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宿主现在真像无良画饼资本家 宿主现在……
任务进度从“2/10”缓缓上升到“6/10”.
赵闻枭忽然看李斯更加顺眼了,此人在始皇还活着的时候,的确还不错。
脑子能用。
嬴政也觉得李斯今日格外讨人喜欢,连带着目光都柔和三分,觉得他官小了。
如此聪慧之人,该当用到实处才是,切不可让他虚度光阴。
唔,尽管他最近日日找李斯,让对方献计谋六国。
不过,主系统也是有自己的机制的,同一种手段用多了,哪怕将问问题改成用别的方式来呈现,系统面板也不会再加分。
试了两次,都是如此。
赵闻枭和嬴政便放弃了狂暴刷任务模式,只等下次时机到来,再好好刷一次。
火凰和玄龙:“……”
他们家二位宿主做任务的画风,真是跟别人完全不同。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将此事暂时中断。
赵闻枭回到百鸟里,带上张苍和耿寿昌便回到牛贺州;嬴政则和李斯回章台宫,继续商议谋取六国的事情。
李斯:“……”
事情真是来得奇怪,结束得突然。
牛贺州。
赵闻枭将张苍和耿寿昌带回来,交给浮丘伯安顿,等他们适应两天,就开始在晚上给他们开天文课观星。
只可惜,对天文感兴趣和能研究天文的人都寥寥无几,连同他们在内,也只有三五人在听。
赵闻枭也不太在意,一样跟他们观星,测算。
人才么,都是培养出来的,她城都没建好,不能操之过急。
她也没留意,火堆旁总有一个缩在人群角落的影子,双眸频频往她这边看。
这一日,她又两片土地来回奔走,把攒了一段日子的剑麻弄过去。
由于需要调时差,她只能小睡一觉,等起床洗个澡,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晾晒头发,顺便继续闭目养神。
小蜘蛛猴顺着石头往上爬,想要藏在黝黑的头发丝里,被浮丘伯捏住脖颈提起来,温声教训:“不可,城主在睡觉。”
她挺劳累的,难得安眠。
“浮丘君还真是个神仙人物,教训小动物也这么温柔。”赵闻枭闭着眼睛,慢吞吞说出这话。
说完,睁开一只眼睛看他,眼里满是揶揄笑意,还眨了眨。
浮丘伯:“……”
城主又来打趣他了。
不对,她怎么累成这样还这么有精力。
他抱着蜘蛛猴,哭笑不得:“城主莫要贫嘴,好好歇息,别打趣我。”
瞧她那眼睛底下的青黑,都快要变成一个大口袋了。
赵闻枭也就逗他两句,尔后就闭上眼睛,继续晒着太阳,小憩片刻。
没多久,凤皇神殿那边动工的动静开始剧烈起来,伐木丁丁,夯土咚咚。
赵闻枭也就翻身起来,继续去不当人,在斗牛部落上风口烤红薯。
魏姬和当初第一批跟随赵闻枭来到牛贺州的另外三位女子,也跟着一起去。
她们来到此地,已习惯穿裤子,一身垂到膝盖以上的半长上衣,一条厚实裤子,再加一双窄口浅靴,干活十分便利。
今日,赵闻枭还给了她们一个脑袋大的鳄鱼皮小包,让她们与竹筒一起挎在身上,里面放着纸和笔。
她们都是远亲宫室,见识比野人部落的酋长要广一些,知道这东西的稀罕之处,挂身上就像揣了一块易碎的玉一样,总是担心自己弄坏它。
等赵闻枭停下,开始生火,让她们将红薯递过来,魏姬就有些不安地问:“城主,这小包放哪里。”
赵闻枭将红薯放进炉子,信口道:“随便,你们竹筒放哪儿它就在哪吧。”
这样不容易认错。
于是,平日将竹筒随便放在地上的四人,愣是仰头到处找树枝。
赵闻枭都看乐了,瞧着她们辛辛苦苦把东西挂到高处,才坏心眼地说:“把纸笔拿出来。”
魏姬等人蒙了,但还是蹦起来,去够小包,可惜身高不足,还得爬树将包摘下,把东西重新拿出来。
赵闻枭知道她们对纸笔的珍重,也不逗弄她们了,开门见山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从那么多人里面,把你们四个单独挑选出来吗?”
魏姬等人疑惑:城主,她不是随手点人么?
她们一直以为自己刚才在最外侧干活,刚好城主需要四个人,于是就点了她们四个。
四人愣愣摇头。
赵闻枭:“因为浮丘君说,你们四个学计数学得最快,乔乔也说,你们木工干得最好,还有自己的想法。”
凰城广场晚上会燃篝火,除了必须要学的统一语言大课,还会有算术课和简单的识字课,但是算术课和识字课不要求会,谁想学才去学。
原来野人部落的一众人,听到这话基本都散了,只剩下几位酋长和零星几人想学;原来的隶臣妾倒是学的人数多,但大部分只能跟上识字课和基础的算术课,深一些的就不会了。
不会也没问题,好学的人不少,赵闻枭不限制他们任何人的学习积极性。
魏姬等人脸红,但也反应过来,城主看到了她们的能耐!
她们鼓起勇气为自己争取:“不知城主有什么吩咐?”
赵闻枭转动炉子把手,眼皮子闲闲撩起:“凤凰神殿过两年就能建成,你们觉得我想要什么样的人助我?”
听闻这些人很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光由相里娇转述可不行,她希望这些人主动争取,让她看见她们的能耐。
魏姬捏紧手指,站出来:“妾以为,城主需要一人协助总队记账,将凰城内所有东西记录在簿。如今凰城尚未落定,一切食物都由各部掌管,总队事务繁忙,还要劳心琐碎核账之事,实在不当。”
要是长年累月,账乱了,可就难梳理了。
手上有账,心里才会有数,知道怎么未雨绸缪,灵活变动,也能知道手上的粮食和物件都用在了什么地方,哪些东西需要的更多,哪些并不那么需要。
“知己才能谋求长远,不被人拿捏。”魏姬说,“这是城主说过的话。”
相里娇身为总队,应该干统筹、把控的事情才对,但是因为现在没能挑选到合适的人,她一个人把事情全部挑在身上,忙碌程度不比赵闻枭轻。
而且有些涉及器械研发,譬如这次农具的事情,并不是随便一个木匠都能干,又要她亲自来做。
赵闻枭也怕累死自己的猛将。
她想了想,道:“这样,我给你一个机会,要是你能替乔乔把所有账目管清楚,以后就由你管总账,位同排长,一应待遇等同。底下每部的管账人,也由你来提拔,乔乔只按月或者季度查账。”
现在万事初定,她倒是暂时不需要操心假账之类的问题。
对方现在是需要表忠心的时候,比她更紧张自己犯错,失去往上更进一步的机会。
“多谢城主!”魏姬激动,深深揖礼。
赵闻枭掏出自己背后的小本本,翻到凰城职权架构那一页,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魏姬愣了一下,道:“妾名春,姬姓,魏氏,家中行二,夫家……”
赵闻枭:“……”
她真的会被先秦的称呼绕死。
“这样,以后管你叫魏仲春行不行?亲切一些就叫仲春。”
魏姬其实是有些不大习惯的,总觉得这样的称呼有些失礼,不太妥当。
可她当隶臣妾太久了,久得几乎要忘记堂堂正正做人的滋味,一朝从泥潭中爬起身,决计不可能让自己再陷下去。
她要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是。”她略过那点儿不习惯,决定都按照城主的新规矩来,“妾往后就以魏仲春为称。”
赵闻枭“嗯”一声,道:“你不是妾了,称我就行。”
这边的风气,她想依照母系部落打造,不搞秦国那套东西。刚好这边的母系部落居多,野民也不怎么需要适应,而从秦国来的又是隶臣妾,从无望的俘虏一下变成良民,更是没什么需要适应的了。
只是,她对这些东西都没任何经验,需要多提拔女性掌权人协助她。
魏仲春压下激动,从善如流:“谢城主,我知道了。”
赵闻枭这才看向下一个人。
第二人便很聪明地自称“魏季秋”,说自己对张苍先生和耿寿昌先生的天文学很感兴趣,并提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可能还没什么用,但是我观先生们的手稿,每日要算的数太多了,要是我能帮上忙,将每一部分的数算出来,先生们再整合,想必对天象与气象的估测会更精准。”
好家伙,她天天把“估测”和“精准”这些词挂嘴边,已经影响这么多人了吗。
赵闻枭摸摸鼻子,也是说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自己抓住。
要是做得好,以后成立天文台,就交给他们三个掌管,让他们自己招弟子。
天文台职位高低,肯定得看能耐,这个赵闻枭不能承诺。
她建立母系部落和未来母系国度也不是为了打击谁,而是想要试试公平端水而已。
不过要是失衡的话,她就毫不犹豫站在自己人这边了。
饶是如此,能有机会加入城主亲授的唯一课堂,魏季秋也很兴奋了,险些从揖礼变成腿软跪下来磕个头。
她每晚都在盼望可以加入天文课,但是自己胆子小,加上一点儿都不会,只敢躲在旁边天天看。
想到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听课,还有机会加入天文台,眼泪就忍不住哗哗往下掉。
魏季秋脸红:“城主,对、对不住,我就是太激动了。”
她赶紧退到一边,自己默默哭,默默擦眼泪。
赵闻枭:“……”
这孩子眼泪还挺浅,只是给个机会就激动哭了。
唉,所以说,她们都过的什么苦日子啊。
接下来
“回城主话,我叫赵伯昭,从前跟在有封地的父亲身边,从小就帮忙测绘做图,修过宗庙、社稷,也做过行宫的图,把封地新开拓的地划区而治。”此女沉稳,平日虽然沉默寡言,但是说话逻辑异常清晰,“凤皇神殿落成以后,定要以其环绕成城,可凰城到底不比秦立国久远,四周野兽环绕,虫蛇滋长……”
她细细论了一番根据地形、土壤和当地水系,甚至是各类植被与动物栖息分布等设计的城池,城池具备的防御功能也十分周详。
包括对城墙的结构设计,城门与角楼的设置,瓮城的建设,护城河与城内水道明渠、暗渠的设立,防火与生活垃圾的处置循环……
听得赵闻枭当即拉住她的手,一脸兴奋道:“你先前怎么不早点毛遂自荐!”
要是知道有这么个城池规划建设的人才,她都不需要在咸阳到处跑,在屯留又到处跑,还要顶着秦文正那双想把她按着打又只能忍耐的眼睛,看蠢材一样给她普及城池如何规划。
早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人才,她的拳头就硬了。
赵伯昭:“……”
“我跟乔乔打声招呼,你回去之后先画张设计图给我,要是可施行,等凤皇神殿落成就建城。”想了想,赵闻枭补充道,“但你知道,我们现在人手不足,最好能做成那种从皇城到内城再到外城,层层嵌套出去的模式。”
牛贺州没城墙真不行,野兽太多了。
赵伯昭明白:“是。”
最后一位名“赵叔姜”,对水利工程和农田灌溉方面的数学问题有比较深入的研究,这方面的问题跟赵闻枭本来的专业挨边,她大概了解过,所以提出了很多有难度的问题。
赵叔姜刚开始还有些僵硬,紧张,说到分水问题之后,也不知道触发她身上的什么机制了,她一拍树干,本性暴露:“万物有序,取水有度,水顺流而下,自是要先灌满其下干涸土地,再慢慢收水蓄水,岂可因个人而私夺之?!”
赵闻枭:“……”
不错,够泼辣,干这得罪人的事情,就要这样能镇场子的人。
她照旧给人说给她一个机会,将来要立农官的话,会优先考虑她。
火凰:“……”
宿主现在真像无良画饼资本家。
几人的注意力都偏转了,谁也没注意到,番薯烤过头,发出浓烈的焦香。
下风口,斗牛部落。
祭司根本拦不住一众人一手石头,一手骨头跑出来,野民仰着脑袋嗅嗅闻闻,一脸陶醉与馋,不停吞咽口水。
好香。
不知这股香味到底在哪里,发出香味的东西能不能吃。
他们已经闻过好多次了,再不能尝尝,就要生出遗憾了!
“长老!长老!!长老在哪里!!!”祭司气急败坏喊长老帮忙喝退这些人,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还有两分理智的守门壮汉告诉他:“四位长老今日天还没亮就出去了。”
只是他们没有资格拦住长老,也没有资格问长老去了哪里,所以也就没办法告诉祭司更多消息。
祭司气得白胡子哆嗦。
此时,风火雷电四位斗牛部落的长老,在凰城的工地上干得正欢乐,咚咚地拉着大木槌搞版筑,把泥土夯实。
纵然太阳猛烈,一身汗水,手也有些酸,但他们却很有盼头,十分期待他们将要获得的第一顿饭。
雷想起红薯的软糯香甜,不停吞咽唾沫。
哪怕知道今日没有肉,只有海带汤,也乐呵得不行。
不过发饭的时候,看到杂粮饭里没有香甜软糯的红薯,风和雷的脸色还是变了:“这怎么和昨天的不一样!”
这不是骗人吗?!
负责打饭的人古怪看他一眼:“我们每天都吃的不一样啊。”
他们过得最苦的时候,是救山火那几日,天天啃干饼什么的,其他时候伙食都不错。
城主说了,杂食才对身体好。
而且,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要吃好才能干好活,要干好活才能吃得好。
在这方面,她向来是不吝啬的。
风望着碗里一粒粒的金黄,拉住冲动要理论的雷和电,问:“这是什么?”
她们以前好像见过,但是又有些不同。
“这叫玉米。”
风觉得这碗饭看起来其实还不错,便点点头,打算先试试看,要是差得太远,他们顶多明天不来了就是。
打饭的人喊住他们:“欸欸,走什么,你们才勺了饭,去那边拿菜”
他指了指隔壁。
风和火这才发现,大家跑那边不是聚在那边吃,而是那边也有食物。
不仅有,还有至少三样。
雷闻到从来没闻过的菜香味,才算冷静下来。
火望着那些很陌生的东西,好奇问打菜人:“这都是什么?”
凰城怎么那么多他们没见过的食物。
打菜的人随手指指:“菊芋、鱼泥腐竹、青菜。”
青菜是什么菜他们也不知道,但是城主说能吃那他们就拿去煮了一起吃。
风惊奇:“有鱼?不是说今日没有荤腥?”
打菜的人挠头:“城主说,两条鱼煮一锅菜算什么荤腥。”
他哪里知道那么多呢,他也刚下定决心脱离部落,加入不久。初时,他是冲着打菜的人可以天天把菜搓洗干净,看菜沾着水滴在太阳下发光才来的。
没想到城主以前看起来那么坏,老带着两只大野兽恐吓他们,还在他们部落附近埋骨头诅咒他们,结果居然是个大好人。
“欸,前面的,打完菜赶紧往前走,不要塞着,我们也饿了。”
风这才赶紧催促伙伴们快走。
他们找了个树荫,从身上翻出木勺,随便擦擦,就扒拉了一口玉米饭进嘴里。
玉米入口,伴随着饭粒一咬,里面Q弹清甜的肉便被挤出来,还有些许汁水滋润饭粒,尔后跟口感不一的饭混在一起。
味道不如红薯软糯,但也意外好吃。
雷眼睛一亮,又大大扒拉一口,颇有种恨不得拧开脑袋倒进肚子的感觉。
捧着饭找阴凉地的城民看了他们一眼,眼色古怪:“你们的饭菜是分开吃的?”
吃那么多饭都不吃一口菜。
风停下扒拉的动作,抬头看对方:“吃这些食物有什么讲究吗?”
