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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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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五年, 大庆朝尊贵的皇后娘娘一朝不慎磕到了脑袋,鲜血直流,当即昏迷。是夜, 整个太医院出动,由院正施针,可皇后娘娘依然昏迷不醒。

    皇后昏迷, 所有太医束手无策,跪了一地。

    小太子哭得喉咙都哑了,整个皇宫上下更是如履薄冰, 战战兢兢。

    锦衣卫连夜传信给亲自带兵在恒阳平反的皇帝,只是恒阳路远,这信即便紧急发出, 也至少要十日才能到达。

    而此时的皇宫,为了避免小太子伤心过度,谁也不敢轻易提起皇后之事。

    沈芙是个小宫女。

    为什么她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是因为她醒来的时候, 全身上下都穿着宫女的服饰,做宫女的打扮。

    沈芙一点也不意外。

    按照柳氏的性子, 决计不会给她好日子过, 最大的可能就是把她嫁给一个老男人做妾。只是沈芙怎么也没有想到, 她好歹也是一五品官的庶女, 沈无庸是不要脸面了么竟然把她送到宫里来当奴婢。

    这其中, 定然有她不知晓的缘由。但她知道, 沈家那群恶人, 绝对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都说做好人才能功德无量, 可这世道怎如此不仁,受尽迫害的可怜人越过越惨, 好似永无翻身之日。可是像沈家那样一群恶人,却风光无限,扶摇直上。

    这世上真的有天理吗?若有,她就不会被卖进宫当一个卑微低贱的小宫女!

    可是她为什么会进宫……沈芙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很多事,比如她是怎么进的宫,为什么没有反抗沈家的对待……可是这些她通通想不起来了,甚至一深想,就会头痛欲裂。

    等那一阵刺骨的疼痛慢慢缓下来,沈芙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只能连忙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

    然后整个人也清醒过来了。

    她看了眼盖的被子,睡的床,皆是华贵不可言,绝不可能是她这个小宫女能睡得上的。抬起头看向宽阔而又内敛奢华的寝殿,摆设并不多,但这殿里的每一件物品都价值连城。既然是在皇宫,沈芙第一时间猜测这是某个受宠的贵人的寝宫,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这里的摆设,比如桌案,都比正常人用的小了一圈。

    而且即便是再受宠的妃子,也不可能用上如此多尊贵的物品,那这是……

    沈芙还在思索,紧闭的门忽然被打开,应该是这屋子的主人回来了。不管是谁,应该都是她的主子,所以沈芙反应很快,在听到凌乱而快速的脚步声后立马跪下来请安。

    “奴婢给……主子请安。”

    因忘记了这是谁的寝殿,沈芙谨慎的用了主子代替。

    可是她低头跪下,却不见叫起。难不成她偷偷睡主子的床被发现了?不可能,她刚刚都整理好了,毁尸灭迹,不会被发现的。

    正疑惑间,忽然一个香香软软的小团子一把抱住了她,抱的太紧以至于连沈芙的双眼都被他身上光滑柔软的布料挡住,耳边只听到嗓音稚嫩的哭声:“呜呜呜呜呜,母后,你终于醒了,满满,满满都快吓死了……”

    母后……?

    这孩子在说谁?

    可不管他在说谁,沈芙通过他的称呼也能猜出,这座寝殿的主人原来是一个小皇子,可是……

    沈芙慢慢抬起眼,小心的把小团子的手臂拉下来,终于看清了小团子的脸。

    乌黑又盈满泪水的杏眼,即便被泪水打湿也能看出浓密似鸦羽一般的眼睫,高高的鼻子,粉润的嘴巴。视线往下,他穿着矜贵奢华的如意云纹深色锦袍,肤白红唇,眉目如白玉,精致的就像画上的小童子。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孩子,漂亮到连沈芙都忍不住怔了一下。

    看起来好像只有五六岁的模样。

    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扶住小团子说:“殿下,您刚刚在说什么?”

    她不是他的母后。

    见沈芙完全不认识他了,满满顿时慌了,拉住沈芙的衣袖,泪又掉了下来:“母后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满满了吗?”

    小团子的话像是针扎一样刺进沈芙的耳膜,脑子突发剧痛,让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满满……是谁?”

    昏过去前,沈芙的脑子好像是紧绷的弦忽然断裂,脑子里嗡嗡作响,然后再无意识。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朦胧中,沈芙似乎听到耳边有一道年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听不太清楚:“皇后娘娘……可能脑中存在淤血……以至于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若强行唤醒会大大的刺激皇后娘娘……如今只能先慢慢用药恢复,或许有清除脑中淤血的可能,切不可再刺激娘娘……”

    声音断断续续,模模糊糊本就听不太清楚,沈芙脑子昏昏沉沉,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很快又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是被屋外碗掉落下来的声音吵醒的。

    沈芙迷迷糊糊的听到一句惊恐的:“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后来就再无声音,安静下来。

    周围都充斥着死一般的寂静。

    一缕调皮的阳光落下,沈芙眼皮动了动,片刻后,慢慢睁开了眼。

    入目,依旧是熟悉高深的屋顶,神思还恍惚着,耳边传来一声稚嫩的:“你醒啦?还记得我是谁吗?”

    沈芙偏过头,看见一张笑眯眯的小嫩脸,愣了一下,然后惊慌地连忙起身,对他行礼:“奴婢见过小殿下!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睡着的!”

    沈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睡着了,不过这次不是在床上,而是在一旁的榻上。

    不知道能不能减轻一点她的罪责。

    白白嫩嫩的小团子似乎也愣了一下,可是很快就扬起笑脸,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脾气很好地说:“没事没事,母……咳,你想睡多久都可以,本太子很好说话的。”

    太,太子?

    竟然不是普通皇子,而是太子殿下?!!!

    可是不对啊,她怎么记得太子殿下已经二十多了,怎么会是他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沈芙脑海中快速思索着,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尊贵的太子殿下又一张小脸怼到了沈芙面前,睁着乌黑的眼睛仔细在她身上看了下,见她没什么事才肉眼可见地放下心。

    然后退出一步,小大人一样背着双手,看起来颇有威严地说:“你睡了那么久应该也饿了吧,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不,不必了。”沈芙已经受够惊吓了,小太子温和有礼,不计较她的罪责她已经很是感恩。她一个小宫女怎么还敢要求太子殿下给她准备膳食,这实在不成体统,逾越犯上。若被管事嬷嬷知晓,定然饶不了她。

    她连忙道:“奴婢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小太子眼睛里全是迷茫。

    沈芙只好说:“我只是个奴婢,怎敢——”话还没说完,流水一般的精致诱人的膳食一道道端了上来,摆满了整张圆桌,食物的香气一点一点传过来,钻进沈芙的鼻子里,不争气的口水在口腔里开始慢慢酝酿。

    她暗自咽了下口水,努力忍着不往饭桌那边看一眼。

    不能看不能看。

    她只是个宫女,从小她就听说宫里规矩森严,不能逾越,否则少不了重罚。所以就算太子殿下对她好,她也不能失了规矩。

    虽然沈芙极力忍着,但是小太子实在是太聪明了,他好像完全看穿了沈芙的心事,对候着的其他宫女太监说:“你们都下去,把门关上,没有孤的命令不许进来。”

    “是。”

    几个宫女太监齐声应了声,紧接着就悄无声息的关上门退下。

    等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小太子拉起沈芙的手,高兴地说:“你看,我把他们都叫下去了,不会有人发现的,也没有人敢处罚你,你就跟我一起吃吧。”

    沈芙还在动摇。

    小太子嘟了嘟嘴,“哼,这是本太子的命令,你也敢不从吗?”

    那自然是不敢的。

    沈芙很快起来,陪着小太子一起在椅子上坐下,面前摆着精美诱人的膳食,勾得沈芙肚子里的馋虫大发,看了小太子一眼,他笑着说:“吃吧,都是你的。”

    沈芙安心的拿起了筷子。

    不知道是饿了太久还是这皇宫的御膳实在美味,沈芙一块接着一块往嘴里塞,都舍不得停下来,很快就将一桌子菜吃了一半,特别是一道不知道怎么做的鹅肉,最是符合她的口味。

    “我就知道——你爱吃。”小太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喜滋滋的,“你最喜欢吃这道五味杏酪鹅了。”

    沈芙疑惑地抬眼:“殿下怎么会知道奴婢喜欢什么?”

    他一个太子,怎么会知晓她一个奴婢的喜好。

    小太子愣了愣,面对沈芙的疑问,小脸愁得都快打结了。

    “因为……本太子经常赏这道菜给你吃。”

    沈芙明白了,点点头。看来太子很喜欢她这个宫女,否则怎么会言辞中如此亲昵,甚至有一种若隐若现的依恋的意味。

    为什么会这样?

    沈芙自醒来后总觉得脑子混混沌沌的,连自己怎么进的皇宫当宫女都忘了,好像忘记了很多事,自然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伺候小太子以至于得到他的青睐。

    前尘往事,在脑海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当务之急,她还是要先弄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以及现在的身份。

    “太子殿下怎么对奴婢这么好?”沈芙夹了一块鹅肉放进嘴里,不动声色地问。

    小太子回答这个问题似已经有了准备,流畅多了:“从小你就带着孤长大,是孤最依恋的人,孤当然对你好。”

    沈芙眉头皱了皱。

    从小?

    什么?这么说她还是太子的奶妈子?她一个十七岁的黄花大闺女,被沈家卖进宫当奶妈子了?

    不,不可能。

    就算沈家想,她一个闺阁女儿也进不了东宫,当不了太子的奶娘。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殿下知道我是沈家的二女儿吧?沈家如何了,我又怎么会进了东宫呢?”沈芙决定直接问。

    “沈家?”小太子抬了抬眼皮,然后轻飘飘的说,“沈家参与谋反全族获罪,都——死光了。”

    死光了?

    什么时候的事?若是如此,那么她进宫是因为罪奴的身份吗?听到沈家灭族的第一时间沈芙心里是高兴的,可是忽然间听到如此突然的消息让沈芙完全无法顺利思考,如巨大的冲击冲进脑海,让沈芙的脑子顿时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又要晕倒。

    只要涉及以前的事,就会让沈芙头痛欲裂。

    小太子见状立刻慌了,再不敢多说,连忙跑过来拉住沈芙的手,小手摸她的脑袋,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变得强硬起来:“总之你现在是孤最最最喜欢的宫女,其他的事都过去了,孤命令你,你不许再想了。”

    沈芙胸口那种快要溺毙的窒息般的感觉随着他的话慢慢消失,她大喘着气,用力握着小太子的手,缓缓点了点头。

    “好。”

    她不想了。

    大概是太痛苦了,身体也不愿她再想起往事。

    既然沈家全族都亡了,她又何必再多想,令自己徒增痛苦。

    ……

    从小太子的口中,沈芙终于知道,如今已经是天启五年,承正帝早就死了。现在的皇上是曾经的安王世子,燕瞻。

    燕瞻?

    沈芙记得他好像是她大姐姐的未婚夫,难道当今的皇后是她大姐姐?

    很快沈芙就排除了这个猜想。

    不可能。如果皇后是沈蕙,她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沈家覆灭,又怎么会让她来东宫做个奶娘。

    即便沈蕙与她不亲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受这样的苦。沈芙很清楚这一点。

    那这小太子是谁生的?

    大概是某个高门贵女吧?沈芙懒得去探究了。

    只是……

    看着赖在她怀里吃糖葫芦的小太子,沈芙总觉得这小太子是不是太依赖她了?他娘亲听说还在凤鸣宫昏迷着呢,再看看他,糖葫芦的渣都吃到嘴边了,一点也看不出担忧他娘的样子。

    如今凤鸣宫封闭,听说皇后娘娘还昏迷未醒,任何人不得进入凤鸣宫。

    可是身为人子,他怎么就不知道去探望一下。她身为他的奶娘,还是有义务提醒他一下。

    “皇后娘娘如今还昏迷着,殿下怎么也不去探望一下啊?”

