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兵家的人 兵家的人
什么后胜,什么相夫氏。
这是她能够一听就懂的东西?
小扶苏见嬴政悠然自在捧碗喝热汤,不太忍心自家姑姑一直瞪大眼睛等。
他主动举起小手:“姑姑,后胜便是齐国相国,相夫氏乃齐国墨家一族。”
“我们家猫猫真厉害,懂这么多。”赵闻枭语气浮夸地赞美孩子,成功惹红一张猫猫脸。
随即,她若有所思看向场上。
要是她记得没错,齐国的相国似乎收受了秦国的贿赂,还动员大帮宾客也收受贿赂,规劝齐王建不要抵抗秦国。
以至于秦国攻打完五国之后,齐国打都不打,直接俯首称臣。
高中读历史课本时,也没有深思太多。现在想来,恐怕秦国早在要攻打六国之前,就已经贿赂了后胜,让他劝说齐王建作壁上观。
要不然
秦国攻打完五国也是元气大伤的状态,各国贵族也没有死光,恐怕会全部逃到齐国,企图动员齐国一起抵抗秦国。
如果齐国愿意带着这么一帮人破釜沉舟打回去,哪怕秦国足够强硬,还能一统天下,恐怕也被打得够呛。
这么一想……
秦国的君臣该不会事先料到这一点,所以才挑了齐国稳住?
要是谋算能做到这一步,还有胆量敢放手让底下人去赌一赌,那真是堪称恐怖。
六国若是因此而灭,倒是不冤枉。
嬴政放下手中飘着零星几片西洋参的热汤,垂眸看了小扶苏一眼。
小扶苏眨巴眨巴眼睛,低声问他:“阿父要添热汤吗?”
嬴政:“要。”
自家长公子的胆子,倒是比以前大多了。
他把碗推过去,一抬头,正好对上赵闻枭拉回来的目光。
嬴政泰然:“作甚这般看我?”
赵闻枭打量他的头:“有点儿好奇你的脑瓜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嬴政:“秦国。”
赵闻枭:“……”
就不该问,显得她格局忒小。
她默默扭头看回场上。
场上的儒家与墨家在仁爱一道上,并没有太大分歧。只不过儒家讲究的爱,是围绕亲眷朋友周边人的爱;而墨家所言的爱,乃是无差别的大爱。
整场都是“爱”,听得她头脑发胀。
嬴政、小扶苏和蒙恬三人倒是听得有滋有味。
这场辩论打得不分伯仲,因为水漏都滴完了,他们还没辩出个一二三来。
儒生连辩好几场,似乎已经极度疲惫,便让墨家留在场上,继续与下一家辩论。
下一家上场的人有些落魄。
布衣黑巾打补丁,剑却不离手,给赵闻枭的感觉像是兵家的人。
齐墨领头辩论的人,率先朝上场的黑衣领头人作揖,待对方回礼,才伸出手,十分客气礼貌地让对方先说。
黑衣领头人率先开口,作揖:“敢问相国,如今天下大势何如?”
哦豁。
居然是有针对性前来。
看来会有一场好戏。
赵闻枭选了一根羊骨,一边啃一边看。
后胜回礼,不紧不慢道:“如今六国纷乱,唯有我齐国安稳二十余年,不受战火侵扰。”
黑衣领头人又问:“中原本为一体,齐国沃野千里,盐帛丰厚,犹如肥羊身上膏脂丰腴之处。如此一块肥肉,引人垂涎否?”
后胜道:“不管是肥肉还是瘦肉,哪怕只是一颗果子,若是有饿狼在侧,自然会引其垂涎。可我齐国,又岂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再者,饿狼又不止一只,何不让他们互相攻打,消耗完国力再说。”
黑衣领头人逼问:“只修城墙而不善兵工之事,不操练士兵,不锤打武器,如此国度,与羔羊何异!”
后胜仍然不疾不徐反驳:“若是手中握着利刃,用凶狠的目光盯着旁人,谁又知道你是饿狼,还是羔羊?”
黑衣领头人嗤笑:“若是披着羔羊的皮,日子久了,饿狼还记得自己是狼吗?”
后胜笑道:“饿狼若是已经奄奄一息,刚逃出生天不久,不事休养生息之策,反而还要拖着满身的伤,去与其他狼群抢一块肉,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呢?”
……
嗳哟。
还是老祖宗吵架……哦不,辩论更精彩。
赵闻枭瞬间精神,小声问嬴政:“这应该是兵家的人没错吧?我怎么感觉对方好像是专门为齐国相国而来?”
“应当没错。”嬴政切开大块的肉,分一些小块肉给扶苏,还能顾得上听场上辩论,并且顾及赵闻枭不通诸国之事,低声解释,“秦王先祖高父昭襄王在世时,齐国畏我大秦,急于扩张,好压过我秦国势头。
“恰好宋公年轻时候将四周大国全都打了个遍,晚年又昏了头,糟蹋起自己的子民,引起国乱,齐楚魏三国便联合攻下宋国。
“只是齐国国君头脑似乎也不太清醒,为了独吞宋国,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将矛头对准我秦国。
“五国合纵伐秦,齐国却留下一支军队,偷偷吞并了宋国。”
赵闻枭听得眉毛跳起。
这话说的,个人色彩倒是十分浓烈。
不过
诸国合作,分赃不均都能闹出大矛盾,何况齐国想要独吞。
能做出这种决策的人,还真是个大聪明。
“这一举动,直接就惹怒了诸国。
“不仅楚国和魏国气急败坏,其他国家也都怕对方开了一个坏的头,往后一发不可收拾。
“与齐国仇恨深重的燕国,便趁此机会,反过来联合诸国伐齐。”
这话,跟蒙恬在燕国讲的对上了。
“哦……”赵闻枭恍然大悟,“所以燕国趁机报仇,把齐国打得只剩下两座城?后来还派自己的大将乐毅,驻扎在燕国一直守着?”
嬴政“唔”一声。
“不过燕国当时正值新旧交替中,新上任的燕王并不信任乐毅,让他撤了。诸国希望齐国的锐气被打下去,但却并不希望齐国灭国,所以后来齐国复国,大家都坐看,并不出手。”
赵闻枭看着场上不依不饶,步步追问的兵家:“这和兵家针对齐国相国有什么关系?”
“此后,不管是燕王建还是曾经摄政的君王后,也就是燕王建的母亲,都对与我们秦国往来的事情颇为谨慎。国尉提议……”嬴政压低嗓音,在她耳边说,“以重金贿赂诸国高官,分解诸国国廷。齐国这边,便是劝说秦王建袖手旁观。”
赵闻枭诧异看他:“所以说,你们真的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层让已经有心理阴影的齐国国君放弃掺和诸国的事情,偏安一隅,保留几十年的和平宁静,麻痹他们的意志,好让他们后期不战而降??”
对了。
齐国不参与诸侯国的事情,没有仗可以打,兵家可不就闲了下来,得不到重用。
如果这个建议是后胜向齐国君王提出,那就不怪兵家针对他了。
“你怎么知道?”嬴政打量她容色,“后胜劝说齐王只修城池抵御外敌,却放弃磨练兵马,以此避免引起诸国再次讨伐的事情,你已听说过?”
赵闻枭:“……”
猜对了呢。
她神色复杂:“这一招,是谁想出来的?”
如果只用后人站在上帝视角的眼光看,当然不会觉得这件事情有多了不起。
说不定还会觉得齐王建太蠢,后胜这么不怀好意,他居然没有发现,反而还听信对方胡言。
可这是战国。
纷乱几百年的战国!
万民早就已经不堪战火撩烧之痛,哀鸿遍野,谁不想要喘一口气。
加上君王后之策换来这么多年和平安定,让齐国可以独成一方桃源,没有战火烧及。
二十余年的平静呐。
这要教人如何不动心?!!
赵闻枭倒是觉得,能把人心拿捏得那么准的人,简直就是天才。
“国尉所提,丞相启、颠完善,由隗状与后胜接触贿赂。①”嬴政想了想,多补充一句,“秦王要求他们想出保证齐国不参与任何战事的谋略,并点头应允施行,予之以重金。”
赵闻枭无言片刻。
“那秦王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君王肚里能撑船,居然敢信任这种听起来有点儿戏,却直接戳中人心的法子。”
嬴政高兴了:“好说,王向来如此。”
蒙恬、李信和小扶苏:“……”
赵闻枭:“……”
自打赵国邯郸宴会过后,他倒是越发不顾忌了。
“这种机密的事情,随口告诉我,你们秦王知道吗?”她皮笑肉不笑看向嬴政,“还是你打算说完就找人灭口。”
嬴政坦然:“我能对你说的事情,自然是早早就得到王的许可。”
场上,后胜始终以“仁爱万民”、“功在当代”、“不过是挣得几十年喘息,以待后发”的囫囵话,打发兵家。
偏偏这些话听得旁观者心中甚悦,并无人反对。
反倒是兵家迫不及待想要重启战争的态度,引得不少人窃窃私语。
赵闻枭撕咬着筒骨上的肉,猛地转身。
嬴政刚好倾身,那骨头就从他脸颊边擦过。
他猛地往旁边一躲,皱眉盯着上面的油腥,差点儿撞进蒙恬怀里去。
蒙恬哪里敢让人摔在自己身上,赶紧伸手搀扶。
嬴政黑着脸看她。
“呵呵……”赵闻枭尬笑,抬手要给他擦脸,“不好意思,没太注意你。”
这先秦分案而食也是麻烦。
他们六个大人一个小孩坐在一起,却只能拼四张矮案,多一张都没地方放,也只能挤一挤了。
嬴政伸出一根手指,嫌弃按住她伸过来的手臂,用力推回去。
小扶苏低头,在自己的布袋里面掏啊掏啊掏,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嬴政:“阿父,擦擦。”
嬴政接过,细细擦拭。
其实筒骨并没有真的碰到他,可他还是觉得脸上沾惹腥气。
赵闻枭皱皱鼻子,把话头扯开:“欸,墨家和兵家的辩论结束了。”
她看着后胜拜别墨家,下场朝对面走去。
墨家依然留在场上,继续与下一家展开辩论。
“他这是专门上场与兵家对论吗?”赵闻枭这次小心了些,往后弯了弯腰才转身,“还有,对面在等他的那个人,又是谁,你们认识吗?”
“自然认识,”嬴政也往后仰了仰,“那人便是隗状。”——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在齐国办这件事情的人是谁,史料实在找不到,有关丞相启、颠、状(隗状)的记载也很少,只知道出土文物上记载启、颠在秦王政十二年督造铜戈(物勒工名),启、状十七年督造,所以把这个功劳给三位,好在本文铺垫他们能够成为丞相的能耐与功绩,但不是史实。
ps:隗状还被当做隗林记载于史记,就是秦始皇本纪里禁湘山令那一段。
第142章 枭姐:真是高估了某人的父爱 枭姐:真……
隗状。
赵闻枭心想,伪装什么的,倒是贴合他现在干的事情。
不过这个名字听起来十分陌生,不知道又是哪位生僻的老祖宗。
“这人倒是挺沉稳的,我刚才看他往我们这边看了两次,对上我这张传说中酷似秦王的脸却毫无异样。”赵闻枭回头问嬴政,“还是说,这人没见过秦王?”
嬴政可以肯定地告诉她:“隗状乃秦人,本为秦之士大夫,怎会没见过秦王。”
赵闻枭说:“那便算他生性沉稳。”
真是羡慕秦始皇,也不知道他那双眼睛是怎么长的,在吕不韦和华阳太后等楚系势力压制下,居然还能搞来这么多有能耐的心腹。
这跟在监考老师眼皮子底下,直接建立一个信息传递中心作弊,有什么区别吗?!
“秦文政啊秦文政。”她看着嬴政的脸,无限感慨,“你这脸可真是长得好。”
嬴政:“??”
她的脑瓜子,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兵家不仅朝堂得不到君主支持,民间得不到黔首拥护,就连辩论也说不过后胜一人刚才那场辩论,墨家根本就没有插嘴,跽坐在后胜身后,更像是一群吉祥物。
此刻下场的一众人,脸色都黑沉得可怕。
赵闻枭冲蒙恬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看看朝着隗状和后胜走去的兵家弟子。
“萌萌,你确定在齐国的兵家弟子们,真的不会聚众斗殴?”
蒙恬:“……”
以前可以确定,现在不太确定。
李信也说:“我看那群人想现在就拔剑,将齐国相国就地枭首。”
叶子啃着羊腿,探头往那边看去。
她也说:“他们的神情,就像我们部落的人看到野兽一样。”
阿兰点头,凶残地补了一句:“他们想杀人。”
小扶苏:“……”
这是他一个三岁的小孩子,可以听的话吗?
嬴政对上一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眸,后知后觉自己的长公子似乎还小,于是亡羊补牢般将他双耳捂住。
他语气平淡道:“别听。”
扶苏:“……”
这两个字,他也清清楚楚听到了。
赵闻枭只考虑一个问题:“要是他们两个打不过,我过去帮忙的话,不会影响什么吧?”