城民也学了一点儿野语,但是不太熟练,连带着比划告诉他们,要把菜码在饭上面,一起往嘴里扒。
雷和电盯着他的动作,试了一下,把鱼泥腐竹挑到菜上面,再张开嘴扒拉进去一大口。
滑嫩的腐竹煮得淡黄,细软,吸饱了鱼肉味的汤汁,混着杂粮饭吃进嘴里,口感特别丰富,还与玉米的清甜混合得恰到好处,虽味道不够浓烈,但是那种淡淡的甜味、豆香和鱼香气若有似无勾人,更让人馋!
要是单独夹一片汤汁饱满的腐竹,一咬,汁水满口,鱼香味和豆香气布满整个口腔,腐竹也烂了,细腻嫩滑的口感像是马上就融化了一样。
“好次!好次!”
风和火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是新奇,吃饭的速度都加快不少。
城民悠悠然扒拉一口饭,提醒他们:“今天的菊芋是凉拌的,有辣椒,你们小心点儿。”
雷好奇心重,不明白为什么吃饭都要小心,便夹了一大筷子菊芋,塞进嘴巴里。
菊芋一入口,有种特别的果木香在嘴里弥漫,还有些脆,咬起来“喀喀喀”的,辣椒伴随这股清脆的果木,扎向他的舌头,舌头顿时就有些麻,香味一瞬间更浓了。
很刺激很特别。
可雷的眼泪马上就来了,脸也红了,捂着嘴巴像是被噎到一样,将风他们吓得够呛。
“雷!”电眼神狠厉,扎向其他人,“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没事没事,他就是被辣的。”城民很有经验地让对方喝点儿海带汤,再吃两口腐竹压一压。
对于电的失礼,他倒是没什么。
毕竟他们第一次吃,还怀疑城主是不是下毒了呢。
雷眼泪汪汪看着风:“这菜打我嘴巴。”
城民:“……”
这人还怪有意思的。
风也哭笑不得,看着他鼻尖上沁出来的汗,说:“这菊芋你就别再吃了。”
不习惯,吃其他的也够了。
“不行。”雷摇头,挑上一小撮,放进嘴巴里,“好吃的。”
比昨天的凉拌仙人掌还好吃!
其他人不信,但是看他吃完后虎视眈眈看他们碗里的眼神,又觉得还是信一下邪比较好,都小心翼翼夹一丝送进嘴巴里。
“!!”
好刺激的味道。
但是又好香,好好吃。
他们忍不住一小撮一小撮地放进嘴里,龇牙咧嘴吐舌头也要将凉拌菊芋吃干净。
电:“我嘶哈从来嘶哈没吃嘶嘶过、这么、好吃的嘶嘶东西。”
城民:“……”
他在说什么呢。
吃完,四人捧着舔得干净的碗发誓,他们要在这里打工到死!!
就算是祭司和首领都不能阻拦他们——
作者有话说:【超肥的一章!(叉腰,得意)】
第82章 韩国与韩非 韩国与韩非
午后近晚。
天光从林间倾斜漏泄,影子拖得老长。
四人吃饱喝足,带着一身汗水踏上回部落的路,还觉得十分不舍。
电耿直,他没什么顾忌地说:“要是我们能加入凰城就好了。”
他们都这把年纪了,享受些好东西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新一批的孩子也快要长成了,到时候跟着首领出去那批人,有人退下来顶替长老的位置,他们也就没什么可干的了。
其他人都沉默,没有说话。
不过电也只是说说,觉得大家不太可能离开,毕竟风和火有很多孩子都在部落。
首领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四人沉默着往部落走。
走到门口时,守门人小声对他们说:“祭司在找四位长老,看起来很生气,你们小心些。”
雷和电对视一眼,有些哑然,莫名心虚。
风和火都沉稳一点头:“知道了。”
两人抬脚往前走,雷和电都下意识跟在两人身后。
山洞前,祭司果然站在前面等着他们,一双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怒气跳跃。
他沉声问:“你们去哪里了?”
雷和电以前也是受祭司教导的孩子,哪怕现在已经开始显老,也有些怕对方,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风说:“我们到凰城打工了。”
打工是什么东西?
祭司眉头一皱,不清楚,但听到凰城已经很不悦了:“那女子不怀好意,你们去做什么?”
风觉得祭司应该不懂打工的意思,所以把意思说了一遍。
“荒谬!”祭司气得差点儿把骨杖敲裂,“你们在部落是长老,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将食物送到你们面前,把衣物摆在跟前,你们去凰城打工做什么!”
这不是闲得发慌没事儿干,硬要吃苦头吗?!
风私以为,记恨凰城城主的祭司不会懂的,也就沉默不语,不反驳这位曾经的老师。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之前一直迟疑要不要去凰城,跟不跟那边接触的火,她站出来说
“祭司,我们想加入凰城。”
“??”
祭司一脸“你在讲什么天方夜谭”的表情,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错,都没怀疑她们是真心想要离开。
他甚至重新回想刚才那几个字,是不是有同音字听岔了。
回想无果,他瞪着眼睛问:“你在说什么?”
此刻的火已经不是昨夜的火,她下定决心,就不再犹豫不决,干干脆脆重复道:“我们想等下一任长老提上来后,就去凰城打工。”
祭司气得过了,神色反而看不出什么异样,显得格外平静淡定:“为什么?”
对一个部落来说,当首领都不是最舒服的事情,首领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还得恭敬请教祭司和长老,他们也不用劳作,不用面对野兽,部落有什么也是先紧着他们。
祭司实在想不到,已经抵达巅峰的人,为什么那么想不开,要跳下去,爬另外一座山。
火实诚道:“饭好吃。”
祭司:“………………”
他的沉默漫长。
雷和电都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很是扎心地附和:“是好吃,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风很是积口德,没说话气死这位老师。
祭司老脸拉不下去,冷冰冰道:“随你们。”
他戳着骨杖离开,一步一个小坑,泥土和沙石飞溅。
秦国。
嬴政跟李斯商量谋取六国之事,李斯说:“臣以为,当先取韩。先生缭已至韩,信书韩之弱矣,诸国欲分之。兼韩挑起秦赵长平之战,又遣工匠郑国前来间之,使我秦国大伤,讨伐亦有理矣。”
韩国地处秦、赵、魏、楚四国之间,被称为四战之地,多年来被四国争夺,不得安宁,人口和疆域都发展不起来,瑟缩在中间,弱小无助。
而且韩国一直畏惧秦国,昭襄王时期就对着秦王哆哆嗦嗦,现在对着秦王还是哆哆嗦嗦。
这样一个国家,打来也并不算多费力,顶多就是和诸国周旋,有些劳神罢了。
恐怕得花好几年功夫才能吞下。
嬴政最不善忍耐,有脾气总要当场发一发,但最擅长的也是忍耐和等待,吞得下屈辱,忍得住不可挽回的冲动。区区几年他并不介意等,只要见效,能打开并六国之路,他并不介怀。
于是,他派遣李斯使韩。
万年不听一回劝的韩王,被李斯闹得脑子一嗡,在对方离开之后,难得清醒一回,反思了一下自己。
一下的反思过后,便遣人请群臣商议,说,这秦国好像看上我们了,要咋整啊。
韩国被四国盯着当瘦肉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群臣浑水摸鱼的日子过多了,受威胁多了,知道亡国死的也不是自己,便也惯了。
他们很是上道地先夸赞一通韩王安,说我们王还真是英明啊,居然懂得省悟己身,韩国有你这样的王是我们所有人的福气云云。
夸得韩王安飘起来的时候,又开始顺着宗庙夸,宗庙夸完夸社稷之青睐,五帝之偏爱……
完了,表完忠心揖礼拜一拜,退场。
韩王安美滋滋沉醉大半天,脑子回来后又猛然惊醒,臣子们一个主意都没出!
朝臣不靠谱,想了想,他只能从一众人里扒拉出一个还心向韩国的韩非,于是招来对方,商议谋秦弱秦之策。
韩非,韩国公子,宫室中人。
他虽然有些口吃,但是脑子却不磕磕绊绊,对治国思路清晰无比,只是碰不到好君主。
韩王安之前,在位的是韩桓惠王,当时,还是青年的韩非意气风发,连续上书五年劝韩桓惠王治一治朝堂内外。
韩桓惠王这人吧,觉得韩非此人说话不中听,又结巴,比不得他喜欢的、百灵鸟似的臣子说话美妙。韩非所言再有理,他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非是不听,转头就提拔一些口头花花的人凌驾于实力派之上,气得韩非转头就去著书了。
过了九年左右,在韩桓惠王十九年,荀子在楚国兰陵收徒授课,教治国之术,他便也去求学,跟李斯等人做同学。
韩桓惠王在位三十四年,韩王安如今也迈入第二年,掐指一算,韩非发现光阴不知不觉又溜走十余年了。
前后一算,他激情上书,下定决心要改变韩国君臣离心,上下分崩离析的境况,居然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年呐。
韩非叹息一声,可还是入宫见了韩王安,尽己所能上言。
有人愁来……
你会发现有人比你更愁。
牛贺州,斗牛部落。
祭司现在就很愁,还很气,一夜没合上的肿泡眼通红冒火,对着首领一顿数落四位长老,顺道把赵闻枭也扯出来骂了一通,骂得口干舌燥。
“什么叫等他们在斗牛部落没用了就去凰城?”祭司把手拍得通红,“他们要是没用了,凰城部落能收他们?!”
分明就是想要离开的借口。
首领皱着眉头,光听,并没有说话,但想要找长老聊聊,发现人又天不亮就出去了。
如今也快到秋季了,届时需要更多人去采摘,他们这段时间必须要好好打猎,屯点儿肉晒干过冬。
这边冬日不冷,可总得给动物猫起来生崽的机会。
首领也只好先带着人出去狩猎,打算今夜回来再找长老好好说道说道。
此时,四位长老站在凰城不远处的林子里,看着自己背后的一串小尾巴,很是头疼。
说是小尾巴,其实这年岁也能在部落干点儿制作皮毛之类的活了。
雷板起脸:“你们跟着我们做什么?”
领头的半大孩子摸摸自己胸前突显的排骨,有些不安,但还是扬起黝黑的脸蛋,睁大本就黑溜溜的眼睛,口齿清晰地说:“我们听到长老跟祭司说的话了,我们也要去打工。”
电皱眉:“你们几个能干什么?那些泥块我们砸起来都累人,你们去了也只能看看。”
“那就看看。”孩子说,“看完我们在附近采摘,带着东西回部落。”
这样,祭司就不会生气了。
劝不动,雷和电都有些生气。
风说:“那就让他们去看看,看看别的部落是什么样也好。”
火也同意她的说法:“部落以后是他们的,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他们哪里来的勇气狩猎。”
雷和电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但是总有些不安,怕那边的人以为他们带人去捣乱。
至于安全,他们倒是不担心。
这一带不是大型野兽会出没的地方,部落的孩子从小就四处跑,遇到什么危险,跑起来野牛都追不上。
恰巧。
赵闻枭今日不去干缺德事了,她准备午后跑海边一趟,将盐卤和橡胶运到秦国,再找某个工作狂商量些正事儿。
此去,至少得半个月不回来。
她便打算趁离开之前,好好安抚一下人心,顺便看看工程进度如何,把该处理的事情先处理。
顺便交代一下怎么继续引导斗牛部落的人前来打工,为他们凰城所用。
见卫士拦着一群腰高的小孩,赵闻枭有些新鲜。
在牛贺州,活动的基本只有青壮年,老弱病残孕都十分罕见,不是被保护起来,就是已经成了野兽嘴里的食物。
这地头就是这么残酷,连长得矮些的草,都要被当成肥料,给人高的草吸收掉。
“怎么了?”
卫士见她亲自出现,还有些惶恐:“城主,我这就将他们赶走。”
“不用。”赵闻枭拍了拍卫士的肩膀,示意他往旁边站,不用急眼。又看向几个小豆丁,问,“你们是跟着长老过来的?”
她野语说得好,小孩能听懂,连连点头。
四长老有些尴尬,风站出来解释:“我们只是带他们过来看看怎么打泥,不会让他们到处乱跑的。”
赵闻枭看着小孩已经有薄茧的手,问他们:“会干活吗?”
小孩眼睛一亮:“我们也能在这里打工吗?”
赵闻枭:“……不算打工,做手工吧。”
打工什么的,身为在阳光与红旗下成长的孩子,她良心还是有点儿疼。
火凰:“……”
人心让人做手工,可见也一般疼。
“什么是手工?”风有些紧张地把孩子揽过来。
他们决定带这几个孩子,是因为他们像小豹子一样灵活,遇到事情一定能快些跑回部落。
可要是被人丢进山洞关押,或者用绳捆绑住,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赵闻枭像是没看到她的戒备心,指着不远处的棚屋:“有厨房洗菜的活,抽丝捻线的活,都是按工作量发放食物,能干多少质量达标的东西,就给对应的食物。”
活计很多,手下的人将它分得很细,赵闻枭知道,但也说不清楚,就请他们一起去看看。
领头嘛,把控全局就够了,要充分信任手下人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这是她从秦文正身上观察学来的手段。
四人看着棚屋,戒备地将孩子推到一侧,让他们觉得不对劲就马上离开马上跑,不要逗留在此地。
赵闻枭见他们实在担心得明显,干脆走在前面,把手背在身后,慢慢悠悠走过去。
她这个城主老当甩手掌柜,上一次来看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有些人愣了一下,放下手上的东西就要起来见礼。
赵闻枭手掌朝下按了按,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不用管她。
尔后,找到相里娇给四位长老介绍这边的工作。
长老们这才知道,原来凰城打工是有不同分工的,是他们来的那天太豪横了,人家问他们可以做什么,他们在工地看一圈就指着打版筑的人说就干那个。
不过听完,似乎力工饭给的最多,本来想歇口气换个轻松活计的四人瞬间放弃换工种。
“你们六个打算做什么?”相里娇公事公办地对几个小孩说。
孩子里,四个都是女孩,她们手指灵活有耐心。其中两个选了将棉花纺成线,两个选了跟随农人去种菜,剩下两个男孩子则选择自己最为擅长的鞣制兽皮。
赵闻枭眉头不明显地扬了扬,多看了那四个女孩几眼,笑了笑。
不错,有远见,都选自己在部落没见过的事情干,既能打工换粮,又可以顺便学点儿东西。
让她们都各自去干活后,赵闻枭私下叮嘱相里娇,多给那几位长老讲讲凰城的制度,让对方如实全面了解就好,不用额外关照。
“另外,尽量让她们可以晚上留在这边学语言。”要是语言不通,不知道她们凰城的人平日都说的什么,内心还是会不安定的,那就不会从心里想要亲近他们,“如果有什么困难,能解决就帮她们解决一下,但也不必太过强求。”
部落民跟文明国度的老百姓还是不一样,部落民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更没有什么归宿、团结、需要被认可、想摆脱隶臣妾的身份之类的情感,他们的一切都围绕最基本的吃穿喝思考。
但因这一带温度冷不到哪里去,有些人连穿都不考虑,随便裹片叶子就行。
他们不懂什么羞不羞的,赤条条来去也坦然得很。
所以,吃喝是他们斟酌一切的出发点。
她得用不同的手段才能把人收回来,为自己所用。
叮嘱完,赵闻枭继续巡查,把事情交代下去。
魏仲春听闻赵闻枭就要离开,赶忙将自己统算的账簿交上去,让她过目;赵伯昭也综合赵叔姜开渠修水利的建议,把凰城建城的草图交给她过目。
账簿她看得快也算得快,可草图还得让赵伯昭解释,尔后她拓一份带走,打算后续琢磨。
“做得不错,继续努力,未来可期。”
火凰:“……”
宿主真不是人机吗?