    “母后如今昏迷着,身体也虚弱,不能见风,孤还是不要去打扰影响母后养病了。”小太子给出了合理的理由。

    沈芙见状也没有再提。

    小太子今年才六岁,说话做事竟然也很是有些条理,不愧为天家子孙。

    而且太子每日早起就要去读书,至傍晚才回来,读书练字,无一日歇下。也无怪乎他小小年纪已经颇有些沉稳了。

    沈芙是太子的奶妈,虽是奴婢,可在这东宫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其他的宫女太监见了她都很尊敬,也不敢和她多说话。

    若沈芙非要问,这些宫女也是磕磕巴巴的,说不清楚。

    小太子对她好,沈芙自觉也要肩负起整治东宫的重任,将一两个偷懒耍滑的统一训斥了,立下严明的规矩,一两天就将这东宫整治的井井有条,也无一人敢有微词。只是如此一来那些宫女太监更避着她了。

    沈芙倒是无所谓,她只要伺候好小太子就好。

    沈家人已经全死了,她心愿已了。伺候好小太子等年纪大了从东宫荣休也是一条极好的路。宫女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了,不过她这个奶妈可能还要当久一点。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沈芙觉得小太子实在太依赖她了。依赖到她说一他不说二,她指东他就不往西。

    沈芙很明白如今皇后昏迷,小太子定然心中惶恐过于依赖她这个从小将他带大的奶妈。可是,也太过了。

    太子年小,却过于放权给她一个奶娘。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就不记得前朝的教训。

    官宦干政误国的事发生的还少吗?她也同理。给她太多的权力,难保某一天她不会权力熏心走了歪路。他是太子,应该要明白这个道理。

    今天他能如此轻信她,某天他就能轻信别人。于储君而言,不是一桩妙事。

    沈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操心教育小太子,可她就是那么做了。

    等宫女替小太子洗漱完了,小太子转头就扑进了沈芙怀里要她抱抱,叫她的小名:“朝朝,听说阳城快马加鞭进贡了好几颗荔枝树,荔枝都还新鲜着,你想不想吃,孤明天让他们都搬过来!”

    荔枝?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那个荔枝?这荔枝产于南方,京城普通人更是平生罕见,也就只有皇宫这地方才能吃到。

    沈芙自然也想尝一尝。

    只是阳城进贡进来的荔枝数量本就不多,太子竟然要全部都搬到东宫来给她一个人吃?

    不可,绝对不可!

    沈芙连忙将小太子扶起来站好,酝酿了几番才迟疑着说:“将这进贡的荔枝全给奴婢……殿下难道不觉得对奴婢太过宠信了吗?我只是个奴婢,殿下身为储君不应该给我那么大的权力和宠信。万一我有心弄权,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将整个东宫架空。所以身为储君,您以后也不该随意轻信他人,明白吗?”

    沈芙这话似乎让小太子愣了下。

    过了会儿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以后除了朝朝孤谁也不会信的!朝朝放心!”说完他又往沈芙怀里钻。

    “……”

    沈芙眉头皱了皱,总感觉小太子好像没听进去。

    只是沈芙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思考了,小太子揉了揉眼睛,依赖地搂着她的脖子,“朝朝,我要睡觉……你陪我睡觉!”

    这孩子,真不让她省心,这么大了还要她陪着睡。

    怪不得她之前那么大胆还敢直接睡他的床。

    把小太子抱起来放在床上,明明眼睛已经困倦的闭起来了,他的小手还紧紧握着沈芙的袖子不肯放开。

    沈芙随后躺上床,轻轻拍着他,很快他就睡熟了,像小猪崽一样。

    寝殿里的烛火灭了一大半,烛光有些昏黄,隐隐绰绰的落进床帐里。沈芙借着这点烛光仔细打量着这只小团子。

    虽然小太子每天像个小大人一样读书写字,还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务,有时候沉稳的都不像一个孩子。可是他其实还小呢,小脸还嫩乎乎的,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翘着,很是可爱。

    皇后昏迷不醒,太皇太后云游在外,皇上又在外平反,偌大的皇宫无人主持大局,他心里一定很惊慌很难过吧?他才六岁,正是需要娘亲的年纪。

    沈芙心里涌起诸多怜爱,摸了摸他的小嫩脸,将他抱在怀里也慢慢睡下。

    ……

    沈芙一个婢女,仗着小太子的宠爱在东宫里称王称霸,所有太监宫女见到她都退避三舍,不敢和她多说一句话。但这也仅限于东宫的下人。

    今日孙太傅要考校小太子课业,是以拖堂了好一会儿。

    沈芙准备好了润喉的梨子水还温着,带到了亭子里等小太子下课,正坐着百无聊赖,忽然听到一声严厉的呵斥:“区区宫女,谁允许你来此处的?”

    沈芙穿着宫女的服饰,不难辨认。她疑惑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浅青色官府,身形文弱,年约二十上下的青年,眉头不善拢起,怒斥沈芙。

    “你又是谁?”沈芙反问。

    那青年拱手,得意地介绍:“在下今年科举榜眼,翰林院检讨史官刘志,受太傅令前来觐见太子殿下!此乃重地,不是你一个小宫女能来的地方,还不赶紧离开!”

    沈芙忽然被训斥了一番,心中也有些迟疑。

    宫女不能来这里吗?

    她四周看了眼,几步之外确实只有禁卫。可是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来训斥吧?

    “翰林院是干什么的?”沈芙问。

    “翰林院?你这都不知道?那是负责制诰,讲读,修史等要事之地……”

    “哦,那它管宫女太监吗?”

    “自然不管。”

    “那你管我做什么?”沈芙冷不丁道。

    意识到被这个小宫女摆了一道,刘志顿时怒道:“你,你这个没规矩的宫婢,是哪个宫里的?在下定要——”

    话没说完,小太子已经跑了过来,嫩白的小脸一脸严肃:“你在干什么?”

    他跑到沈芙面前护着她,对刘志道,“放肆,孤的人你也敢教训!”

    刘志没想到这小宫女竟然是东宫的人,还想解释,“启禀太子殿下,这小宫女没有规矩,卑职只是好心提点。”

    “什么规矩不规矩?”小太子脸颊鼓起,训起人来却有模有样,“她就最大的规矩,还用得着你来教?滚!”

    刘志脸上冷汗涔涔,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发这么大的怒,他不过就是教训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罢了!

    这时孙太傅也走了过来。他年纪大了,有些老眼昏花,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走近了,看见了沈芙的脸,下意识地就要弯腰行礼。却被小太子打断:“太傅!您把这人带出宫吧,孤今日不想见任何人!”

    眼睛里带着坚定和不容置喙。

    孙太傅明白了过来,转头带着那刘志下去了。

    直到出宫时刘志还不太明白,这太子殿下为何突然大动干戈。

    孙太傅摸了摸胡子,叹气:“你啊,这多管闲事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是老夫也保不住你!”

    刘志讷讷道:“不就是一个小宫女么……”

    为什么连太傅也这么说。

    ……

    另外一边。

    孙太傅等人走后,小太子连忙拉住沈芙的手围着她仔细检查。

    “朝朝你没事吧,都怪我,让你受委屈了!”

    沈芙刚想摇头说自己没受什么委屈,就听小太子一脸认真的说,“本来看那刘志有几分才学想请教他,可是他敢让你受委屈,你放心,那个刘志,孤一定贬他的官!”

    “那,那也不必。”沈芙眨了眨眼,“我没受什么委屈。”

    “他敢说你就是不大不敬!”

    “额……”

    沈芙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就是说了几句,小太子也太小题大做了。而且她都驳回来了,没吃亏。

    不过他一个六岁小童,发起火来还蛮有气势的嘛,真不愧是大庆的储君。

    沈芙越看越满意。

    真不愧是她带大的!

    “我真没受什么委屈。”沈芙说完拉着他的手走到凉亭里坐下,“读书辛苦了吧,我给你带了梨汤,趁热喝。”

    “朝朝也坐。”小太子把沈芙拉过来一起坐下,然后掀开了食盒,端出里面的梨汤。

    他嘟起小嘴吹了吹,把勺子里的梨汤吹凉了才放在沈芙嘴边。

    沈芙低头喝了一口,小太子连忙问:“甜不甜?”

    “甜。”沈芙点点头。

    小太子又喂来一口,一口接一口,很快小半碗的梨汤就进了沈芙的肚子里。

    “朝朝多喝点。”小太子笑着说。

    沈芙刚想点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不是,她是带来给他喝的,怎么小太子喂起她来了?

    日子过得很快,自从沈芙醒来,已经过了半月。虽然她不记得前尘往事,也忘记了自己为何会进宫当上太子殿下的奶娘,但是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平静的日子终止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孙太傅告了假,小太子不必去上课,完成了太傅布置的作业后,沈芙心疼他辛苦,就让他过来休息一下。

    他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天天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有什么好,把人都要学呆板了。孩子就该有个孩子的样子。

    于是沈芙让人扎了个毽子,拉着小太子在御花园里一起踢,他看起来兴致缺缺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孩子玩游戏时应该有的活泼与兴奋。但是见沈芙很有兴趣,还是陪着一起玩。

    “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沈芙已经踢到了五十五个,创造了新的记录。小太子在一边很捧场地欢呼,“哇,朝朝好棒!”

    “那是。”沈芙也很得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启禀太子殿下,皇,皇上回宫了!”

    在空中的毽子划了一个弧度,然后重重掉落在地。

    周围一瞬间安静下来。

    “父皇回来了?”小太子睁大了眼睛,那双原本就乌黑的瞳孔里染上了点点光亮,“父皇终于回来了!”

    不知为何,沈芙总觉得一贯沉稳的小太子,声音似乎要哭出来似的。

    没等沈芙分辨个明白,小太子就让太监带路,立即走出了御花园。

    皇后昏迷不醒,整个皇宫虽没出乱子,但是太子年纪还这么小,即便心性沉稳,终究还是个孩子。他的父皇回来了,自然有很多委屈很多想念要诉吧?

    听说皇上皇后感情极好,整个后宫只有皇后一人,皇上从未立其他妃嫔。而皇上皇后只育有一子,皇上对小太子也是极尽疼爱。

    自古以来,天家父子没什么亲情可言。可这小太子有一对这么疼爱他的父母,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沈芙心里感慨着,看了下御花园周围几个宫人:“皇上回来了,你们不去接驾吗?”

    谁知沈芙话一出,那些宫人反而头更低了,不发一言。

    沈芙已经习惯了。

    别人倒也罢了,她这个太子的奶娘还是应该去迎接的。在外几个月,关于太子殿下的起居日常,课业等等,想必皇上一定甚是关心。

    ——

    燕瞻不眠不休,快马加鞭赶回京城,进皇宫之前,收到了沈芙已经醒来的消息。这让他终于,稍稍放下了心。

    也只是稍稍而已。他急于需要知道他的妻子,现在是如何状况。

    快步来到凤鸣宫前,还未进殿,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皇!”儿子稚嫩的呼唤声传来。

    燕瞻转过身,就看见一个小团子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了他怀里。

    孩子紧紧抱住他的双腿,眼泪一瞬间就流了下来,哭得眼睛红红的,“呜呜呜,父皇你终于回来了,母后不记得我们了,满满好担心好害怕呜呜呜……”

    大概是这些时日压抑的情绪需要宣泄,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小太子再也坚持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滚烫的泪水沿着眼尾不断滚落,即便这样,他还记得告诉燕瞻:“母后现在很好,她不在凤鸣宫……呜呜呜……”以此来安他父皇的心。

    燕瞻弯下腰,将孩子抱了起来:“好,父皇都知道了,满满做得很好。”

    小太子一听,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双手搂住父亲的脖子,在父亲宽大的怀里终于能够尽力宣泄自己这些时日的不安与彷徨。

    “呜……”

    再怎么沉稳聪慧,他也只是个孩子,需要父亲的怀抱和安慰的小孩子。

    燕瞻一点一点轻柔地擦掉孩子的眼泪,轻声哄着,“没事了,父皇回来了。”

    在燕瞻的轻哄下,小太子很快停止了眼泪,抽噎着点点头。

    燕瞻有时候是有些无奈的。

    他的儿子从小就很乖,很聪明,通晓事理,很让他省心,和他的妻子很不一样。唯独这眼泪,随了他的妻子。

    “母后呢?”满满情绪平静下来后,燕瞻问孩子。

    “母后在御花园踢毽子——”满满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

    ……

    沈芙听说皇上直接来了凤鸣宫,想必是去看皇后娘娘的。

    她快步跑过来,忽然在凤鸣宫前停下了脚步。

    在她面前不远处,小太子被一个高大冷峻的男人抱起来,夕阳的余光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延绵出金色的光晕,柔和了些他身上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冷意。

    玄色矜贵的衣摆在风中翻飞,与小太子似一脉相承的沉稳与尊贵,让沈芙轻而易举的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的气度沉稳中又更显压迫和慑人,却那么轻柔地给小太子擦眼泪。这样的场景,让沈芙总觉得有些恍惚。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他敏锐的眼神看了过来,沈芙再来不及多想,连忙低头朝他跪拜:“奴婢沈芙,见过陛下。”

    耳边的风声似乎急促了起来。

    if线2(微虐,不喜慎入)

    皇上得胜回朝, 可是凤鸣宫依然封闭,不许任何人进出。

    皇后娘娘昏迷已经快一个月了,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连沈芙都有些担心:“皇后娘娘什么时候能醒?”

    小太子端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黑漆漆药汁一样的东西要喂给沈芙, 沈芙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不想喝。

    小太子把她当成宠物了吗,这段时间总是给她喂不同的东西。

    “这是对身体好的补药!”小太子把勺子喂到她嘴边。

    “不用了殿下, 奴婢什么病都没有,不用喝这些。”

    “我知道,这是强身健体的。父皇广寻天下名医, 给……给孤补身子的,吃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东宫人人都要喝的,朝朝你也要喝, 以后才能更好伺候本殿下!”小太子睁着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这可是我父皇下的令, 抗命可是要杀头的, 你敢不从吗?”

