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看嬴政的眼神有些怜爱 看嬴政的眼神有……
与三人谈话,已耗费一顿饭功夫。
饭后蒯彻与陈平又艰难挤入,诉说着近日在大梁思索的诸多治国谋策。
赵闻枭:“……”
除去魏季秋这个光是温情脉脉瞧着她,一声不吭,仿佛瞧天神偶像的女子,剩下四个男人仿佛有八千张嘴,已完全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魏无知打断他们的絮叨。
“好了,城主长途奔劳,你们有话明日说,先让她好好洗漱睡一觉。”
人群之外,蒙恬五人连连点头。
就是,缠着他们老师作甚,快散开。
赵闻枭握着魏无知双手,一脸感动说上一句:“还是无知心疼我。”
张苍和耿寿昌齐齐扭转头,眼神微妙,陈平和蒯彻同时转过身,目光暗藏不可言说的探究。
魏无知仍旧一脸关怀看着赵闻枭,对他们四人毫无所动。
他使唤家中仆僮去照顾人,被赵闻枭拒绝后,换成年长的貌美女子。
得知这次的人没退回来,他总算大大舒了一口气。
懂了,城主喜欢年纪大的伺候。
汤池旁。
两位漂亮的小姐姐替赵闻枭濯发沐足,轻轻揉捏她的头皮,以及梆硬如长长石条的双腿。
隶妾少见这般健壮的双腿,只觉得手指头不用尽全力都压不下去。
赵闻枭看她们实在为难的样子,等洗完头发便让她们撒手,泡进浴池里,让她们赤足踩便好。
火凰:“……”
它还以为宿主会反对这种封建奴隶的伺候。
“人都穿到先秦了,可以反封建,但不能反帝制。”赵闻枭将温热的布巾盖到脸上,“我迟早都要建立帝制的人,反对这些事情,岂不是在反对我自己?”
咋了,比别人多知道两千年历史,就觉得自己可以直接破除封建和帝制,一口气干到马克思主义倡导的共和国家了?
也不看看生产力怎么匹配。
隶妾不明她的喜怒,不敢多说话。
话痨便与系统瞎唠嗑。
火凰疑惑:“这么说的话,你迟早都要适应这种遍地都是的奴隶买卖,为什么要花钱买那没用的孩子,还为她得罪那群贩卖奴隶的。”
要知道,这年头能够贩卖奴隶的人,背后都必定有人撑腰。
在国都内的贩子更是如此。
“何况人家的买卖可是合法的买卖,都不叫贩子,得叫牙人。”
赵闻枭说:“就算跟父母在荒山野林长大,可我从小接受的也是现代化思想教育,可以看着别人不把人当人,明哲保身,但是自己不能不把人当人。”
奴隶社会复原多少有点儿反人类,她也没办法昧着良心在牛贺州搞。
可她也没想着完全消除隶臣妾的存在,毕竟城池确实需要人修建,俘虏也不能光靠一颗善良的心,随便编入自己人里。
但具体的制度改进,隶臣妾的“人权”如何定义,她有别的想法。
就是
得和她的心腹们商议一番。
她将事情写入待办事项,脑电波还在继续唠嗑。
火凰:“……”
它已经不认识“不”字了。
赵闻枭叹气:“那孩子滚到我脚边,怎好不救。”
火凰:“万一她是白眼狼呢。”
“那就让她赚够一千钱,还我之后便依律处置。”赵闻枭眼神古怪看它,“你当我是圣母玛利亚?”
还是割肉喂鹰那位?
火凰:“……”
大意了,忘了宿主的本性。
“如果她不是白眼狼,又能救回来,那我牛贺州便能添一员。就算她只会坐在灶前帮忙生生火,也不是不可以。”赵闻枭张开手,让漂亮小姐姐给她揉肩擦背,“先试试吧。”
人这一生,怎么可以一点儿好事都不干呢。
那她以后怎么吹嘘自己,收拢人心。
火凰:“……”
赵闻枭把自己的系统干沉默后,终于扯掉脸上的布巾,打起几位美人的主意。
只是
她刚张嘴,便有去掉核的干果塞进嘴巴里,嚼了几下,又有米酒灌入嘴中。
“……”
原来魏无知这种十八线的公室子,都能过得如此靡靡!