魏季秋一看大家都有东西交上去,差点儿又急哭了。
“眼泪留着路上掉吧。”赵闻枭摸摸她的脑袋,“你、长青和长生都要跟我走。”
光是呆在一个地方,可不利于收集数据。
魏季秋结巴道:“我、我吗?”
“嗯。”赵闻枭开玩笑,“不过这一路并不好走,到处都是人高的深草,走路的时候不跟紧,蹲下来捡块石头的功夫就会迷失在茫茫野草里,被不知道哪里出来的大蟒蛇和野兽吞吃。
“就算你侥幸逃脱,找不到防蚊虫毒蛇、防晒的草药,也迟早会被身上的蚊子包痒死,或者被晒干脱水。”
这种完全没有开发过的野外的危险,不是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人能扛住的。
土生土长的野民都不敢乱跑的。
可以说,她在牛贺州想要弄死谁,都不用干嘛,把人丢出去就行了。
魏季秋“噗呲”一笑,开心了。
她不怕苦,她想跟着城主好好学东西——
作者有话说:【注释】
其一,《史记李斯列传》写秦王政十年,“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但在杨宽老师的《战国史料编年辑证》中,提到韩人郑国做渠是韩桓惠王二十七年左右事,也就是秦王政元年,不是秦王政十年的事情,本文根据剧情已经在前情有所调整(前面忘记说了),主要从史记,但跟两者都有那么一丢丢出入(同人小说嘛,私设也正常)。
其二,《史记秦始皇本纪》提到,十年,李斯说秦王,取韩恐他国,遂使李斯下韩,韩王吓着了,与韩非谋弱秦之策。杨宽老师依旧认为不准确,咳,我也依旧跟两者都有所出入……失礼了,越到后面,随着剧情的进展,改动越大,到时候大家能明显看出的时候,就不这样一一备注了哈。
第83章 焕然一新的盐田 小剧场我哥这人,……
路上的确很苦,比魏季秋想的还苦。
在被俘虏前,魏季秋的生活虽不至于到奢靡,可也衣食无忧,有人伺候。
被秦国掳走后,她日日要捣米,举起重木不断起落砸动,还要小心翼翼不将石臼捣坏。一天下来,腰背酸痛。时日久了,感觉后背的肉像一块硬石头。
她本以为,那就是她毕生最苦的日子。
没曾想,来到牛贺州后,她才算见识到了什么叫“不是人住的地方”。
这地儿蚊虫蛇蚁肆虐,要是不带着药包,成群如乌黑云团的蚊虫就会扇动翅膀向你扑来,蛰咬你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
被咬过的地方,肿起来的不是小包,是罗鹑(鹌鹑)蛋似的鼓包,不涂药总有一种火辣辣的刺疼。
严重些,甚至会发脓、糜烂。
夜半醒来,床头还可能出现一条或是有毒或是没毒的蛇,对着你的脑袋吐信子。
吃饭时,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飞鸟或猴子抢食……
魏季秋从来没活得那么机警。
这种情况,等医师无且带人前来大量制出药包和药膏,泼洒雄黄粉,才算休止。
对了,还有野兽随时到来的袭击……
如今在路上,淌出来的汗水不及时擦掉,被太阳一晒,皮肤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一团,重重揪起来,有种紧巴巴火辣辣的疼。
走在路上,任何路都可能是坑不是路,他们必须要带着一根长杆,牢牢跟在城主身后,迈一步,敲一下。
似乎他们的眼睛毫无用处。
便是确定底下是实的,也要小心敲敲有没有尖刺和碎骨,不然一脚下去,多半要扎穿鞋底刺进脚。
有时敲还不行,有些是石头,表面硬,底下松,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就不知栽哪里了。
张苍就试过。
还好赵闻枭眼疾手快,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提起来。
魏季秋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从前蒙恬他们每次在外面拉练回来,都像是脱掉一层皮……
这哪里是脱掉一层皮的问题,脱的可是胆子和命!!
不过
牛贺州再苦,她都仍旧希望留在牛贺州,而不是回到秦国当隶臣妾。
在这里,她能感觉自己是个人,还有活下来的必要。
睁开眼的每一天都心存希望,知道自己的日子不会一成不变。
又翻过一个坑洞,赵闻枭提醒他们注意陷阱,让他们在树荫下歇口气。
“快到了,还有小半天就行。”
她从行囊中取出竹筒,把水喝光,又掰断蓟属植物,递给他们,重新榨取汁液。
赵闻枭对他们三个没有要求,路上多有照顾,此刻也是先扫荡过四周,将虫蛇野兽什么的清一清,确保他们的平安。
等他们安定下来,再走远些砍只鸡杀只鸭捞几条鱼。
魏季秋三人则忙忙碌碌捡柴生火,等她回来就可以把食物架上去烤烤。
张苍一身白皮晒得通红,像染了粉色似的。
他囫囵擦擦汗,坐定吐出一口气:“没想到,教官在这里过的是这种日子。”
耿寿昌沉默点点头。
赵闻枭膝盖都不用屈一屈,直接用双臂的力量将手臂粗的树枝折断,丢进火里:“这种日子没什么不好,只是你们不习惯而已。”
她家境其实也不贫寒,只是有时候从野外丛林回到灯火通明璀璨的宴会上,穿一袭束手束脚的长裙,蹬一双筷子一样细的高跟鞋,红唇卷发高脚杯,眸子抬起看见旋转楼梯,却下意识想到,这玩意儿也太好爬了。
不过怕吓坏人,她很好心地没有付诸实践。
她捻动夹在耳朵上的品牌宝石,只觉得小小一粒的钻石,居然如此累赘。
一生优雅整洁,只拿笔不拿刀兵农具的爷爷,曾无奈说她真不是享福的命。
可他也从未拦过父亲母亲或是她。
老人家年到八九十还是贵公子的模样,精致得一丝不苟,一派温润君子相却不迂腐古板。
想起家里人,赵闻枭就遮不住笑的模样,还让张苍他们以为,她天生就喜欢这样的生活。
推理过程虽然有偏差,但是结论倒是准确无误。
吃饱,他们继续往海边赶。
远远的便瞧见森林中透出袅袅烟火。
他们往烟火的方向去。
赵闻枭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段时间没来,盐田这边能有那么大的改变。
地处橡胶林内的拉文塔旧城已被拾掇起来,能住人的都修缮一二,重新升起烟火,一眼看过去,跟人间仙境似的。
兼之本地水草丰美,河流众多,清理过杂草,开垦出小路后,配着夕阳暮色,更是像童话故事里面的场景。
蒙恬他们拉练归来,远远看见赵闻枭,人刚动,三只东西就跟疯了一样扑过去。
连高冷如哼哼也迈开腿跑起来,只是碍于哈哈的不成熟,它冲过去不是求抱抱,而是当垫子,没让赵闻枭直接栽倒在石头上。
小白则扑扇翅膀,在虚空盘旋,愤怒地嘎嘎叫,其声之肃然凄厉,犹如在教训一个负心渣男。
赵闻枭忙一个个安抚,亲亲抱抱挼挼,嘴里一口一个“宝贝儿”、“心肝儿”的,听得从未见识过的魏季秋等人目瞪口呆。
城主(教官)她原来这么肉麻的吗?
蒙恬他们加快速度往这边跑,脸上神色也挺无奈。
这三头猛兽猛禽,真不是他们能够拉住的。
“张君子、耿君子安好。”见着两人,几人身上的野蛮气息一收,彬彬有礼,“许久不见。”
赶路赶得颇有些狼狈的张苍和耿寿昌,亦同他们一一见礼,顺便介绍魏季秋。
他们叙旧会面结束,赵闻枭才好不容易从毛茸茸里伸出一只手,问起盐田的情况。
蒙恬伸手拉了她一把:“一切都好。不过先前有人觉得晒盐太苦,想要逃离,离开时不小心踩烂了蟒蛇蛋,被蟒蛇吞掉。蟒蛇气急,牵连我们……”
想起当时的险境,蒙恬还心惊肉跳的。
王离和李信受不了他的不紧不慢,把话抢过来,说得手舞足蹈,天花乱坠。
一言蔽之,就是他们几人联手,将蟒蛇捆在树上剖掉,把还没窒息的人救了出来。
这种事情做过两次,就熟得不行了,他们只破了点儿皮就把蟒蛇绑了。
王离感叹:“此后,再没有人敢随便乱跑了。”
人,果然还是要遭受过毒打才会懂事儿。
“那橡胶林的屋子又是怎么个事儿?”赵闻枭按住哈哈还要将她藏进肚子皮毛的动作,掐住它后脖颈给它顺头毛。
白头海雕看见她凶残的动作,飞掠向她的身姿一拔,落在树上,慢条斯理梳毛发,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蒙恬:“……盐田要是一直开辟下去,日日睡树上也不是个事儿。大家一琢磨,建房子太费功夫了,便将被人废弃的地方收拾出来,凑合住着。”
章邯补充道:“那座城其实还算完好,还有庙宇和祭台,甚至挖出翡翠绿玉等物,不过上面的式样多为哈哈哼哼这样的虎头,还有一些凤凰纹样。”
这也导致许多人将两头豹豹当作神兽。
“我们将东西用筐装起来,放到一处等教官来处理。”
倒也不是他们视金钱如粪土,而是也有人试过把东西拿去把玩,但是被哈哈和哼哼追着咬,小白也愤怒追着啄人。
这三只东西跟守财神一样,谁也不敢乱动。
赵闻枭有点儿后悔,没把相里娇整理出来的凤皇神话故事誊一份随身携带,要不然她今日就可以开讲了。
不过也没事。
篝火晚会她照旧开,先跟这里的人搞好关系,左手右手一个大饼地忽悠。
可她待的日子终究不长,大家伙只对她出钱买走自己的事情感恩,但要说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却是没有。
威严之类的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看蒙恬等人的眼神都要敬畏些。
至于她说的那些大饼,大家倒是有些感兴趣,很想知道。
火凰在树枝上蹦跳:“完了,宿主,你的危机来了。”
“这算什么危机。”赵闻枭嘴角抽抽,“蒙恬他们敢夺权,我就让他们回味一下初相识那晚毫无还手之力被碾压的感觉。”
她一个活两辈子的人,还怕几个少年不成。
篝火晚会结束,在盐田这边待上几日,赵闻枭日日带几人去高处观星看日,测风测空气湿润度,完了留下他们自己观测,她带着卤水和橡胶到秦国。
十月将近,嬴政日日看文书都得过半夜,哪怕哪一日政务搞完了,他也要挑灯夜读。
赵闻枭下午来访,就是秦国的上半夜,他还没有睡,只是闾门落了籥,出不去。
百鸟里的小院被堆满,只好借邻居家放东西。
赵闻枭啧啧感叹:“你人缘挺好嘛,这么晚居然能借到那么多地方。”
家将心想,那可不,整个百鸟里,除了荀卿那屋,都是他们王的人。
嬴政翻过手上的文书,抬眸看她:“这么晚来,是又要回去了?”
“想得美。”赵闻枭要他先过去把运送东西的容积份额用完,将积攒的东西全部弄过来,才盘腿坐到席上,挨在凭肘上喝水。
嬴政扬眉:“你们牛贺州已经穷成这样了,连一壶水都要过来我秦国蹭?”
“你们秦国已经穷成这样了?”赵闻枭把嘴一擦,挑衅看向他,“连一壶水都不舍得。”
家将:“……”
好好好,又来了。
嬴政问她:“你留下来,就是为了找人斗嘴吗?”
牛贺州是没人能跟她一战,还是没有人敢跟她一战,非要过来叨扰他。
“不是。”他一提醒,赵闻枭才想起正事儿,她很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见到你就忍不住嘴两句。我来是跟你商量一下借用磨坊的事情。”
牛贺州如今人也渐多,需要的粮食增加,总在秦脱壳磨粉也不是正经事。可在凰城造磨坊的事情,相里娇刚提上日程,没那么快竣工,还是得先过来蹭蹭。
嬴政:“……好处呢?”
赵闻枭眯眼:“该给多少使用费就给多少使用费,你还想敲我竹竿吗?”
他做个人吧!
嬴政就不:“新岁风调雨顺,粮食定有剩余,虽说玉米和番薯教的税高,可黔首好歹有了余粮,要来用磨的人肯定比上岁大增……”
她要用磨,得排很久了。
赵闻枭磨牙:“你那玉米和番薯的税,别忘记还有我那成,就连磨粉的使用费,也有我的份。”
做人,可不要太忘本了。
“我知道。”嬴政不以为意,道,“可当初答应要么给金要么给粮,也没说优先让你磨粉。”他抬起下巴点了点她后腰的囊袋,“你要是忘记了,翻翻你的账册,看我记得清楚与否。”
赵闻枭:“……”
一旦涉及利益谈判,真想咬死他。
嬴政学她托起腮帮子,撕出笑容底下的真正目的:“要不这样,你替我办一件事情,我不仅让你优先磨粉,还赠你百金百人,如何?”——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我哥这人,实在双标】
枭姐:岂有此理,此人求别人办事都是放下身段,同吃同住好话不断,怎么求我办事就是威胁三部曲!!
政哥:那你要反省一下,自己求我办事的时候是什么姿态。
家将:不好了,王和公主吵着吵着又打起来了!!
第84章 互相坑对方也是默契的一种吗? 互相坑……
百金百人?
秦文正会这么便宜她?他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赵闻枭警惕:“什么事?有事先说,不要含糊其辞,企图骗人。”
她可不是那么容易被骗的。
说到正经事情,嬴政什么身段都没有,亲自给她斟上一盏热汤,推过去:“天气甚凉,喝冷水对身体不好,来,喝点儿热汤。”
他的语气倒是一如既往,不至于谄媚,但也够吓人的。
赵闻枭:“……”
一反常态,必有蹊跷。
她盯着那盏热汤,差点儿怀疑他是不是像影视剧一样,指甲一抖,把毒药洒了进去,想要送她归西。
不过嬴政没有长指甲,现在这年代也没有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她倒是不用担心。
“少来这一套笼络人。”赵闻枭把盏推回去,离他远一点儿,“你自己喝,有事说事儿。”
嬴政就不客气了,端起盏送到自己嘴边,喝完暖胃才说话:“你可知赵国和魏国在何处?”
赵闻枭:“大概方向还是知道的。”
她盯着茶盏,嘴角抽了抽,知道他不客气,但是没想到他这么不客气。
也不多劝劝她两句。
“我想你先往赵国跑一趟,再往魏国跑一趟,阻止赵王复用廉颇。”嬴政收到顿弱来信,说魏国闲置廉颇不用,廉颇心中苦矣,想念其在赵国的日子。
赵国是劲敌,李牧在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要是廉颇回来,他们秦国想要攻赵,那就有些危险了。
顿弱提议,要从赵国入手离间,令赵王不敢用廉颇。
巧的是,尉缭从赵国发信,说赵国秋收之后想要攻燕,而燕国已有所察觉,似乎想要秦国出兵相助。
他劝说嬴政,等赵燕打起来,看看怎么样再决定帮哪一边。
如今不适合表达,只适合离间赵王与李牧的感情。
不得不说,在这种事情上面,顿弱的确与尉缭共脑,想的都大差不差。
赵闻枭莫名:“秦王手下人那么多,派谁去不行,还要你来说动我?”
秦王本人:还真是只有她能行。
“莫非”赵闻枭盯着他,眼神藏着深意,对上嬴政的凤眸后,突又揶揄一笑,“是你自己想要去,但是又不想赶路,就想让我赶路,你直接穿过去,省掉赶路耗费的时间?”