    杀头……

    沈芙确实吓到了。端起那碗补药连气都没喘一口喝下。

    心想这皇帝可真是吓人,一言不合就要杀头。

    上次在凤鸣宫外沈芙只是远远地看了皇帝一眼, 连他的正脸都没敢看清就跪下了。

    听说如今的皇帝冷漠不近人情, 宫里奴婢人人惧怕, 一见果然如此。即便沈芙跪下后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却还是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凉薄冷意和戾气。

    他只是对小太子来说, 是慈父而已。对于其他人来说, 便是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君王。

    沈芙自然也惧怕, 当时连话都没敢说一句。

    皇上广寻天下名医, 应该是为了给皇后娘娘治病吧。可是大半个月过去了,好像一点起色都没有, 皇后娘娘还是昏迷不醒,导致这皇宫上下依然战战兢兢人人自危。

    谁都盼着皇后娘娘早日醒过来。

    提起这件事,小太子神情也是一下就低落起来了,小脑袋垂着,鼓着一张小脸闷闷地说:“我也不知道母后什么时候能……醒来。”他抬头看了沈芙一眼,又移开视线,“父皇找遍了名医,开了许多药,可是还是没有用。”

    说到这里,他如葡萄般湿漉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难过的又要哭了。

    小太子什么都好,就是额外地喜欢哭。

    沈芙连忙手忙脚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也不敢多问了,抱着他安抚道:“没关系没关系,皇后娘娘一定会醒的。在此之前,朝朝会陪着太子殿下的!”

    谁成想沈芙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小太子哭得更大声了。

    两只小手臂搂住沈芙的脖子,抽噎着说:“朝朝你抱抱我吧,我好难过呀。”

    沈芙只能用尽全力把他抱了起来。可是他已经六岁了,长得很是结实,沈芙已经越发地抱不动他了。

    每次抱他,都要深呼吸一口气在心里暗暗鼓劲,才能勉强把他抱起来。

    可是小太子又是那种很喜欢撒娇的孩子,动不动就要她抱。

    沈芙一边叹气一边暗中鼓劲。

    心想皇帝看着那么冷漠的一个人,怎么会生出这么黏人的孩子呢。

    沈芙想着想着抬起眼,忽然发现小太子早就没有哭了,乌黑的眼珠紧紧盯着她,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看着她用力呢。

    好啊,这个小坏蛋,明明知道她快抱不起他了,故意折腾她呢是不是。

    谁知小太子很是理直气壮,被沈芙放下来后立马跑开了,哼了一声:“谁让朝朝伤我的心了。”

    沈芙:“……”

    说什么呢这小坏蛋,她什么时候伤他的心了。

    沈芙摇了摇头,感觉她这奶娘越来越难当了。

    小太子才六岁,就已经有远超出同龄人的心智和冷静,在皇上没回宫的时候,他以六岁的年龄就能井井有条地指挥皇帝留下的近卫维持皇宫的秩序和稳定,这已经不是区区聪明两个字可以表达的了。

    在他训斥那个翰林院史官的时候,那种不可一世的气势,别说是其他人,就是连沈芙都吓了一跳。

    再过两年,沈芙相信,她就很难对付这个小屁孩了。而这个小太子又非常喜欢缠着她,有时候让沈芙很是心累。

    大庆有这样的储君,是大庆子民的福气。但对于伺候他的人来说,那简直就是灾难,因为你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算计了。

    比如刚刚他一边流眼泪装可怜一边折腾她。

    比如他能说出千百种理由让沈芙喝下那些难喝的补汤。

    关键是,他现在才六岁!

    ……

    自从下午小太子跑出去以后,到了很晚,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朝朝,朝朝叫个不停了。

    六岁,正是叛逆的年纪,还得好好哄哄。沈芙只能这么想。

    她看了桌上快冷掉的膳食,叹了一口气,招来一个小宫女问:“太子殿下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

    那小宫女不防被沈芙问话,吓得连忙跪下,头也不敢抬,声音也是磕磕巴巴的:“太子殿下,殿下去……哪里了奴婢也不知道……”

    看她跪在地上,肩膀一直瑟缩着。沈芙眉头皱了皱,便让她下去了。

    这东宫的宫女太监,似乎一直很怕她,更怕和她说话,好像多说几句就要露馅似的。就算沈芙的态度一贯温和,也无济于事。

    沈芙也不明白为什么。

    他们怕她,比怕太子殿下更甚。

    时间越来越晚,浓厚的夜色将最后一点余光淹没,寂静与黑暗逐渐包围过来。沈芙在殿内端坐了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起身自己去找一找。

    刚走出去沈芙就发现殿外格外安静,宫人恭敬地在外候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不知为何,神情看着比往常还要拘谨。

    看见沈芙出来,头又往下低了低。

    连空气中,似乎都染上了一种草木皆兵的味道。

    沈芙心里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忽然看见远方走廊里站着一道玄色身影,在暗色不清的夜色中影影绰绰。几个禁卫守在一旁,气氛森严不可近。

    沈芙连忙低下头,欲转身就走。

    还没走几步,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

    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色里也显得有些尖利:”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本想逃走的沈芙:“……”

    说实话,她实在是有些害怕这位冷厉的天子,说几句话都有些心惊胆战。自从上次在凤鸣宫一见,沈芙就没再见过他了,不太明白大晚上他怎么突然找她过去。

    那内监在前面带路,沈芙亦步亦趋地跟着,很快就来到他身后。

    “陛下……人……已经带到。”

    那内监竟然有些卡壳。

    很快,守在不远处的禁卫以及那太监都退到了远处。走廊里只剩下沈芙与皇帝。

    他的身形很高大,半隐在夜色里,神情看不太分明。

    沈芙也没敢多看,连忙低头请安:“见过陛下,陛下找奴婢是有何事?”

    心中忐忑,不知皇帝找她为何。难不成是为了太子殿下‘离家出走’的事来找她问罪?

    话音落下后,周围便安静了下来,静的沈芙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在这份有些忐忑的沉寂里,面前的天子终于侧过身来,似乎看了她一眼。

    “用了晚膳吗?”

    他的嗓音听起来意外的低沉和柔和。

    沈芙没想到堂堂天子,竟然会关心她一个宫女有没有用晚膳,却也不敢不回:“还没有。”

    “怎么了?”他问。

    沈芙低着头,如实地回:“太子殿下还没回来,奴婢正要去找他。”

    “他任性闹脾气,你不必管他,更不必事事迁就他。”皇帝陛下似乎很是讲道理,更没有因此怪罪她。

    沈芙却不敢直接答应。

    皇上可以说这话,可是她作为一个奶娘,敢一口答应才是真的蠢了。

    想到这里,沈芙的声音越发的低了:“奴婢会好好劝一劝太子殿下的,让陛下担心了。“

    这句话说完,周围似乎更静了。

    微凉的夜风吹来,视线中她看见面前贵气的玄色衣摆飘动,可很快又停下。

    “你好像很怕我,为什么?”耳边传来皇帝略显无奈的声音。

    沈芙恭敬地回:“陛下神勇无双,尊贵无极,奴婢心中自然敬畏,不敢造次。”

    迟疑了下,她大着胆子试探地说:“陛下若无别的事,奴婢就先退下去找太子殿下了?”

    风似乎停下,带了些许沉默。

    过了一会儿只听皇上道:“去吧,他在御书房。”

    ……

    沈芙果然在御书房找到了小太子,他正在写字,抬头看到沈芙过来,小脸一下就神采飞扬起来。可很快他又故意抿着小嘴,重重地哼了一声。

    沈芙实在对小太子的脾气莫名其妙。

    “你到底怎么了?”沈芙好脾气地问,看了下门外的侍卫,见他们没看过来,悄咪咪地捏了捏他的小嫩脸。

    她想了想,她也没有哪里惹到他了吧?补汤也喝了,他怎么突然生气了?

    这么一想,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就重了起来。

    “啊啊啊……”手下的小太子立刻哇哇大叫起来,却不敢挣扎,”朝朝你捏疼我了……唔——“

    嘴巴被捂住了。

    沈芙胆战心惊地看了门外一眼。

    捂住小太子的嘴巴,小声地说:“你小声一点,等下他们进来捉拿我怎么办?”

    ‘虐待’太子,可是大罪!

    小太子眨了眨眼,“你放心,他们不敢的!朝朝教训我是天经地义。”

    沈芙往外看了看,果然门外的侍卫依然不动如山,终于放心了。

    放开手,看见小太子的脸已经被她捏红了,怪不得他哇哇大叫呢。

    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以作安抚,沈芙决定认真地开导他:“你在闹什么脾气呢?生我的气了?”

    谁知道小太子竟然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有生朝朝的气。”

    “那你干嘛离家出走?”

    “我是气那群庸医!”小太子气愤地说,“还说自己是神医,到现在也没有医好我的母后!”说着他抬起头看着沈芙,嘟着小嘴有些委屈,有些欲言又止:“朝朝,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的母后醒过来呢?”

    “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沈芙摸了摸他的脑袋,“别着急,相信那些医士一定有办法的。”

    “若是没有呢?”

    “心诚则灵。”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相信这些。”小太子哼了一声,“若没有办法,孤就把那些满口胡说八道的无能太医都降罪!”

    沈芙:“……?”

    沈芙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谁教的你这样凶残?不可以这样不讲道理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小太子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朝朝你快点好起来,才能管教我。”

    她何止想管他,她简直想打他!

    她现在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皇后娘娘到现在都不醒,有一大半的原因是不想起来管教这位难搞的问题儿童。

    从他训斥那个翰林院史官的时候沈芙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到现在听到他又说出这种凶残的话,沈芙终于确定,这个看起来沉稳乖巧又特别喜欢向她撒娇的太子殿下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恶魔。

    子不教,娘之过。

    奶娘也是娘。

    看了看外面不动如山像是木桩一样的侍卫,沈芙终于鼓起了勇气,决定教训一下这个问题儿童。

    而且连皇帝陛下都说了,让她不必事事迁就。

    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沈芙恶从胆边生,对小太子下了狠手。

    没过多久,御书房里传来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啊啊啊啊朝朝你又扭我……呜呜呜我没错……呜呜……”

    御书房里面嚎声震天,外面侍卫眼观鼻鼻观心依旧……不动如山。

    从此以后,沈芙胆子大了起来,管教小太子也是越发的得心应手。

    就差在东宫里作威作福了。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帝下的令,不管她怎么管教太子,都没有人敢出来阻止。

    对于沈芙的变化,小太子只是有点高兴的说:“朝朝你越来越像以前了,太好了。可是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话没说完,声音几隐下去。

    沈芙没把他这句话放在心上。

    喝了好些的‘补汤’,沈芙的身体越发的好了,只是还是不能想起以前的事,每每想起,总是头痛欲裂。

    这真的是病,她想。

    没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了。

    中秋节是团圆的节日,可是沈芙已经没有亲人可以团圆了。仅剩唯一的亲人沈蕙,已经被贬到了千里之外,大概此生都见不到了。

    沈芙倒是没有什么伤感的感觉,见不到就见不到吧。

    中秋节这天,沈芙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邀请小太子一起,却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看着桌子对面的明黄身影,沈芙吓得菜都吃不下了。

    皇帝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宫宴上宴请群臣吗,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看着沈芙明显沉默下去的情绪,小太子凑到沈芙耳边小声问:“朝朝你还是怕父皇吗?”

    沈芙没说话,但是脸上小心翼翼谨慎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为什么啊?”小太子有些不解。

    “皇上,谁不怕?”沈芙小声说,“宫里人人都怕。”

    小太子眨了眨眼:“你只是听说我父皇恐怖,就下意识地害怕。可是朝朝应该是最不怕我父皇的人了。”

    沈芙心里反驳。

    怎么可能,她又没有吃了熊心豹子胆。

    心里这么想,动作也越发的谨慎起来。

    “你们两个悄悄话说够了吗?”低沉平静的嗓音传来。

    下一刻,沈芙面前多了一杯酒。她抬起头,就看见皇上淡声说:“梅子酒,很甜,度数不高。”

    “谢陛下。”

    皇上给她倒的酒,她怎么敢不喝。沈芙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只是刚喝完,酒杯又满了。

    沈芙:“……”

    喝。

    一连喝了三杯,这梅子酒虽然清甜,度数也不高,可是沈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脑子里好像变得晕晕乎乎的,像浆糊一样。

    ……

    皓月当空,纯白如水的月光倾泻一地。

    时间太晚了,小太子已经睡着了被宫人抱回了寝殿,亭子里只剩下她和皇上两个人。

    沈芙喝了酒,半醉半醒,胆子变得格外地大,大到她竟然敢和皇帝坐在一起赏月。

    月光宁静如水。

    沈芙抬头看了许久,感觉到身旁格格不入的气息,难得主动开口:“陛下好像不太高兴,为什么?”