真是令人眼红。
赵闻枭差点儿就醉倒在美人香香软软的怀抱里。
多亏酒的浓度不足,在她眼里跟饮料似的,只喝了个肚子滚圆。
出外如厕,被冷风一吹,她便没了享福的心思,打发一众人自去歇息,盘腿坐在矮案前补充路簿和植物图鉴。
先前在馆舍总是一灯如豆,老要自己再添蜡烛。
如今么……
左右各两盏落地大铜灯,一盏上便点了几十粒“豆”,灯火与火盆的光,将内室照得透亮。
她甚至有些热。
享过福后,她再看嬴政的眼神都有些怜爱。
次日廷议与文书都了结,踏着夕照,携带小扶苏现身的嬴政,迈出白光便对上这样一道眼神。
嬴政:“……你中邪了?”
赵闻枭马上收敛怜爱之情,给他一枚正宗白眼。
“托老祖宗保佑,没有中邪,只是过了一天一夜的神仙日子,忽然发现在秦国百鸟里都过的什么苦日子。”赵闻枭支起腿,搭上手肘,撑着额头,一副回顾过往,发现自己错过了一个亿的神情,“你们秦国的冬日,居然只点两个火盆!”
委实太抠了!
嬴政:“……呵,你再过一个月这样的日子,我看你连走进雪地的勇气都没有了。”
秦国几代先王的努力,可不是让他挥霍殆尽,只管享福的。
这种福,他暂时享不起。
小扶苏扭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摸不准阿父和姑姑到底是不是在吵架。
不过嬴政到大梁来,目的却不是为了吵架。
他想要走遍整座大梁城,听听此地百姓终日议论之事,顺道看看能不能摸清楚大梁的粮仓贮藏,驻守兵马等。
并不需要完全清楚,可心里总得有个大致的数。
“这些东西,不是斥候负责的吗?”赵闻枭对他的反常行为有些在意,“你在其他国家,也没特意往人家驻兵的方向走,为什么独独在魏国就要看?”
嬴政将怀里的扶苏塞给她:“不看赵国邯郸,乃因秦赵两国常年交战,邯郸驻兵如何分布,秦王心里有数。”
赵闻枭乐了:“那敢情魏国领土大面积缩小,只赖楚国进攻,燕赵两国趁火打劫,秦国是半点儿没参与?”
“魏国迁都,秦军熟安邑而疏大梁。”嬴政跽坐兽皮上,不客气地抢走热汤,“至于燕、齐,则是没必要探,安之和有成清楚便行。你只消探魏国大梁,楚国寿春两城。一城两金。”
赵闻枭放下手里的笔,亲自给他添一勺热汤:“才探两城的驻军够不够呀,要不将边关重镇全部探一遍,你看怎么样?”
嬴政:“……不怎样。”
就算她有把握全身而退,也太过打草惊蛇。
万一对方察觉到什么,更改驻军,反倒对秦国不利。
赵闻枭遗憾地将热汤勺进小扶苏碗里。
人才已经被钓了许久,赵闻枭得安抚一下他们的心,暂时没空陪嬴政听当地百姓闲谈之事。
她便干脆让四处宣扬宴会的蒙恬和蒙毅,陪着他在大梁城内先溜达一圈,自己则带着几位想要拉拢的人才游牛贺州。
牛贺州的局势,也并非一天两天就能够探完。
这边可谓地大物博,山野众多。
大的部落难以遮盖行迹,可深山老林里,还有许多藏着的小部落无法探知。
陈平和蒯彻发现自己先前所言之事,终究过于纸上谈兵,在牛贺州内无法施行。
“还请城主给我们一点儿时日,待我等先将牛贺州的局势明晰,再献上计谋,助城主开疆拓土。”
赵闻枭自然同意。
她欣然带着宴会所需要的果蔬和肉类到魏国,又带着换来的一车车冰与金帛等物,回到牛贺州。
因着魏无知也往牛贺州去,偌大的宅子都交给蒙毅临时接管。
宴会过后,他颇有些乐不思蜀,整日与浮丘君混到一起,只想着跟山野小兽混在一处。
赵闻枭觉得他单纯只是没被牛贺州的高温毒打过。
其实她并不认为,魏无知会如同陈平和蒯彻那般留下来。
除非魏国亡。
可她大抵是低估了毛茸茸对一个人的吸引力。
魏无知虽然暂时没有与陈平一起留下来,可他从牛贺州回到魏国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将不愿意跟他到秦国立足的人遣散,欲要带着家财搬迁咸阳。
赵闻枭不解:“为何?”