嬴政毫不避讳说:“正是此意。”
有赵闻枭在,他可照常理政,亦尽可入两国都城,甚至在路上探看地形地势,直接了解敌人的情况。
若是有不对劲的地方,他还可以马上回到秦国。
相比之下,哪怕三路大军护送他,也不比这样的安排来得周全。
赵闻枭如他刚才所言问他:“那我的好处是什么?就区区一百人一百金,就想让我来回奔波去两个国度?你应该不止需要我充当媒介吧?”
要是那么简单,他何必故意拐个弯,引出她的迫切需求,钓她上钩。
嬴政:“我要你一路充当卫士,护我安然。”
他与很多国君公子与贵族见过几面,要是被认出来,肯定会有危险。
所谓明箭易挡,暗箭难防,那么多年来,谁还不想杀秦王呢。
但赵闻枭肯定防得住。
这种事情,他对这位便宜妹妹还是有些信心的。
赵闻枭眉头跳起来,反手指着自己:“我?当卫士?你觉得适合吗?”
她哪里有卫士的气质。
嬴政奇怪看她,总觉得她的思绪有时候当真异于常人,九拐十八弯的。
“充当的意思是,只要你行保护之责,能护我安然无恙就好。并不需要你像卫士一样,还要守值云云。”
她愿意守,他床头也不需要这么一号呆不住闲不下的人在。
万一她饿了乏了,一整夜吃吃喝喝耍耍拳,不安生的可是他!
赵闻枭没有马上答应,但有些动心。
难得来一趟,看看其他地方的植被分布,还有找找有没有别的后代已消亡的植物也是好的。
而且,她这人就喜欢天南海北到处跑。
“才一百人一百金,也太少了……”赵闻枭虚虚握拳,撑着脸颊看嬴政,“要是这是秦王的差事,你若办好了,这爵位啊金银啊田地啊,都少不了吧?”
秦王政:“……”
赵闻枭继续将影响往大了说:“再者,你到赵魏两国去,肯定不只是开商路吧?是不是要藏着掖着身份,偷偷摸摸搞情报什么的。要不然,你直接跟家里的商队去就好了。”
何必找她。
嬴政:“……”
“这么神秘,不会是秦国想要攻打哪一国,所以派先驱探路,打听清楚情况吧?”赵闻枭手指搓了搓,递到他面前,暗示得十分明显,“要是这样的话,百金百人就显得小气了。秦王的奖赏,肯定不止这么一点儿,你想利用我,还想独吞不成?”
秦王政:“……”
每到这种时候,她倒是格外清醒冷静。
嬴政嘴皮子掀起:“难不成,你只是跑个腿,就要收掉一半奖赏?”
“哪能呢。”赵闻枭嗔怪看他,“啧,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会这么贪吗?”
嬴政抬眸:“你不贪?”
赵闻枭厚着脸皮点头:“对,我不贪,我知道你还要把奖赏分给其他人,所以我只取你三分之一就好。”
嬴政:“……秦王按功轮赏,功未定,何来赏。”
少白日做梦。
“那就先定一个数。”赵闻枭一脸为难道,“勉勉强强,五百金,一千人。”
嬴政:“……”
那可真是勉强。
他才刚把钱掏空,就算王田和山野今岁收成入库盈满,他也没那么多钱给她。
“百金,两百人。”
“四百金,八百人。”
“百金,三百人。”
赵闻枭:“……”
百金一直不动,看来裤兜真是干净了。
她琢磨道:“两百金,六百人。”
嬴政咬牙追价:“百金,五百人,不能再议。”
这城还没打下来,就先把人送出去,他已经亏太多了。
要是给其他门客或者客卿,他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给赵闻枭他就肉疼。
赵闻枭看他憋气的样子,道:“这样吧,我当个大大的好人,准你先付百金百人,等秦王拿下城池,千人赠我一,怎么样?”
嬴政只是面无表情重复最后一次加价:“百金,五百人,不、能、再、议。”
最后四个字,可听清楚了。
千人赠一这种好事情,亏她想得出来。
赵闻枭遗憾掏出笔墨纸砚:“来来来,白纸黑字签署协议,不可反悔。”她提醒,“记得把之前说的,先给我磨粉的事情也添上去。”
可不能耍赖。
嬴政嘴角牵动:“你以为我是你?”
“难说。”赵闻枭大咧咧盘腿坐下,“当君王的心都脏,给君王当谋士的也不逞多让。”
她不吃感情用事那一套。
当前集君王与谋士于一身的嬴政:“……”
他不用她的纸笔,自己找出成色更好的来,拟好文书,各自签名画押。
【滴】
【亲缘关系3级行动默契的好朋友:好朋友怎能不一起行动呢,一起行动怎么可以毫无默契呢?!!(7/10)】
赵闻枭和嬴政:“??”
系统最近两个任务真是莫名其妙。
他们两个刚才干什么默契的事情了?互相坑对方也是默契的一种吗?
无法理解但安然接受的两个人,各自散去忙活。
秋收前后,赵闻枭忙着两地来回奔走,运人、运粮、运缸罐瓮釜、砍甘蔗和酿酒。
酒还是龙舌兰酒,不过这次有很多人帮忙清洗龙舌兰,又找出几位会酿酒的人帮忙,酿酒的进度十分快速。
相里娇不明就里:“城主怎么突然之间要酿那么多酒?”
还从秦国弄来这么多缸。
整个秦国的酒,估计都没这里多。
赵闻枭搂着她的肩膀道:“隆冬大雪时,你们城主要去秦国,再到赵国和魏国,估计要在那边待很久,打算捞点儿东西带回来。”
必须不能白跑一趟。
特别是铁和马,其实驴和牛也都行。
他们这边的动物野生得太过分了,驯服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她得拉点儿榜样回来,让那群老是追人屁股的野牛看看,什么叫人类的好伙伴。
好好学学人家,别一见面就哞哞冲过来撞人。
人家小猴子还会帮忙灭山火,它老大一只肥壮的牛,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
夏无且冒出一颗脑袋,捧着药臼在舂:“王不愿意用马换吗?”
赵闻枭一脸慈爱看着他:“我们单纯可爱的医师,你要知道,秦国的马不可能用来换我们这些东西。”
秦国虽然也有大片牧马场,但是秦文正小气得很,不愿意拿这些东西换,他也想要铁。
她只好试试坑……咳,跟其他国家的贵族什么的换一换。
听闻其他国家贵族耽于享乐,那她的红糖、提纯过的精盐、龙舌兰烈酒、各类罕见食物做法就有机可乘了。
听闻腐竹什么的,在富庶的魏国卖得不错。
想到这些事,赵闻枭就格外来劲儿。
灶容易起,不如建造磨坊麻烦,甘蔗和卤水也就不必特意弄到秦国去,而是放在牛贺州自己提炼就好。
暂时耗费点儿人力,换取一些替代人力的牲畜用具,也算磨刀不误砍柴功。
秋收前,酒入窖,待到秋收结束,粉也磨完,甘蔗也摇身一变为红糖,蔗尾也斜着削掉,插回土里重新长,来年便可以继续造糖。
今岁牛贺州和秦国两地都大丰收,仓库塞满,多出不少余粮。
赵闻枭要养人,清点出足够防灾食用的粮食过后,剩下的全部做成农副产品,大赚一笔。
她称得上兴奋踏上前往赵国的路。
冤大头……啊不,贵客们,请耐心等候,她赵闻枭来也!!——
作者有话说:好,政哥跟枭姐出门霍霍别人了,两个大忙人的相处时间终于多起来了!!
第85章 一些奇怪的默契 一些奇怪的默契
这时的嬴政倒是不吝啬,大方赠她宝马行囊。
赵闻枭掂量了一下里面沉甸甸的秦半两,啧啧感叹道:“秦文正,你大方得让我有些陌生。”
给她送行的嬴政淡淡乜她一眼,伸手就要把钱囊拿走:“那就让你归于熟悉。”
“欸”赵闻枭将钱囊挪到另一边,擦着嬴政的手过,“既然我们要当有默契的好朋友,又怎能不坦然面对朋友的另一面呢?纵然陌生,你让我多熟悉熟悉这一面不就好了?”
她眉头挑起,俯身时眸中暗示的意味浓重,只差直接说,“有钱就V我五十金”。
嬴政揖礼,避开她眼神。
他语气板正:“再会。”
意料之中的失败,没让赵闻枭沮丧,只装模作样叹一口气,便一扯马绳,往山道跑去。
玄龙飘在直身抬眸凝望的嬴政旁边,不是很理解他们人类的感情:“宿主担心一号宿主,为什么不跟她说?”
“我担心她?我能担心她什么?”嬴政冷哼一声,“谁打得过她?骗得了她?”
玄龙:“……”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如果二号宿主不背着手一直看着一号宿主,它就天真地相信了。
秦魏毗邻,相去不远。
不过自从夺下河西与关中,从咸阳到魏国的距离就显得有些遥远了。加上又是飘雪的季节,马蹄容易打滑,需要包着布才好行进。
每当这种时候,赵闻枭就略有些怀念马鞍和马蹄铁。
不过马鞍好造出来,马蹄铁却对打铁技术有一定的要求,现在的秦国还没有精力专门研究这种打铁的配比。
且之,赵闻枭没有马,秦国打造马蹄铁这种事情对她没有什么好处,对现在大战不频,战马和骑兵都不算多的秦国而言,也不显得那么急迫,她也就没说。
没有马鞍和马蹄铁,对常常骑野马的她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东西么,要在最有需求的时候拿出来,才能换取最大的好处。
这点她还是懂的。
所以
过上两三日,嬴政想要来看看初冬的河西与关中之地时,便得以亲眼目睹赵闻枭举着马匹,涉过乱石堆的奇景。
嬴政:“……”
原来她为了赶路,可以这么不择手段。
玄龙也瞪大两只眼睛,结结巴巴感叹道:“一号宿主还真是、真是不拘小节。”
“不拘小节”四个字,是它挖空词库才找出来的褒义词。
当事人举着不敢胡乱挣扎,僵硬成冰雕的宝马,翻过乱石堆后,又让关节绑好布带防损伤的马儿躺在冰河中,抱着马脑袋,坐在一个瓦盆里,将盐弄进竹管中,单手在瓦盆前搓啊搓啊搓。
盐慢慢往下滑,大拇指一按,就有一小搓漏出去,被竹管底下打冰壶一样的横板搓开,有水融化后,一人一马便可“哧溜”一下,滑向对岸。
“呜呼滑冰万岁!”
山间回荡着她快活的声音。
还站在乱石堆这头的嬴政沉默,果断掉头,让玄龙带他回咸阳,待今晚她落定后再来。
只不过赵闻枭赶路的时候,若非物资耗尽又无法获取,否则很少入村打扰别人。
她当晚在一个山洞落脚。
嬴政来时,险些要在外头沐雪。
小小一个山洞躺着一匹马,火堆半露在洞口处,被风雪打得歪斜吹向一侧。
赵闻枭裹着皮毛,哼着小曲,悠然自得摇着小柄在烤鸡。
“秦文正,你看这多口连接构件做得怎么样?”她语气里满是炫耀,“这可是我们乔乔帮忙打造的,野外用来拼接简易机械设备,会特别方便。”
像她这个烧烤的手摇柄,只要用上两三个构件,利用复式杠杆和摇杆,就能实现脚踩摇动烧烤。
原理跟打开垃圾桶差不多,只是要多添一根摇杆。
野外的杆也不怕尺寸对不上,少塞多削,实在不行绳来绑。
反正也是一个临时装置,不需要精巧和质量多高,只要解放她的双手,让她可以一边烧烤一边对着火光把植物图鉴和路簿补充完整就好。
就是一只脚在动,没有桌案,她侧身枕另一只脚上书写,久了有点累。
嬴政看着躺在草料上酣睡打呼的马,守夜的她,嘴角动了动,选择贴着墙壁在她手侧坐下。
赵闻枭看他局促缩起的大长腿,盯着那笔直的腿看两眼,自动转化成两根桌子腿。
这么一看,她的速写板好像很适合当桌面来着。
嬴政将带来的毯子盖在自己膝盖上,又给她丢了一张,直接盖在她头上:“不要打我主意。”
“啧。”赵闻枭扯下毯子,直接反绑在腰后,不想时不时就扯一扯,拉一拉,“我说了要你做什么吗?”
嬴政瞥她一眼:“你嘴巴没说,眼睛说了。”
赵闻枭:“……”
怪她,为人单纯善良,藏不住心事。
唉。
【滴】
系统面板的默契任务,从“7/10”跳到“8/10”。
“??”
奇奇怪怪的主系统。
赵闻枭“啧”一声,把补充好的路簿丢给嬴政:“你来得太晚了,看不到实景,看看路簿吧。”
她低头更新植物图鉴。
嬴政“嗯”一声,接过路簿,对着火光细看,发现这比秦国的舆图细多了,且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小径。
他在脑海中与章台宫内的舆图比对,决定回去之后令人描补。
要是她去到魏赵两国还继续更路簿……
冬日植物被雪覆盖,赵闻枭发现不多,只能大概写写,写完两只鸡都烤好了。
她收起植物图鉴,一转头就瞧见嬴政拿着路簿,用一种令人发毛的眼神盯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老实说,他不说话时,气质的确阴鸷,有种不动声色的威严,配上那黑漆的瞳孔,青黑的眼袋,不损颜色,反添莫测。
火光在他瞳孔跳跃,跟鬼火似的,有些吓人。
赵闻枭险些以为自己碰上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只差零点几秒就掏刀子了。
看清是谁之后,她白眼差点儿翻起来:“秦文正,你要是太闲,就帮忙烤鸡,看我作甚。”
这张脸越大跟他越像,只不过线条相对柔和点儿,他要看就去照镜子。
先秦又不是没镜子!
“我在想,你若是赵国公主……”嬴政扬了扬路簿,“那我一定要想办法杀了你,免得你阻拦秦王取六国的路。”
她要是赵国的公主,肯定会想办法当上王,与他争天下。
碰上这么个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趁她长大之前,先将她杀掉,不给她长大的机会。
玄龙:“?!”
火凰:“!!”
二号宿主在说什么啊,这是要反目成仇,当场决裂的节奏吗?!!
“呵呵。”赵闻枭倒是没有两小只的反应大,只冷哼一声,“想搞杀亲证道这一套,你打得过我吗?就你这天天熬夜加班,抽空锻炼的身体,拿什么跟我打?”
比她高壮一些,也不见得就有用了。
嬴政笑了:“秦王可调六十万大军助我,你有吗?”
赵闻枭:“……”
他太姥爷的,拳头硬了。
嬴政将路簿还给她:“可你不是赵国公主,”是他秦国的公主,“也不抢中原的国土,所以我不杀你。”他把路簿丢回赵闻枭怀里,“百金一个国家的路簿,但我要最详细的。”
赵闻枭:“……大冬天画路簿,这么少钱,你不如去抢。”
这时的嬴政格外大方:“一百五,不二价。”
赵闻枭:“成交!”
为了养活自己未来的朝臣,她拼了。
她反手就掏出笔墨纸和红泥,要求走白纸黑字写清楚条款再签字画押的标准化流程。
火凰和玄龙:“……”
忘记了这俩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它们刚才真是白操心。
西半球,牛贺州。
即便进入冬季,这里也不算特别冷,反而比夏日更适合穿一身单衣做工。
一堆脑袋趴在远处森林的草丛里,黝黑的眼睛扫过热火朝天的四位长老,碰在一起窃窃私语。
“阿母和长老白日不见踪影,就是跑来这里打工?”
“我不懂,阿母这年纪为什么还要来打工,如果太闲呆不住,在部落坐着缝衣,教小崽们采摘不好吗?”