    说完以后她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肯定是因为皇后娘娘还没醒。

    “皇后娘娘是个怎样的人?”沈芙找不到什么话题能宽慰皇上,只能想到这个问题。

    燕瞻慢慢转过眼,视线落在喝醉的人身上。

    喝醉了,所以没有害怕和退避。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似乎才能好好地看着她。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酒量差的要命。只喝了三杯,整张脸都变得红通通的。

    燕瞻想了想,说:“漂亮,聪慧,隐忍……会说好听的话,也会……不讲道理。”

    “什么?不讲道理?!!!”沈芙下意识声音大了起来,眉头也皱了起来。

    燕瞻看她反应这么大,薄唇勾了勾:“怎么,你有意见吗?”

    “不,不是。”沈芙被酒蒙住的脑子恢复了一点理智,连忙否认。

    她怎么敢对尊贵的皇帝陛下有意见呢。

    只是……

    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回了句:“我觉得皇后娘娘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你觉得么……”燕瞻紧紧的望着她,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在暗涌,使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伸出手。

    沈芙还没有完全失去神智,下意识地往后退,表情警惕地说:“你想干嘛?”

    这样避之不及的态度。

    燕瞻的手臂定在空中,距离她的脸颊很近很近,却没有贴近。

    她还是在怕他和防备他。

    燕瞻心绪渐渐下沉。

    片刻后收回手,淡声说:“我在想,这个时候你是不是想睡了。”

    “唔……你怎么知道……”沈芙眼睫往下垂了垂,感觉脑子越来越涨了,勉强保持的理智也逐渐远去,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耳朵烫得要命。她有些坚持不住了……

    “好像是想睡了,我……奴婢……就先告退了。”沈芙说完后努力站起来,身体却有些晃晃悠悠的,站得很不稳当。

    坚持往前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头重脚轻,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后倒去。

    沈芙已经完全醉了,一边往后倒一边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好像是跌入了个熟悉又安稳的怀抱,沈芙下意识地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然后很快就安心地闭上了眼。

    ……

    寝殿里满满已经睡得像只小猪一样,双手双脚大张着。

    燕瞻掀开被子,慢慢将怀中的女人放在床上,轻轻拉下她的手臂。

    寝殿里烛火灭了一大半,烛光昏昏暗暗,燕瞻却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红晕。

    她的酒量并不好,喝几杯就要醉,很早之前燕瞻就不许她喝酒了。可是今天却是他亲手灌醉她。

    他很想她,想见她,却只能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他深爱的妻子如今怕他,惧他,避他如蛇蝎,忘记了他们从前的点点滴滴。

    他倾尽全力,找遍了国内外的能人异士,趁她睡着时为她诊脉,却没有一人能治好她脑中的淤血。

    而所有的医士都要求,绝不能再提起过去的事让她受到刺激。

    他第一次完全没有办法,只能等。

    等她恢复。

    等她想起来。

    等上天怜悯他。

    燕瞻抚着她熟睡的脸,内心是从未有过的无能为力。

    “你啊,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

    他低低的声音很快被一室的空寂黑暗淹没,没有任何回应。

    if线3(完)

    沈芙是被什么东西拱醒的。

    眼睫颤了颤, 太阳穴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酸痛。沈芙揉了揉,转身就看见小猪一样小手小脚都霸道地摊开,其中半边身体都快压在她身上的小太子。

    掀开床帐往外看了下, 天色已经大亮。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没起床读书,还真是难得。

    沈芙想起来,昨天他也争着要喝酒, 就喝了半杯,立马倒下不省人事。

    酒量真差。沈芙嫌弃地摇了摇头。

    收回压在孩子脸上的手臂,沈芙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昨天她走到一半好像就失去意识了, 那么抱她回来的人……似乎不用猜了。

    完全醉过去之前,她好像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有些清冷的, 微苦的,像是松木的味道,却令她很熟悉, 很习惯。似乎, 还有些她难以察觉的依恋。

    沈芙低着头思考了下,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实在莫名, 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决定不想了。

    弯腰拍了拍小太子的脸, “起床了, 太阳晒屁股了。”

    “唔……母后我还想再睡一会儿……”满满眼睛都没睁开, 咕哝着说。

    “不行, 要吃早膳了。”沈芙接话道。

    说完后才愣了下。

    她怎么这么自觉就接话了呢, 她又不是他的母后。

    小太子一骨碌的就爬了起来, 目光灼灼地盯着沈芙,嘴巴张了张, 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朝朝,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是不是……”

    “什么?”沈芙皱着脸,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见状,小太子又失落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饿了,想吃饭。”

    “那你就起来!”

    小太子笑眯眯地扑进沈芙怀里:“朝朝抱我起来!”

    “你是个男孩子,不能总是撒娇的!”沈芙拍了拍他的小脸,叹了一口气。

    这么又甜又爱撒娇心又黑的小孩到底是谁生出来的?皇后娘娘到底是哪家的贵女?

    这么爱撒娇又是像谁啊?和他父皇一点也不像啊!

    沈芙一脸愁苦。

    小太子叉着腰,一脸得意的说:“我是朝朝带大的,自然像朝朝啊!”

    沈芙脸拉得更长了。

    这是污蔑!造谣!纯属是胡说八道!

    她人美心善又独立,怎么会是像她?

    不过……

    沈芙想起昨天晚上她趴在燕瞻怀里的画面,黏黏糊糊的,蹭来蹭去的和小太子别无二致,虽然是醉了酒,但是她也太主动了太大胆了点。

    难不成还真是像她?

    沈芙烦躁地摸了摸脑袋。

    起床洗漱穿戴好,宫女已经把早膳都端进来了。

    上完了早膳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殿内只有她和小太子两人。所以沈芙没那么多的顾虑和规矩,一直是和小太子同桌而食的。

    只是这小太子吃饭也不好好吃,经常缠着她喂,沈芙一方面是觉得孩子已经六岁了,应该学会自己吃饭了,一方面又因为自己只是个奶娘,没什么底气训斥他,所以经常妥协。

    “殿下吃饭一直要人喂的吗?皇后娘娘也不管?”沈芙试探地问。

    哪知小太子非常自豪地摇了摇头:“不是。我三岁的时候就会自己吃饭了,母后很早就训练我自己独立吃饭!”

    “那你现在还要喂?”

    “可是你现在是朝朝啊,朝朝什么都会由着我……而且只要我养成坏习惯……母后就会看不下去,来管我了……”他笑眯眯地盯着沈芙。

    沈芙睁大了眼睛,竟然完全无法反驳,也没有反驳。

    这孩子。

    “见过陛下。”

    门外传来宫人行礼的声音。

    一大早的皇上竟然来了?!

    “哦,你母后管不着你,可是你父皇现在来管你了!”沈芙下意识地就起身,笑着走了过去。

    大殿门一开,宫人躬身行礼,门外缓缓走来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气度尊贵而沉冷,身着深色常服,与昨天晚上对她温和耐心的人似乎不同,又似乎相同。

    大概是昨天晚上的经历,让沈芙对他少了一点害怕,等他进来,已经下意识主动过去迎接,脸上带着笑容,眼眸弯弯,“你怎么来了——”

    可是话出口,才惊觉自己的逾越。

    她怎么能这么自然亲密地对天子说话?

    她最近的行为越来越奇怪了,身体总是做一些她想不通的事。

    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沈芙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一瞬间变得僵硬,又想往后退。

    燕瞻往前了两步,看出了她脸上神色的复杂与不安,声音轻淡地安抚:“无事,你别怕。”

    怕她沉浸在这份惊惧疑惑里无法自拔,燕瞻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你们在吃什么?”

    “粥。我们在喝粥,父皇,你是来陪我用早膳的吗?”小太子很聪明地接话。

    “嗯。”燕瞻坐下,刚准备盛一碗,沈芙已经眼疾手快地盛好放在燕瞻面前,“陛下请用。”

    燕瞻点点头。

    沈芙却没有坐下,一直站着。脸上神情不算自然,带着拘谨以及一些微不可觉的害怕和疑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燕瞻出现在这里,对沈芙来说就是一种负担和压力。

    没有酒,她又变成了那个对燕瞻退避三舍的沈芙。

    燕瞻没有再说什么,指骨用力地握了握,最终只是垂下眼,沉默地用着早膳。

    安静的大殿里,一时没有任何声音。忽然间,一道带着疑虑的声音慢慢响起:“只是为了陪太子吗?”

    沈芙柳眉淡淡蹙起。这句话说出口后让燕瞻手上动作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了眼皮。

    沈芙大着胆子与他对视,深呼吸了一口气:“太奇怪了不是么。太子殿下三岁就会独立吃饭了,根本不需要你陪。而且刚刚你进来,眼神从头到尾也一直落在我身上。昨天晚上我喝醉了,你为什么要亲自抱我回去,还那么耐心温柔地照顾我。你对我,比对太子殿下更耐心更关注……所有种种一切都表明:你来这里,是为了我,而不是太子。”

    为什么?

    沈芙很想问,皇后娘娘还在昏迷,他们父子为什么从来不主动去凤鸣殿。

    她这个人虽然不太喜欢主动思考,可是偏生比别人更加敏锐一些。她就算再忽视再认定一些事,也察觉到了事情的反常。

    她的脑子好乱,似乎有什么要喷涌而出。

    燕瞻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她身前,垂眸静静看着她,没有否认:“你说的都没错。”

    他的嗓音很缓:“那么,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小太子眼睛一亮,母后难道已经想起来了?

    沈芙喉咙似乎被什么阻隔,有些答案明明呼之欲出却死死地被困在嗓子里,“我……我……”

    是说不出口,还是……

    屋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动静,好像是什么断裂了。沈芙吓了一跳,想也没想,身体好像有意识地就冲进了面前人宽大的怀里。

    等她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胆大包天地搂着当今天子的脖子,自己也被他毫无间隙地抱了个满怀。

    如此亲密,又如此自然。

    “我……”沈芙动了动手指,却没有第一时间跳下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样大胆,也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第一时间是冲进他的怀里。

    他是皇帝不是么。

    燕瞻单手抱着她,低头看着她略显疑惑的脸,看穿了她现在内心的想法,轻声引导:“你该有这样的反应,因为你的身体已经习惯,因为你无比确定每一次……”

    习惯了受到惊吓都往他怀里钻,她的思想不记得,身体还记得。

    “因为每一次……你都会接住我。”沈芙自然地接了他的话。

    说完以后自己都愣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她只是一个奴婢,与天子是云泥之别。她自小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后院,他一出生就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

    她刚刚想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他的名字。

    可是直呼天子名讳是重罪,她怎么敢呢。

    空气似乎一瞬间静止了。

    “是。”

    燕瞻垂着眼,抬手似乎想摸一摸她的脸,肯定她的回答。

    沈芙唇角慢慢上扬,看着他的脸,慢慢地也抬起手想贴近他……

    可是下一刻,脑海中剧痛传来,似要把她撕裂成两半,拖进无尽的深渊。尖锐的鸣声充斥整个脑海,是她无法抵抗的痛楚。

    “我的头好疼……”

    她捂着耳朵,想抵抗,眼睛却依旧无力地闭上,再无意识。

    ……

    燕瞻不算什么温和的帝王,可是他上位以后,礼贤下士,广纳良言,大力提拔有才之士。平定叛乱,驱除外敌,开疆扩土。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也算是一个贤明的君主。

    他理智,冷静,赏罚分明,绝无暴戾迁怒。

    可是如今所有的太医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绝望地听着陛下因为皇后娘娘的事迁怒整个太医院。

    娘娘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们毫不怀疑,若皇后娘娘醒不过来,他们真的会陪葬。

    可是整个太医院对沈芙的病都束手无策。

    把脉,施针,喂药。整个太医院都出动,也无人能唤醒娘娘。

    一地的太医没人敢说话,最后只有吴院正斗胆说了实话:“陛下,皇后娘娘受到刺激过度,臣等也无法保证娘娘什么时候能醒,或许永远沉睡也未可知。娘娘脑海里的淤血无药可医,除非开颅!可天底下敢开颅的医士早已绝迹,就是臣……也无任何把握!!”