魏无知说:“既然城主说,你离开魏国以后,便无法直接从魏国抵达牛贺州,只能从秦国咸阳抵达。那无知便将家财产业迁至咸阳,往后随城主往返于牛贺州与咸阳之间。
“无知愿将家财赠予城主立国,只要城主立国以后,封我公侯虚衔,以传三代即可。无知保证,位高权轻,绝不干政!”
虚衔,意思便是他不需要封地,也不干涉朝政。
可他想要在牛贺州的青史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领着家族扬名万代!
“其他的不说,无知有识才辨才之能,你若是袖手不做事,我牛贺州得少多少人才!”赵闻枭不同意。
可他迁咸阳,移家财,封虚衔传三代的事情,她立下字据同意了。
一群人忙忙碌碌收拾行囊时,家僮匆忙跑来禀告魏无知
“家主,不好了!”
“那昏睡的小奴,不知何时醒来,逃跑了!”
第152章 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场面 从未见过如此……
逃?
蒙毅对这个字有些敏感。
他撩起眼皮子,扫过匆忙前来的家僮。
家僮脸色死一样煞白,还透着点儿冻伤的青色,可见吓得不轻。
那是自然。
别看他们主家惯来温和大方,可治下素来严厉。
虽不至于像其他贵族那样,不拿他们的性命当回事,平日也算厚待,可该当责罚笞打时,亦绝不手软。
叶子与阿兰正在帮忙抬番薯、玉米和仙人掌果等物。
闻言,叶子一下就蹿了出去,只丢下箩筐和一句:“老师放心,我肯定替你将逃奴找回来。”
在她对这个封建王朝奴隶的理解中,赵闻枭买回来的小奴,便是她的所有物,就像他们在山野里面狩猎的鹿一样。
“猎物”跑了,肯定要追回来教训一顿。
既然要追,那定然宜早不宜晚。
叶子刚往外跑,阿兰便也丢一句“我也去”,立即跟上。
两人年纪小,体重不足,在风雪中总是显得过于飘摇不定。
旁人瞧着,总觉得她们像是被风吹出去,而非在风雪里跑动。
蒙恬有些担心两位小师妹:“老师……”
他倒不是担心两人被风吹走,也不是担心她们无法顺利找到逃奴,而是担心两人对上魏卒。
“走。”赵闻枭说,“跟上去,瞧瞧那小奴往哪里逃。”
魏无知交代收拾东西的仆僮,将番薯等物搬上车放好,他则带着几位扈从,紧随其后。
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出发,装载这些家当的车辆,都得先出城。
……
天地风雪未息,大梁城被笼罩在一片白茫里。
叶子顺着墙角留下的脚印,半蹲在地上辨认痕迹。
逃奴也并不愚蠢,尽管没有将脚印扫去,可也净往有脚印的地方行去,企图扰乱视线。
但从山野里出来的部落人,这种拙劣隐藏脚印痕迹的做法,根本毫无用处。
她们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知道同一个窟窿里,到底有多少只脚曾经踩过,每只脚的大概形状又是怎样的。
不过,逃奴到底狡猾,还曾故弄玄虚。
要不是阿兰发现旁边脚印里依稀有几个手指印,叶子差点儿就走歪了。
“岂有此理!”叶子脸色很难看,“这人还真狡猾!”
居然一个跟斗翻到旁边分叉的脚印里。
哪个正经人逃跑,心里还藏有这么多古怪的小九九。
她向来自诩聪明绝顶,除了老师赵闻枭之外,就连大师兄蒙恬都不能胜她一分。可如今,她却险些被一个逃奴成功诓骗。
愤怒的聪明人蹲在雪地上,险些化身雪橇犬,顺着脚印往前冲。
赵闻枭他们都得小跑着跟上。
叶子停在一座宅子的……唔,狗洞前。
只不过这个狗洞,与影视剧里所见的狗洞不同,它里面真的有恶犬。
还不止一条。
要不是狗洞用木闸住,只漏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里面的恶犬已倾巢而出,追赶他们。
不过大批犬吠,也刺痛双耳。
叶子和阿兰跳起,想要攀墙而入。
蒙恬额角一跳,一手按住一个,把人拉到旁边:“你们可知这是谁人的宅子?”