“这活看起来很累,阿母和长老原来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
有人提了一个关键问题:“我们要把阿母她们直接拉回部落吗?”
哪怕这边的动物鲜少冬眠,但野民也都默契地不在冬日捕猎,一群人闲下来,几乎都在部落处理春日采摘回来的食物。
这么一来,风和火几个健壮的子女自然就注意到她们白日总是不在,有时候甚至晚上都找不到人。
等她们在时,又都忙部落里教导孩子的事情,一忙完,又没了踪影,逮都逮不住。
就连首领都没能拦到她们四个。
几人跑去问祭司,祭司却气急赶她们走,说她们阿母好好的长老不干,非要在凰城给人打工,作践自己。
她们几个也不清楚打工是什么意思,只好问她们这群人里最聪明的首领。
首领说:“打工就是帮别人干活换粮。”
她们不懂:“部落有粮,为何还要去凰城换?”
首领无奈道:“我也想知道,一直想找长老谈谈,但是长老似乎在避开我。”
她不怕长老去凰城,但是怕长老将自己的子女也带走,这样的话,他们部落就要损失十几个英勇的壮士了。
“其实……”首领目光闪了闪,“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找到长老,只是我不能这么做。”
风长老的长女高树问:“什么办法?”
首领说:“直接去凰城部落找到她。”
所以她们这群人就结伴来了,但怕凰城部落的人以为她们来挑事儿,只蛰伏在草丛中,没有现身。
迟疑的时候,不远处的草丛“唰唰”响,似乎有大群的兽类从这边路过。
高树她们立刻握紧手上的骨叉,紧张盯着草丛处。
这边居然有这么大群兽类肆意出没,阿母她们是怎么敢就那样大咧咧袒露在太阳底下干活的!
还有那些手里拿着武器的人,听到声音往这边看上一眼就不看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警惕未免太差了。
高树她们愤懑,但是又怕出声厉喝反而吓到这群兽,只好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准备包抄上去。
然而
她们才动,草丛里的“兽”就冒了头。
十岁出头的小家伙回头把同伴拉起来,爬上坡,指着不远处的棚屋道:“就在那里,我带你们过去,你们就可以做工领饭了!”
紧接着,十数个小家伙接连从草丛里爬出来。
高树她们愤怒:岂有此理,凰城部落太过分了,骗走阿母和长老不说,还要骗走她们的崽子!!
她们霍然起身,黑着脸想要讨个公道。
刚站起来,草木簌簌,小家伙们回头一看便尖叫起来:“首领派人来抓我们了,快跑!”
他们头也不回地朝着棚屋冲去。
高树等野民脸更黑了——
作者有话说:火凰(托腮,脸色深沉):我发现,两位宿主只在奇怪的方向有默契,他们在世俗的事情上,永远都没有任何默契!
第86章 “秦文正那厮留下的黑锅?” “秦文正……
瞧瞧,瞧瞧!
这凰城部落才出现多久,就让小崽子也一心向着他们了!!
祭司说得没错,这凰城的首领,说不定就是会蛊惑人心的奇怪野民,背着神明想要收自己的信徒。
高树她们气势汹汹站起来,想要先将小崽子们揪回去,再回来解决阿母和长老们的事情。
工地边沿。
卫士听到这边的动静,已经拔出秦剑,拦在她们跟前喝道:“干什么的!”
他们没有参与斗牛部落的事情,并不认得这些野民从哪里来。
语言不通,彼此顾忌,注定要僵持对峙。
不过相里娇看到小崽子们心有余悸跑进来,已经预料到外面有事情,提前出去跟高树她们沟通。
只是高树她们已经认定凰城部落首领惯会蛊惑人心,她手底下的人肯定也是这副德行,不管相里娇怎么说都不听。
相里娇:“……”
谁能想到,牛贺州最难的问题不是干架打仗,不是生存,而是跟当地野民说话。
学了对方的语言,还是鸡同鸭讲似的。
城主说得没错,有时候见识就是无形的约束带,见过的事情越少,就越固执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外面说什么也不听,只能从内部打破他们。
“这样吧。”在这边磨砺过后,相里娇也没有当初那么冲动了,做事圆滑妥帖不少,“我们凰城最是讲道理了。小孩子没长大,判断力不足,我们可以将她们送出来,交给你们自己处理;但风长老她们已经不是孩子,甚至还是长辈,我们做不了主,你们自己去劝。”
她说着,转头就让卫士去棚屋,好好把孩子喊出来,解释清楚。
小孩里也有高树的孩子,不过原始部落,孩子一旦戒奶就是部落一起养着,并不分家养。
加上高树是狩猎队的勇士,几乎日日都要外出,很少跟孩子呆在一起,也并不太了解孩子性情。
她如今还只以为孩子被蛊惑,在胡闹。
领头的小孩姐听到自己阿母让自己离开,眼圈“刷”一下就红了,莫名有点儿委屈。
不过小孩姐还挺理智,快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见到高树就开始劝说对方明白凰城对她们的意义:“阿母,这里做工换来的东西,比我们去采摘的野物还要好,我们还能在这里学到很多部落不会的事情,要是……”
高树听到小孩姐为凰城部落说话,越发生气,根本不听,让同伴将孩子夹起来就走。
孩子们都想要挣脱,但谁也没有天生神力,根本抵抗不了这群成人。
她们哇哇叫着,向相里娇伸出手:“乔乔”
相里娇在期盼中开口:“等等。”
“怎么?”高树警惕转头看着她,“你要反悔?”
她还记得相里娇,这个人当初就跟在凰城首领旁边,一只手就能扛起几人重的大石头,那大腿粗的木头一扫,谁也没办法靠近凰城首领。
她们都很忌惮她。
相里娇却只是笑笑:“没有,只是孩子们的活计是按量算的,我估计她们往后很难再来,得先将薪粮结清楚,免得城主回来看了账簿,责备我们雇佣人不给报酬。”
薪粮是什么?报酬又是什么?
这两个词四个字,分开她们都知道意思,但是合在一起就很陌生了。
“不用了。”高树抱着不情不愿,一直挣扎的孩子往后退,似乎怕她搞什么妖术,凭空把孩子弄走一样,“柴火和粮,我们部落足够,不需要你们的。”
牛贺州这片地,地广人稀,最不缺的就是柴,光是把叶子罗起来,都足够一个部落烧一季。
相里娇只让她们先别走,并让卫士将原本要给她们的报酬十份饭交到孩子们手中。
没有多余的食盒,她们便将饭包在大片叶子里,再全部装入一个瓮中,交给高树旁边的一位野民。
对方倒退几步,差点儿把骨叉戳到相里娇脸上。
“放心,这不是毒蛇猛兽。”她掀开,露出里面漆黑一团的东西。
高树看不清是什么,直皱眉。
这边动静闹得有些大,风她们注意到,跟小队长说了一声,匆匆往这边赶来,喝住她们:“停下!不准对总队亮出武器!”
她们手里的骨叉,要是遇上那些大个子手中的什么秦剑,一下就能被斩断!
不清楚对手什么实力就来挑衅,简直胡闹。
“长老”小孩姐看见风她们,就像是看见了希望一样,“快跟高树说,我们要留下!”
她还要继续赚食物,学怎么抽丝捻线,织布裁衣,也学纳鞋编草,凿木造房。
高树气得咬牙。
凰城到底有什么好的,让她们这么惦记这里,非要留下不可。
风皱了一下眉头,没有答应孩子们这件事情:“高树,你们带着崽子们回去。”
她们肯定会将事情告诉首领,这样一来,她们四个就不好留下小崽子了,免得被误会背叛部落,带着人逃离。
“那阿母呢?”高树盯着她,“你不回去?”
风摇头:“我就留在这里打工。这件事情,我已经跟祭司说过。你们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们,我们在哪里,并不重要。”
活到这把年纪,能留在凰城见识一下很多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也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两人在原地僵持住。
相里娇见状,趁机把瓮塞进野民手中,打破她们的僵持:“孩子的薪粮已经结了,我们不管,但是风现在没下班,就是我们的工人,你们不能乱来骚扰她。”
下班是什么,工人又是什么。
高树觉得自己要炸了。
火也说:“你们先带孩子回去吧,我们今夜不回去,明晚再回。”
雷和电点头:“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不要引起两个部落争斗。”
她们现在基本在凰城待两日,再回斗牛部落待两日,两边走,两边的事情都不耽搁。
晚上留在凰城部落,她们才能学会凰城部落的话,学到更多的东西,教给部落的小崽崽。
毕竟,部落里有她们的后代,她们也不至于完全不管。
祭司劝不动四人,高树也劝不动四人,加上雷和电将事情引到两个部落的冲突上,她们也只能先带着一群孩子回去。
孩子们绝望伸手:“乔乔”
相里娇只笑着挥挥手:“你们还小,要听长辈的安排,我们不能私自收留你们。”
城主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规矩,她们也要遵守。
先前是因为风长老她们想将孩子留下,所以她们无所谓添几个小帮手,可现在孩子的长辈都找来了,四位长老也不挽留,她们肯定不能拘留。
孩子叫得更惨了。
回到部落,高树还是生气,将这件事情告诉祭司之后,还将孩子们骂了一顿。
孩子们捏着耳朵蹲在地上,嘴巴瘪得像一片干枯飘落的叶子,即将碎掉。
首领万万没想到,说出去捡柴采摘的一群崽子,居然全部都往凰城部落去了,而她们直到现在才发现。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小孩姐眼神闪了闪,说:“太阳不出来的时候,我们就跟着凰城的人出去采摘,她们很厉害,知道哪里的果子更好,又会用网捞鱼,我们跟着抓就行。”
摘果捉鱼都不会很久,往往不到中午便能结束,她们还可以回到棚屋干活,干够吃饭的活计。
下午太阳猛烈,她们也不怎么外出,就躲在树荫下的棚屋干活,晚上再把东西提回部落,顺路抱一些干柴就好。
首领:“……”
祭司看着几个小崽子胸口处和肚子都肥润不少,逐渐盖过肋骨的肌肉,气得差点儿把骨杖敲烂。
“你们!你们!”
他手指哆嗦半天,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首领怕把老人家气出个好歹,赶紧让人把祭司送回他的山洞,并保证自己会把事情处理好,让他好好歇着。
祭司对首领还是很信任的,头一扭就走了。
他一离开,小孩姐就大大松了一口气,壮着胆子问首领:“我们昨天的工时,乔乔都给我们换成报酬了,我们可以把瓮拿走吗?”
首领也没太放在心上,以为那就是凰城哄小崽子的一些玩意儿,只罚她们不准随便出部落,并将她们的分工改成揉制兽皮之后,就让她们退下了。
她要详细问问高树凰城那边的情况。
小孩姐顺利把瓮抱走,将瓮带回孩子们一起睡的山洞里。
现在是白天,很多人都在学缝衣,用比手指细不了多少的骨针,用力穿刺兽皮。
见小孩姐回来,她们都放下手中的东西,围了上去:“叶,你回来了?”
小孩姐沉痛地点头:“以后,我们再也不能给大家带好吃的了。”
其他人闻言瞪大眼睛,一脸震惊:“为什么?”
有小孩从兽皮堆爬过来:“是凰城的活太难了吗?要不下次换我去试试?”
小孩姐抿唇,摇摇头。
跟在她身后的孩子叹气,说道:“我们被高树发现,抓了回来,祭司和首领不让我们再去凰城打工了。”
“啊?啊”
山洞里哀嚎一片,吓得野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进来看个究竟。
小孩也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让成年人发现,只说被骨针扎了手,让他们不用操心。
这下,大家都不敢高声说话了。
从秋季采摘开始,其实小孩姐就发现,想要瞒过部落所有人去做工太难了。她们不是长老,要是离开部落或者队伍太久,会很容易被人发现。
所以,聪明的小孩姐就联合其他跟她去打工的孩子,跟凰城那边商量,让她们带一些吃的回来,收买同伴,让她们帮忙掩护。
相里娇本来就想要收拢斗牛部落,哪里会阻止她们,便乐见其成,大开方便之门,专门做一些方便携带又不会太大味道的食物给她们带回来。
小孩姐十岁的脑瓜子也的确好使,除了她自己之外,让每个孩子都轮流出去做工,甚至一日分两趟去,掩藏得非常好。
“不说了,以后再想办法。”她把瓮掀开,给大家分吃的,让每个人手里都能拿到一卷厚厚的饭团。
这种有菜有肉的长长饭团,她们也不是第一次吃,但是想到这是最后一次,每个人都格外珍惜。
一开始,大家都一小口一小口咬。
牙齿咬下去,舌尖却先品尝到一股浓烈的海苔味,紧接着便是绵软弹牙,有着猪油香气的白米饭在牙齿上跳动;白米饭里还裹着爽脆开胃的仙人掌和菊芋条,里面有鲜嫩的鳄鱼肉,以及饱满多汁的叉烧。
鳄鱼肉鲜香,叉烧香甜,分布在头尾两端,一口下去,有汁液从中间流淌出来,侵占每一个味蕾。
没有什么刺激的味道,但就是好吃得让人想要吞舌头。
大家根本忍不住大口咬的欲望。
吃完还要仔细嗦嗦手指,生怕漏掉一滴汁一粒米。
特别是叉烧汁,做叉烧需要用到糖,那甜滋滋的香味比烤番薯还要令人回味,甚至比鳄鱼肉好吃。
她们在凰城打工这么久以来,也是第一次吃到,但是很快也吃不上了。
一想到这里,她们就十分沮丧,小脸上满是不舍。
“以后真的不能去凰城了吗?”还有人小心翼翼问这话。
没有人回答。
分完,瓮里还剩下十卷。
有小孩探头看,吞下一口唾沫:“叶,剩下这些怎么分?”
好像有点少,一人一口不知够不够分。
小孩姐一直托腮嚼饭团,望着瓮里的东西沉思,这会儿已经想到办法了。
她神秘一笑:“我知道怎么让阿母她们,偷偷放我们去凰城了。”
已经抵达赵国边城的赵闻枭,完全不知道凰城居然已经有了一批忠实拥护的小粉丝。
这批小粉丝还苦心孤诣,想着将自己的阿母送进凰城打工,根本就不需要她们额外多插手。
她站在城墙下,看着赵方城简朴的模样,想起后世壮阔的万里长城,莫名就有种眼睛发胀的酸痛感。
血脉里的某种气息澎湃翻涌,让她掏出纸笔先摸出一张速写,才进关隘。
赵不如秦盘查得严,赵闻枭牵着马儿轻松入城。
一路走来,她发现现在的赵国跟后世这片地的地形与植被分布都有很大异同。
现在的赵国水网密布,堪比云梦泽,随处可见买卖水产品的黔首,什么鱼虾鳖黄鳝之类的都不用说,还有好些后世已经消失的淡水鱼。①
因水盆里还有些不常见的鱼草,赵闻枭好奇,一路问过去,一路画,半天也没挪动多少步。
画得腹中饥饿,也算将自己未曾见过水草和鱼类画完,她才收起画板,转身随便找了一家饭铺坐下。
“啧,赵国的饭铺都比秦国多。”赵闻枭对火凰小声嘀咕,点了两条鱼,问跑堂的,“有什么菜?”