    说完这番话,吴院正重重磕了一个头,不敢起身。

    殿内噤若寒蝉。

    燕瞻轻柔地擦掉沈芙额头上的汗珠,心底还有未散的不安与惊惶。

    昏迷中她似乎也是不安的,眉头痛苦的皱起来,身子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痛苦的梦魇缠住了。

    燕瞻俯下.身,揽住她纤弱的背将她抱进怀里,慢慢的,轻柔的,一下一下的拍着安抚。

    “别怕,我在。”

    怀里的人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稳下来,燕瞻却深深地闭上了眼。

    刚刚她痛苦的在他怀里晕倒,呼吸虚无,让他顿时丧失了理智,像是被人沉入水底,无法呼吸,无法自救。

    所以他不可理喻的迁怒。

    他只是急切了一点,只是想稍稍地接近自己的妻子一点,就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吴太医的话燕瞻再明白不过。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冒着沈芙生命危险,强行开颅唤醒。要么,眼睁睁看着她昏迷,甚至一睡不醒。

    他怎么敢赌呢。

    “一群庸医。”

    燕瞻低着眼,冷声让所有的人都退下。

    一瞬间整个寝殿内变得空荡,连阳光下漂浮的灰尘颗粒都透着一股死一样的沉寂。

    太过安静,所以才能听出燕瞻低哑的声音里,微不可闻的颤抖:

    “朝朝,我绝不再强求你记起,只要你快点醒过来。快点醒来,就当是……你可怜可怜我……”

    ——

    沈芙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她醒来时,感觉身子轻飘飘的,浑身无力,几乎感受不到腿脚的存在。

    她想起她昏迷在燕瞻怀里的时候,好像正是阳光明媚的早晨。

    可是再睁眼,屋子里黑压压的一片,外面似乎快要下雨,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沈芙不堪其扰。

    谁在她耳边哭呢?

    声音好熟悉。

    她又昏迷了多久?

    沈芙眼皮刚动了动方嬷嬷就发现了,连忙站起身:“芙儿,你醒了芙儿?”

    沈芙睁开眼,看到了眼睛通红,泪眼朦胧的方嬷嬷。

    “嬷嬷,你怎么回来了?”嬷嬷不是早就离京养老了么?

    “陛下把我接回来的,芙儿,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庆有名的术士郎中来了一批又一批,再不醒,嬷嬷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我苦命的芙儿……”方嬷嬷越说眼泪越不止,“你这孩子,没有我怎么能行呢,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的话,离开你去养什么老……回去了又如何呢,那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嬷嬷……”沈芙有些无措,嘴里又重复了两个字,“陛下……?”

    方嬷嬷回来就得知了芙儿失忆的事,现下从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芙儿何曾如此生疏地称呼过陛下。

    “芙儿你……”方嬷嬷连忙站起来,“陛下正在接见从云城赶过来为你医治的神医,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告诉陛下你醒了!”

    “听说那是位远近闻名的神医,你瞧,他刚开了一剂汤药下去就让你醒了,也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说完方嬷嬷就快步离开。

    沈芙沉默地没有说话,并没有阻止。

    她现在脑海里朦朦胧胧的,有许多东西在乱撞,像是浮在云层里,不上不下,找不到落脚点。

    她急切地需要什么来证明这些,来验证这些。

    所以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

    天气阴沉沉的,看起来快要下雨,不辨天色,可是沈芙还是顺利地找到了。

    她的身体有些虚弱,看着面前修建得阔大,又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坟墓,沈芙一瞬间脱力跪了下来。她伸出手慢慢地摸向墓碑上面刻的字。

    文言君……是她母亲的名字。

    她死的时候,沈家人嫌恶地把她葬在一处偏僻的小庄子上,光秃秃的一个小坟包,不许任何人去祭拜。

    沈芙从小被关在后院,有机会逃出来祭拜生母的次数少之又少……她从小的愿望,就是要报复沈家那群丧尽天良的人,以及,为她母亲移到风水宝地,建一座更宽大的墓,愿她下辈子无忧无虑,顺风顺水,不受恶人欺骗,不被囚禁自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过完一生。

    这些她原来都已经做到了……所以失忆以后,她才可以毫无负担地不去想这些。

    沈芙手指往下摩挲,立碑之人是“孝女文芙”。

    连姓都改了,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转头,这里除了埋了她的母亲,还有其他文氏族人。

    文氏当年受冤,全族埋骨他乡。她派人找回族人尸骨,葬在了她母亲身边。

    她原来真的做了很多事,沈家伏法,愿望成真。

    沈芙低下头,恭敬地拜了三拜。

    有什么在心底尘埃落定。

    额头触碰在冰冷的石板上,让她的身体下意识地战栗。

    一滴雨水掉在她眉骨,在提醒她,下雨了,她该尽快回去了,不然一定会淋生病。

    不过也不需要尽快,因为……

    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头顶上遮来一片阴影,伴随着一道低沉压抑,又小心翼翼的声音:“怎么来了这里?”

    沈芙抬起头,看到了燕瞻失去了冷静的脸。

    心里无比确定。

    因为,他一定会很快就找到她的。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沈芙慢慢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燕瞻的呼吸忽然断了线,似乎有了预感。

    下一刻,就见她扬起眼尾,笑意盈盈地冲进他怀里,“想起了原来凤鸣宫里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皇后,就是我呀。”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确定最后一点疑虑,不是故意乱跑的。”

    雨势变大,噼里啪啦地落下。

    燕瞻用了一些力气,才能握紧手手中的伞。片刻后,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俯身将怀里的女人抱得更紧。手背青筋暴起,又极尽克制地按压下血液里暴起的涌动,最后只闭上眼,轻声道:“你总是这样胡闹,下次不许了。”

    下次,下次,燕瞻嘴里总是有很多次下次。

    可是也没见过他哪一次真的生气。

    沈芙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来安他的心。

    随行侍卫在远处护卫,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雨越下越大,沈芙却越抱越紧,不肯离开。她还有话要说。

    她凑到燕瞻耳边,“你让我可怜你,我都听见了。”

    “燕瞻,你怎么那么卑微呀。”她的尾音里带了些俏皮戏谑的笑意。

    燕瞻也笑了笑,嗓音平静:“祈求自己的妻子,卑微也无妨。”

    沈芙抱着他更紧了些,脸紧紧靠在他胸口。

    故作调皮的笑容隐去。

    他从来都是强大而冷静的,这样的卑微是沈芙从未见过的,也不想再见。

    “我拼命地想醒来,想抱抱我的夫君,不愿他再继续这样伤痛。因为我永远永远,都在意燕瞻,喜欢燕瞻。”

    “我喜欢燕瞻”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讨好的,无心的,随意的。到如今她迫不及待的,无比认真的想要告诉他。

    我喜欢燕瞻,永远。

    伴随热烈雨声的是他汹涌而至的吻以及他的一句:“我知道。”

    ——

    云城来的肖神医给沈芙把了脉,表示她现在一切无碍。

    对于为什么沈芙会出现失忆,以及记忆模糊错乱,不能分辨和面对现实的现象,他道:“当一个人醒来有了现在的记忆,她本身已经认定了,再要改变现有的记忆并不容易。就像一个人深陷在梦魇中,要发觉她其实在梦中一样很难。有的人很可能会因为记忆和思想的错乱而浑浑噩噩,甚至是不敢相信到逃避。娘娘可能很早也察觉到了不对,只是无法相信,也无法挣脱出来。”

    “而且在失忆之前,娘娘本身思绪应该也有些焦虑不安,失眠多梦,精神脆弱,更加重了这些情况。”

    “精神脆弱?”燕瞻眉头皱了皱。

    沈芙也不敢相信。

    她每天吃吃喝喝,怎么会精神脆弱?不可能!

    肖神医摸了摸胡须:“据我所知,当时陛下出征在外,娘娘应该很是挂念,再加上在教育太子殿下一事上,娘娘是不是颇有些棘手?”

    “啊……”

    沈芙想起来了。

    她当时就是因为被满满气到才扮作宫女,打算出宫放松一下。

    带孩子确实挺烦人的!特别是带一个聪明到时时刻刻需要和他斗智斗勇的孩子!

    “母后!”一道气势汹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当时出宫说是去为我买书的,没想到是为了逃避我一个人去玩?!”

    沈芙颇有些心虚地转过头,“这个,你听母后解释……”

    满满愤怒地哼了一声:“我不听我不听!”然后噔噔噔跑了。

    第二日皇宫传出两个消息。

    好消息:皇后娘娘终于恢复记忆了。

    坏消息:小太子背着小包袱离宫出走了。

    皇上又开始头疼了。

    第 84 章

    月亮隐在云层里, 挡住浅薄的月光。

    寝宫里漆黑一片,暗色昏浓,悄无声息, 透着无边无际的寂静,仿若无边炼狱下的空洞,死寂, 阴暗,无法挣脱。

    燕瞻在这片沉浓诡异的夜色里醒过来,慢慢的, 平静地睁开了双眼 。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景象历历在目,五脏六腑的麻痹也留有余意,让他依然无法在她一直沉睡的惊惧中回过神来。

    手臂动了动, 成功地摸到怀里柔软温热的身体,让燕瞻终于慢慢平下呼吸。

    人在梦中反应的总是自己这一生中最害怕,最担心, 发生的, 失去的。他这一生很少惧怕什么,却无法想象有一天会失去她。

    燕瞻的手臂收拢, 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沈芙还在沉睡, 呼吸均匀平缓, 只是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秀气的眉头浅浅的皱了起来。

    下一刻, 她大喘着气从梦中惊醒, 惊慌地挣扎着要坐起来, 却被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稳稳圈住, 后背被轻轻拍着,他低沉又令人安心的嗓音落在耳边:“好了好了, 没事了,那只是梦而已,别害怕。”

    随着他安抚的声音不断传来,从噩梦中醒来的惊慌渐渐被平息。”我做梦梦到我失忆了,把你和满满都忘记了,你寻遍天下名医都治不好我。“沈芙靠在他的胸口,心有余悸地说。

    燕瞻声音平缓:“然后呢?”

    “然后……你和满满都很绝望痛苦,好在一位来自云城的肖神医救了我,恢复了我的记忆。”说到这里沈芙也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所以没有发现燕瞻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大幸。”他说。

    “嗯嗯。”沈芙连连点头,“天不亡我,我真是幸运,大幸。”

    燕瞻摸了摸她的脑袋,“嗯,没事了,睡吧。”

    沈芙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直直地看着燕瞻:“大幸,是谁的大幸?”

    她怎么觉得燕瞻对她做的这个梦一点也不意外。

    “自然是我的大幸。”燕瞻低头亲了亲她的红润柔软的唇瓣,声音低到不可闻,但是沈芙还是听清楚了。

    “我忘了告诉你,我也喜欢朝朝,永远永远。”

    沈芙愣了一会儿。

    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也和她做了同样的梦。

    过了好一会儿,她笑眯眯地冲进燕瞻怀里,是真心的调侃:“哦,我当然知道了。那你怎么表现?”

    随着她清悦的笑声,偌大的寝宫里,那漂浮着的沉寂与压抑终于渐渐消散殆尽。

    燕瞻知道她是彻底脱离了那个噩梦,眉头挑了挑:“我应该怎么表现?”

    “唔……”沈芙思考了下,说,“我看话本子里,那些深情缱绻,至死不渝的爱侣经历都很刻骨铭心,撕心裂肺。比如书生为了表现自己很喜欢小姐,愿意自插三刀以证深情。又比如手握重权的大将军为了追回深爱的妻子将自己的妻子囚禁,然后那样这样——”

    沈芙越说,燕瞻的眉心跳的越重。

    真不知道她天天都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

    “自插三刀?”燕瞻深深呼出一口气,还是决定配合她,“如果你非要如此才能证明的话,我也没意见。不过我没有自残的爱好,架子上有我的佩刀,你可以捅我三刀我不会反抗。”

    沈芙:“……”

    为什么被他这么一说好血腥的样子。

    “至于你说的囚禁……”燕瞻点点头,“也不是不行。刚好我也觉得你最近出宫太频繁了。既然你有这个要求,那么从明天开始,你就囚禁在凤鸣宫哪里都不许去。“

    沈芙:“……”

    燕瞻薄唇勾了勾,“我想这样你应该满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外面天光破晓,已经是他平常起床的时辰。

    他起身披上外袍,声音平淡:”来人,宣朕旨意,从今天开始将皇后——“

    “哎,哎。”

    沈芙连忙起身从背后捂住他的嘴,讨好地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胡说八道了。你看你,我跟你开玩笑呢,怎么能当真呢。”

    燕瞻慢慢拉下她的手,眉骨挑了挑,”怎么,不要囚禁了?”

    “不要了不要了。”沈芙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故作沉思道,“我忽然发现那些话本都是骗人的,陛下对我最好了。”

    燕瞻:“那真是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准备起身。

    见状沈芙连忙趴在他背上不让他起来,急切地说:”我都认错了!“

    他怎么还要囚禁她呢!

    “你想什么呢。”燕瞻眼里蕴着点点笑意,将她抱了起来,“时间不早了,该上朝了。”

    “哦。”

    沈芙怎么忘了他是个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的辛勤的皇帝了。

    应该是她今天起得太早还没完全清醒的缘故。

    燕瞻走后,沈芙又美滋滋地睡了个回笼觉。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确实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

    她确实忘了一件事。

    一件很大的事!

    沈芙用完了早膳,发现没见到自己的宝贝满满,招来她的大宫女清月问了问。

    清月回道:“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离宫出走已经两日了。”!!!

    沈芙终于想起来了,满满不仅仅是在梦中离家出走,现实他也背着小包袱离宫出走了。

    这孩子,才六岁怎么就这么叛逆呢。沈芙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暗卫那边怎么说?太子去了哪里?”