嬴政傲然:“不会。”
齐国从开始贪图安宁,不思锐意进取的那一刻开始,就无可避免地陷入温床之中,不能自拔。
哪怕有人反应过来,这是他们秦国的谋略,也已经无济于事。
如今的齐国与魏国一般,站不起来了。
当然了,这么怀疑的人不是没有。为此上谏齐王建的人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齐王建并不听取而已。
他本身更倾向于事秦,再加上宠信的臣子也这么规劝,他自然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兵家一众弟子居然只是冷冷地瞪后胜一眼,便一个接一个离开食肆。
“居然忍住了,没动手。”赵闻枭丢下筒骨,又抓起一条大鱼啃,若有所思,“看来他们的图谋,比把事情闹大更大。”
叶子直言:“那就是想要埋伏起来,杀了他?”
阿兰附议:“就是想要杀了他。”
对方眼神里面的杀气,他们世代狩猎的人太熟悉了。
“兵家弟子多行诡道,想要远攻必定会佯装近攻;想要进攻时,却要佯装后退,诱敌深入。”赵闻枭也忘记了孙子兵法里的原句是什么,但意思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这倒是像他们会干的事情。”
嬴政看着她啃得香甜的大鱼,问:“小刺多吗?”
“不多。”赵闻枭下意识回答他,“不过小孩子的味蕾比较敏感,鱼腥类的食物要是没有特意去腥,恐怕有点儿不太好下口。”
嬴政瞥了她一眼,让小扶苏用刀把鱼肉割下来,他以筷箸夹着慢慢吃。
赵闻枭:“……”
有时候真是高估了他的父爱。
她丢下光秃秃的鱼骨头:“我用龙舌兰酒去套个近乎,给萌萌他们找几个潜在客户,再看看能不能套点儿有用的信息。”
唔,主要是对她牛贺州有用的消息。
对面。
隗状还在与后胜谈论如何稳住齐王的心。
虽说他是为秦国办事情,目的是想要齐王未来作壁上观,甚至彻底荒废军事。
可他也绝不可能直接把这两件事情,挂在嘴边大大咧咧地说。否则,纵然齐王再蠢,也能察觉他的意图。
“如今中原四下纷乱,赵国欲取燕国,魏国欲谋韩国,秦国则欲与楚国争天下。”隗状一脸感慨道,“此六国遍地哀鸿,烽烟毁骨,万民早已不堪其扰。还是齐国好啊,一片祥和,可宁静二十年,四十年,百年乃至万年矣。”
赵闻枭还没有靠近,就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她当即放慢脚步,学习老祖宗的话术。
后胜如今还是齐国相国,听到这样的一番话,还是有些虚荣心起,不自觉雀跃。
“放眼看去,整片中原诸侯国,也就齐王能成此功绩。”隗状举起酒爵,“以状之见,青史留名者,二位必居其上者也。”
赵闻枭自动翻译:在我看来,这种大事,也就只有你们两位遥遥领先,其他都是垃圾。
后胜乐得合不拢嘴,但是嘴上还要客气推卸一番:“哪里哪里,还得感谢先生献计。”
隗状嘴上说着不客气,心里却补了一句:他何止是献计,钱也给了不少。
“不过”他迟疑着上了眼刀,“齐国安定下来,没有仗打,兵家的人若是不知变通,不愿意谋农、商诸事,迟早会狗急跳墙。”
后胜沉吟。
隗状接着往下说:“可若是齐王听信兵家所言,再去攻伐燕国或者楚国,便一定要筹备军粮、马匹诸物,这打一天账消耗的东西,可够临淄花费半月乃至一月。”
这么大的消耗,光是从齐民手中掏出来,显然并不可能。
公室、贵族和高官,肯定都得挨一刀,出出血,再听上面的君主,给他们画一个“假如战胜之后能得到什么”的大饼空啃。
这还没有算平时练兵的军需。
后胜身为齐国相国,这一笔账还是能够算明白的。
隗状看他神色有所松动,就明白他想的是什么,当即递上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推到他面前。
“愿为相国略施绵薄之力。”
后胜没有打开木箱子,只稍微掂量一下,便知道里面大概有多少金。
他当即笑开:“先生为我齐国进谋献策,更是为安定我齐国费心了,胜必不负先生。”
赵闻枭看懂了。
甭管要达成的目的是好是坏,反正对外一概都说是好事,并且找好冠冕堂皇,我为众人好的理由就行。
话里话外,再点缀一些语气真诚的夸赞之言即可。
想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她停下来,站在围观辩论的人群里记笔记。
四周奋笔疾书的人不算少,若是没有特意注意她手中的物件,她倒是不算特别打眼。
笔记记完,纸笔收好。
再抬头的时候,两人却相携往外走,似乎要离开食肆。
赵闻枭朝蒙恬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跟上,让他们几个自便。
李信看向蒙恬:“我们要跟上老师,去看看兵家和他们相国的热闹吗?”
叶子和阿兰吃饱喝足,都对看热闹很感兴趣。
蒙恬看向嬴政:“文正先生觉得如何?”
嬴政又看向吃饱之后,端正跽坐在他旁边的小扶苏:“你要去看你家姑姑打人吗?”
小扶苏雀跃:“要!”
嬴政便说:“那就去看。”
食肆后。
隗状和后胜刚走没多远,便被二十余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后胜看着黑衣领头人:“你们兵家的人辩论输了,却没有胆量接纳这个结果吗?”
“相国错了。”黑衣领头人举起自己手中的剑,“我们并非不接受辩论失败的结果,而是无法接受相国上谏王之事。”
后胜还算沉得住气,问他:“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上谏。”
黑衣领头人还没有说话,其他兵家弟子便先受不了,站出来怒斥他:“若非你蒙蔽王,劝说王不要参战,让其余六国警惕齐国,王又怎么会撤销练兵诸事。”
后胜冷哼:“齐国不参战,是复国之后便开始的事情。我只不过是让王继续任用先王与君王后的谋略,这又有何不可?莫非你们对先王与君王后的决策,有很大怨言吗?”
坐在墙头的赵闻枭感叹,有些人在史书上窝囊,实际倒还有几分本事。
只是用的地方不对。
“你!”兵家弟子一个冲动,“唰”一下就拔了剑。
一个人拔了剑之后,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接一个也都拔出剑来,指着两人。
赵闻枭拔开塞子,饮了一口烈性的龙舌兰酒暖身。
“唰”
黑衣领头人也拔出剑。
后胜见情形不对,陡然拔高声音:“竖子尔敢!吾乃齐国相国!”
黑衣领头人带着几分恨意:“杀的便是齐国误国的相国!”
赵闻枭:“……”
玩儿顺口溜呢。
她咳了两声示警,等人警惕扫视四周,把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她才施施然开口:“我说,你们二十几个人打两个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
黑衣领头人皱起眉头:“不知阁下是谁?”
“赵闻枭。”
黑衣领头人眉头皱得更厉害,只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是一时之间,他又想不起来。
赵闻枭跳下墙头。
她全然无视一众人戒备的神色,慢慢走近。
“这样吧,我加入他们。你们二十几个对我们三个,也就公平了。”
好嚣张的话!
黑衣领头人放弃回想,打量着她不算十分强壮的躯体。
他眉宇难以抑制地带上几丝轻蔑:“你?”
赵闻枭摘下腰间秦剑:“嗯,我。”
黑衣领头人不由发出一声嗤笑:“你可知,我乃齐国……”
“不知道,不认识,不晓得,别废话。”赵闻枭顾客没拉成,心情不好,有些不耐烦,“一句话,敢不敢打。”
她将腰前颇有些碍事的酒壶,随手往旁边一拨。
姿态轻慢得令人发狂。
第143章 谢有什么用,给她花钱! 谢有什么用,……
黑衣领头人的眉毛,挤出一垄山峰。
他忍不住开口训斥赵闻枭,脸上还带着几分鄙夷:“不善女子之方,口舌不審,失戏男子。”①
赵闻枭:“??”
这么拗口,说什么呢。
她扭头看向身后跟来的人,完全忽略了系统的翻译。
火凰木然。
它总是觉得,除了穿越空间之外,宿主有意无意降低对系统的依赖。
嬴政走在最前面,对上一双求助的眼睛之后,往旁边一转,露出后面的蒙恬。
蒙恬:“……”
赵闻枭以为他们没看懂她的眼神,开口道:“他刚才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什么女子男子的,是不是在骂我?”
蒙恬轻咳一声,倒是不敢说骂不骂的。
他只是如实告知:“此言化用《教女》里的话,意思是说,不善的女子,口舌不审慎,说话比较轻薄,肆意戏弄、嘲弄男子。”
这种事情,在他们秦国更常见。
齐国倒是还好。
赵闻枭听完,恍然大悟。
懂了,另类版本的《女诫》是吧。
她转头看向黑衣领头人,冷笑一声:“我这人生平最讨厌两件事情,一是有人仗着先天优势欺负女子,二是企图用‘男尊女卑’的思想对我本人进行说教。”
来这里那么久,或许有人会因为她是女子,便对她的能力有所怀疑。可说教的人,他还是第一位。
“只是口舌嘲弄,算什么不善。”赵闻枭扭了扭脖子,“姑奶奶今儿个就让你们瞧瞧,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不善’!”
她话音刚落地,人就已经弹了出去。
黑衣领头人根本想不到,她会这么大胆,说动手就动手。
措不及防之下,人已经冲到了面前。
他连剑都来不及抽出来,只能够举起剑鞘稍微横挡。
赵闻枭手中秦剑也还没有出鞘。
两柄兵器撞在一起,发出“哐”一声巨响。
黑衣领头人被砸得手臂发麻,往后退了两步。
他不可置信地看她。
这么单薄的身形,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神力!
他怔愣的功夫,赵闻枭已经侧身旋转半圈,越过他,冲向他身后立着的两人。
裹着黑色绸裤的长腿顺势抬起,划出半个圆弧形,“砰”一声,便将兵家弟子手中的剑踹飞,腾空而起。
兵家弟子手中剑脱手而出的瞬间,她抬起的脚刚好落地,正好可以置换着力点,俯身撑地,一个飞踹,将武器砸进后胜胸口。
赵闻枭比别人厉害的地方,并不仅仅在于她拥有的神力,还有她总能够比别人快那么一点儿的速度。
黑衣领头人和所有兵家弟子都没能反应过来,就连接住武器的后胜,都被当胸砸来的剑堵住了一口气。
他两眼一黑,险些昏了过去。
可赵闻枭却已经翻了一个跟斗落地,来到第三位兵家弟子面前。
她手中仍未出鞘的剑,自下往上一挑,又卸了一个人的武器,抓在手中。
这时候,一众人总算回神。
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一秒零八,老古董的开机速度都比你们快。”赵闻枭说着别人听不懂的、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就你们这反应能力,难怪好意思出来玩二十几对二的挑战。”
她说话的时候,还不忘将手中卸下来的武器丢给隗状。
兵家弟子反应不过来进行拦截,隗状更反应不过来提前泄力。
武器“咚”一下砸中胸口。
他险些以为自己要吐出血来,五脏崩裂,直接死于当场。
幸好赵闻枭砸得准,他们下意识捂住胸口的时候,刚好把剑握在手里。
看他们有了武器,赵闻枭转过头来,砸下最后一句话:“一对一的话,你们确实没有多大胜算。”
前一句,兵家弟子的确听不懂;但是后两句,他们却无法不了然。
黑衣领头人的脸,差点儿跟他身上的衣服一样黑。
嬴政他们这一群跟着出来看热闹的人,却差点儿不给面子地笑了。
小扶苏眨眼,慢了两个呼吸的功夫,才听明白她姑姑的话。
他抿紧小嘴巴,不说话。
生怕自己笑出声。
此时,赵闻枭已经冲入人群之中,与兵家弟子缠作一团。
李信看得有些手痒。
叶子和阿兰也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们常在野外,与野兽搏斗居多,跟人搏斗的经历甚少。
上次跟人打起来,还是在榆次与一群匪徒交手,下手也没个轻重,很难判断自己进步多少。
蒙恬都几乎有些耐不住。
不过相比于其他人,他的定力的确要更好一些,甚至还能分神按住自己三个不省心的师弟师妹。
“别乱来。老师没让我们出去,就别轻举妄动。”
宴会售卖诸事,还挂在他们身上。
齐国富得遍地流油,要是他们一拥而上,没控制住出了人命被驱赶,对他们而言可是得不偿失。
主要是
王和老师的怒气,他们一个都受不住。
蒙恬悄悄叹气。
所幸,这群兵家弟子似乎不是什么大将,排兵布阵牵制她的能耐一般,单兵作战能力也比不上燕国的一众刺客。
赵闻枭本来还想领教一下,与兵家弟子打群架,跟与别的游侠打架有什么不一样。万万没想到,对方就只是围攻,二十余人围成里外两个圈,交叉攻击。
这一招本来足够狠。
车轮消耗战什么的战术,在数量过于悬殊的情况下,足以将对手拖死。
只是这并不是战场,围成的包围圈只有两重,在她眼里并不算多么牢不可破。
后胜和隗状心里还有些戚戚焉的时候,赵闻枭已经一边抵挡兵家弟子穿刺过来的剑锋,一边沉静与他们背对背转了一圈,寻找薄弱的漏洞。
身后两人气喘吁吁,外围没有人可以替换的兵家弟子,也在两刻左右显露疲态。
嬴政抱起小扶苏,好让他可以顺顺利利,看清楚两方的所有动作。
“你可知,你姑姑想要做什么?”