叶子和阿兰理不直气也壮:“不知。”
蒙恬叹气:“……”
不知还敢乱闯。
赵闻枭转头问魏无知:“无知,可知这里是何人宅子?”
魏无知:“孔鲋(fù)弟子,叔孙通所居之处。”
孔门弟子?
那应该是儒生了。
赵闻枭虽然不知道谁是孔鲋,但大概能猜到对方地位。
她背着手,思索到底是要正儿八经登门拜访,还是悄悄潜伏进去一探究竟。
还没有想好,院墙内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的热闹动静。
“汪汪”
“咯咯”
“哐啷”
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猪的怒吼。
须臾,又有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不太体统地怒吼道:“成何体统!”
嘈杂的声音,轻易在众人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混乱的家僮家畜追赶大戏。
李信撑着蒙毅的肩膀,跳起来往里探看
垣墙内,一身儒服的高大男子立在内廊,脸色铁青。在他身旁有一老一少两人,老者瞧着面善,少年瞧着恭敬。三人面前,家僮众数,皆在惊慌按住四处飞跳的鸡,躲开突然冲自己嚎叫的狗。
黄土与碎雪飞扬。
李信差点儿吸了一口混合着鸡犬味道的土。
他捏着鼻子,后退两步:“里面也太乱了,此主家里的猎犬,跟突然发了疯似的,居然追着家僮咬。”
犬向来忠义,不仅可以看家护院,还可以在冬猎的时候,充当最敏锐最默契的帮手。
家犬咬家中仆僮,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赵闻枭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对蒙家兄弟说:“蒙蒙,决之,两边包抄。”
蒙恬和蒙毅永远都是行动比嘴更快,“是”字刚刚落地,人已经各自拉叶子和阿兰往巷子尽头跑去。
留在原地的李信:“??”
他苦命坚强微笑,默默跟上。
唉,他发现自己委实有些想小明了。
赵闻枭与魏无知则从另外一个方向沿着垣墙走。
一行人走到拐角,正见一只猪撞破单薄的木板门,载着两个人,领着一群猪,健步如飞,“噔噔”往他们这边跑。
赵闻枭:“……”
魏无知:“…………”
他们莫不是还没睡醒,仍在做梦?
李信落后几步,见此浩大盛景,嘴巴险些脱臼,眼珠子差点儿掉眶。
谢天谢地,他们一行人本准备出城,一路拉练,身上装备齐全,反手就能掏出一捆麻绳,火速打结套圈。
这种事情,他们本就手熟。
加之巷子幽窄,前后围堵不通,左右垣墙阻塞,逃奴与另一少年躲闪几遍后,都被牢牢套住。
“齁齁”
少年嘴里发出一声怪叫。
下一刻,猪群便像是疯了一样,转头朝着他们撞过去。
蒙恬他们也不慌张,手中绳索不松开,各自往左右垣墙上一翻,直接用臂力将二人吊在半空。
阿兰没能帮上忙,入户捞走一捆柴禾,往猪群砸去。
不过片刻,街上全是粉碎的血糊糊猪脑袋。
发出怪音的少年闭嘴了。
被捆在一起的两人,乱糟糟的头发下,脸色灰白。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魏无知:“O.O”
不知后院的鸡犬被制服了,还是如何,李信所见那位高大君子,也步履匆忙而来。
一行十余人看到烂在地上的猪脑袋,神色皆空白,停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
赵闻枭只能轻咳一声,把主人家的目光,先吸引过来。
“抱歉,我等追踪逃奴而来,却碰见猪群发疯撞人,无奈之下,只得出手自保。”
高大君子艰难收回目光:“不知淑女如何称呼?”
“赵闻枭。”
“竟是闻枭淑女!”高大公子莫名激动,“在下叔孙生,名何,字通,本为薛县人,师从孔鮒……”
赵闻枭:“……叔孙君子。”
知道对方是儒生后,在“君子”和“壮汉”之间,她选择了“君子”。
叔孙通:“唤吾通便可。”
互相通报姓名之后,事情便往一个十分诡异的方向越走越远。
叔孙通不仅没有为自己死去的十多头猪鸣不平,甚至将他们请入高座,又是热汤,又是兽皮招待。
期间还一直盯着她脸色,只要她对任何话题表现出一丝抗拒,对方便会丝滑转走,提起别的事情。
“对了。”叔孙通有些抱歉地作揖,朝他身旁的老者一摊手,“此乃张翁,外黄人,此番入大梁,宴上有幸得纸两捆。”
赵闻枭没琢磨出对方意图,礼貌作揖:“张翁安好。”
张翁慈祥点点头。
叔孙通又转向老者旁边的年轻人:“此乃陈君。”
年轻人作揖:“馀久慕淑女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也。”
陈馀。
赵闻枭默默拼凑名字。
等等
陈余?