    清月道:“太子在宫外走了一圈,现在住在摘星楼里。有天鹰大人在,太子殿下不会有事。”

    说是这么说,但一直让孩子在宫外也不是个事。

    再不哄哄他,小崽子真的要气死了。

    “传我的令,让天鹰把太子殿下带回来。”

    清月面色有些迟疑。

    “怎么了?”沈芙看着她。

    清月道:“可是陛下说了,随太子殿下去。”

    燕瞻还真是狠心,一点也不纵着满满的小脾气。

    不过沈芙觉得,满满还是个孩子,都离宫两日了,她作为娘亲也该去哄哄了。不然这孩子可硬气了,可能真的就不回来了。

    但是燕瞻不许,她得好好和他谈谈,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

    ……

    燕瞻下朝回来,沈芙早就在等他了。

    她让他坐下来,表情很是严肃:“我有个问题想和你谈谈。”

    燕瞻配合地坐下来。

    “你不觉得满满的性格有点问题吗,心理也不是很健康,小小年纪就那么强势和残忍。”沈芙说。

    不过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和燕瞻的感情一向很好。燕瞻是严父,她是慈母,对孩子也没有造成什么心理阴影,怎么会把孩子养得这样叛逆呢?

    “强势和残忍并非完全不好。”燕瞻道,“他出生在帝王家,仁慈才是他最大的阻碍。”

    沈芙:“……“

    话是那么说,但是孩子才六岁啊?

    六岁的孩子动辄要打要杀的这好吗?

    不过燕瞻这人从小就杀人不眨眼,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一点也不奇怪。

    “你们父子就是狼狈为奸。”沈芙小声吐槽了句。

    燕瞻:“……狼狈为奸?”

    “难道不是吗?”沈芙气势很足的反问,“而且你还杀人不眨眼,就是因为你,才能生出满满这个小恶魔。”

    对于孩子的教育问题,两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一致的,只有个别时候才有争执,比如现在。

    燕瞻轻嗤了下。

    “你最好不要让他听到这句话,不然他可就不是离开皇宫这么简单了。”

    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闫大人有要事求见。”

    燕瞻站起身,又停了下来,转身微微弯下腰,捏住沈芙的脸,“还有,要说狼狈为奸……也应该是我和你。”

    沈芙:“……”

    ·

    燕瞻就这么走了。

    沈芙感觉自己一拳好像打在了棉花上,高兴不是,不高兴也不是。

    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占了上风。

    “……”

    而且,他怎么还不让天鹰把孩子接回来?难道就要让满满一直“在外流浪”吗?

    ——

    燕瞻处理完政务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揉了揉酸痛的眉骨,在最后一丝金黄的余晖下迈进凤鸣宫时,傍晚苍凉的微风吹得门外树枝摇晃,沙沙的声音传入殿内,显得有些空寂寥落。

    大殿里没有点灯,暗色蔓延在这一室,更显得落寞。

    燕瞻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大步往里走入,顺利在寝殿里看到了某个沉郁孤寂的背影。

    她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朱红的交椅上,脑袋失落地低垂着,没有束发,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纤瘦的肩头,半张莹柔白皙的小脸在其中若隐若现,似鸦羽般的长睫闷闷的垂着。在这一室晦暗的光影里,美人垂目,神思哀伤,我见犹怜。

    燕瞻脑海中快速思索了下,很快走过去来到她身边站定。

    “怎么了?”

    这样不开心。

    宫中应该没有人敢惹她不高兴。

    沈芙没有抬头,瓮声瓮气的,“我今天梳头发,看到了一根开叉的发丝,我想时间真是不等人,没想到我如今年岁已经这样大了,不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头发也开叉了,连夫君也……不喜欢我了”

    “感情终究是淡薄了。”

    说完她拿起一方手帕,放在自己眼下轻轻擦拭着,语气寂寥而落寞,好像真的被人冷落,顾影自怜,神思抑郁。

    “……”

    燕瞻站着,欲摸她脑袋的手又收了回来,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更痛了。

    捏了捏鼻骨没说话。

    沈芙低着头,一直没有听见他的回答,抿了抿唇,擦完眼泪的帕子又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呜……”

    只是“呜”了半天,也没有人安慰自己,沈芙有点装不下去了。可是她戏演到了这里总不能自己砸自己的台子,就算忍不住想抬头看一眼,但是凭借自己的毅力终究还是忍住了,哭泣的声音更大声了些。

    燕瞻看她假哭了半天连半滴眼泪也没落下摇了摇头。

    他是对她盲目,但不是瞎子。

    只觉得她如今真是,连演戏都开始敷衍自己了。

    本不想搭理她,只她的声音实在太过躁耳,让燕瞻额头的青筋跳了又跳。

    “行了。”燕瞻深深叹了一口气,“要怎样感情才算不淡薄?”

    哭声顿时停住。

    沈芙眼睛稍稍抬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忍住喉咙里蠢蠢欲动的话,反问:“你问我?”

    燕瞻轻笑了一声,给出了几个回答。

    沈芙一点都不满意,听得她眉头越来越皱。

    谁要什么珠宝啊,她现在金银珠宝一大堆。

    眼见着她有些不高兴地撅起嘴,恨不得要站起来时,燕瞻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或者明日,我带你出宫玩?”

    话音刚落,刚刚看着有些生气的女人一瞬间眉开眼笑,冲进燕瞻怀里,立刻答应:“行。”

    燕瞻:“……”

    她变脸倒是快。

    把在怀里蹭来蹭去的女人拉出来,摸了摸她的脸,果然,干的。

    一滴眼泪也没有。

    “咳。”沈芙厚颜无耻的仰起脸亲了亲他的脸,口水濡湿了皮肤,“你看,这不就湿了么。”

    燕瞻气笑了连连点头。

    “确实。”

    沈芙眼尾弯弯,讨好的眯了起来,握起拳头在他肩膀上敲了敲,“我就知道夫君对我最好了,不会和我计较的。”

    本以为燕瞻又要捏她的脸。

    他拿她没办法又无处嘴硬的时候就喜欢捏她的脸。

    只是这次他竟然没有捏她的脸,也没有嘴硬。而是把沈芙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圈住他的腰,然后俯身将她紧紧抱入怀里,从喉咙里吐出一个沉沉的:“嗯。”

    只要她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在他身边,怎么闹,他都由她。

    沈芙下巴垫在他肩上,被他抱着,眼睫眨了一下又一下,听着耳边他的呼吸,感受着他手臂的力道,忽然明白了他那一点不欲人知的不安。

    因为那个梦,那个沈芙早就不在意的梦,他依然后怕。

    沈芙笑嘻嘻地说:“燕瞻,你不是不信神佛,不怕因果吗,怎么还会害怕这一点点的虚妄啊。”

    这梦既非现实,不就是虚妄吗。

    “我怕的不是虚妄的梦。”燕瞻闭着眼,声音是他一贯的平静。

    怕的是眼前的一切,才是虚妄。

    沈芙踮起脚尖,努力摸了摸他的头,“我的愿望是和燕瞻百年好合,相濡以沫,白头到老。我们也从来不是虚妄。”

    她的声音清脆,坚定,不渝。

    她永远知道什么是燕瞻的软肋。

    也永远知道怎么安抚燕瞻——这个在外人看来,强悍硬冷,无所不能的大庆君主。

    “而且你忘了吗,我们还有个离家出走的儿子要处理呢。”

    燕瞻:“……”

    也是。

    ——

    燕瞻对儿子的教育方式从来都是严格不留任何余地。对于孩子离宫出走的事,他并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找孩子回来。

    若满满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燕瞻大可以对他用尽所有疼爱和耐心。

    可是他终究出生在帝王之家,是这大庆的储君。别人有任性的资格,他没有。

    吃尽了苦头才能明白,他今天可以用任性要挟他的父母,但不能用任性威胁供养他的百姓。任性也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沉稳,清醒,理智。是燕瞻对他的要求。

    ……

    沈芙把燕瞻诓出了宫后,本来是想带他一起去摘星楼找儿子的,只是没想到去了摘星楼,却没有看到满满的身影。

    “他去哪里了?”沈芙找来暗卫。

    没成想暗卫立马跪下:“启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逃过了暗卫的眼,如今不知所踪。天鹰大人刚刚派人送信进宫并亲自去寻了,只是目前还没有太子殿下的下落。”

    “是属下们失职,请陛下降罪!”暗卫重重磕头。

    沈芙愣愣站着,有些不敢置信:“什么……?他能逃过暗卫的跟踪?!!”

    怎么可能呢,他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竟然能逃脱十几个身经百战的暗卫的追踪?

    她转头看着燕瞻,太过震惊,以至于到现在说不出话来。

    很久后才平静下来慢慢张口:“我儿子这么厉害吗?可是……他现在在哪儿,会不会遇到危险?”

    沈芙着急起来。

    虽然儿子聪明至极,但是他终究还是个孩子,若是遇上什么不怀好意的歹人那该如何是好?

    这实在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轻心的事。

    显然燕瞻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很快下令:“传朕的令,封城。”

    满满失踪不过半个时辰,一定还在城内。

    暗卫:“是。”

    ……

    原本繁华热闹的街市上忽然来了一群官兵挨家挨户的搜查,形势严峻。京城这些年繁华安宁,还从未出现这样的事。

    街上的百姓安分地待在一旁不敢乱跑,只私下偷偷讨论。

    “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兵,出了什么事了?”

    一个书生探眼看了好一会儿,自信满满地猜测,“这些都是锦衣卫的人,无非是追查什么重要的犯人。你们没听说过吗,上个月那个奸杀了幼女的淫贼从牢里逃出来了,该不会是抓那个淫贼的吧?”

    旁边的人不信:“怎么可能,区区一个淫贼会出动如此多的锦衣卫?依我看,恐怕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人……”

    “什么人?”

    “那些高官权臣的孩子呗。”

    “……”

    人群中议论纷纷,猜测不断,没有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锦衣卫加五城兵马司将整个京城包围,不放过一个角落,半个时辰过去,依然没有找到太子殿下的下落。

    ——

    城东一个破败荒无人烟的城隍庙里。

    庙里没有生火,只有依稀朦胧的月光照进来,勉强照出一个粗犷的身影,长长的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胡子拉碴,身上散发出一股臭味。

    他手中抓着一只兔子,长长的指甲没有借助任何的工具就将那兔子的脑袋拧断,很快挣扎的兔子就没了气息。

    那男子咬住兔子的脖子,趴上去狠狠的吸血。温热的血液涌进喉管里,让他迷醉享受的眯起了眼。

    喝完了血,他又将那只兔子剥了皮,一口接一口,像是没开化的野人,把那兔子生生咽下了肚。

    残忍,血腥,令人作呕和恐惧。

    被绑住的两个小孩被丢在昏暗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完男子血腥而残忍的屠杀,眼里只剩下惊惧。

    其中一个小女孩胆子小些,吓得身体都在发抖,眼泪不知不觉的从眼睛流了出来,内心只剩下绝望。

    她家里遭了难,只剩下奶娘和她,一路千辛万苦进了京找到舅舅,却被六亲不认的舅舅赶出门。一路相依为命的奶娘又生了病,她变卖了身上仅剩的首饰给奶娘抓药治病却还是眼睁睁的看着奶娘在自己面前咽气。

    她求了很多叔叔伯伯,磕了数不尽的头才求到了一个好心的“大伯”帮她把奶娘安葬,可是没想到这个大伯转头就打晕了她。

    再醒来时,她就到了这里,还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哥哥绑在了一起,眼睁睁看完了一出血腥的屠杀。

    就算她还小,也明白过来那边正在生吃兔子的“好心”的大伯,等他吃完了兔子,接下来就要对他们出手了。

    她今年才七岁,饶是已经经历了许多灾难,从一个处处精致娇柔,养尊处优的小姐沦落成一个行乞的小乞丐,面对这样的恶人时,也还是忍不住从心底涌起不可控制的害怕和惊惧。

    以至于她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呜咽出声。

    “住嘴,别哭了。”身后传来一声很小的呵斥,“你想把那个人引过来吗?”