跑堂的说:“冬日初至,也没什么新鲜的菜,只有菜干、笋干之类的。”
若是春日,他们食铺的嫩竹叶、嫩竹心和竹笋都做得很不错。①
赵闻枭便要了笋干。
等待时,见满堂人都喝热汤,不喝酒,好奇问了问隔壁,得来一个看怪物的眼神。
“淑女,酒乃饭后所品。”
对方说这话时,只差在眼睛里刻上“焚琴煮鹤之人”的六字谴责,好像吃饭喝酒多糟蹋酒一样。①
赵闻枭决定不跟年纪大的人计较,笑眯眯说了声谢谢。
她容貌本就好看,只是性子过分狂野,天马行空的念头又多,身边人很少会注意她容颜如何。注意她容貌的人,不是山野小贼,就是头一回见她的人。
好看的人随便笑一笑,不知深浅的人就很容易单方面宽容她,脸红结巴地说“无事”。
赵闻枭敷衍点点头,心想,敢情饭案上喝酒一事,盖因秦文正他们都被她带坏了啊。
荀卿那样重礼的人,居然也不提点一下她。
她感叹两句,继续掏出画板,补充路上所见的植被分布,甚至分神跟火凰唠嗑:“真是没想到,赵国的竹子那么多,几乎遍地都是,而且品种繁多,似乎比牛贺州的柔韧多了。”
啧,想要挖点儿回牛贺州培育。
牛贺州干湿两季分明,夏季炎热干燥,用竹制品可以清凉许多。
她顺手把这件事情放进待办事务中。
食铺的人吃饭时不说话,吃完收拾好食案,待酒保把酒一端,便化身大嗓门,什么事情都往外蹦。
“唔,这点也跟秦国很不同。”赵闻枭对火凰吐槽,“秦国大声喧哗还算违律。”
难怪六国的人不适应秦国。
谁自由惯了,还享受被束缚在一个圈里呢。
她吃完饭就想出去继续走走,冷不丁有位少年提着酒来找她,问能不能和她一起喝一杯。
赵闻枭不明对方来意,也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少年。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陷入沉思。
难不成是
火凰接下去:“美貌惹了祸?”
赵闻枭:“秦文正那厮留下的黑锅?”
火凰:“……”
宿主的脑回路,一如既往清奇独特。
跟不上,完全跟不上——
作者有话说:【注释】
赵国的地形与植被分布特点,赵人嗜酒的习惯(赵国人对饮食很严肃,古代的人吃饭和饮酒分开,不会一边吃一边喝),竹子做菜,喜欢闻香等等,参考以下资料:《赵国史稿》《史记赵世家》《赵国的饮食习俗》《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中国饮食史》《中国风俗通史两周卷》
第87章 来只狗,把我哥叼走!! 来只狗,把我……
到底是祸是锅,赵闻枭也不清楚。
她含笑请少年人坐下,决定静观其变,见机行事,必要的时候采取些非正常手段脱身。
“在下左车,嬴姓,李氏。”①
李左车。
李牧孙子,李小信那家伙爷爷辈分支的堂兄弟?
史书上对他的记载不多,赵闻枭对他也不太了解,只知道他辅助过赵王歇,还帮韩信拿下燕、齐之地,是个有勇有谋的人。
话说,在秦汉各路英雄中,韩信好像最小,比项羽还小些,而项羽今年还没出生呢……
她眼睫毛一眨,也报上名字:“闻枭,赵。”
李左车惊奇:“你是赵人?”
赵闻枭也懒得解释她姓“赵”不是赵人,而是她老妈姓赵,所以她姓赵的事情。
追本溯源,赵姓还得回到这片地上。
“可以这么说吧。”她脸上露出些许唏嘘来,一副并不想提起这件事情的样子。
李左车便识趣转开话头。
平心而论,少年人长得十分不错,五庭中正,气质安舒,谈吐也优雅和缓。
就是那些什么诗书礼,不在赵闻枭擅长的范围内。
她只能倾听,发表不了任何意见,甚至觉得对方说话有催眠的特异功能。
这年头的酒也比较浑浊,像喝发酵不完全,完全没酒味的汤。说不好听些,现代超市里的酒糟都比这酒味浓。
如今质量好些的酒,便是乳白色的纯米酒和马奶酒。
赵人,尤其是贵族都尤为好酒,在秦国少见的酒,这里不说遍地都是,多走几步也能顺利找着。
纯米酒和马奶酒亦有,就是有些贵。
她礼貌性喝上两口便放下了。
李左车还挺大方,见她对所饮的酒似乎兴致不高,便令人将最好的酒提上来。
赵闻枭终于有点兴趣了,但十来度的酒水,她只能当饮料喝。
李左车讶异看她:“淑女好酒量!”
连饮三大碗,脸上一点薄红不浮起。
赵闻枭在外人面前,还是很像那么一回事儿,没有大放厥词,说这玩意儿能糊弄谁之类的话。
“君子找我,只是为了喝酒?”她笑吟吟看向对面少年郎,“若是有事,不妨直言。”
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踟蹰片刻才道:“我方才见淑女似乎拿的是纸笔?”
好几年过去,也没人研究出秦国所造的“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探知要用很多树皮草根之类的东西,弄成浆。
秦不仅是虎狼之国,戒备心还十分强,不管是武器的锻造还是纸张制作,每件事情都不是一个匠人完成,而是拆成很多工序,把人分开,一个地方只做一件事情。
以至于其他国家想要贿赂匠人,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贿赂,只能想出用郑国渠消耗大秦国力这种办法。
赵闻枭掏出行囊中的雪白纸张,又掏出自己的铅笔摆出来,问他:“君子想要用东西换?”
每次碰上读书人,都会被问纸笔之事,由此可见秦国对这件事情掐得多紧,漏出去的纸笔有多稀罕。
李左车脸红:“车确有此意。”
见她所带的纸笔也不多,怕自己夺了别人的心头好,他表示,可以出价高一些。
赵闻枭给自己留下几张和一支笔,剩下的全部推给他:“无妨,我还有存下,这些都给你。”
她要的话,今晚秦文正来,她就可以回牛贺州一趟,重新拿一些。
给?
李左车脸皮没那么厚,当即表示还是要用东西换,就算不要钱,也可以是玉或者其他。
赵闻枭对其他东西暂时没有什么兴趣,只对兵器有兴趣。可她长兵有嬴政所给的剑,短兵有一把匕首,远攻还有一把弓箭,这些兵器都偏“轻软”,其实她还想要一把槊或者红缨枪。
实在没有,矛和戈也可以。
只要能够分段携带,用的时候再驳接就好。
不过
这种事情还是留着打劫秦文正比较好。
她比较喜欢秦的工艺。
“不必。”赵闻枭将他摘下的那组玉推回去,“我这里有些东西想要换成金,君子只要帮我一个忙就行。”
李左车谨慎了:“什么忙?”
赵闻枭将包袱里的瓦罐掏出来,打开,递了大概一百克左右份量的白色粉末给他。
李左车对照日光看,发现这些粉末有些奇怪,说碎,又粒粒分明,说不碎,但是瞧着又是一堆粉末。
他伸手捻了捻,指尖上是很明显的颗粒感。
“这是何物?”李左车猜测,“燕国涂脸的脂粉?”
但是这颜色近乎无,能留在脸上吗?
赵闻枭摇头:“不是什么脂粉,是可以入口的东西。”
可入口?
李左车试着将手指放进嘴里,舌尖碾碎两粒粉末,尝了尝。
这是
他眼眸睁大,似乎并不相信自己尝到的味道。
“这是……盐?”
应当不是罢,这东西并不涩,也没有丝毫的苦味,更没有那种微微带着土腥或者海腥的气息。
下一刻,赵闻枭就肯定了他的猜测:“没错,就是盐。精盐。”
李左车将盐罐盖好,放在食案上。
他脸色复杂:“淑女若是想要卖掉这些盐换金,定有百千人趋之若鹜,不愁换不到金。”
活了这么些年,他纵然不算年长,也有十几年岁,兼之非为贫民,好东西亦吃过不少。
可他却也未曾吃过这么纯的盐。
齐国盛产盐,贵族吃盐也很讲究,但不管怎么弄,还是会带些别的味道,需要用酱掩盖一二。
可以说,她这盐并无敌手,独一无二。
赵闻枭看他惊奇的样子就知道,秦国的盐还没卖到赵国来,应当是先拿去宰更富的魏国了。
“我不只是要用此物换金,”她将盐推过去,“这些也给你。我想要卖的东西还有其他,但是并无客户,又不想浪费功夫摆出去推销,要是你能帮我,那就方便多了。”
秦文正没说要路簿之前,她的确是打算自己在街上摆卖,或者入酒铺之类的地方,劝说店家;如今还要补路簿,她就不把功夫放在这件事情上了。
再者,观一国之策,看诸国民生,才好帮她厘清楚怎么做一位合格的君王。
现在的城民大都对她心怀感激,可下一代呢?下下代呢?
她既然已经决定要造城邦国度之类的文明,总不能老是不提升自己,原地踏步。
李左车不知她要做什么,但是纸笔和盐对他的诱惑都很大。
他同意了这件事情。
赵闻枭再拜托对方帮自己找个落脚处,最好是可以开灶做饭,宴请宾客那种地方。
此事,李左车搞不定,但是有一个人能帮他搞定,他又向赵闻枭多要一小罐盐,让她先在附近逆旅住一晚,明日便替她找好住处。
“那就多谢君子了。”
李左车还礼,带着几个扈从告辞。
火凰飘在赵闻枭旁边:“你不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吗?特别是你说自己姓赵的时候,他甚至露出些许怀疑,好像很震惊。”
“唔,他可能在猜测我是谁的亲眷,并且十分笃定。”赵闻枭不太在意这个问题,“意料之外,就难以掩盖惊讶了。”
按她说,肯定还是秦文正那厮留了什么黑锅,牵连了她。
她“啧啧”两声,继续在邯郸街头四处瞎逛,还跑了一趟山野去挖竹子,原地编出两个篮子,将竹子扛回来。
邯郸没有类似宵禁的规定,大晚上还有好些酒家亮着火光,冒出雾腾腾的白烟。
赵闻枭估计嬴政没那么早过来,花大价钱买了热汤泡澡,沐浴过后换上一身宽松衣袍,继续更新路簿,等嬴政过来。
路簿没写完,嬴政就先过来了。
他打量四周环境,推窗往外看上一眼又合上,在案前跽坐理深衣:“这是到邯郸了?”
赵闻枭“嗯”一声,先把路簿更完,丢给他过目。
她打了个哈欠,往席上一倒。
嬴政皱眉,看她一眼,扯过旁边的皮毛丢过去,蒙她脸上。
“我说,你能不能丢准一点儿,直接盖我身上。”赵闻枭有些不想动弹,但还是得扯开皮毛,把自己蒙进去。
嬴政慢慢翻阅路簿,无情吐出两个字:“不能。”
“啧。”赵闻枭转身把自己窝进阴影里头,“我眯一会儿,你先别急着走,待会儿有事跟你说。”
嬴政“嗯”一声,应得有些敷衍。
火凰和玄龙一见面,又齐齐窝到角落说悄悄话,照例吐槽宿主一番,唏嘘感慨不懂人类,再心疼一番不把别人当人,对自己也很能下狠手的宿主。
末了,再来一句“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做任务”收场。
它们两小只收场时,嬴政刚好看完路簿。
他不是个能闲下来什么都不干的人,将路簿放回原位摆好,便开始找事情做。
见赵闻枭旁边放着几卷新买的书,他伸手拿过来,准备翻阅,却见她翻了个身,眼看额头就要撞到案腿上。
嬴政便伸手扶着她额头,打算给她挡一下,再把案挪开。
孰料,纵然深睡,这人的警惕也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反手就是一个小擒拿,直接将他按在案上。
矮案在黑夜中发出“嘎吱”尖鸣,灯盏剧烈晃动。
不好,路簿!
嬴政下意识伸手去抽路簿,但他肩膀将路簿压住,根本抽不动。
只仰头扫一眼,他就果断转去扶灯盏底部。
可油灯在剧烈晃动,灯油泼洒,眼看就要全部淋在他手背上,一只手伸出来,用掌心把滚烫灯油接走,火速甩到一旁地上。
钳制他的力度松了。
嬴政起身,把路簿丢到一旁的行囊处,沉着脸看那个捧着手“嘶哈”吹拂的人。
“赵、闻、枭,你的脑子出门忘记带了吗!”他声压本来就不活泼,这一压,跟风雨欲来前要滴水的乌云一样沉,“灯油也敢徒手接,你的手是不打算要了?!”
赵闻枭白他一眼,站起来准备处理一下手:“我辛苦写了一路的簿子,要是毁掉,你能还我啊?!”
嬴政压住火气,拉她出门,弯腰塞了一把雪到她掌心,又扯着她去找庖厨的水缸。
“把袖子挽起来。”
赵闻枭看在他是想给她冲手的份上,忍了,将袖子挽到肩膀上,用膝盖夹住末端。
嬴政阴沉着脸,将水慢慢浇过她掌心。
赵闻枭还有些惊奇:“你居然也会处理烫伤?”
嬴政没理她,眼尾都不想扫她。
赵闻枭伸手指将水瓢推了推,将他钳制她手掌的手翻过来,露出手背溅到的几点红,替他拉起袖子。
冰凉的金币贴在他小臂上,总算让他冷静些许。
嬴政这才抬眸看她,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开口嘲她:“你平日的机敏喂狗了,区区一盏油灯都稳不住躲不开?”
“秦、文、正。”赵闻枭想要松手给他降龙十八掌,但衣袖滑落,她又伸手拉住了,扭成一团勒他手臂权当出气,顺口嘴炮,“你的嘴巴今天抹毒了吗?就这样出门,也不怕喝口水就把自己毒死。”
火凰和玄龙:“……”
【滴】
【亲缘关系3级行动默契的好朋友:好朋友怎能不一起行动呢,一起行动怎么可以毫无默契呢?!!(9/10)】
赵闻枭:“??”
她转眸一想,恍然大悟,看着任务推进到最后也不见一丝喜色的人,凑过去揶揄道:“秦文正,你不会是担心我吧?”
又玩嘴硬心软这一套。
嬴政深深看她一眼,漆黑的瞳孔静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收回眼神,垂眸继续舀水,肯定道:“你今日果真没带脑子出门。”
这是默契任务,他要是真担心她,那她呢?
赵闻枭:“……”
可能是被烫了一下,脑子萎缩了吧。
见她反应过来,陷入巨大的沉默,嬴政就高兴了。
降温结束,他拖着仿佛天塌了的人回去,找出创伤药,烤烤匕首,压住她手腕,将水泡挑穿。
赵闻枭消化一阵,离家出走的脸皮回来了,便若无其事般撑着腮帮子看灯下高大专注的人:“秦文正,现在的你,有点儿陌生。”
嬴政头也不抬:“我从未替人处理过伤口,你要是不怕我用匕首将你掌心戳穿,你就随便找我搭话。”
赵闻枭还真不怕。
他挑水泡时,还特意用手指把泡捏起来再挑,比她自己处理都要小心。
“你知道你陌生在什么地方吗?”