她眼神微妙扫过旁边的老者,斗胆猜测对方就是张耳。
火凰惊奇:“这次出现的历史人物,你全都认得?”
“啊……”赵闻枭脑波扭曲得起伏不定,语气颇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刻板印象算不算都认得?”
叔孙通,后世戏称其为“跳槽达人”、“滑动档变脸大师”、“老滑头”、“扫把星转世”。
至于张耳和陈馀,那可是莫逆之交转宿敌的经典,后世戏称二人及其关系为“纸老糊”。
“陈君子过誉了。”赵闻枭面上波澜不惊,扫过魏无知。
魏无知就势接过话头,论起纸张流通的事情。
赵闻枭一心二用,从几人的谈话中整合得知先前秦国对外售卖的纸张,多供应贵族,他们士人只有前往屯留等地才有可能抢到,后来她各国开宴会拍卖,反倒让中层士人得到许多纸张,以换取书籍观看。
是故,中层士人对她怀着一种莫名的感激,贵族却因此记恨上她。
赵闻枭:“……”
大家的爱恨都挺浓烈丰满的。
她只扯唇,肆意一笑,举起酒爵敬他们。
贵族士人的爱与恨,她都不太在意,可她觉得秦文正这厮,心思藏得可够深的。
这明晃晃就是引起诸国贵族与士子之间的矛盾,让二者此消彼长,好让秦国将来的讨伐声弱下去。
啧。
又被他装到了。
赵闻枭转眸看向外间。
少年凌乱的油腻腻发丝被扎成一团,露出那张有些锋锐的五官。
高高突出的眉骨下,那双阴鸷的眼睛紧盯着她。
第153章 宿主怎么有点儿反派的气质 宿主怎么有……
热汤暖肚,场子亦和煦起来。
赵闻枭掐着话口,向叔孙通打探:“不知那少年,何许人也?”
叔孙通往外看了一眼,亦刚好对上少年那双格外阴鸷凶狠的眼眸。
他心里一惊。
前些日子,闻得城中有人卖奴。
宅中恰好缺一人料理禽畜,他便遣人去挑一个买回来。
少年自打入宅,一直低眉顺首,照料禽畜的事情也做得极好。
并不见他多花费粮草,便可以令禽畜更肥硕、健美,瞧着便精神。
他昨日甚至还与对方承诺过,待到春雪全部消融,他便带着少年一起回到祖地,让他负责照料族中禽畜,当个管事。
少年当时哑声说好,垂首叩谢。
缘何……缘何今日便突兀以下作乱,甚至用这般仇恨的眼神看他。
叔孙通将前因后果道来,唏嘘感叹一声:“我自问并非凉薄之人,对待仆僮亦不算苛刻,更不曾提许多艰难的事情,硬要他们去做,他”
说到这里,他心口蓦然一哽,说不出话来。
抬起来的袖袍,又被他一挥手,重重甩下去。
赵闻枭看着外间一脸想要鱼死网破的少年,建议道:“既然如此,不如将他们两人喊来问话,弄个清楚明白。”
叔孙通无不可。
他遣仆僮将人拉过来。
赵闻枭也让蒙恬和李信去押逃奴,顺便搭一把手,免得少年暴起。
她的顾虑不无道理。
哪怕已经被五花大绑,变成一块移动的粽子,少年依旧不服地挣扎。
粗糙的绳索,将他肩颈勒出一条条血痕,他也满不在乎。
阴鸷的眼眸因激动而通红,嘴唇皮子抽动,时不时便亮出那颗尖锐的虎牙,似乎随时就要扑起来,将人活活撕咬啃食。
蒙恬死死扣住对方肩膀,才将他压下去。
相比之下,她那用五百钱换回来的小逃奴就安静多了。
对方低垂着脑袋,甚至不敢看她一眼。
少年离得太近,叔孙通觉得有些不大安全,可他也不表露,只是眉头微蹙,有些戒备地望着对方,身体微微往后倾。
他问:“你为何要背叛主家?你可知,你今日所为,便是我将你打杀了,也无人置喙。”
少年自然知道。
可那又怎样。
他哑声嗤笑道:“那你便试试将我打杀,看看血肉会不会溅到你身上,也咬掉你的一块肉!”