小扶苏看着轮转的兵家弟子,说:“他们想要消耗姑姑的体力,姑姑也在消耗他们的体力。如果有人先露出疲惫的样子,姑姑就会突出重围。”
为了让自己口齿更清晰,小家伙说得很慢。
“突出重围”四个字刚刚出口,赵闻枭便已经抬脚踹飞了一个人,拉扯隗状和后胜去攻破那个口。
她则与两人背对背,替他们守一下后方。
嬴政笑了。
不管是当前的局势,还是自家长公子的回答,他心中都十分骄傲。
那口子正对他们这群看热闹的人。
隗状一眼就认出秦王,心里已经沸反盈天,叫嚣着“君主怎能虎口涉险”。
当然,自己苦命挣扎的时候,小辈的同僚却抱着手臂看热闹,也委实让人难以心理平衡。
他偷偷骂了两句混账东西。
殊不知,两个混账东西还挺羡慕他。
嬴政还在趁机考孩子:“那你可知,为何你姑姑看着游刃有余,却要耗费如此功夫,大费周折让另外两人来突出重围?”
这
小扶苏陷入沉思。
半晌,他才试探着开口:“莫非是姑姑想要教他们,以后遇上此等状况,可以如何破局?”
嬴政差点儿脱口而出,丢一句讽刺:“你是不是把你姑姑,当成天上救苦救难的神仙了。”
还好,他想起跟自己谈话的人,还是个奶娃娃,染毒的话便收了收。
小扶苏又想了一阵,看着艰难突破重围的两个人,实在不明白姑姑的深意。
“儿想不通,敢问阿父,这是为何?”
嬴政:“原因有二。”
小扶苏:“愿闻其详。”
“其一,你姑姑并不清楚这些人的实力与底牌,所以想要借旁人去试探。”
最后那句“损人又利己”,他吞了,没有说出口。
“其二,”嬴政面无表情道,“她贪玩。”
小扶苏:“??”
贪玩的人打了个哈欠,见兵家弟子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掏出来,便越过艰难的二人组,快速破圈,擒贼擒王。
“真是不好意思了。”赵闻枭手中秦剑紧紧贴着黑衣领头人光洁的脖子,露出无关羞涩的抱歉模样,“吃饱喝足,人有些犯困,想回家睡觉了。”她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我拿你威胁其他人不准再动,你没有意见吧?”
黑衣领头人:“……”
难道他还有说不的余地吗!!
赵闻枭遵照当地习俗,斯文、有礼、淡定、从容地威胁兵家弟子放下手中武器。
“俗话有云,上兵伐谋。”她语气特别温和地说,“我觉得我现在放了你,恐怕会有危险。要不劳烦你送我们一程,让这群人先回家。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把你放了,你觉得怎么样?”
黑衣领头人:“……”
赵闻枭没听到他回答,手中剑往下压了压:“这位壮士,请说话。不理人,会显得你很没有礼貌哦。”
没有礼貌的人脖子一片清凉。
他沉着脸答应。
兵家弟子面面相觑一阵,捡起地上的武器退了。
他们对赵闻枭也相当戒备,双眼紧紧盯着她,一步步慢慢往后撤。
赵闻枭毫不在意,转头问后胜与隗状:“不知两位先生住哪里,我先送你们回去。”
看见兵家弟子远远退去,后胜大大松了一口气。
隗状落后一步,转眸向嬴政看去。
嬴政与他对视一眼,而后便若无其事移开。
隗状也很快收回自己的眼神,仿佛碰见的只是个脸熟的陌生人,所以才多看两眼。
后胜赶紧向她道谢:“多谢淑女出手相助。”
隗状也跟着弯腰作揖。
“不用谢。”赵闻枭笑容和煦,“两位如果想要报答,不妨过两天前来参与我们的火锅拍卖会。”
谢有什么用,给她花钱!——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秦简《教女》
第144章 大家都是野心家 大家都是野心家
后胜和隗状知情识趣。
又是一番感恩之后,他们应诺必定到场。
临别之前,隗状悄然抬眸,多看了赵闻枭一眼。
他在秦国的时候,也听过赵闻枭的名号,只是直到今时今日,才真真切切见到对方,一睹其不俗风采。
知道对方敏锐,他也不敢多看。
只一眼,便匆匆低下头告辞离开。
赵闻枭含笑与他们别过,将秦剑重新挂回腰上。
嬴政漫步走到她旁边:“救命之恩,你就只是让他们去参加宴会?”
这不像她竭尽所能榨干价值的一惯做派。
赵闻枭信口道:“让他们给我花钱,怎么就不能算报这救命之恩了?”
“我不相信,你一路走来,没有听到诸国如何讨论你所举办的宴会。”嬴政将目光从远处的两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旁边的人脸上,“诸国人人垂涎你所售卖的东西,哪怕你不开口邀约,他们也会来的。”
哪怕只是入场看个热闹,也多的是人想要开开眼界。
“嗐,既然你这么说,那”赵闻枭双手合十,用力搓了搓,“我们来谈一笔新的生意怎么样?”
嬴政:“……”
莫名有种钱粮不保的预感。
他不动声色道:“什么样的生意?”
赵闻枭往一脸遗憾的四位学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后撤一些,又抓起小扶苏肉呼呼的手,堵在他两只耳朵上。
小扶苏眨眼。
其实捂着耳朵只能减轻声音,并不会完全隔绝。
他还能听清楚。
三岁的小娃娃还没进化出玲珑心,不知道对方这是要他装傻。
直到赵闻枭说:“这是秘密,猫猫你要假装听不到,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小扶苏一脸认真地点头。
赵闻枭乐了:“如果还有下一次,你可不能点头。你要假装自己就是听不到,一脸茫然地盯着说话的人的嘴巴,明白吗?”
小扶苏当即露出茫然的眼神。
嬴政:“……”
跟赵闻枭这么频频接触,实在很难想象,他的长公子未来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
教完孩子“糊弄学”,转头向着嬴政,赵闻枭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一些,多出几分正经。
“后胜此人,有点儿脑子和胆量,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人不讲究情义,比较讲究利益。这样的人,用起来有多顺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嬴政探究看她:“顺手归顺手,也得用得上才是。”
后胜可是齐国相国,除了留在齐国帮忙劝说齐王建,干扰齐廷决策,还能做什么?
“而且”他提醒道,“后胜绝不能离开齐国。”
赵闻枭打了个响指:“安心好了。你是我的头号合作对象,我肯定以维护你的利益为先。你倒霉了,我暂时也没有什么好处。”
有好处的时候,则另当别论。
嬴政安静看着她。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们秦王有一统六国的念头,不知他有没有想过,语言、文化、信仰等东西截然不同的几个国家,有朝一日变成了一个国家之后,他要怎么治理?”赵闻枭问。
她也很好奇,秦始皇到底是统一之后,才想的治理措施,还是统一之前,就先与群臣商讨过。
嬴政垂眸看她:“你好像很笃定,秦王有统一六国的野心。”
赵闻枭毫不忌讳,道:“那当然了。我觉得我跟秦王应该是一路人,他想要统一六国,创造一个大帝国。我想要统一部落,创建一个从未有过的新国度。”
大家都是野心家,贪图的东西都一样。
某些事情某些想法上,有所相同,岂不正常。
嬴政唇角有浅淡的笑意浮出,很快又收敛起来,问她:“你说的新生意,是什么生意。”
“欸欸欸。”赵闻枭捏了捏扶苏软绵绵的手,眼神却始终看着他,“别耍心眼,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这件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嬴政也懒得跟她扯先后问题,影响交流。
他便直言:“秦王从诞生出一统诸国的念头时,便已经开始思量,一统后应当如何处理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秦王只在不久前跟我提过一嘴,并无与旁人提及。”
若是走前人的老路子,那便是分封。
可是周国的分封,已经让这片土地陷入战火纷飞的几百年,他又不太想走前人的老路子。
然而
倘若要走一条全新的道路,就必定要冒极大的风险。
哪怕他内心再笃定,必须得走新路,创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帝国,也得再三思量,细细推敲。
赵闻枭托腮:“那你……们秦王,都想到了些什么治理手段,能说说不?”
嬴政神色毫无所动,淡然道:“天下所用,皆为秦制。”
懂了。
他是把控大方向的人,只管想他想要达成什么样的效果,至于具体怎么做,怎么推行,那是底下人的事情。
赵闻枭弹舌:“那我给你们秦王献一个计划,好为统一货币与度量衡做铺垫。”
“统一尚未完成,如今说这些事情,是不是太早了?”嬴政眉头跳了跳,“你在诸国换来的钱,还不够你建一座城?”
居然想用未来的事情,从他身上捞钱。
她莫不是,真的穷疯了。
赵闻枭嘴一撇,一脸嗔怪:“瞧你说的,谁还嫌钱多呢。不过我这个计谋,不用你现在拿钱换。就像你说的,现在天下尚未一统。如果我收你的钱,也显得我太没有良心了。”
嬴政、火凰、玄龙:“……”
三双写满怀疑的眼睛盯着她。
有些人一旦开始强调自己本就不多的东西,必定有蹊跷。
嬴政疑心,还有更大的坑等着他跳下去。
赵闻枭脸不变色:“你看啊,反正我这个冬天铁定要在诸国游一趟。来都来了,宴会也开了,那就约等于帮秦国打开了对外交流、贸易的口子,促进了各国人民对某些商品的需求。
“好巧不巧,这些商品,未来我也不可能周游列国亲自买卖,只能继续通过你这个中间商售往诸国。”
嬴政似乎有些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所以,你每次交易都只要秦币,是早就打定了主意?”
赵闻枭响指一打:“没错。”
只要诸国习惯了跟秦国往来贸易,一定要用秦币才可以买卖商品,那他们铸造钱币的时候,就会偏向于多铸造秦币。
恰好,能买得起这些东西的人,将来会是反对六国统一声音最强烈的那批人。
他们若是能够提前习惯,那的确省事许多。
嬴政:“……你为了赚钱,倒是费尽心思。”
“嗐。”赵闻枭说,“我现在好歹是城主,有自己的子民,要赚钱养民建国再安邦嘛,怎么钻研此道都不磕碜。”
嬴政沉吟。
赵闻枭继续说:“后胜此人,本来就收受了你们秦国的贿赂,不妨与他的联系更紧密一点儿,再多给他一点儿利益,让他舍不得与秦国分割。
“譬如,每个季度都定期定量给他一批商品,让他想办法销售出去,但是秦国这边只收取秦币,不收其他任何国家的货币。
“当然了,在其他国家,你们也可以物色类似的人物利用或合作。
“与此同时,上次我跟你说过的双向传递,也可以利用起来。”
由于地域问题,他们可以绝对保持商品的独特性与唯一性,后胜在中间可以运作的空间不要太大。
这种诱惑,他绝对经受不住。
嬴政:“此言何意?”
稗官记录下来的市井故事,能有何用途。
他也清楚后胜此人本性,在如何说服后胜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疑问。
赵闻枭说得有些口干,清了清嗓音:“我周游诸国下来,发现大家对秦国误会最深的便是律法。你不妨在我这里订购一些便宜的纸张,做一张大秦法律故事的专栏季报,用一些神秘也好有趣也罢,但一定要通俗易懂的小故事,生动形象去诠释你们秦国的律法。”
她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这些季报,价格可以压到成本价,约等于白送出去。这么一来,肯定有很多人抢购,特别是那些买不起竹简的人家。”她带着两份蛊惑说,“但与此同时,诸国再想要抹黑秦国,难度可就不是一般大了。”
此言要是由任何一位客卿提起,嬴政都只有激动,大手一挥,对方需要多少金子就给多少。
可落在赵闻枭身上,他就总是觉得自己亏了,还想要讲讲价。
“不过嘛……”赵闻枭手指摊开,弹了弹,“你也知道我们牛贺州刚发展起来,城池还要等到明年春夏之际才可以竣工,这人手实在是……支左屈右、挖肉补疮呐。”
所以,别老是那么吝啬,只给她那几个人。
她壮大,他也有好处。
嬴政:“……”
价钱还没有谈妥,要求倒是提上了。
火凰和玄龙也沉默。
一号宿主刮钱的能耐,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天下万物皆利于我”这种话,放她身上还真是半点儿都不突兀。
嬴政这一次并没有立即答应她,而是说:“兹事体大,容我与诸卿商谈一番。两日之后,再给你回答。”
顺便看看能不能将价钱谈下来。
他秦国真没钱粮了!
赵闻枭也没太多失望:“行,那带猫猫堆完雪人,打完雪仗,你就回秦国跟人好好商量。”
嬴政却说:“我今夜送猫猫回去后,还得回来。”
赵闻枭:“??”
她一脸惊奇:“你这个工作狂,居然可以超过十二个时辰不办公?”
转性了?