    声音很稚嫩,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小公子。

    看他衣着显贵,看得出来家中定然富裕,且他小小年纪,说话竟然很有气势。

    曲小姝被他一提醒,连忙努力止住了哭声,低声问:“小哥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那人吃完兔子就该来收拾他们了。

    曲小姝手里被塞了一个硬硬的瓦片:“别出声,割。”

    “好。”曲小姝不敢再说话。

    满满冷静的交代完,也默不作声开始用瓦片割起了绳子。

    要在那个大胡子过来之前把手解开才行。

    好在这城隍庙里荒废了许久,到处都是碎石瓦片。

    再加上那大胡子以为他们只是两个小孩子,没什么能力跑出去,把他们丢到这里之后再没费心关注这里。

    因为这城隍庙就这么大,那人坐着正对着唯一的门,就算满满他们割断了绑住他们的草绳,想要从他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也绝不可能。

    两个小孩在那男人面前天然弱势。

    不过满满,没有打算逃。

    满满在摘星楼里百无聊赖的等了父皇母后三天,都没有等到他们出来哄他回去。他实在无聊,随随便便糊弄住那些暗卫的眼,逃过了他们的追踪,离开了摘星楼。

    他倒不是要离开京城,只是决定给他父皇母后一个教训。别以为有暗卫在他们就可以对他掉以轻心。

    还有就是,他很厌恶暗卫跟着,即便是为了他的安全。

    他讨厌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有一群数不清的人跟着,他更厌倦只能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当一个人人称赞的太子。

    没有自由,没有自我。

    除了折腾父皇母后,他身为大庆的储君,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

    他很不高兴。

    离开暗卫的保护,满满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热闹的一条街道,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过来,没有了那群凶神恶煞的侍卫在身后,那群小摊贩不会再看到他就对他低三下四,小意讨好。甚至有个刁滑的卖糖葫芦的小贩看他穿着贵气,又是一个人出来,还想敲诈他一笔,他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要报官,那小贩就被吓得立刻多送了他一串糖葫芦。

    没意思。

    尽管没有暗卫在身后,还是没意思。

    满满从街头走到街尾,也没遇上什么有意思的事,正准备打道回府时,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看见这个高壮的大胡子一掌把一个小女孩拍晕。

    他从小就过目不忘,告示栏里贴着这个男子的画像,他路过时瞟了一眼,是个刚从狱中逃出来的淫贼。

    专门奸杀幼女。

    满满大可以立即报官,可是等县衙那群酒囊饭袋出马,就算抓住了这个淫贼,那个小女孩十之八九也要没命了。

    他决定亲自跟上去,救下这个小女孩。

    只可惜那个淫贼太过敏锐,他跟了没多久,只是踩到一颗小石子就被这淫贼发现,然后将他一起绑了起来。

    见他穿着华贵,这淫贼起了谋财的心。而满满也顺势说出自己是某个富商的长子,只要放了他,家中多少钱都可以出。

    那淫贼暂时没要他的命,也只当他是因为好奇才跟过来。

    那淫贼大概是饿了,抓了一只兔子一口一口,很快就吐出了一堆的骨头,嘴上全是腥浓的血。

    他随手一擦,心满意足的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曲小姝吓得浑身更加颤抖,手底下的动作更快了。

    “别慌。”满满小声说。

    草绳已经快割断了。

    “他要过来了。”曲小姝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以前只是个闺阁小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怎么可能抵挡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就算草绳割断了,他们也不可能从他眼皮子底下跑出去。

    “我自有办法。”

    满满的话让曲小姝稍稍冷静下来,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一道如遮天般的阴影笼罩下来。

    让满满和曲小姝立马不再动弹。

    那男子站着看了他们两眼,呸的吐出一口口水,看着曲小姝□□道:“真是个肤白貌美的小娘子,让老子今晚好好爽一爽……”

    曲小姝吓得头也不敢抬,还不太明白那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眼看那淫贼要走到曲小姝那边去。

    “大哥,你什么时候能放了我,我家里很有钱,可以给你很多金银珠宝,我家就在……”满满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的打扰让那淫贼被扫了兴致很不高兴,又感兴趣满满所说的家的地址,只是后面那句话声音太小,他没有听清楚,不耐烦的走到满满那边,“你家在哪儿?”

    “我家在……”

    “你他妈声音大一点!”那淫贼不爽的踹了满满一脚,将他们两个顿时踹倒。

    满满哀嚎了一声,好像爬不起来了,痛苦的说,“我家在燕柳街……”

    痛苦的呻吟了几下,声音又小了,好像是没力气说话。那淫贼只能烦躁地蹲了下来,弯腰一把拉着满满起来,耳朵贴了过去,“快说,再不说清楚老子要你的命——啊——”

    一声急剧痛楚的狂叫传来,那淫贼痛苦的惨叫一声,紧接着睁大了眼睛,太阳穴处鲜血喷涌而出,惨叫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僵硬着,手上渐渐失去了力气,很快就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了下来。

    曲小姝惊吓得往后缩去,惊叫的声音再压不住,从喉咙里涌出。

    “杀,杀人了,他死了!”

    满满却很冷静,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丢掉了手里带着血的尖锐瓦片,走到那已经死透的淫贼身边,抬脚重重地踩了上,冷笑了一声:“和孤斗,你还不够格。”

    他三岁玩鞭,五岁拉弓,熟悉身体每一个穴位,更知道哪个穴位最致命又最脆弱。

    那淫贼以为他是个小孩对他没有防备,让他一击即中。

    曲小姝惊惶而又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冷静从容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他还是一个小孩。

    临危不乱,电光火石间就能将一个身高是他两倍的壮年男子杀死,没有一点惊惶。

    这还是一个孩子吗?

    他究竟是谁?

    曲小姝惊惶未定,门外忽然涌进来一群举着火把带着刀剑的官兵,曲小姝吓得立马跑到满满身后。

    “官兵是来抓我们的吗?”

    杀人要坐牢的。曲小姝心里只想起这句话。她紧紧握住满满的衣袖,一时间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官兵将整个城隍庙都包围住,一个一看就是首领的将领快步走上前来:“属下天鹰来迟,请太子殿下降罪!”

    “你们确实是废物。”满满不满地哼了一声,“再晚来一点,本太子就要成他人的手下亡魂了!”

    天鹰转头看了地上已经没有气息的男子一眼。额上冷汗涔涔,立即重重跪下:“是属下失职!”

    满满却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反而问:“京城的府尹是谁?连一个小小的淫贼都关不住,孤看他这个府尹也别当了!”

    “殿下这……”天鹰有些迟疑。

    罢黜一个京官不是一个小事,更何况太子殿下如今才六岁,陛下还未给他实权。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听命。

    “去办吧。”

    门外一道低磁的嗓音传来,紧接着高大的身影徐徐走进来。男子身着暗金如意纹广袖常服,带着常人难有的矜贵,嗓音平静无波,却令人感觉到上位者从容的压迫感,令人不自觉的想要臣服。

    天鹰立即道:“是。”

    曲小姝抓着满满的衣袖,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忐忑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殿下。

    太子殿下。

    太子?!!!

    眼前这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郎君竟然是当朝太子?!!!

    那门口那个气度威严贵重的男子就是……

    曲小姝还在思索,只见那玄衣男子身后又匆匆走出来个藕荷色海棠纹锦服的女子,头发上只简单戴了一支玉簪,却也掩不住容色姝艳,美貌倾城。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女子……

    震惊中,那女子已经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满满你没事吧,你这孩子,怎么能避开暗卫到处乱跑,急死母后了——”

    沈芙话没说完,就看到满满身后还有一张惊惶的小黑脸,抓着满满的衣袖,正一脸警惕防备的看着她。

    还是个小姑娘。

    脸上虽然全是灰,但眼睛明亮澄净,只是吓坏了,一直躲在满满身后。

    “这是哪里来的小姑娘……”沈芙笑容可掬,想走近一点看清楚一些,那个小姑娘就害怕地往后藏了藏。

    满满伸了伸手臂,无奈地看着沈芙:“母后,你吓着她了。”

    沈芙:“……”

    胡说,她面容可亲,温柔体贴,能吓到谁?

    “你吓到你母后了!”燕瞻走上前来,低头看着满满,峻冷的眉头浅浅压了压,“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乱跑,京里出了多大的乱子,这段时间你母后心急如焚,因为你掉了多少眼泪?”

    “你已经六岁了,做事还如此不稳重。今日你是侥幸杀了一个武力不高的淫贼,若遇上的是更为凶恶之徒,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儿臣正是因为知道他只是个外强中干的淫贼才会一个人跟上来,我有把握对付他。”满满抬起头,倔强的看着燕瞻,“事实也是如此不是么。”

    燕瞻静静的看着满满。

    他的身高刚到他腰部,就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点了点头,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嗓音略微柔和了一些,

    “你说得很有道理,连父皇也无法反驳,所以父皇不罚你。但你扪心自问,你真的觉得自己做得对么?”

    满满低着头,却没有因为燕瞻的退让而感到高兴。

    其实他也在发抖。

    在那个淫贼推上来的时刻,他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不能成功杀了他,那他要面临的,就是无尽的地狱。

    这是他忘了评估的,他们力量上的差距。

    沈芙见孩子也吓坏了,连忙上前抱住他,轻声安抚:“满满很厉害,也比常人聪慧。但你还小,身体不够强大,见识也不够深远,才觉得自己可以控制一切。不过没关系,等你再长大一些,想做什么就去做,父皇母后不会阻拦你的。”

    满满点了点头,用力扑进沈芙的怀里。

    直到如今在母亲的怀里,他才终于能够完全的放下心。

    侍卫把那人的尸体带了出去,离宫这么久,他也该回去了。

    只是离开之前,满满转身看着那个小脸惊惶,不安发抖的小女孩,想了想说:“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去找爹娘吧,以后出门小心点,别再随便被人骗了。”

    小女孩摇了摇头。

    满满以为她还不想回家,小脸刚沉了下来,就听见小女孩说:“我爹娘都死了,我没有家人了……”

    “那你住在哪儿?”

    “和一群乞丐住在一起,但是我奶娘死了,他们也不让我住了,把我赶了出来,我没有地方去了……”曲小姝抬起眼睛,小心地看了眼沈芙,又看着满满,忽然跪了下来,对着满满重重磕了一个头,“太子殿下……民女是湖州人士,家里遭了灾,来京城投靠舅父舅母却被赶了出去,唯一的奶娘也病故了,民女走投无路了,求求您收留收留我吧……”

    沈芙听完心中直叹气,真是可怜的孩子,看着也才七八岁的样子,声音都带着稚气,身世竟这样凄惨。

    曲小姝很可怜,但是满满不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不过他也不是见死不救。

    正打算让人给她一点银子,就听到身后的母后直接答应:“行,那你跟我们回宫吧!”

    曲小姝一听,连忙高兴地磕头:“谢皇后娘娘。”

    天色已经很晚了,找了半天孩子的沈芙心力交瘁,点点头就转身离开。

    满满连忙跟了上去,不满地说:“母后!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回宫?!”

    沈芙头也没回,“你没听她说么,她孤苦无依,你不带她回宫让她去哪里?满满,她是大庆的子民,也是你的子民,你要对你的子民有怜悯之心。”

    沈芙带这个小女孩回宫,也不仅仅是因为她可怜。

    也是想通过这件事,让满满拥有怜悯之心。

    满满不知道母后的打算,“这大庆的子民那么多,难道每见到一个可怜的人我都要带回宫吗?”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这个母后就要带回宫。”沈芙怕满满还要纠缠,连忙加快了脚步把儿子远远甩在身后。

    和沈芙比蛮不讲理,满满还是棋差一着。

    满满跺了跺脚,只能转头期待地看着父皇。

    燕瞻思索了下,平静道:“那就把她安置在你的东宫吧。”

    满满:“……”

    哼,他们两个永远狼狈为奸!!!气死他了!!!

    有什么了不起,他以后也会找一个对他言听计从,可以“狼狈为奸”的妻子!

    只是眼下,他还是只能被“欺负”的份。

    父皇母后都走了,满满叹了一口气,这才转身不耐烦地看着那个小脸漆黑,一脸害怕的女孩:“你还站着干什么?我母后都发话了,你还不快跟上?!”

    曲小姝立刻站起来,漆黑小脸挤出一个笑容:“是。”

    ——

    事实证明,带这个曲小姝回宫真的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满满将曲小姝带回东宫后就把她交给了曹嬷嬷。

    曹嬷嬷没想到太子殿下出宫一趟还带回来一个民女,弄不清这个小女孩是出自谁家,与太子殿下又是什么关系,自然也不敢随意安排。

    便问了太子殿下该如何处置。

    满满懒得为此事费心,他现在好累只想睡觉,随口说:“随便,给她一口饭吃就好了。”

    “但是不能让她白吃白住。”

    于是曲小姝就变成了东宫里的一个小宫女,曹嬷嬷让她先学规矩,因为年纪小,准备给她安排一点轻松的,伺候茶水的活儿。

    有地方住,还是皇宫,曲小姝心里无比感激。非常用心和努力的学规矩,就怕被太子殿下嫌弃无用驱赶出去。

    ……

    满满离家出走几日,落下了许多功课,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写字读书。

    虽然他年纪还小,但是他其实已经是个很有自制力的孩子。

    不过他的生活就是这样枯燥乏味。

    起床读书写字,再去上太傅的课,空闲的时候还要学琴,棋,画。等再长大一些,他还要学更多,骑马,射箭等等。

    他的人生从一出生就被定型,就是这么无趣。

    有时候他也会想,父皇母后为什么不再生一个孩子出来和他竞争皇位?