叔孙通气得手抖。
纵然如此,他的风度尚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吩咐:“来人,棒打!”
这年头,哪怕只是奴仆的布衣,也是值得珍惜的资源,如果真要棒杀仆僮,衣物是必定要剥离干净,留给后来者穿的。
赵闻枭不爱看这种场面,让蒙恬松开手,随他们折腾。
蒙恬迟疑退开。
一群仆僮顿时涌上去,七手八脚将少年压在地上撕扯。
少年用力挣扎,撞翻仆僮好几个。
哎哟声此起彼伏。
安静的小逃奴,忽然便炸了毛,用身体撞开那些仆僮:“你们走开!走开!”
李信伸手拉住她。
他将人扯到角落去,远离混乱。
赵闻枭有些不适地转开眼,却见叔孙通旁边的近身仆僮,颇有些惴惴不安。
尚未探究明白,小逃奴便发出悲戚的哭喊声,跪倒在地哐哐磕头:“淑女,善人,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她叩得实诚,骨头撞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声,不多会儿便见了血。
赵闻枭并非一个能被道德随意裹挟,架起来焚烧炙烤的人。
诗鬼李贺所写的“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凡人烟所有处,皆可见之。
不仅在这荒凉古代有,现代亦有。
如今叔孙通明显在气头上,一股气堵着未曾宣发半点儿。
谁劝谁倒霉。
她没理会。
直到小逃奴说
“善人!求求你救救我女兄!求求你!”
她身上并没有任何能交换的东西,慌张之下,便只能不断重复求救之言。
女兄。
叔孙通怒气上头,并未细想。
他身后的仆僮却陡然白了一张脸,垂下的手抖了抖。
赵闻枭眼神微动,笑道:“你很冷么?怎么瞧着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叔孙通回头顾盼一眼,但也仅限一眼。
“先生。”赵闻枭开口对他道,“既然是女子,这般粗莽便太不成体统了,穿衣笞打如何?”
叔孙通滞了片刻,同意了。
可仆僮根本按不住对方,竹鞭往往被躲开。
身后仆僮一咬牙,道:“先生,不如绑在柱上,好教她躲闪不开。”
叔孙通也是铁了心要教训新买的奴,以儆效尤,免得往后还有仆僮不老实,想着以下犯上。
家中仆僮要是都像她这样,一旦联合起来作乱,主家哪能安宁!
“允。”
小逃奴还在声嘶力竭喊:“善人”
叶子塞了一只拳头大的果子堵她嘴。
“瞎嚷嚷什么,”她蒙上一块布,绕起来,“吵得人心烦,小心他给你女兄多添几下。”
身后仆僮忙不迭令人找来手指粗的麻绳。
赵闻枭坐在叔孙通一侧,忽而笑道:“你这仆僮,倒是利索。”
叔孙通收起怒意,道:“家老之子,伴我已有十数年,做事的确周全利落,为我分掉不少忧愁。”
“哦?”她似是不经意道,“如此周全之人,竟会不知新买仆僮是男是女。看来,这聪明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呐。”
叔孙通一僵。
他听懂了。
“此子脾性烈,若是打不死,恐怕会恨上先生,留在家中亦是祸端。可听先生所言,她有几分侍弄禽畜的本事,真死了倒也可惜。”赵闻枭笑着说道,“不如这样,笞三十之后,不管她受不受得住,是人是尸,我都予先生一箩纸、一筒笔、三坛烈酒、四罐盐,外加一板巧克力换取。何如?”
叔孙通本想说,区区一个小奴,不值这许多钱。
然而
赵闻枭说的那些东西,他委实心动。
憋着的气,顿时烟消云散。
叔孙通笑意真切许多:“怎好让淑女如此破费。这样,这小奴你尽管要走,我再予君十金,如何?”
双方都看似老实厚道人。
然而,这不过是这人情社会的年头,最常见不过的交际手段。
这件事情宣扬出去,赵闻枭对待“有能力”的奴仆有多么大方豪爽的名声,便会传遍整个中国;叔孙通不贪外物之名,善待仆僮之名亦然。
此事便这般了结。
张耳和陈余都听得有些眼红。
那可是一箩纸!能誊抄多少书简随身携带细读!!