“我昨夜没睡,已将今日的事务处理完毕。”嬴政一脸寻常道,“今日堆积的事务,天亮之前,我会回去处理。”
赵闻枭:“……”
他哪里是工作狂,他简直就是工作的化身!
第145章 原来,我哥也还只是个少年(打雪仗) ……
赵闻枭黑着脸赶他去睡觉。
嬴政说不用,于是她拉开小扶苏的手,使了个眼色。
小扶苏扬起脑袋,看着自家阿父,趴在他胸口上,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
他揉揉眼睛:“阿父,我想睡觉。”
嬴政垂眸,面无表情看他。
小扶苏还是有些惧怕他的威严,不过姑姑在,他仍敢伸出两只手,抱住嬴政脖子,把小脑袋埋上去。
“阿父。”
软软糯糯的声音,贴在嬴政脖子上回响。
嬴政感觉得到,坐在他手臂上的孩子,身体有多么僵硬。
行罢,算他还有两分胆量。
他这么想着,不置可否地“嗯”一声。
赵闻枭就当他答应了,把人赶去馆舍歇息他想要今夜带扶苏回去,又再来一趟,便只能这么将就睡睡。
蒙恬逮着机会,劝说嬴政回秦国歇息:“齐国虽然万事不管,可是临淄还有其他诸侯国的游侠,其中不乏对我们秦国恨之入骨的人。王留在此处歇息,太过危险。”
“怕什么,有你们在。”嬴政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信你们,定会护佑我平安。”
蒙恬欲言又止。
嬴政直接打断他,说:“决之身上的伤快好了,再过几日,我将他送来与你们一道。”
话头成功扯到蒙毅身上。
蒙恬知道王心意已决,多说无用,心里也的确牵挂家中阿弟,于是便顺水推舟,一路说起蒙毅近来情况。
不过难免还有些担心。
回到馆舍。
一行人向老翁作揖。
老翁一下顾不得数数他们多少人,赶紧回礼。
再抬头,人便陆续入内,数不清楚了。
老翁:“……”
罢了罢了。
反正屋中多一人少一人,都收取一样的钱。
赵闻枭打算今夜回牛贺州一趟,也加入睡眠大军。
四位同门师兄妹坐在火塘边,你看我,我看你,拿不准自己是要自觉跑去拉练,还是可以到处疯玩。
李信转头:“大师兄,你怎么说?”
叶子和阿兰也扭头看他。
蒙恬说:“我留在此地守着他们,顺便看看书,写写笔录。你们想出去便出去,老师都说了今日放假,你们自己做主,想干什么干什么。”
老师也睡的话,他更不放心。
李信向来精力旺盛,闲不下来。
闻言,他已腾一下蹦起来:“大师兄,那我们可走了……”
叶子和阿兰也说:“大师兄,那我们可跟小师兄走了。”
蒙恬摆摆手,让他们自便。
这一觉,赵闻枭他们睡到午后,日光入户。
蒙恬脑子里上演的那些血腥场面,一个也没发生。
小扶苏最早醒来,蹑手蹑脚地找蒙恬帮自己穿衣梳头。
蒙恬小时候也照顾过阿弟,做这些事情倒是很顺手,甚至因而有些怀念阿弟还是小团子的时候。
蒙毅打小就沉默寡言,顶着一张小孩子嫩乎乎的脸,一本正经,仿佛大人模样。
别提多有意思了。
扶苏比蒙毅要活泼一些,但也像小大人。
眼前的人要不是长公子,蒙恬真想伸手捏一捏他的脸颊。
“多谢郎官。”小扶苏正正经经道谢。
蒙恬眸色柔和,满眼春水:“都是恬该做的事情,不必道谢。”
郎官身为王的近臣,本来就有守护、照顾的职责。
待长公子亦然。
秦国。
华阳宫。
楚夫人跽坐一侧,听华阳太后训导。
“你是说,王每隔一段日子,都会单独带扶苏去百鸟里?”华阳太后放下手中金爵,看向楚夫人,“可从扶苏嘴里得知,到底去做什么?”
楚夫人一脸愁苦地摇摇头:“不知。扶苏说,人生于世,该当守信节。答应了旁人不能说的话,那便谁也不能说。”
华阳太后哈哈笑起来:“倒是个不俗的孩子,小小年纪便知信义。”
“可是……”楚夫人欲言又止,“扶苏如今越发亲近王,倒是经常反驳我这个母亲说的话。”
偏偏三岁的小孩儿,口齿还不算特别清晰,说话还得一顿一顿,那大道理却说得她一愣一愣。
华阳太后脸上的笑意不变:“哦?”
楚夫人:“我怕扶苏往后,只会听信王说的话。”
等他长大,恐怕不会帮助她这个母亲提拔楚系势力,将娘家的人安插进秦国。
“倘若王说得对,扶苏听他的话,又有何不可,为何不可?”华阳太后轻声发问,语气亦和蔼可亲。
一如她在每个人心中的慈悲模样。
然而,楚夫人却觉得心头砸下一块又一块石头,砸得她的心一直往下沉。
再开口说话,她语气都弱了三分:“可王上位之后,一直提拔他国客卿,恐怕……”
华阳太后只是带着慈祥的笑意,定定看着她。
楚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行礼:“是我太过急切近功,冲撞了太后。”
“无妨。”华阳太后笑着说道,“你们都还是年轻人,性子当然比我们这些老人家急切一些。待你好好磨砺一下,沉下心来看看书,仔细思索自己说过的每句话。往后,定当大有不同。”
楚夫人头更低了:“唯。”
华阳太后轻轻挥手:“你今日便早些回去罢。”
“唯。”
楚夫人也不敢找借口留下来,仔细询问些什么。
华阳太后看着她离开的长长背影,缓缓闭上眼睛。
楚夫人听话倒是听话,也不算太蠢笨,可惜还不够聪明,绝不可能影响嬴政或扶苏做的任何决策。
可
嬴政也有自己的主意,那些聪明的楚女,他倒是一个也看不上。
哪怕对方藏拙,他也能一眼看穿。
后位更是不愿设立。
不管众卿如何上谏言表,他都以“寡人有后,无悔先祖”推搪,根本不听。
棘手呐。
好一阵子,华阳太后才睁开眼睛,对寺人吩咐:“将昌平君与昌文君找来,我有些话想与他们说。”
齐国临淄。
一身便利武装的嬴政,将小扶苏抱起来,给堆砌好的雪人,用树枝点缀上眼睛鼻子。
嬴政要强,堆砌的雪人如同他高,费了老鼻子功夫,累红脸颊。
小扶苏点缀完,便乖乖落到地上,不要人抱。
赵闻枭将四个雪人,以及两大一小两人画在纸上,寥寥几笔便已传神。
天地之间,三个大大的雪人把狂风乱雪挡住。
一身黑衣的嬴政负手,垂眸看着给小雪人点缀眼睛鼻子的扶苏,蒙恬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她把纸张扯下来,送给小扶苏。
一身毛茸茸裹着的小团子,仰头看她:“这画上怎么没有姑姑。”
赵闻枭一时也没想到把自己画进去,便随口道:“那便等你长大学会画画,再把姑姑添进去。”
小扶苏珍惜地收起这张画:“好!”
赵闻枭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吃完东西就回秦国?”
中午睡了一觉,扶苏没能吃点儿东西,现在又快到食时,也该饿了。
“可我要好久才能见姑姑一面……”小扶苏托起脸蛋,可怜巴巴看着她,“我想与姑姑多待一会儿。”
赵闻枭眼也不眨:“那我带你去烧火,蒸蛋羹。”
小扶苏:“……”
“在姑姑面前,还耍心眼呢?”赵闻枭捏他肉乎乎的脸颊,“想玩就说想玩,有我在,你阿父不敢骂你玩物丧志。”
小扶苏眨眼。
赵闻枭也朝他眨眼。
嬴政低头看他们俩人:“少胡乱臆测我说的话。”
“是吗?”赵闻枭说,“难道你心里不会想,有这玩闹的闲工夫,倒不如去修修城墙,打打兵器,做些诸如搓麻捻绳裁布缝衣之类的事儿?”
嬴政开始嫌弃她聒噪了。
赵闻枭继续感叹:“你这人可真是金刚的心,玄铁的嘴,猎豹见了你都得哆嗦腿。”
嬴政:“??”
蒙恬:“……”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不像什么好听的话。
这时。
一道遥遥的吆喝,打断他们的诡异氛围。
“老师”李信他们仨狂奔而来,掀起一阵冷雾,“我们回来了!没回晚罢?我们也一同来打雪仗。”
赵闻枭给孩子喂了小块巧克力,挥散雪沫,懒懒看他们:“你们想要怎么个打法?猫猫在这里,跟你们力量悬殊,我是肯定要帮他的。”
小扶苏乐弯了眼睛。
李信当即搂住旁边的蒙恬:“那我得和大师兄一队。”
赵闻枭:“随你。”
嬴政开口:“我便不与……”
赵闻枭与他同时开口:“那秦文正归我们这一队,叶子和阿兰归你们那一队。”
李信:“成交!”
赵闻枭随便抬手一划拉:“天色不早了,我们不玩复杂的。以这一片为界,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刻功夫堆积掩藏体。若是被雪球打中三次,就算出局。当然,不能用手和脚踢碎,也不能借助外物击碎,只能躲,练每个人的反应能力。”
“一言为定。”李信瞥了一眼嬴政,看向赵闻枭,“但我们动手砸你们,可不能算欺师灭祖,以下犯上罢?”
赵闻枭眼尾微扬:“当然不算。”
李信搓手:“那我就放心了。”
赵闻枭一把抱起扶苏,与李信互相紧盯对方:“倒计时,三、二、一,开始!”
“一”字刚落地,她就拉起嬴政往后跑。
嬴政猝不及防,险些如高塔倾倒。
蒙恬也被李信扯着胳膊狂奔,差点儿掉到地上,变作人形滑雪板。
积雪被他们脚后跟抛起,扬洒天地,顿时化作一团往两端滚的茫茫白雾。
“快,别磨叽,堆雪球做掩体,可以移动,靠近袭击对方。”赵闻枭挑了个差不多远的地方就停下来。
小扶苏被她放下来。
两人直接跪倒在雪地上,用两条胳膊把雪揽到一起,囫囵团了一个圆球,压紧实之后就开始弓着腰,哼哧哼哧推雪球。
推雪球的时候,两人还不忘看向对方,瞧见对方撅起屁股的样子,一顿哈哈大乐。
嬴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半蹲在地,选择用更体面一点的方式团雪球。
赵闻枭回头瞥了他一眼,指着对面同样撅起屁股,哼哧推雪的四人组:“就你斯文,瞧瞧人家。”
嬴政置之不理。
他宁愿整个人趴下,都不愿意撅着。
太丑了,伤眼。
一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就刚好够他们团一两个可以遮掩身体的大球。
赵闻枭觉得掩体有点儿太少,时间到了之后,还躲在大球后面团了好几个球滚出去,方便给小扶苏做掩体。
李信还是一如既往,瞄准了目标之后,便会主动出击,毫不迟疑。
没过多久,拳头大的雪球就在他们头顶上炸开。
小扶苏眼睛都瞪圆了,看着散落下来的雪粒,满眼都是惊奇。
“害怕吗?”赵闻枭探出脑袋,朝着李信接连砸去,“不害怕的话,姑姑带你主动出击怎么样?”
小扶苏摇摇头。
她准头好,手速快,李信躲得艰难。
为了避开最后一个球,还在雪地上滚了一圈,嗷嗷叫着:“大师兄!你在做什么,我快要被老师砸‘死’了,你还不出来支援!”
大师兄还没有动,两位师妹已经跃跃欲试。
“小师兄,我们来救你!”叶子抱着一堆雪球,大喊一声,“阿兰,跟上!”
两人以速度见长,犹如两只身手矫健的猎豹,腾腾几下便刨着雪花奔到李信附近,一股脑将手中的雪球丢出去。
赵闻枭推着雪球到小扶苏身边,捡起他团的雪球,左右躲闪着,逮着机会就还击。
这三个人的胆子都很大,一边偷袭一边靠近,连掩体都不要。
李信扯着嗓子大喊:“大师兄,赶紧把掩体推过来,我们联手将老师砸出场!”
“来,猫猫,我们也冒险一把。”赵闻枭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让扶苏坐在上面,再把雪球全部放上去。
她先冒头吸引一波火力,将对方手中的雪球消耗殆尽。
对方手中雪球开始稀稀落落砸过来时,她便将小扶苏藏在自己身后,从侧面突击,接连砸出五六个雪球,扰乱他们视线,也将他们手中仅有的雪球消耗完。
“猫猫!”赵闻枭喊了一声,往旁边一滚。
她顺手捞了一把雪。
小扶苏憋红脸,用尽全力把手中的雪球砸出去。
“啪”
雪球砸在毫不设防,还在往前冲的李信胸口。
李信:“??”
他被谁砸了?!!
“猫猫好样的!”赵闻枭大喊一声。
小扶苏红着脸,一下接一下,砸得更卖力了。
赵闻枭把手中新团起来的雪球砸过去,拖着小扶苏赶紧跑,躲开叶子和阿兰的围攻。
还来!