嬴政不出声,默默把水泡挑完,打开碘液和酒精,伸手拿棉签。
赵闻枭:“你成熟得令”
话没说完,沾满酒精的棉签便毫无预兆,重重压在挑破的泡泡上。
尖锐的痛瞬间扎入皮肤。
赵闻枭磨后槽牙,杀气腾腾盯住某个眉头舒展,一脸得意的人。
去他的秦文正,这哥哥丢给狗叼走算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李牧为嬴姓,孙子李左车自然也就是嬴姓了,见录于中国社会科学词条库,其他书籍暂时没有找到记载(也有可能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可以存疑,本文用用,不深入考究,大家别当成史实就好。
第88章 她与秦王有些像 她与秦王有些像
初冬的赵国,寒气沁人。
有风从厚厚的兽皮边沿往里钻,却丝毫不能减损赵闻枭掌心那火辣辣的痛。
“怎么,那么大个人,还怕疼?”有些人还十分没有良心地取笑她。
阴鸷的眼,上勾的唇,看着就让人来气。
赵闻枭深呼吸,忍住手痒脚痒的冲动,等药涂完以后,才冲他露出一丝笑意。
嬴政感觉不太妙,膝盖一起就想走,却被赵闻枭伸手按住:“跑什么?”她咬紧牙关把话挤出,“这位朋友,待我如此真诚、温和、友善……”
那么体贴地给她处理伤口。
火凰和玄龙太熟悉他们俩闹腾前的口不对心了,一时有些瑟瑟发抖,一个用翅膀抱住对方,一个用尾巴缠着对方,缩在角落里。
宿主报复完对方,就不准拿它们开刀了哦。
嬴政:“……”
这回真不妙了。
她倾身靠近对方,核善一笑:“不回报一二,岂不是显得我这人太不、知、感、恩、了。”
嬴政伸手挡住她肩膀,往后躲了躲:“不必,我不是那等图谋回报之人。”
火凰和玄龙:“……”
算了,它们还是不插嘴不插手。
赵闻枭嘴角扯动,“啧”一声:“可我是有恩必报的人。”
她知道他要脸,若不是有危及生命的事情,绝不会慌乱逃窜,便抬起膝盖压住他半截深衣,伸手去掰他手腕。
嬴政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那当然是还你以真诚、温和、友善的体贴啊。”赵闻枭撑起虚浮笑意,慢吞吞道,“我、的、朋、友。”
这仇,她就不写进小本本了,当场报完就算了事。
省点儿纸墨。
嬴政沉默,将手藏于后背,无声拒绝她瘆人的体贴。
“你躲什么,那么大个人,还怕疼?”赵闻枭将他的话还给他,伸手将袖子挽起来,开始发力,势必要让他好好感受一下酒精咬人的舒爽。
她死亡微笑逼近他:“烫伤得及时处理,降温只是第一步,破了皮可要消毒才行哦。”
嬴政:“……”
一人誓要有仇当场报,一人不愿束手就擒,你来我往过了好几招。
灯火被掀起的袖风吹得忽明忽暗。
闹着闹着,赵闻枭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给忘记了。
邯郸某居所。
孤灯半室,李左车坐在一位面容略有些憔悴的青年前,说着今日遇到赵闻枭的诸事,并将盐罐和纸笔推过去。
“太子,你说……”
赵嘉轻轻摇头,伸手拿起盐罐,蘸取些许盐:“我已不是太子,以后莫要再这样叫了,免得留人话柄。”
李左车不岔,愤言:“赵迁荒诞无形,素来放荡,根本就不适合当太子!”
赵王年老,已是垂暮之际,又有重病在身,这种时候换太子,跟换王有何区别。
要是换个贤明的就罢了,可赵迁的无状无形在邯郸已到人尽皆知,几乎要传于国外的境地。
王在这种人心不稳的时候,不思立贤立长,反立宠,与昏庸何异!
为了这件事情上书的人不少,可王根本就不听。
“左车。”赵嘉品着嘴里咸而不涩的细碎盐粒,放下盐罐,“慎言。”
李左车置于膝盖上的拳头握紧:“太子,你甘心吗?”
甘心吗?
赵嘉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是太子,等赵王辞世后,他是要肩负起整个赵国命运的。
他读圣贤之作,访门客谋士,寻赵国将来要走的路,已十年有余。
而他如今不过二十多。
可以说,治国之事占据他生命过半光阴,早已刻在骨头上,恐怕连死亡都无法彻底掩盖他养出来的本能。
他不甘心的。
可难不成他还能破除孝道,逼阿父收回成命?
“不说这些。”赵嘉垂眸,翻出一块玉,推给李左车,“此乃母亲留给我的宅子,你拿去借那位淑女用罢。”
李左车沉默接过。
赵迁此人,听不得半句逆耳忠言。
若是让对方上位,如他氏族这般中正之流,恐怕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赵嘉见他脸色不好,笑道:“若是宴请之日定下来,不知可否为我讨一书?”
李左车:“!!”
纸笔之流,定会引去众多隐士食客,赵嘉所言,恰说明他并没有因此事彻底消沉。
他心中仍存进取之意。
李左车当即大喜,握紧掌心玉:“彩!”
他又坐下跟对方喝上几盏酒,聊了些如何安排此事的琐碎章程。
末了,酒尽临别。
李左车望着夜色欲言又止。
赵嘉察觉,檐下相询:“可是有什么难处?”
李左车迟疑道:“不知算不算难处。”
赵嘉苍白憔悴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但讲无妨。”
“淑女她……”李左车顿了顿,“与秦王容貌似乎有些相像。”
西半球,牛贺州。
斗牛部落到了放饭的时候,首领根据每个人的功劳舀食物。
一众野民端着大张的叶子把容器围起来,等食物落在叶子上,便捧着回到自己的住处,好好享用这一餐。
小孩姐捧着食物跟在高树背后,亦步亦趋,一口一个“阿母”,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高树看着她的样子,冷哼一声,不是很高兴地用脚把自己的崽拨开,让她回去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小孩姐说:“阿母,我们山洞有摘回来的果子,削掉皮以后裹在饭里,捏成一团或一条,特别好吃,你要尝尝吗?”
高树嗤之以鼻:“在凰城学来的东西?”
小孩姐说:“不是,是一个叫骨头部落的首领教我的办法。”
她第一次吃饭团饭卷,的确是自己卷的,不是今日的饭卷。
至于骨头部落的首领从哪里学来,那就与她无关了。
“呵。”高树冷声说,“不需要。”
阿母对凰城的偏见,似乎比她知道的还要深,小孩姐第一次投机取巧宣布失败。
她也不气馁。
想着她们刚才吃饭卷已经吃饱了,而且吃过凰城部落的东西之后,再吃自己部落的东西,多少有些难以入口。
她们就把饭送给其他人加餐,将饭卷裹在大片叶子里,抱着前往自家阿母的山洞里,说她们吃从凰城部落的东西吃饱了,这些卷好的饭吃不下。
东西一放下,小孩姐就跑,完全不怕她们丢掉。
毕竟丢掉食物在哪个部落都是大罪,要是被发现的话,轻则挨一顿打,重则赶出部落。
高树:“……”
这顽皮孩子,到底像谁啊!
她和阿母分明都是稳重异常的人。
冬日不外出狩猎,饭比往常少,其实对她们狩猎队的人来说,吃得远不够饱。
听到还有食物,同伴都围上来,将叶子打开。
“这是什么?”有人拿起饭卷,看着黑漆漆的一团,觉得很古怪。
她嗅了嗅,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甚至连味道都不大。
黑紫色的外衣将白米饭和里面的肉包裹严实,这群人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
有人舔了一口,觉得有些像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些绿油油的草的味道。
她们今日的饭食,好像没有把草丢进去煮吧?
尽管疑惑,但对野民而言,进食的本能足以盖过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们看向队伍里最厉害的高树,目光中带着垂涎和殷切。
部落的分工和分饭都有明确的规矩,高树身为她们小队的最强者,是平时狩猎最多的人。
她不动,她们也不敢随便乱吃。
“这就是叶说的,凰城那古怪的吃法?”她拿过一长条饭卷,怎么打量都不觉得这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不就是把饭团起来,用力压紧。
估计就是小孩子图新奇,没试过这样吃,就当成宝。
她嗤笑一声,将饭卷塞进嘴巴咬断。
第一口,只觉得饭卷有些水草的微腥咸味,中间似乎还夹了很多奇怪的长条,拖拖拉拉的,需要咬断。
嚼上两三口之后,她的脸色就变了。
东西明明是冷冰冰的,照理说应该会特别难吃,但是并没有。
在口腔中已经混成一团的食物,带着海产品的鲜香、腌制瓜果的清脆、肉类的咸香鲜嫩、米饭的糯软弹牙、肉汁的饱满清润……
各种独特的味道涌来,却并不混杂,反而十分鲜明,咬一口就能品出一股独特的味道。
咬到米饭清香微甜,咬到菊芋和腌制的木瓜则酸脆开胃,咬到鳄鱼肉则嫩滑鲜香……
还有一种薄脆的东西,跟瓜果的脆完全不同,香气比较霸道,喷发出来,能直接抵达鼻腔。
她仿佛闻到一股焦香味。
饭团还没嚼到中间时,还有些干,等咬到叉烧后,汁水混着米饭,稀罕的甜香占据舌尖,莫名令人精神一振。
就像干涸一个旱季的田地,突然就碰上霖霖雨季,舒爽得头皮都在展开。
她莫名就想起,小时候阿母带她到溪边洗头,指腹轻轻挠过头皮那种亲近、珍爱得令人眼眶发热的感觉。
野民并不知晓,这种感觉名为“幸福”。
此刻,高树突然发现,原来吃东西这种无聊的事情,除了补充失去的体力,维持生命之外,还能这么享受!
她大口咀嚼,将剩下的半卷塞进嘴里。
好吃!
太好吃了!!
其他拿了饭卷的人,也狼吞虎咽得厉害,三两口就把一大条鼓鼓囊囊的饭卷吃光。
“咔咔”的脆响在山洞此起彼伏。
活了小半辈子,她们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味道。
蜂蜜已经是她们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若是幸运的话,几年应该能吃上一回。
可这饭卷比蜂蜜还好吃!
东西吃得太快,有些味道尝到了,但是尝得不是很仔细,现在想要回味,只能拼命砸吧一下嘴。
饭卷干净,她们又不是孩子,一口接一口,根本没让汁水淌下来,连吮一下手指回味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感叹:“这是叶从凰城学来的做法?倒是比我们直接吃要更好吃,待会儿不如问问她怎么弄出来的?”
要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干什么不行!
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觑着高树脸色。
高树神色复杂。
把叶她们那群小崽子抓回来的时候,她就一直嚷嚷,她是去学东西,回来造福她们斗牛部落,不是要叛离部落。
那时候她都气疯了,什么也不想听。
现在再想起来,难免觉得脸热。
敢情这群瓜崽崽去凰城部落,还真不是胡闹!
许久,高树松了口:“的确比直接吃要更好吃,那你们就问问她吧。”
不过她的脸热很快就变成了脸红脖子粗。
盖因躲在山洞口的小孩姐,听到她们感叹饭卷好吃之后,就跳出来戳穿了真相
“这不是部落的饭菜,是凰城的饭菜。”
“只要去打工,一天能有两顿!”
第89章 来只山猪,把我妹拱走!! 来只山猪,……
知道自己被孩子算计后,高树气得满部落追着她打。
可惜小孩姐步伐矫健,身形灵活,走位古怪,一直没被高树抓住。
她还在人前嚷嚷“阿母作甚打我”,人后却说,“凰城部落的饭就是好吃,你自己也承认了”。
野民没有嘲讽的意识,孩子更没有,但是听着就令人火大的作用却并不消减。
“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
小孩姐转头就跑,钻进首领洞里喊救命。
高树:“……”
这孩子真是从她肚子出来的吗?!!
隔日,风她们回来教导孩子,小孩姐还跑去跟祖母告状,把事情都说了,还控诉阿母恼羞成怒追着她打。
恼羞成怒是她在凰城学来的成语,用得十分娴熟。
高树听不懂,但不妨碍她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母女俩差点儿又干一架。
风把两人分开,按照说好的去找高树谈话:“你既然已经吃过凰城的饭,应该明白我们几个为什么选择留下。”
高树气结,嘴硬:“不就是好吃一点,有什么特别的。”
已经上过晚课的风,已经感觉到凰城部落截然不同的文明,有了一些思悟。
“高树,一只兔子要是日日躲在洞里,是不知道外面有什么野兽的。”风语重心长拍着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有本事,首领也看重你,想要你未来接位。可是,兔子是没办法带着羚羊躲开野牛山虎冲袭的。”
她不是爱长篇大论的人,点到即止,在斗牛部落呆上两天,教孩子教下一任长老,教完就又跑到凰城去。
首领只能趁她用饭的时候,跑去问她为什么总去凰城。
“是我们部落哪里比不过凰城部落吗?”
风笑着摸摸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首领,你知道凰城部落什么样子,她的子民又是什么样子吗?”
子民。
真是古怪的词。
首领不解,疑惑看着她:“我不知道,但是部落不都是那样吗?难道,她真的可以上请神灵,让羽蛇神和凤皇助她去灾避难,不愁吃穿?”
风只问她:“我从前是怎么教你打猎的?”
首领:“躲在暗中观察,了解它之后,再去击破它!”
“那你已经了解凰城部落了吗?”
首领眼神呆滞了一下。
风点到即止,让她自己慢慢想。
她要去休息了。
今晚睡好一点儿,明天干活才有劲。
过了好几日,高树和首领都没有任何动静。
先耐不住的是高树小队里的野民,她们吃过凰城的饭菜之后,再吃部落一锅熟的饭菜,总觉得特别没有滋味。
“高树……”同伴小声建议,“冬日我们都有半天休息,要不去凰城看看?”
也不是要去打工,就看看也好。
她实在很想知道凰城的人,平日都吃些什么。这些东西她们都是在哪里找来的,她们也在附近采摘,怎么就找不到这么好吃的食物呢。
午后。
很多人不用再干公共的事情,可以出去个人采摘。
小孩姐趴在山洞旁边的小林子里,看她阿母徘徊的脚步,撇了撇嘴。
同伴都在劝她。
许久 ,高树才一脸勉为其难的模样,答应带她们一起去找果子。
不知不觉,她们便走到凰城,看到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的一众人。在最边上扯着绳索打版筑的四人组,便是她们部落四位长老。
四人汗水直流,没空说话,但是脸上都有笑意。
同伴小声说:“火长老现在似乎经常笑,她从前不喜欢笑的,大家都很怕她。”
“是啊……”
“雷长老和电长老也是。”
还有人小声嘀咕:“自从到了凰城部落打工,她们就变了。”
四位长老里,除了风比较稳重温和一些,其他长老各有脾气,看起来都不是很好接近。
“是啊。”有人亦小声回应,“也不知道凰城部落除了饭卷,还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让她们天天这么高兴。”
高树脸色有些僵硬,似乎被踩了一脚似的:“呵,我倒是要看看,这凰城能有什么特别的,居然蛊惑我们阿母,留在这里不想走。”
她扯紧腰上的绳索,正了正兽皮短裙,大步迈出去。
走了两步,发现没人跟上,她回头看呆住的同伴,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谁愿意跟我去探一探?”
同伴眼神一亮,全部举手,忙不迭从深草里站起来,跟着她走。
高树话说得凛然,其实心里也有些没有底。
距离上次前来把小崽子弄走,也才过去没有几天,凰城部落的人应该还记得她,能让她加入打工么。
结果
听到她们说要来打工,守着的卫士一句话不多说,直接指引她们前去什么“办公室”登记,选工种。
这次,对方倒是用了她们的野语,就是每一个词都听清楚了,但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还好,办公室有古骰负责。她捧着龟壳神叨叨念着什么,用力摇晃里面的两枚钱,摇出一片清脆的“叮叮”。等里面两枚钱掉出来,她就掐着手指卜算,然后双手“欻”一下高举。
高树她们吓得往后退。
相里娇安抚她们:“别怕,骨头只是个虔诚的羽蛇神信徒,在请示神灵为你们祈福。”
高树:“??”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恭喜你们。”古骰起身,挨个握着她们的手掌摇了摇,“伟大的羽蛇神和祂的母亲,以及我们的神女城主,都愿意为你们赐下福泽,庇佑你们打工平安,一切顺遂!”
相里娇在旁边水缸提起一根绿枝,沾了沾水,洒在她们身上,又掏出一枚钱,用红绳串起来,给她们戴脖子上。
“好了,你们可以去做工了。”
城主说了,这叫开工红包保平安,人人顺遂发大财!