    严酷争抢比一帆风顺的接任来得更有趣不是么。

    他总是思考这些无聊的事情,除此之外,他就在思考怎么才能多一点的时间向母后撒娇。这是他生活里唯一有趣一点的事了。

    因为母后会和他一起玩。

    时间过得很快,日升月落,秋去冬来。

    又过了一年。

    昨天整整下了一晚的雪,第二天起床时,殿外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他特意吩咐下人不许把雪铲掉,因为他和母后约好了要一起堆雪人。

    因此第二天一大早他很早就起床了,穿戴好乖乖的等母后过来。

    只是他左等右等,母后还没有出现,直到太阳升起,母后宫中的清月才匆匆跑过来说:“皇后娘娘说她要晚一点才能过来,让太子殿下您先自己堆,她等会儿过来检查。”

    满满非常不高兴:“母后她又睡懒觉!!!”

    清月看他气得小脸鼓鼓,实在可爱,忍不住笑了起来:“皇后娘娘也不是故意的,她说等会儿给您带糖葫芦赔罪!”

    “这还差不多!”

    清月回去了。

    满满开始发愁,母后没来,没有人陪他一起堆雪人,一个人堆一点意思都没有。

    可是这东宫都是一些老实本分的下人,年纪都很大,很无趣。找他们来陪也没有意思。

    满满嘟着一张脸,正无趣地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转脸就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撅着屁股剪树枝呢。

    “小黑脸!”满满叫了一声。

    然后雪堆后面那个矮小的身影就站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有模有样恭敬地说:“殿下,您找我?”

    小黑脸其实一点也不黑,只是满满一直记不住她的名字,或者懒得记住她的名字,想这样叫他就这样叫了,反正她也不敢不应。

    “奴婢不叫小黑脸,奴婢叫曲小姝。”曲小姝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废什么话,你来陪孤一起堆雪人。”在这东宫里也只有小黑脸好玩一点。

    母后说小黑脸是他捡回宫的,他就是小黑脸的恩人。

    所以作为恩人,作为主子,他指使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是。”小黑脸很快答应。

    只是小黑脸话很多,脑子还有点问题,她总是堆一些奇形怪状的雪人。

    “殿下,你看我堆的千年王八龟!”

    “雕花九转回肠!”

    “公狗驼母鸡!”

    她眼睛亮晶晶的炫耀她的作品,看的满满眼前一黑又一黑,“你堆的什么丑东西?!!!还说自己原来是湖州的大家闺秀呢,你一定是骗我的!”

    要么就是这一年跟着曹嬷嬷学坏了!

    曲小姝笑容闪了闪,听着太子殿下嫌弃的话,又低头认真仔细观摩自己的作品,“丑吗?可是我觉得很有趣啊!”

    “哪里有趣?”满满指着她那一圈又一圈的大肠,“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雕花?”

    又指着她那一坨搭着一坨的丑东西:“这是狗吗?它为什么要背着大鹅?”

    曲小姝无辜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堆雪人也要问为什么吗?

    “你把这些通通都拆掉!”满满霸道地要求。

    可是面对自己精心制作的雪人,要把它们全部拆了,曲小姝有点心疼,有点舍不得。

    太子殿下的命令她又不能不服从,只能小声问了句:“为什么啊?它们就算丑,也没有伤害性的……不能把它们放着么?”

    它们都是她的心血啊,努力堆了很久的。

    “谁说它们没有伤害性?”满满生气地说,“它们伤害了我的眼睛!”

    曲小姝耸了耸肩膀。不敢再反驳,只能慢吞吞地蹲下来,一点一点亲手拆掉自己精心制作的雪人。

    心想太子殿下的眼睛可真脆弱。

    等曲小姝把自己的“杰作”全部推掉,满满终于骄傲的介绍起自己的雪人:“你看我的,骏马上提枪奋战的勇士,是不是很形象,很威风凛凛?”

    曲小姝低头看了他堆的丑不拉几的两坨雪和一根棍子。

    一点也不好看,一点也不威风凛凛,像两坨狗屎。

    可是她不敢说实话。

    说实话他又要罚她去帮他抄书。

    曲小姝最近看了一点书,知道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好在还没等到她违心地说出那句“好看”,皇后娘娘到了。

    太子殿下看到皇后娘娘,来不及逼迫她,高兴地跑了过去。

    “母后,你终于来了!你再睡懒觉这雪都要化了!”满满不高兴地鼓了鼓脸。

    沈芙心虚的咳了两声,企图挽回一下自己作为母亲的高大形象,“母后是昨天没睡好,所以起晚了一些……”

    “才不是,你就是赖床!因为你上次,上上次,也是这个借口。”满满毫不客气地拆穿了她。

    沈芙摸了摸鼻子,决定转移话题,“你的雪人堆好了么,让母后欣赏一下?”

    果然,满满立刻就不纠结她赖床的事了,“早就做好了,母后你来猜一猜我堆的是什么。”

    满满高兴地带沈芙去到他堆雪人的地方。

    刚过去,一个小姑娘就对自己行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沈芙笑眯眯地叫她起来。

    自从这个小女孩来到皇宫,这个东宫也好像热闹了一点,儿子多了一个玩伴也不像以前那样孤单了。

    果然,小孩子就应该和小孩子一起玩。

    沈芙一点也不后悔当初把这小姑娘带回宫的决定。

    “太子殿下堆的雪人呢?”

    曲小姝连忙给皇后娘娘指,“在这里。”

    沈芙笑着看过去,耳边是满满的声音,“母后,你快猜我堆的是什么。”

    沈芙的笑容卡住了。

    思索了许久,才认真地说:“这是……一根筷子插了两坨冬瓜?”

    “是吧?”

    “是——”沈芙一转头,发现身边早已经没有了儿子的身影,迷茫地问曲小姝,“太子呢?”

    曲小姝连比带划:“太子殿下气呼呼地跑掉了!”

    沈芙:“……”

    “他这堆的是什么?”沈芙不耻下问。

    曲小姝解释:“殿下说,这是马上提枪征战的勇士!”

    沈芙:“……”

    啊,原来是勇士不是冬瓜啊。

    怪不得他这么生气。

    ……

    犯了“滔天大罪”的沈芙很惭愧。

    晚上她和燕瞻说起了这件事,向他请教怎么给儿子赔罪。

    儿子那张白嫩嫩的小脸拉着,给她看得十分愧疚。

    “赔罪?”燕瞻给她夹了块鸡肉,示意她继续吃饭,“你赔罪这事做的得心应手,还需要我怎么教?”

    “你怎么对我的,就怎么对他。”

    “我知道。”沈芙咬了一口鸡肉,“可是他现在不吃这一套了,而且他说他已经七岁了,严禁我再亲他的脸!”

    孩子真是长大了!

    沈芙赔罪那一套从来就没变过,燕瞻生气了,她哄一哄,亲一亲,基本上他就气消了。儿子七岁前她也是这么对付满满的,结果这孩子长得飞快,现在不吃她这一套了。

    “那可就不好办了。”燕瞻看她愁眉苦脸,挑了挑眉。

    晚膳用完,宫人将菜都撤了下去。燕瞻起身打算去看折子,语气平淡丢下一句:“这事我不甚擅长,帮不了你。”

    沈芙:“……”

    眼看他慢条斯理的身影越走越远,沈芙抿了抿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快步跟了上去决意和他理论。看他还敢对她冷嘲热讽,看她笑话。

    只是她快步走到他身后,鬼鬼祟祟的还没上前,燕瞻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停步不及的沈芙就这么直直的撞到他怀里。

    “……”

    燕瞻握住她的手腕,好整以暇地低眉看了看,“你想干什么?”

    沈芙坚决不承认:“夫君说什么呢,我能做什么?”

    燕瞻看她一脸心虚就知道她刚刚不怀好意,“恼羞成怒,气倒是都往我这里撒了。”

    沈芙抿了抿唇,神色忽然变得正经。

    “我只是觉得好像我已经不能像满满小时候一样逗他高兴了,这个孩子很孤独你没有发现吗?”

    沈芙想了想,抬头认真地看着燕瞻:“要不然我们给他生个弟弟妹妹吧?这样或许他就不这么孤单了。”

    “慧极必伤。”燕瞻摇了摇头,“就算给他生个弟弟妹妹也不过是给他增添了一个无聊的玩具。”

    这孩子比常人更聪慧,自然比常人更孤寂。

    谁也帮不了他。

    “等他再大一点,让他出宫历练吧。”

    “也只能如此了。”

    满满现在才七岁,就算他不喜欢待在东宫,沈芙也不放心他离开。只能等他再长大一些。

    沈芙叹了一口气,又问:“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给他赔罪啊?那我赖床不也怪你吗?”沈芙越说越气,脸都鼓起来了。

    燕瞻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怪我。”

    “不过我确实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沈芙眼睛一亮,“什么?”

    听完燕瞻的话,沈芙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

    刚好今天她给满满带的糖葫芦他也没吃呢。

    见沈芙一脸豁然开朗,心情也不烦闷了,燕瞻薄唇也勾了勾,捏了捏她的脸,“好了,去做吧。”

    沈芙:“……”

    他这是什么语气!

    ……

    ——

    这个“马上提枪的勇士”确实很难做,不过沈芙雕了半个时辰还是做出了雏形,将雕好的梨子串起来放入滚烫的糖浆里转一圈,再放入凉水中过一遍,这个造型怪异的糖葫芦就做好了。

    来到东宫,满满罕见的没有在看书不在殿内,问了宫人,宫人只道殿下在看画。

    满满聪慧,从小学什么都学得好。唯独这画画差了些,怎么用心画的画也没什么神韵。

    沈芙端着做好的糖葫芦来到书房外面。

    明亮的烛光从房内蔓延出来,透着温暖的余韵。

    光影中,一个认真的小身影正坐在书案后认真的看画,时不时的沾墨在纸上学着画上几笔。

    这些画都是前朝名家之作,画技精湛,各有风韵。

    满满画的自然就相形见绌。

    其实不止是相形见绌,简直是惨不忍睹。满满看了眼自己的画,将毛笔搁下,纸张揉成一团。

    然后又重新画了一张。

    其实他不喜欢画画,也画不好,他非常明白这一点。

    只是那些轻而易举就能学会的实在无聊,相比起来,这还算有趣一些。

    曲小姝不明白太子殿下明明不喜欢画画为什么还要一直画。不过太子殿下其实有很多不喜欢做的事,却还是一直在做。

    比如他不喜欢上那个太傅的课却每天风雨无阻的去上,他不喜欢宽大华贵却冰冷的东宫,却一直待在这里……

    太子殿下有很多的不喜欢不高兴,有时候他会和皇后娘娘闹,但是大多数时候他都选择沉默。

    有时候曲小姝觉得他其实很无聊,很孤独。

    因想着事情,曲小姝端着的茶水都快凉了。

    “喂,小黑脸你想什么呢?还不快点奉茶,你想让孤喝凉水?”满满不高兴地抬起头。

    他不高兴,就喜欢折腾小黑脸。

    曲小姝连忙把茶水端过去,“殿下请用。”

    满满接过来一喝,果然都快凉了。这个小黑脸做事永远这么粗心大意。

    不过他也不是挑剔的人。

    喝完了茶,满满又换了一张画纸,低头认真的勾勒线条。

    身前忽然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殿下,奴婢看你明明一点也不喜欢画画,为什么还一直画呢?”

    “因为无——”满满下意识的想回答,又觉得和这小黑脸有什么好说的,她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和谁都能聊两句,这样的人才理解不了他。

    满满哼了一声,眉头凶恶的皱起来,“孤还不喜欢你呢,还不是把你留在东宫了?”

    “那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曲小姝小声地反驳:“皇后娘娘说奴婢是您的子民,关照子民是储君应该做的事……”

    满满:“……”

    他才不想关照她这么理直气壮又能吃能喝的子民!

    懒得理她,满满继续抬笔做画。

    等他画了一张又一张奇丑无比的画,曲小姝终于忍不住了,尝试着说:“我觉得这画画一点也不有趣,要不然我陪你下棋吧。”

    “你那蹩脚的棋艺下不过我。”满满头也不抬地说,“和你下棋更无聊。”

    曲小姝自信满满:“那可不一定,奴婢棋艺最近精湛了很多。”

    满满手一顿,来了兴趣,决心领教领教她的精湛棋艺。

    只是他难得觉得自己挺笨的,上了她八百次当还不长记性。

    “你又悔棋!!!”满满眼睁睁看着她第十八次悔棋,觉得自己头都要气炸了,“这就是你说的棋艺精湛了很多吗?”

    “……”

    曲小姝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把白子放回原处,“好了好了我不悔棋了行了吧。”然后光明正大拿走了满满把她堵死的一颗黑子。

    然后大言不惭地说:“好了,轮到你了。”

    满满:“……”

    憋了半天,他小脸都憋红了,还是忍不住气愤地说,“你才不是棋艺精湛,你是偷子精湛!”

    曲小姝语气无辜的狡辩:“那这不也是精湛么……”

    满满:“……”

    他能不能把这个子民赶出去……

    书房里一片鸡飞狗跳,在门外看了许久的沈芙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她确实不必再生一个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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