李信看着往自己砸过来的雪球,往旁边一闪。
“啪”!
雪球砸在过来支援的、无辜的、站在李信背后的蒙恬身上。
李信高喊着“大师兄,我错了”,继续围堵赵闻枭,想要和叶子还有阿兰形成包围圈将她困住。
赵闻枭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叶子和阿兰蹙眉。
啧。
这仨还真想将她围困呢。
下一刻。
好几颗雪球从她旁边飞过,砸向阿兰,将包围圈破阵。
赵闻枭诧异回头看。
嬴政眉头轻抬:“谁说斯文就坏事了?”
他这叫不疾不徐不急眼。
赵闻枭趁机专攻叶子。
“猫猫,砸李小信!”她大声喊道,“有你阿父做后盾,我们只管往前冲”
小扶苏愈发兴奋,对准李信一顿乱砸:“冲”
李信跳脚,仰天哀嚎:“作甚又要针对我!!”
旁边的树木不太受得了他,从天而降一捧乱雪,给他洗了一把脸,把人给洗沉默了。
大概是他倒霉得太过有戏剧效果,叶子和阿兰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砸出去的雪球都歪了。
蒙恬轻咳一声掩饰,可也没憋住。
最后不知怎的,连小扶苏和嬴政都跟着发笑。
夕照倾斜,软金落人间,柔柔笼罩这群十几二十出头的少年人——
作者有话说:加更困难,那就多加点字吧
PS:3岁的小孩不能这样疯玩,容易出意外,一则这只是艺术加工,二则老祖宗都是强健体魄者存活,跟我们体质那是两模两样。
第146章 他们兄妹面对的处境,还真是微妙 他们……
秦国。
华阳宫。
昌平君和昌文君面面相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昌平君不确定地复问:“太后的意思是……”
华阳太后平静道:“我的意思是,希望昌平君和昌文君当太子师和太子傅,把丞相的位置让出来。”
两人像是被噎住,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在斟酌,华阳太后此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华阳太后看着他们迟疑的神色,问道:“兵书有曰,‘上兵伐谋’。君可知,何为谋?”
昌平君说:“《兵书》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是能够不耗费一兵一卒便拿下敌人,那便可以称之为‘上兵’之策。”①
华阳太后说:“谋者,窃其心,顺其意,圆吾事。咄咄逼人妥协谋来的东西,迟早会遭反噬,尔等可曾明白?”
如同楚夫人说的那样,光是靠使唤旁人听自己所言,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一个人今日能听你所言,他明日便能听旁人所言。
只有顺着别人的心意,做出对别人有好处的选择,那么别人才会愿意办这件事情。
昔年子贡一出,游说诸侯乱五国,存鲁、乱齐、破吴、强晋、霸越。正是因为他前往五个诸侯国劝说君主时,都是站定在对方能够得到好处的立场上进行建议,利用他们之间的势力进行牵制。②
进而以一己之力,不费兵卒达成目的。
“王已青壮,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旁人辅助,才能站得住的孩子。”华阳太后看着心思各异的两人,道,“倘若吕不韦没有出事,又一心辅佐王,那他今日便是这大秦除了王之外最尊贵的人。”
昌平君和昌文君对视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华阳太后这是看出来,王并不好影响控制,所以要从长公子身上下手。
如此,才能保住楚系势力在秦国朝堂,不可撼动的地位。
昌平君和昌文君深深作揖:“唯。”
他们明日就请命。
两人步出华阳宫时,嬴政刚好带着小扶苏从百鸟里归来。
他看着两人踏着夕阳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将扶苏交回楚夫人,在那边用过夕食,嬴政便回到自己的章台宫,稍微看过呈上来的文书,确定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处理。
确定之后,他便去齐国。
赵闻枭还在灯下奋笔疾书。
看到眼前拖长的影子,她随口道:“你坐旁边看看路簿,稍等一会儿。”
她手头上总结思路的文书就快写完了。
嬴政也不客气,拿过旁边放着的路簿便看了起来,看完路簿又开始翻阅其他笔记。
这一翻,倒是发现她此人极为勤奋,居然连六国的事情都记录在册,写成一个个有趣的短小故事。
旁边还有批注,什么“可借鉴于xx事”、“引以为戒,别让脑子进水”、“若是xxx,不知能不能扭转局面”云云。
嬴政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他问了赵闻枭一句,提起朱笔,在旁边也批阅两句。
火凰和玄龙在旁边叽叽喳喳,吐槽这两个人只有在办公的时候才不会针锋相对,又惆怅他们老是放着任务不做,仿佛完全想不起来,他们身上还有任务这一回事儿。
赵闻枭文书写完,往布袋一塞,便如约带着嬴政躲开耳目,前去寻找隗状。
隗状似乎早已知道嬴政会来。
赵闻枭还在墙头上,便已经看到他虚虚拢着灯盏,在廊上张望。
她回头,伸手,将垣墙另一边的嬴政拉过来。
两人悄无声息落在院子里,贴着台基走向内廊,飘到望着门口的隗状身后。
赵闻枭坏笑着,在对方肩膀上一拍。
她轻飘飘吐出一个字:“欸。”
隗状一惊,一回头,对上一张笑得渗人的鬼脸。
他手猛地一抖,脚一软,心脏差点儿就原地罢工,彻底不跳了。
赵闻枭无声狂笑,笑得猖狂。
嬴政:“……”
他赶紧把人扯到自己身后,唯恐隗状生气。
对方远离秦国,在齐国替他办要紧事情,可不能随随便便惹恼了。
“先生。”嬴政紧紧抓住隗状的手,流露出几丝激动与高兴交织的情绪,“咸阳一别,长日未见,可还安好?”他上下打量对方,感叹,“先生似乎瘦了。”
隗状一手持灯,一手反握着嬴政的手臂,眼中也满是激动与兴奋。
“好,都好。”
他眼中甚至闪烁出泪花,喉头也哽咽。
看得赵闻枭一个感情相对内敛含蓄的现代人,一愣一愣的。
每次碰上这种场面,她都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于冷情。
她反手掏纸笔,记话术。
君臣二人好一番寒暄,才你扶我,我扶你地入内室,烤火喝热汤。
喝热汤时,难免会引见她,又是一番寒暄,顺便唏嘘一下今日碰见的荒唐事。
嬴政颇为忧心:“先生常遇见这样的事情吗?”
隗状摇头:“诸子百家各行其是,不说各家之间的针锋相对,便是同为门下师兄弟,也不一定能够同心同德,同思同想。闹事并非没有,可如今日这般,冲着杀人而来,倒是少见。”
他并不担心兵家的截杀,却忧虑后胜会不会怕了。
嬴政说:“吾有一计,可替先生解忧。”
隗状惊奇,又有些不胜惶恐:“哦?”
他为卿,本该是出主意的一方,现在却要王来出主意,岂不是乾坤颠倒。
嬴政便将赵闻枭先前对他说的话,重新复述一遍:“若有更大的利益驱使,想必兵家想要杀后胜,也会被千万人唾骂。”
能够定期从秦国取货物,后胜要是聪明的话,就绝不会自己一个人吞吃。
只要他拉拢的人数足够多,大家就必定会保他。
“不过此事,王尚未决定办不办。”嬴政将季报的事情也提了,“不知先生觉得如何?”
隗状觉得甚妙。
赵闻枭一听,从本子上抬起头,觉得此人甚有眼光。
他甚至对季报写些什么内容,板块如何设计,都冒出些许朦胧念头来。
两人探讨激烈。
赵闻枭向嬴政打了声招呼,让他若是遇到什么危险,先将她召回来顶一顶,实在没有拖延的余地,再一键传回秦国。
嬴政应了。
赵闻枭安心回牛贺州。
落地走了几步,刚好碰见浮丘君带着他的小徒弟,在附近练习御禽。
浮丘君一如既往,身上长满了猴子、兔子和鸟儿等生物,只不过她一靠近,大部分都跑没影。
“城主回来了。”浮丘君朝广场那边指去,“乔乔刚刚往那边走了,听说又有其他部落的人,想要加入我们凰城。”
赵闻枭每次回来都错过这一出,难得碰上,赶紧跑去,边跑边举着手挥舞,跟浮丘君说再会。
广场边上的岗哨亭。
相里娇坐在窗口后面,一个个登记录入簿册。
旁边古骰协助,解析加入凰城的条件,先让他们打日工,过了考察期才有可能加入,而要过考察期,就必定要遵守凰城的律令……
巴拉巴拉。
“不过在打工期间,凰城广场晚上的公共课,你们可以随便听。”
看见赵闻枭的身影,相里娇将笔交给旁边的风长空,主动走向前去迎接她。
“城主!”
“乔乔。”赵闻枭朝看过来的风长空点点头,问她,“斗牛部落的首领,怎么会做登记这种事情?”
相里娇解释:“她的表现一直很优异,而且,她想要带着整个斗牛部落加入我们凰城。我想先试探一番,看看她是有别的目的,还是真心想要加入。”
各部落的人一旦大批加入,其实反而对他们凰城不利。
同一个部落的人,天然就会抱团而生,容易生出一股股势力,阻碍大融合。
脱离隶臣妾之身的人,又一起灭过山火共过患难,自然会格外珍惜如今的和平安定,也珍惜城主带来的“繁荣富足”。
可一旦进入凰城的野民数量超过城民,必定会生出乱子。
赵闻枭也明白。
野心么,不管任何时代,任何地方,只要有人存在就必然会诞生。
“嗯,控制好全部野民打工的比例跟城民不得超过一比二,正式纳入凰城的野民与城民比不超过一比一。”
相里娇觉得这个数目有些高,其实还是有些危险。
赵闻枭却让她安心:“过完这个冬天,我会有很长时间留在牛贺州,好好收拾这片土地。我知道会有部落联合起来搞事情,也会有些部落想要加入进来,从内部掠夺我们的成果。”
只是他们不能因噎废食。
“城主……”相里娇欲言又止,“我知道你想打造一个女儿国。可是女子生育需要近乎一年之久,在此期间,由于要孕育生命,会比寻常时候虚弱许多。可若是想要壮大一个国家,人口、粮食、兵器都缺一不可。”
女子孕育期间,他们国力必定有所损耗。
赵闻枭扫过正在排队的陌生野民,对她笑道:“乔乔,建国的利弊我都知道。牛贺州虽不似诸侯国战火纷飞,但凰城一旦打响名声,也免不了暗流汹涌。我们建国要打的体力仗,难度比诸侯国大小战争都简单。”
她们凰城的问题,从来不在于武力的对抗,而在于物质分配之下的人心斡旋。
其实这并非她所长。
她不过想要试试与天公比高,看可否创一个“华胥”理想国。
想到这件事情的本质,她不由得笑出声来。
相里娇和火凰都看她,一脸莫名:“城主(宿主)笑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赵闻枭托起下巴,“我只是在想,秦王惯会斡旋人心,却要先以武力征伐;我惯会武力征伐,却要先斡旋人心。”
还真是……有些微妙呢——
作者有话说:真是奇怪,我是怎么做到隔一天就一定会超过0点更新的呢……[害怕]啊,我的小红花,我本就不富裕的全勤呐……[爆哭]
【注释】
①出自《孙子兵法》
②子贡乱五国,出自《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越绝书》,这件事情,有人觉得太过夸张,不像真实所有。有人觉得既然可以互相佐证,应该只是描写夸张了点,但应该是有真实的事迹作为凭据的。本文私设为确有其事。
第147章 蒙毅归队 蒙毅归队
相里娇觉得她们城主就是乐天。
明明在说忧患之事,却仿佛听到什么值得雀跃的挑战一样。
“安啦安啦~”赵闻枭说着戳心的话,“治理一个国家,除了要考虑这件事情以外,咱得以身作则,削减上头的开支,好充盈国库吧?
“得制定、执行、宣扬新的法律法规,成立司法机构,维护整个国度的秩序与公正吧?得监督农业生产诸事,保证国家粮食安全,进而保障民生吧?
“这一项里,就得包括改良农具,孕育优良种子,提高粮食作物的产量,并且兴修水利灌溉设施等等。
“还得想办法选拔文武官员,明确升职降职,腐败贪污的处罚力度吧?
“治国安邦诸事,凡百八十件,林林总总已经多得写满了我随身携带的整本册子,女子孕期如何调和,人口如何增长,只是其中一项罢了,不用太过忧心。”
调整税赋的事情,都还没轮上呢。
相里娇:“……”
谢城主大恩,不忧心,但开始焦虑了。
赵闻枭反手掏出自己的册子,让她先把“部落扩地计划”完善好,紧密关注各部落动向,如果有什么不妙的异动就先开打,极速镇压。
“虽说我们凰城的原则,是以和为贵,以理服人。但必要时候,也得施展一下拳脚,别让旁人以为我们都是棉花。”
相里娇:“是。”
赵闻枭将正事交代完,也独自在附近溜达一圈,看看安防与其他部落的动态。
如相里娇所言,凰城的确多出许多部落在附近驻扎,而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抱着和谐友好的态度而来。
她看了一圈,大致心里有数,便先回齐国。
隗状已困顿睡去,嬴政在灯下看齐国各家学派的言论汇总。
自从有了纸,百家流派的学说流传便广了许多。
要不是纸张也挺贵,估计读书人的数量都能翻一番。
“现在是什么时辰。”赵闻枭盘坐看他,“你不用回秦国上朝吗?”