此时,东半球。
赵国的某座大宅院里,赵闻枭终于记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
她对刚落脚的嬴政说:“我托李左车替我把一个消息散播出去,估计再过三五天,整个邯郸和附近几座城池,都会知道我这里有一场特别的宴会。”
“什么特别的宴会?”嬴政手上的烫伤还有一个浅浅的疤,他扫过某个人掌心显眼的烫伤,将手中太医令开的药膏丢过去。
那药膏用的是牛贺州的菊属植物,效果非常好。
赵闻枭接过,放在一旁,趴在案上跟他细说,然后得来三个轻飘飘的字:“不合礼。”
“……”
嬴政拿过药罐把玩:“李左车同意你这么办?”
赵国的确不如他们秦国规矩律法严明,但是古礼一道上,各国有谁要违反,还是会遭到大批人反对。
“还没跟他说,不然找你商量什么?”赵闻枭道,“我只说宴会不同寻常。”
她不就是对这些规矩不熟悉,才会求助到他身上来。
嬴政觉得:“你本就不是守规矩的人,与其思索如何迎合这里的规矩,还不如自己制定规矩,让能遵守的人入内,不能就离开。”
当然,依照她说话的习惯,离开二字得用“滚蛋”代替。
赵闻枭:“……”
这风格很秦文正,也很合她心意。
“那就这么办,做块水牌放门口,把规矩写得清清楚楚,独特古怪的规矩,说不定还能吸引更多人前来一探究竟。”赵闻枭一拍手掌,觉得可行。
嬴政:“……提醒你一点,不要做得太过了,儒生的脸皮打得太重,便会变成你的口诛笔伐。”
这一点,他领会可不要太深了。
“口诛笔伐就口诛笔伐。”赵闻枭并不在意,“我一个牛贺州住民,还管你们在这边对我口诛笔伐?”
后世考古都不一定能和她本人联系起来。
嬴政不管她这些事情,只是提醒一二而已,听她这么说,也就截住了这茬话头,不再提。
他伸手要拿路簿看。
赵闻枭抬手压住,掌心朝上,手指搓了搓。
嬴政:“……路簿的金,不是已允诺了,你这是毁约。”
“啧,什么毁约。”赵闻枭嘴巴一瘪,嗔怪看他,“我说收的是路簿的钱吗?”
嬴政:“那你这是何意?”
赵闻枭将手递到他眼皮子底下,生怕他忽略一样,说:“你要替秦王探路,总得跟邯郸里的贵族朝臣打交道吧?要是我替你把所有人聚在一起,不用费心挨个探底细,是不是帮你省了很多功夫?”
静默两息,嬴政平静道:“你真穷疯了吧。”
赵闻枭一抬下巴:“好说,你也可以不用这资源,等我开完宴会再让你过来。”
嬴政沉默看她半晌,开口:“我穷疯了,没钱。”
“现在没钱没关系。”赵闻枭上下打量他,“你牛高马大的,就算卖力气也能挣几个钱。”
嬴政额角青筋又活泼了。
火凰和玄龙:“……”
该说不说,这俩都有一种平静的疯感。
赵闻枭掏出一本本,唰唰书写:“我也不为难你,我现在替你办事,给你引荐多少有用的人才,到时候数一数,来日要是我有需要,你就替我找有用的人才,帮忙出谋划策,相应抵消。”
嬴政:“……”
“哎呀,我们牛贺州刚发展,很多事情都没有统一的章程,我手下的人又要干体力活,又要榨脑汁。我这个当城主的心疼哇,不忍心哇”
“??”
“你不忍心,就差遣我?”嬴政差点儿被她气笑。
赵闻枭想了想,如果直接点头,干脆应声,似乎有些伤人。
伤人倒是事小,只是她到了赵国,需要有个锚点在这边定位,她才能顺利回到牛贺州,也不能闹得太过分了。
她看他半晌,终于想到一句好话:“哎呀呀,这不是能者多劳么。”
嬴政凉凉看她。
“……”
“行吧。”赵闻枭摆烂,理直气壮道,“我就是坑你,怎么了!有本事坑回来,我能受着!”
嬴政:“……”
谁家阿妹会是这副死样子,丢给山猪拱走算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枭姐(翘脚,摇晃):命运的回旋镖啊,总是扎得那么快速又猝不及防。
李左车:我劝秦王话不要说太早,免得下章急跳脚。
政哥(身着秦王服,跽坐擦剑,剑中倒映凤眸如霜):寡人从不急眼,谋我秦国除外。
第90章 嬴政被赵嘉认出 嬴政被赵嘉认出……
谚语有云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
除了最后一句是编的,其他都是真的。
可人不要脸的确天下无敌,嬴政也不能因为赵闻枭不要脸,就对她怎么样。
“行。”他扯扯嘴皮子,“望你记得此言。”
下次他找到机会“回报”她的时候,希望她好好接住,不要企图甩手。
赵闻枭看着白纸黑字上落下的名字和手印,笑眯眯收起来,让他在这里安心看路簿,她自己回去运酒、盐和一些这边绝不会有的食物过来就好。
“尊贵的VVVIP用户,请您安心度过半小时一个人的美好时光,感受邯郸夜晚平淡却不平凡的寂静。”
嬴政:“……”
火凰:“…………”
发挥完人机的能动性,赵闻枭满怀欢喜回到牛贺州,让相里娇把她之前吩咐的东西都搬到后勤处的小坡上。
那里隐蔽,方便一键转移。
小推车装东西时,赵闻枭也闲不住,把在邯郸扫街买来的小玩意往相里娇手里一塞,说了句“给你带的礼物”,便开始四处跑。
后勤不用说,田地、营地、工地……只要是凰城已经开发的地方,都转悠一圈,端水一样问候每群人。
就连趴在浮丘伯胸口睡觉的小猴子,都没逃脱被手指挠下巴吵醒的命运。
等小巧的蜘蛛猴懵懂睁开眼,造孽的人已经没了影,只有浮丘伯手中一枚玉表明她来过,不是幻觉。
蜘蛛猴哼唧两声,这回干脆掀开浮丘伯的衣襟,一脑袋钻到里面去睡,只留一个桃子似的小屁屁气鼓鼓撅起。
途中,碰上四姝中的三姝,她还仔细问过她们现在账本做得怎么样,城市规划建设的草案修改得如何,水利工程可还一切顺利云云。
如赵闻枭预料,她挑选的这些人,本就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加上凰城刚发展,机会多多,所有人都一心想要表现,搞不起什么小九九。
大家齐心协力,麻烦自然减掉大半。
是以,三人除了有些苦和身体上的疲累,精神倒是很足,立志要创建一个比六国国都都要繁华的城池。
“一切顺利就好。”赵闻枭将自己从赵国网罗来的小玩意儿赠她们一份当礼物,“喏,手信,拿好。”
三人没想到她们还有礼收,赵伯昭和赵叔姜看着熟悉的米酒和铁笄,眼眸骤然红透。
尽管她们并非生在邯郸宫室,早已不知远去多少代人,加上在秦当隶臣妾已久,对赵国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可手中拿着米酒和铁笄,她们还是不禁生出一点思乡之情。
火凰不懂宿主:“她们本来就是在异乡为客,你为什么偏要给她们带家乡的特产。”
这不是提醒她们自己从哪里来么!
那她们还怎么对凰城有归宿感。
“你不懂。”赵闻枭神秘兮兮说道,“白月光死去了才是永远的白月光,否则也迟早变成一粒被踩扁的、干掉黏在衣服上的米。”
嘴上越是不提,心中越是想念的,才是心头血。
火凰:“??”
宿主这理智脑跟它一个人工智能谈这么文学性的问题,这对吗?
赵闻枭挨个摸摸头,安慰两句,继续溜达。
赵伯昭和赵叔姜抱着米酒,摸了摸铁笄,将它插入发丝中。
两人看着赵闻枭的背影,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又渐渐变得坚定:她们一定要在此扎根立足,不再过以前那种任人宰割推舍的生活!
溜达到工地上,见工人里头多出很多生面孔,赵闻枭还好奇:“谁这么快把斗牛部落的人弄过来了?”
还是那些人不是斗牛部落的人,而是另外一个不知名部落的野民。
她顺手将腌制可直接食用的干笋递给古骰:“送你的礼物。”
古骰惊喜接过,解释:“是那群孩子帮的忙,带头那个叫‘叶’的小女娃,偷摸将棉花和纺线机带回去,将换来的食物塞给族人,一个个忽悠来这边打工。”
“忽悠”这个词,不用说就知道是赵闻枭带起的口头禅。
赵闻枭讶然感叹:“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现在的孩子果然了不得。
赵闻枭嘱咐古骰按照拉人的福利给对方,别因为对方是小孩子就懈怠。
说到这里,古骰的脸色就多了两分古怪。
她往嘴里塞两片笋干,被酸得皱起脸,但又觉得古怪的好吃,停不下嘴:“城主不用担心我们亏待她,这孩子精着呢。
“高树她们来的当天,她就跟在身后,说她将阿母她们全部弄来了,是不是可以按照我们部落的爵位折半算。”
赵闻枭:“……”
这就是客卿和间谍的起源么,我勒个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虽然不知道高树是谁,但是有这么个宝贝女儿,她还真是有福气。
工地的人忙得热火朝天,赵闻枭也就不打扰他们了,随口给大家鼓劲几句,开玩笑说:“我出去赚钱买材料养大家,大家也在这边加油,把我们的家园建设好。好不好?!”
“好!!”
城民回应得很热烈,还伴随着重物砸落的响声,倒是令人无端生出两三分热血。
看过这边的情况,赵闻枭带着东西往返两次,折回赵国。
正值牛贺州放饭的大中午,她有点饿,顺手拿走两份饭食,一落地就先放到食案上,推一份给嬴政。
嬴政往后躲了躲,冷声道:“没钱,不要,别跟我说话。”
他眼带防备,警惕看她。
不管是秦国的仓库,还是他的库,都掏光了,没有半粒米了。
赵闻枭:“……我是那么势利的人吗?区区一份饭还能收你钱?”她痛心疾首,“你将我们两个的革命友情放在什么地方了!”
“友情?”嬴政将路簿妥善挪开,瞥她一眼,“什么友情?赴宴还要花钱入门的友情吗?”
赵闻枭:“……”
记仇的小气鬼。她在心里暗暗腹诽。
赵国淡水鱼很常见,猪肉鸡肉也多,初冬水面还没冻结,鳖和黄鳝等物也不少,因为赵人喜欢用竹做菜,所以干笋也格外多。
赵闻枭看着采购回来的一筐笋,想起古骰吃第一口笋的表情,甚至有些坏心眼地想做一锅味道惊人的盗版螺蛳粉。
她实在很想看看,那些或是冲着利益或是冲着新鲜而来的人,若是碰上这种怪味食物,会有什么好玩的反应。
不过她最终还是决定不干这种缺德事,放过邯郸的朋友们。
庭院布置完毕,菜品准备妥当,让李左车帮忙打的一口锅也拿到手,赵闻枭才把水牌放到门口,让流言多发酵三日。
李左车本以为那口锅是盾,还寻思这盾是不是薄了些,等看到对方把这玩意儿架在火上,开始炒菜,他人都傻了。
反应过来才转身离开避嫌,不偷觑别人的菜品。
除了铁锅,还有小火炉上慢煨的砂锅,也在前院一字排开,放在食案上,旁边折纸充当立牌,写着菜品的名字。
怕他们无法接受太过自由的自助餐,内室里设了席,他们可以让自己的扈从舀菜,尔后入内品尝。
赵闻枭自觉自己是个俗人,就喜欢从口腹之欲打开商路,把人留下来,好让嬴政有充足的时间观察、了解他们的秉性。
她在前院设食物,主要是卖炒菜炖菜的菜谱,顺便打响几个牛贺州特有的食物的名号,将来好通过秦国卖到其他诸国。
牛贺州地大物博,农业要是能发展起来,肯定有盈余。
她得提前找好未来几年的销售对象,有备无患。
中庭便设盐和酒水的品尝位置,红糖有少许,做成小块的甜品放在碟子里。
红糖实在没办法给他们尝太多,爱买不买,反正库存不多,还得高价拍卖抢。
这玩意儿光是用来割……咳,跟嬴政做买卖都能全部卖出去,压根儿不愁滞销。
直到走到后院内室,才有纸笔与鳄鱼皮、橡胶做的防水包与防水布,甚至是防水的雨鞋和雨衣等物销售。
赵闻枭本来还想做伞来着,只是伞盖象征身份地位,嬴政坚决反对,让她惜命,不要一下子就冲着最重要的东西下手,她也只能遗憾收手。
防水包和防水布牛两样物件,贺州腾不出人手做,都是嬴政大晚上从秦国运过来的。
如此布置好,将不分身份排队、用餐之类的规矩再令人宣读一遍,就可以让人开门迎客了。
门口,连同赵嘉在内的一众赵人,甚至并非宫室贵族的过路人,都被铁锅小炒与慢炖的菜香味勾了魂,双眼直直盯着那紧闭的门,猜测到底什么时候开。
“宴主人到底在做什么,怎会那么香?”
“你们可曾闻过这种味道?”
“不曾。”
“我也不曾。”
“这宴主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不是想用纸笔盐酒换金吗?”
“不行,我受不住了,这股味道太浓了!”
……
渐渐,有人吞得唾沫都干了,赶紧掏出袖中藏着的椒芷闻香,企图盖过那股浓郁的菜香味。
赵人喜欢椒芷嗅香养鼻。①
但是显然没有用。
那股浓香还是轻易覆盖椒芷的香味,钻入鼻腔,勾起肚子里的馋虫。
并不觉得自己能买得起纸笔盐酒的过路人,毫无顾忌掏出大饼,就着香气下饭。
就是越吃越馋,越吃越觉得大饼无味。
有些人甚至想要回避一下,企图以“鼻不闻不为香”蒙一蒙自己,但宴主人大字加粗,写明不排队的人不欢迎入内。
往身后遥遥的队伍看上一眼,他们觉得还是忍忍比较好。
“有没有人能问问宴主人,到底什么时候开门?”
可除了李左车之外,赵闻枭并不让任何人入内,就连仆从忙活完之后,都被她赶到门口迎客。
而李左车为了避嫌留在门外,不愿入内偷觑……
嬴政见无人,从后院走出来看赵闻枭忙活,缩手袖间取暖,实地演绎何为“袖手旁观”。
小炒样品炒完,赵闻枭把手洗干净,顺便掬水净脸,便要去开门。
她看向嬴政:“你是王贲将军身边门客,赵国贵族应该见过你,你确定不要回避一下?”
嬴政负手:“不必。”
不会有人相信他独身来到赵国,身边半个卫士也没有。
再者
嬴政看她一眼:“不是有你在。”
赵闻枭这才想起自己还肩负另一个职责充当卫士,保护他的安全。
啧,差点儿忘记了。
“你确定?”她一边抬步往外走,一边再度问他。
嬴政瞳孔微缩,眼睑轻动,眸中似有什么闪过。
就连火凰和玄龙两小只,都觉得一号宿主今日似乎有些奇怪,不如往常干脆利落。
嬴政眸色一转,好整以暇:“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赵闻枭甩了他一个白眼,伸手把门拉开。
排头的人正是赵嘉。
他见门拉开,双手一合便要行礼,可抬头却越过赵闻枭肩膀,瞧见了安然立在庭中的嬴政。
赵嘉脸色顿时一白:“秦、秦王?!”——
作者有话说:①详细参考书籍的注释在86章作话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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