嬴政将文字看完才抬头:“回。”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卯时了,他现在回去更衣正好。
“回吧。”赵闻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便拉筋,“你回去之后,我也得离开这里了。对了,临淄的地形,你不用亲自观看吗?”
嬴政把东西放好,起身:“不必了,有路簿足矣。宴会当日,我再过来。”
他得与众卿讨论一下季报与后胜的事情。
倘若此事可行,他还得亲自来告知隗状如何施计。
嬴政不用观看当地地形,赵闻枭得了空,一直往食肆钻,向各家流派请教治国之术。
不过这种事情像是大海捞鱼,品种各异。
许多士子设想的治国之策,都不太适合落地,只能听个新鲜。
碰上这种情况,赵闻枭就权当给自己弄了个错题本,补补功课。
宴会的事情,全部交给蒙恬他们忙活。
她除了来回搬东西以外,一句话也没有过问。
秦国。
章台宫廷议。
一位客卿提及长公子已三岁,该要启蒙,得专门挑选师与傅授学。
嬴政便问:“卿,可有举荐之人?”
客卿高歌昌平君与昌文君的学问武功,言道:“是故,长公子的师傅非二位丞相莫属。”
嬴政哂笑。
原来是想要闹这一出。
他不动声色看向低头的昌平君与昌文君:“卿既然知道二位是丞相,便当知其抽不出闲暇功夫,特意教授长公子。我大秦,一日不可无丞相也。”
他虽然喜欢万事尽在掌中。
可真要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丢到他手上,由他处理,那他不得累死。
这时候,又有一位客卿直身作揖:“然,长公子之教也急欸。三岁见长,其时正是长公子当学之时。”
好几位客卿陆续站出来,说得扶苏好像没有昌平君与昌文君教授,往后一定会吃大亏一样。
嬴政沉吟片刻,看向昌平君与昌文君本人。
“二位丞相如何说?”他一副好商量的模样看向二人,“丞相乃寡人之肱骨,倘若二位不愿,寡人必定力排众议,再择长公子师傅。”
意料之中,两人谦虚一番刚才的高歌吹嘘,便感叹着“诸位信任,岂能辜负”云云,将这件事情答应下来。
嬴政要拉拢为自己办事情的启和颠,又想要削弱楚系势力的影响,如今台阶已经放到他脚下,他也没有不走的道理。
所以,他顺水推舟,答应了。
一则昌平君和昌文君的学问武功的确不差,二则他们两人虽然有私心,但一定会好好教扶苏。
若是二人私心过重,不必他发怒,华阳太后便会先问罪。
廷议后。
嬴政召李斯等人,探讨季报之事。
李斯赞同此举,并称:“若是齐国当真能够一直不动,不借兵举事,则诸国取下时,必定全部涌向齐国。如此,倒也是一个好时机。齐国若是早早多铸秦币,届时诸国货币无法流通,便也会重铸成秦币。”
自然,这只能让更多人使用秦币,但还未达成让天下人都用秦币的地步。
可也足矣。
王绾较为守成,并不同意。
他的理由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兴商误国。”
李斯他们还得解释一番,此举并非兴商,只是取诸国之财以攻他国。
王绾其实并没有被他们说服,可在嬴政敲定起此事之后,他还是尽心尽力为季报的内容出力,绞尽脑汁思索该要写什么。
两日后的宴会。
嬴政和隗状一道夹攻后胜。
嬴政:“稷下学宫多弟子,今日这宴会,多少士子无法入内,捶心扼腕没能买得纸笔与防水的轻便书袋。君若手握此三物,何愁也?”
隗状:“听闻此物难造,秦国也不多。只是可惜,赵魏开罪了秦,燕又偏僻苦寒,韩则弱小。此权若非落在相国身上,那便要落到楚国令尹身上了。”
本来就容易被利益所摇动的后胜,没有多少迟疑便答应此事。
赵闻枭坐在墙头,啧啧记录。
宴会结束次日。
他们乘着晨间冷雾西南去。
自临淄到大梁城,须得沿河而上,地形渐高,并不好走。
滑雪板完全失去优势。
赵闻枭并不是个喜欢直接把答案放到学生面前的老师,看他们爬坡爬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失足滚下来,她仍然默不作声。
叶子瞧她站在坡顶上,耍着一根棍子悠然自在看他们,就想原地躺倒。
她被熏陶的日子不算太久,没什么尊师重道的想法,握着一块石头,便往山顶砸去:“你这个狠心的人,就这么看着我们一遍遍滚下来,也无动于衷吗?”
赵闻枭没有躲。
石头也根本砸不到她身上,半道便顺着山坡往下滚,滚回叶子怀里去。
她扬扬眉毛,掏出肉干与烈酒:“既然知道我足够狠心,就不要奢望我会在开局就提醒你们什么。怎么,在城里住了两天,就把骨头住软了,扛不起这天地之间,区区的风雪与险阻了?”
赵闻枭这人也不爱吃亏。
对方赠她以石头,她便还对方毒舌一句:“还不赶紧起来,是想要我替你在身上撒几包盐,让风雪将你腌成咸鱼,冻起来回馈山林的毛孩子吗?”
叶子:“……”
阿兰的耐心比较充足,可她的脑回路不同寻常。
扭头看见叶子还躺在坡底,她便松手往下滑,回去陪着对方一起重新爬。
“你这孩子倒是好样的。”赵闻枭一口肉干一口酒,拉满仇恨值,“只不过,爬到坡顶之后,动用你身上的绳子与其他人的绳子绑起来,以此给慢吞吞上不来的人借力,是什么很难想的事情吗?
“要不你还是先摸摸自己的脑袋,趁还没走远,回馆舍把你的脑瓜子给我带上,好吗?”
李信这头感叹于她们二人深刻的姐妹情,那头便看也不看蒙恬一眼,手脚并用蹬蹬往上爬。
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话,他一不小心滑脚,往下坠落。
但还不至于直接滚到坡底去。
赵闻枭扫了他一眼:“李小信啊李小信,我还以为你已经开窍了,没想到你只是脑门裂开了。怎么,觉得鸡爪和鸭爪太磕碜人了,不屑吃,所以亲自把自己的爪子给焗了?”
她皮笑肉不笑添了一句,“这么有觉悟,要不要我替你撒点儿辣椒粉增味。”
爬雪坡徒手来,棍子都不找一根,也是令人感动。
嬴政带着蒙毅刚落地,便听到她懒懒训人,瞅了一会儿热闹,对上一双微眯的眼眸。
他转头就离开,没有丝毫迟疑。
“啧。”赵闻枭抱臂,扫了蒙毅一眼,最终还是怜惜他刚刚痊愈,没有一脚踹下去,“决之,过来,我替你看看骨头。”
蒙毅看了一眼稳稳上行的兄长,沉默走过去。
赵闻枭摸完骨才放心。
蒙恬顺利登顶,对阿弟笑了笑,却没有耽搁正事儿。
他寻到一棵粗壮的树,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绳索套上去,丢给李信拉着。
等李信上来,再续一截他的绳索,往下一丢,让重新攀爬的阿兰和叶子可以顺利抓住,不用一次次滑落。
可脚下靴子似乎也拖后腿,常常会打滑。
四人好不容易坡顶会面,背靠背坐在雪地上直喘气。
风雪急又冷,他们还得埋在领子里喘。
“来。”赵闻枭往他们面前的高树斜斜一靠,“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边轮流发表一下自己爬雪坡的感想。”
叶子有气无力:“风太大,要压低腰肢,挺直背部,走外八字,一直将重心放在前腿上,不然就会像我这样,直接被掀到坡底去。”
阿兰在此基础上补充一句:“将自己看成笔直的白杨树,脚踝、腰部和头颅都定在白杨树上。”
李信说出自己最耿耿于怀的一点:“要善于借助工具。若是条件不允许,至少也得找一根木棍支撑身体,不然脚下打滑的时候,容易前功尽弃。”
蒙恬思索:“即便是穿着鹿皮靴子,在雪坡上行走也很容易打滑,不知在脚上绑两块粗糙些的布有没有用。”
赵闻枭眉头上抬。
还行,起码都捡到了教训。
看他们将东西都收拾好,她便道:“走吧,找个避风的去处,教你们怎么利用山野的木头做简易的雪地钉鞋防滑。”
“??”
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蒙毅没有想到,自己伤势痊愈之后,参与拉练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制作雪地钉鞋。
木头所做的雪地钉鞋,其实更像木屐上多了一双兽皮靴,又或者说在兽皮靴底下绑了一双木屐。
赵闻枭一边把“钉”凿进鞋底,一边提醒:“我们此行须得经常上坡,所以雪地钉鞋的抓地力必须要强。没有提前准备橡胶鞋底,你们做的木头不用打磨得太平滑,最好磨些锯齿。”
学生们拖着半死的调子:“是”
避风的雪地里,丁丁声维持了大半日。
木头反震,敲得他们小臂发麻,手腕发酸。
出发前往大梁的第一日,他们成功从临淄城走到临淄郊野,在山洞过夜。
真是可喜可贺。
第148章 剖心与裸奔有什么区别? 剖心与裸奔有……
冬雪呼啸得厉害,像有一只半边天大的猛兽在嚎叫。
天地之间席卷的长长风雪,便是它的喉舌,要逮住人吞吃入腹。
叶子看了一眼,便放弃大晚上在外面瞎溜达的念头,转身与阿兰抱在一起取暖。
阿兰血气旺,便是再冷的气候,身上都暖烘烘的。
大概是她平日吃的肉,和老师一样多。
叶子有些不着调地想道。
蒙恬与蒙毅许久不见,兄弟俩有许多话要说。
他们排排坐在火堆旁边,笑着低声闲谈彼此近况。
蒙恬笑得阳光开朗,比之火堆毫不逊色;蒙毅笑意内敛许多,看着反而比蒙恬更老成。
不明真相的人,恐怕很难分得清,到底谁是兄谁是弟。
李信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劈头盖脸吹来的风雪,差点儿把他的头发薅走。
他小声嘀咕:“真是见鬼了,风雪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这么大。”
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明日继续赶路。
“凡事都有预兆,教给你的天文学内容,不留在肚子里,塞肠子里去了?”赵闻枭闲闲看他一眼。
李信手动闭嘴。
他有点害怕老师下一刻原地开考。
天文学基本日日在用,他倒是没有塞肠子里,可说到精准预料,还是与张苍等人无法比。
李信转头与蒙恬蒙毅说话。
他识趣,但凡插嘴,说的必定是与蒙恬相关的话。
听到他们在雪地上纵情驰骋,蒙毅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与向往。
“真是可惜了。”他感叹,“若非负了伤,我当与你们一同周游拉练才是。”
滑雪什么的,听起来就很不错。
赵闻枭拨弄火堆:“也不用太可惜,虽说一路前往大梁基本都是上坡的路,但既然上了坡,肯定就会下坡,滑雪板还有发挥的余地。”
就是他比别人要落下许多功课,恐怕追上来的过程并不好受。
蒙毅倒是乐天,觉得相比还在牛贺州盐城的章邯和王离,自己已经十分幸运了。
他这个冬日宅在家中养伤,只能看着别人骑马射箭,跑跳蹴鞠,掷杆投石。
如今,可算能出来喘上一口气。
蒙恬让他放宽心:“在你学会之前,阿兄寸步不离跟着你。”
蒙毅:“……多谢阿兄。”
但倒也不必寸步不离这么严重。
蒙恬笑笑,转头就用削下来的木头,替自家阿弟制作滑雪板。
李信闲着没事干,心里发慌,凑过去:“好歹同门一场,我也来帮忙。”
叶子和阿兰也很无聊,跟着凑过去帮忙做滑雪板,顺道与这位还不算特别熟的三师兄唠叨几句。
大概是沉稳的人,都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一宿过去,两位小师妹都抛弃了大师兄和小师兄,转而呼喊“三师兄”。
“三师兄,要不要我带你滑一段。”
“三师兄不用急,这个坡是小了点儿,下次我们爬过更高的坡,就有机会继续滑雪啦。”
“三师兄等等我们,这坡实在太陡峭了。”
“三师兄……”
“三师兄……”
……
偏偏这位老干部作风的三师兄,性格向来刚直且极其顾念同门之谊。
但凡是师妹提出的事情,只要他能办到,便绝不推诿。
相比蒙恬犹如半个老师一样的作风,李信宛若竞争者或同伴一样跳跃的行事,这位三师兄可不要太得她们的心。
俗话说,投桃报李。
叶子和阿兰受过文明的洗礼之后,也懂了点儿人情世故。
狩猎分肉时,最肥的四条腿,第一条要塞给赵闻枭,第二条便要塞给她们最受宠的三师兄,剩下的两条则要留下来自己吃。
她们年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也很理直气壮。
瞧着蒙恬塞到自己手中的干瘦肋骨,李信一双眼慢慢失了神,变成死鱼眼。
呵。
爱果然是会消失的。
拉练赶路的日子,因少年们的朝气而显得特别勃发。
一开始不适应攀爬雪坡,还有片片哀嚎声,等他们适应过来以后,便开始自发比赛。
少年们的比赛,大都很纯粹。
李信随口吆喝一声:“要不我们来比比看看,谁最快从坡底爬到坡顶。”
一般而言,最快应他的便是同样活泼的叶子。
叶子总会问一句:“彩头是什么?”
李信每次都会绞尽脑汁想一阵,但想来想去也就那样。
“谁要是第一个爬到坡顶,剩下的人都要对着山下的人家大声呐喊,他是师门里面最厉害的人。”
剩下三人则每次都没有任何意见。
赵闻枭也没有意见,次次都会率先登顶看热闹。
少年人的热血澎湃总是富有感染力的,要不是跟他们比太过欺负人,她倒是也想参与一把,虐虐菜,找点儿虚荣心带来的膨胀。
不然跟这群人一比,显得她有时怪死气沉沉的。
火凰:“??”
宿主刚才在想什么与事实背道而驰的可怕念头。
若是比爬坡,最快最稳当的当属蒙恬和蒙毅;若是比爬树,那么在树间穿梭最快最自由的便是叶子和阿兰;若是比崎岖地形的闯荡,能够最快抵达终点的定是李信。
赵闻枭觉得这几个人缺个合作的机会,互相磨砺。
在此期间,叶子和阿兰因为年纪太小,体重太轻,总是被北风吹得歪歪斜斜,便干脆在脚上绑了重物,慢慢加重而行。
从两脚各一斤到两脚各十公斤,她们的腿被练得越发强壮,肌肉瞧着比树根都要旺。
如今,她们双腿扎进雪里,就像是生了根一样,轻易不可撼动。
晚上放松肌肉时,三位少年看了都十分艳羡。
没过多久,几人也久违地复现负重拉练,下定决心不能让小师妹比下去。
“死心吧。”叶子叉腰,傲气满满对他们说,“我们斗牛部落出来的每个人都有一双‘快脚’,一双‘鹰眼’。光是打的话,不敢说肯定能打赢你们,但是我们必然能看得更远,跑得更快。”
少年人,哪怕知道自己比不上别人,也绝对不会轻易认输。
一场崭新的比赛,便由一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看看谁负重能跑得更快,并且最先发现老师放的目标布条”拉开帷幕。
赵闻枭把淡黄色的布拿走,随便绑在一棵树上,看他们边拉练边闹。
除了安全问题之外,其余事情,她惯来一概不管。
主要是猛兽都在冬眠,不冬眠那几种动物,少年已经混了个熟。
他们有时也比得很简单,光是丢个石子,都能设立一场比赛。
往往这种时候,赵闻枭都会躺在树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拿着烈酒御寒,感叹自己仿佛过上了退休教学的日子。
唔,要不是每次回牛贺州,都能感觉自己身上还背负着一座大山,她快要以为自己进了新手村当咸鱼。
只是拉练的事儿那么一耽搁,一月都快要摇出自己的尾巴来,提醒他们冬日将尽。
大梁城渐近。
加班加得忘乎所以的嬴政,终于挪出空隙来,给自己放放风。
倘若考察地形,也算放风的话。
他们绕着大梁转了整整一圈。
赵闻枭迎风望冰河:“转悠了好几日,看出什么来了?”
再看不出来的话,就得引起大梁驻军的注意了。
嬴政指着西面的韩国:“欲得大梁,必先得郑国故地,才算有倚仗。”
“秦国如果想要对外扩张,收复诸侯国,肯定是要先吞并离自己最近的国家。韩国国土本来就小,先攻他应该是基本的操作吧?”赵闻枭仔细看自己手中的路簿,“莫非你想要根据这个地形,直接切断大梁的军民用水,使用围困之计?”
嬴政扬眉:“有何不可?”
赵闻枭摊手:“只要不是屠城,放纵将士兵卒肆意烧杀抢掠,则无可不可。”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老祖宗治国经验告诉她,枭雄可当,暴君可为,但是明面上总得笼络人心,契合世道所有的道德价值观,给人以希望与喘息之机,才是长久发展治国之计。
屠城,军纪不明,往往都没好下场。
只要大梁没有提前囤大量的用水以及粮草,被困在城里的人,迟早会主动投降。
若是主将死守不投降,也会有暴动而起的民乱,逼迫他不得不投降。
“理想条件下,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是现实往往无法理想,赵闻枭想着,冲城门方向点了点下巴,“你要不要跟着我们一起入城?”
大梁还有一堆熟人等着,这下可热闹了呢。
嬴政沉吟。
火凰和玄龙提醒:“二位宿主,你们的新任务还一动未动,任务进展,至今停留在‘1’上。”
上次的打雪仗,倒是误打误撞让他们得了一积分。
赵闻枭看着新任务的“心理密友”,以及那句“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就觉得头秃。
这种任务,一看就很要命。
前面几个任务的顺遂,让她如今有点儿不适应这久违的牙痛感觉。
她把锅甩给嬴政:“秦文政,你怎么看。”
嬴政说:“瞧起来,这任务是想让我们彼此诉说心事,敞开心扉,推心置腹。”
赵闻枭“呵”地一笑。
按照主系统先前的尿性,她对判断任务是否完成的标准,不太抱希望。
可不完成任务五,任务六的纺织机械她就拿不到,不好调整凰城接下来的生产关系,也就很难解决孕妇就业问题等等事情。
“我从小到大,在这种野林子里面生活居多,除了打打杀杀,挖土刨泥,实在乏善可陈。”赵闻枭坚强微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
嬴政垂眼:“你此言并不真心,亦毫无感情可言,系统绝不会判定任务通过。”
赵闻枭维持笑容:“你来。”
嬴政想了想,倒是不太避讳道:“我一出生便流落他国,与母亲相依为命,却经常命悬一线,被人追杀。
“后来得以回国,父亲却很快病逝了,将这个家交给我和母亲。但是他留下来的亲信却与母亲有私,便在我成为家主之前,总是打压我。
“再后来,母亲还有了新的情人,生下两个孩子以后,不想再要我。我同父异母的阿弟也想杀了我,将我取而代之。
“等到这些风波都平定了,得以与幼时同伴联络,却被对方畏惧厌弃。”
火凰和玄龙听得抱在一起,眼泪汪汪。
“宿主,你真可怜。”
可怜的宿主没有理会他们,一言总结:“这,便是我的过去。”
随便在秦国赵国打探,都能获悉的过去。
【滴】
【亲缘关系5级心理密友:身为好朋友,怎么可以不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2/10)】
赵闻枭:“……”
真情这种东西,老祖宗好意思剖析,她不行。
稍微受过一丝丝羞耻教育的人,剖心与裸奔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需要做心理建设。
第149章 龙阳君此人 龙阳君此人
赵闻枭的心理建设,没能挨过三分钟。
下个坡的功夫,她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列入重要不紧急的待办事项中。
嬴政在秦国还有要事与士卿商讨,并没有与他们一同前往大梁。
师生六人徒步涉丹水。
李信与叶子叽叽喳喳说话,讨论着六国的木材,到底哪一个国家的用来做滑雪板最好用。
此时天色尚早,有暖阳高挂,天气不算很冷。
丹水两岸,乱石遍布,鲜有人烟,唯有两三点影子落在通往大梁近道的一角。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便停下脚步。
那三两影子听到吵闹声,也回过头来,打量他们。
中间那人一身素衣,眼角也带了点儿细纹,容貌却极为出众。
他若天上月,水中花,一人可尽揽红白玫瑰之色。
赵闻枭多看了两眼,心想,乱世之中,长得这般模样,却只带两个随从,也太危险了。
双方打过照面,各自作揖。
乱世么,指不定在路上碰到的闲人是民是匪,总要互相遥遥看几眼。若是没有异动,那便行个礼各自安好;若是有异动,那便少不得破财、受伤或丧命。
他们一路走来,出了秦国以后遇到的匪盗便一直不少。
二十人以下的匪盗,根本不够他们练手,如榆次那般浩荡的匪盗群,则基本遇不到。
加上他们一直都往人迹罕见的地方走,除了入城歇息补给,大部分时间都瞧不见除了他们以外的人。
难得见到个皮囊美得可以超越性别与国度的存在,叶子十分激动。
她拉扯蒙毅的袖子,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对方:“三师兄,他是谁啊,好漂亮!”
三师兄也没见过,并不知道。
不过
“我观对方年纪,似乎是父辈中人。”蒙毅只能猜测,“魏国大梁,父辈中以美貌扬名者,非龙阳君莫属。”
龙阳君,魏安釐王的男宠,剑术超群,貌美多智。
虽说老国君已逝,可听闻他在新君魏王魏增手下也颇得倚重。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美人那边听不到,蒙恬轻咳一声,提醒道:“父辈二字,可以不添。”
委实没必要这么实诚。
龙阳君……
赵闻枭神色古怪,小声问:“这不会就是龙阳之好的源头吧?”
蒙毅想了想,如实道:“从前的典籍,似乎并没有提过龙阳之好,应当也能说,自龙阳君之后方有此言。”
当面嘀咕人,始终还是有些不妥。
他们说了两句,大概揣摩出对方身份之后,也便住嘴,安静往大梁城走去。
若非身后突然传来利箭破空声,他们便该要如同以往那样,踏着吃饭的时辰,步入城内寻找馆舍。
然
荒林乱石中忽然冒出一排弓,将他们与那位疑似龙阳君的美人一起对付。
箭矢毫不客气冲着他们脸面过来。
赵闻枭他们当做没听到动静,悄悄溜走都不行。
火凰叹息:“这年头,想不开的人还挺多。”
密密麻麻的箭矢,将龙阳君和扈从逼到他们这边。
赵闻枭瞥了对方一眼:“看这弓箭,不太像是军中之物,可他们这包抄的路子,打的手势,又像是军中之人。阁下可知,这群人是什么来路?”
她现在有点不太相信,对方蹲在河边就是为了凿洞钓鱼。
唔,如果这群人就是“鱼”,那就另当别论。
“看起来像是曾经受过军中规训的流民,不知为何落草为寇。”龙阳君看起来也满脸不解。
赵闻枭脑海蹦出几个字:“不老实。”
不过也是,哪怕他们被无辜牵连,也不过只是陌生人。
如果对方苦心孤诣要把这群人钓出来,也不可能跟他们说那么清楚。
他们一边斩断飞来的箭矢,一边往后面退。
林子里面衣衫褴褛的匪徒冒出来,执刀挽弓持斧头,步步紧逼。
蒙恬扫了一眼,这群人的袖口和裤脚全部都抽了丝,裸露出来的脚踝与手臂都有许多伤痕与冻疮。
一层叠一层的伤痕,瞧着像是烂了痊愈,痊愈后又反复溃烂的模样。
李信看到冒出来的匪徒,仿佛看到猎物的狼一样,双眼冒绿光,“唰”一下蹿出去。
他大喊:“都别跟我争,最外围这几个留给我!”
这几个人下手忒狠,应当就是这群人里最厉害的存在。
叶子不服气:“凭什么不能和你争,阿兰,上!”
两人提剑弹了出去。
那几个匪徒也没把两个瘦弱的孩子看在眼里,气势汹汹地提着斧头砍过去。
“叮”
剑鞘把斧头架起来,用力往旁边一推。
匪徒万万没想到,这俩孩子居然有这样的力气,本来还打算一个打两个,见状立即改成了两个人缠住一个。
只是不巧,叶子和阿兰都以灵活见长,他们反而被借力打力,险些将手里的斧头都赔出去。
他们六个人围三个孩子,却愣是没能将人围住。
蒙恬和蒙毅无心参加这些事情,只是背靠背抵挡匪徒的围攻。
乍一眼看他们,并不会觉察出什么特别。
可若是站在旁边看久了,便会发现他们抵挡得游刃有余,刚开始击退敌人手中的刀是什么力度,一刻之后还是什么力度。
赵闻枭便更不用说。
她素来对古兵器都有着非凡的好奇心。
哪怕只是魏国最普通不过的刀弓斧,但因为跟她之前看过的那些都不同,她便要握着别人的手腕,扭转好几圈细看。
全场就数她这里的氛围特别与众不同。
偏偏她看武器,还当真只是看武器,看完就把人连同武器一起推出去。
那轻描淡写的模样,别提有多气人了。
疑似的龙阳君一手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剑影如光,纷飞穿梭在日光下,折出一道道足以闪瞎人的光芒。
光芒闪过匪徒的眼睛,待对方一眯眼,秋水似的一泓剑光,便凉凉划过他们咽喉。
血色在雪地上铺开。
为首的人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碰上了硬茬,十分有经验地往后倒退几步,高声吆喝,让同伴四下逃散。
赵闻枭四下扫一眼,刚好见到河对岸冒出些武卒,朝着溃散的匪徒追去。
千百年来,四散的匪徒都极难一网打尽。
武卒追入荒林没多久,便搓着手一脸晦气地跑出来。
“这彘犬竖子,竟又让他给逃了!”
将领模样的壮汉,朝着龙阳君走过去,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叶子看他们忙忙碌碌进去又出来,有些耐不住:“老师,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匪徒都跑了,他们为什么还不进城。
“我们想走,对方也不一定会让我们走。”赵闻枭抬起下巴,指了指朝他们走过来的龙阳君,“文明诞生的一套默认规则,参与者都得互相交代情况才可以离开。不然下次再碰到,谁知是敌是友。”
叶子牙疼,捏着鼻子学。
龙阳君也一直用余光打量他们这群人。
因他们瞧着都像是十岁出头的少年,他一开始也并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只当做普通的过路人看待。
就是这群过路人身上,似乎都有一丝常年与猛兽厮杀的血气。
他瞧他们身上多披兽皮,以为对方是猎户来着。
可再厉害的猎户,也绝对不可能有这样奇诡的身手。
“几位淑女、壮士。”
龙阳君一上前来,便是行礼。
对方的年龄毕竟摆在那里,赵闻枭他们也不好意思失礼,赶紧抱手还礼。
“让诸位受惊吓了。”龙阳君扫过这群人,很快就找准赵闻枭,“方才不知你们身份,所以有所隐瞒,真是抱歉了。”
赵闻枭:“哪里哪里。”
她心想这人还挺敏锐的,这么快就知道该找她谈话。
“不知诸位可有受伤?”
“没有没有。”
……
龙阳君发现这群孩子都是聪明的主,并不好糊弄。
哪怕看起来有些呆愣的阿兰,实际上戒备心也很重,轻易不会吐露什么。
聊了许久,他也仅仅知道这一行人要入大梁。
套话没套成,龙阳君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反而就着他们也算搭了一把手的理由,邀请他们到家中吃肉饮酒。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大梁城门处。
“啊”赵闻枭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我们的朋友前来接我们了,不敢叨扰君子。”
城门处。
魏无知和陈平一脸狂喜:“城主可算来了!”
安期生和蒯彻亦喜出望外,快步向他们走来。
城主?
龙阳君探究的目光,落在赵闻枭头上。
这般年纪的城主,他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赵闻枭招呼上五名学生,权当没瞥见他一闪而过的眼神,礼节周到地与对方告辞。
魏无知在大梁静候她许久,乍然看到她,眼里便只剩她一个人,恨不得把人拉上聊个三天三夜,倒是将龙阳君忽略了。
若不是龙阳君瞅着空隙与赵闻枭道谢,他恐怕要将此人彻底忽略。
“原是龙阳君。”魏无知作揖,好奇看向两人,“不知君与城主,因何结缘?”
对方深受魏王倚靠器重,应当不至于与他和陈平抢这牛贺州客卿之位……罢。
想着,眼神不自觉带了些戒备。
客套寒暄几句之后,便用“友人长途跋涉,略感疲惫”的由头,把赵闻枭一行人都带走。
龙阳君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150章 “可她是女子。” “可她是女子。”……
大梁繁华,热闹,不比临淄差。
不过这些都城与咸阳相比,都有一个十分致命的问题味儿太冲。
秦国有秦律约束,黔首不敢在路上随便丢垃圾泼脏水,所以道路平整干净,鲜少有冲天的异味。
可诸侯国对此的约束,仅限于权贵出没的地方。
而平民百姓聚集的地儿么
简直就是一步一鸡屎,十步一牛羊粪,加上各家驯养猪犬的味儿,自垣墙飘出,与之混合。
委实有些销魂。
就连权贵要出城,仅路过此地片刻,都得提前让人清扫干净。
刚从冰天雪地的干净凛冽气息中迈入浊尘,赵闻枭一行人都有些遭不住。
幸亏同行的魏无知是土豪,早早就在干净的街道尽头,包下一座大院子,此刻正有热水和美食等待他们享用。
叶子和阿兰听他描述的肉香气,恨不得马上飞跃人群,抵达那座什么都有的宅子。
陈平则和赵闻枭说张苍他们的事情,由此提及牛贺州,婉转表达倘若自己在牛贺州,可以做些什么事情。
安期生是寻仙问道之人,对这些事反应倒是平平。
可蒯彻这段日子,也从张苍嘴里得知不少牛贺州的事情,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等待建设,机会多多的国度。
他又岂能放弃这个毛遂自荐的机会。
哪怕他压根不知道牛贺州在何地,只晓得约莫在大地之西。
左耳陈平说:“凰城鹤立于鸡群,必然会引得其他部落觊觎。依平之见,可先使得众部落齐聚一堂,了解清楚各方势力;再择出挑的三五部落,以二四好处许之,引其争抢。敌弱而我强,可一扫平天下也。”
右耳蒯彻言:“弱他者而吞并之,只会让更弱者提防联合,倒不如先攻打那弱小的,示警一番。如果其他人被镇住,那么所有部落将尽在掌握;如果其他人没有被镇住,那便挑那最强大的来打,威慑一众不强不弱者。
“这时候,即便他们再纵和连横,也没有人想要当出头鸟。由此,自然人心不齐。人心不齐,军心溃散,则亦尽在掌握也。”
赵闻枭:“……”
到底是哪个愚人说,一个女人可抵五百只鸭子。
她寻思那人大抵是个不算男人的男人,对他们自己本身的认知,带有巨大的盲目性与片面性。
这左右两人,简直比一千只鸭子还要吵闹。
好在二人都言之有物,她左耳右耳同时接收,灌入脑袋里,还听得下去。
可她一张嘴不想搭两人话,只一味点头,“嗯嗯嗯”应答。
陈平所言,如二桃杀三士;蒯彻所语,若驯禽之论。
都有其道理,但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眼看他们就要越过这一带卫生环境堪忧的地儿,旁边围堵的人群却突然往两边退去,露出一个可容车马通行的豁口。
豁口里是大片空地,凭空冒出一个分辨不清性别容貌的邋遢小儿。
小儿便砸在赵闻枭脚底下。
“啪”
一条鞭子紧随而上,抽在小儿身上。
血花顿时四溅,洒在赵闻枭衣摆。
小儿身体狠狠抽搐,仿佛中了牵机毒一样,双手紧紧抱着她的靴子,磕磕绊绊,气若游丝道:“求贵人,买我,我、我什么都能做。”
魏无知一个健步迈上来,厉呵还想挥舞鞭子的壮汉:“竖子尔敢!岂能对城主无礼!”
被挤到最后面的蒙恬等人:“??”
这年头,竟还有人跟学生抢保护老师的职责。
在壮汉看来,赵闻枭一身古怪胡服,在这偌大的大梁城,根本不足为惧,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哪怕已经瞧见了她,那鞭子也照样挥动。
可魏无知不同。
他的衣物颜色虽说低调,并无大红大紫那般耀眼,可花样繁多,料子也是极好的。
一眼便知,即便身份不算特别高贵,可也差不到哪去。
肯定比他这个贩卖奴隶的人,身份地位高一截。
“下民知罪!”
壮汉立马道歉,惶惶焉,瑟瑟焉。
套马的汉子,瞬间变成风雨里摇摇晃晃的小白花。
真是好一出“大变活人”。
赵闻枭抬眼往豁口内的大片空地看去。
里面似乎是摆摊贸易的地儿,不仅有各色活的牲畜,还有衣衫褴褛被套着绳索拴树上的奴隶。
旁边卖狗的汉子,掰开黄狗的嘴巴,激动介绍:“君子瞧瞧这牙口,肯定是打猎的好手!”
角落卖奴隶的汉子,也掰开瘦骨嶙峋的少年嘴巴,激情介绍:“君子瞧瞧这牙口多好,肯定身体健壮,不会那么轻易死掉。”
四周人习以为常,甚至在旁边帮腔,教买家如何看牲畜奴隶的牙口。
她看着买家随手捡了一根棍子,塞进少年嘴里,用力戳过被迫大张的牙床。
赵闻枭看见那低垂的死寂眼睛底下,有暗光闪过。
涎水被卖奴隶的汉子,随手擦在对方后背上。
她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抱着她不愿意松手的小儿,又看向惶恐的壮汉:“这要死不活的孩子,多少钱?”
壮汉结巴道:“二十五头羊换一小奴。”①
赵闻枭:“……那是多少钱。”
壮汉瞥了魏无知一眼,声音有点儿虚:“二千五百钱。”
赵闻枭转身就走:“那你还是抱回去好了。”
她愿意用一金换一个秦国的隶臣妾,一则因为可以收买人心,让隶臣妾死心塌地跟着她。二则因为嬴政此人大方,多花多赏她不亏。
这人莫不是以为,她不知道奴隶的价钱,便可以把她当成傻子来骗。
壮汉赶紧把人喊住:“诶诶,若是淑女有心,二千钱足矣。”
“我没心,还没肺。”赵闻枭抱着手臂道,“这人已经染病,又快被你打死,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说不准。我将他买回去,你觉得图什么?五百钱卖不卖?”
壮汉高声呐喊:“可她是女子。”
赵闻枭:“??”
壮汉伸手去扯倒下小儿的单薄布衣:“淑女你看,她……”
“砰”
赵闻枭一脚踹翻壮汉,脚尖点在他咽喉上,微微施压。
壮汉顿时喘不过气。
他双手握着赵闻枭的脚踝,想要把人撂倒,却完全扭不动。
欲要抬起双脚,一左一右的叶子和阿兰又将他脚踝踩住,压得死紧,根本无法动弹。
两位与买家介绍奴隶的汉子,见自己的同伴被欺压,赶紧抽刀扑上来。
蒙恬和李信冲上去招架。
叶子和阿兰挪动的脚步停下,继续踩着壮汉的脚踝,不慌不忙看热闹。
“不要、在我面前、寻、死。”赵闻枭盯着壮汉,见他脸色涨成猪红,几乎要没了出气,才松开一些,让他喘一口气。
她朝魏无知伸手:“劳烦无知借我点儿钱,很快便能还你。”
魏无知赶紧朝自己的近身扈从一招手,将一匣子递过来:“城主只管取用便是,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那就再麻烦你帮忙数出五百钱。”赵闻枭扬声道,“我等也不是什么恶人,只是敢骗到姑奶□□上的人,总得吃些教训才是。哦,对了。”她低头看着壮汉,“姑奶奶还有一个看不得别人肆意欺辱女子的毛病。我不管你们从古至今如何,但在我面前……就是不可以。”
空地上,两汉子已被蒙恬和李信擒住。
魏无知的扈从也数出五百钱,放在壮汉脑袋旁边。
赵闻枭松开脚,壮汉忙不迭翻身,滚到一边,警惕盯着她,捂住胸口咳喘不止。
倒在她脚边的小儿,见到五百钱落地,头一偏便昏了过去。
魏无知让扈从把人抬回去。
他其实并不知道,赵闻枭为什么要买这样一个毫无用处的小奴,可他觉得城主行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走吧。”赵闻枭扫过那群奴隶,又对上那双乌发之后的少年眼眸。
少年的眼睛黝黑且深邃,带着几分阴鸷,一晃眼却又变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她偏头向魏无知说了一句话。
魏无知点头,继续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
大宅有房十余间,前院后院俱全,桑树猪圈也不缺,屋内更是五脏俱全,不复火塘一圈全躺倒的将就。
内室的矮案下,皮毛厚实,也不会冻着膝盖。
张苍、耿寿昌和魏季秋许久不见她,抢先围在她旁边,摊开气象记录的簿册,以及观星册,把其他人挤走。
魏无知:“??”
不是,他可是这屋的主人!
他们的礼节呢!!
数字符号、表格、竖式计算等改良过后,张苍他们计算的速度突飞猛进,资料足足积攒了好几箩筐,抬都抬不过来,还得用牛车拉。
他们无法一一道明,只对赵闻枭先说观日月星辰得出的结果。
“对了。”听他们说完,赵闻枭也想起一件事情,“仲春研究出一物代替算筹,名为算珠,你们这两日将东西全部都收拾好,到时送你们回牛贺州,与她学这算珠之术。”
刚好牛贺州的雨季就快到来了。、
他们提前回牛贺州观察天象变动,也好收集气象数据。
耿寿昌轻咳一声,双手往前,递上一张显而易见还没完善的图纸:“寿昌近日想出一物名为混天仪,可显示天地与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协助观察天象。此物一出,农事可明,只不过,它须得铜铸……”
简单来说:有点儿贵。
赵闻枭脑袋一转:“安心。接下来有好几年,我都会待在牛贺州与秦国,我将你举荐给秦王,你作为我牛贺州星官的代表,出使秦国研究浑天仪。”
她一脸自然笃定。
仿佛只要她愿意开口,秦王就一定会同意这个决定。
可耿寿昌还是有些担心:“秦王虽暴,却并非昏庸之主,城主这般作为,他会不会……”
迁怒。
“不会的。”赵闻枭啃了一口鹿肉,很肯定,“只要你能保证造出来,秦王绝无异议。”
那可是基建狂魔——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里耶秦简8-1287
大奴一人直钱四千三百
小奴一人直钱二千五百
里耶秦简10-731
……羊百钱……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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