宾客相欢。
赵闻枭以赶路为由告辞。
叔孙通还有些不舍:“山长水远,不知何时方可,再见淑女一面。”
“若无意外,秋日往后,我会在秦国咸阳的百鸟里常住。”赵闻枭说,“先生若来,或者寄信,都能送到我手上。”
魏无知默默看了她一眼。
赵闻枭:“……”
咳,上次只是意外。
她拉回目光:“先生博古通今,与时俱进,学问之中,兼备守成与进取之意,乃难得一见可两极取衡得当之大才。”
这种灵活的人才,她倒很想收罗。
守礼而不迂腐,退避而不退让的人,这年头还真是不多见。
荀卿那等名垂千古的大家,年轻时候都多少有点儿犟脾气,牛都拉不住。
当然,这话是荀卿自己说的。
非她点评之言。
只不过
叔孙通还得回薛县,她邀约同行失败,只好笑着说拜拜。
等赵闻枭她们一行人离开,叔孙通便冷下声来:“你,随我入内。”
身后仆僮白了脸。
托两个小奴的福,拉练的一众人不必面对风雪,都坐上了可遮蔽风雪的车。
叶子和阿兰随赵闻枭,与两奴同坐一车。
魏无知说派仆僮帮忙照料。
赵闻枭:“你确定能有仆僮按得住她?”
“……”魏无知不确定。
“无知体恤我的好意,心领了。”赵闻枭替他拍走肩上雪,“乍暖还寒时候将至,少沐风雪,上车暖暖罢。”
她推攘着,将人半举上车内,把门关了。
魏无知:“……”
赵闻枭喝了一句“启程”,便跳回车上。
车内。
叶子和阿兰在啃大肘子。
逃奴与少年倒在冰凉的板子上,一个哭得满脸花,随便挽起来的头发又散开,一个趴着,不知死活。
她让叶子将小奴的嘴巴松开。
“女兄!”
小奴用脸蹭开少年散落的油腻发丝,声音惶恐,带着哭腔。
赵闻枭坐定,垂眸:“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我松开你的绳索,并且赠你伤药,让你替她上药。”
小奴连连点头:“好。”
她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放在现代还是小学生,可在如今,已算得上“能独立办事”的年纪。
眼底分明还有着对世界的懵懂天真,却被迫应付世间风雪。
赵闻枭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
有些会羞涩腼腆冲她笑,有些却藏着刀子,不怀好意围着她,只为得到她手中一小块面包。
但眼前人哪种都不是。
她像躲在屋中酣睡的孩子,被抽走四壁。
“如何称呼?”
小奴擦了一把眼泪:“韩姬。”
“无名?”
“翡。”
“地上那人是你同父同母的女兄?”
“然也。”
“她叫什么。”
“韩瑛。”
“你们以前不是奴?”
韩翡摇头:“不是。我等本屠户之女,上岁韩魏交战,阿父与大父被误杀,恶仆劫掠分家而去,我们被当作将军的家眷抓走充奴。”
难怪。
寻常小奴,哪有这样的胆子。
赵闻枭问她:“逃离之事,是你女兄一手策划?”
韩翡抿紧唇瓣。
“不说?”赵闻枭转着手中的伤药,“那这药便免了。”
韩翡赶紧道:“我说!”
赵闻枭好整以暇,靠在震动的木板上:“我劝你还是快些说的好,这车可行得不算平缓,她身上的伤口再不处理,说不定就要流血而亡。”
火凰:“……”
宿主怎么有点儿反派的气质。
“是。”韩翡抽了抽鼻子,“都是女兄教我的。”
赵闻枭有些不耐烦地敲着瓷瓶:“别说一藏三五,详细说说。”
韩翡瑟瑟:“我、我在宴会那日出来透气,恰好碰见女兄,她便教我趁你们忙乱时,翻墙去寻她,再一起逃走。”
叶子追问:“那掩藏脚印的办法,也是她教你的?”
韩翡点点头。
叶子恨恨咬下一大块肉:“可恶!”
居然差一点儿就骗过了她。
赵闻枭解开绳索,先将碘伏丢给她,再放下药粉:“先用这个处理伤口,再洒凝血的药粉。”
尔后,她便靠在一旁闭目养神。
先秦的车驾规制比后世严格,他们坐的车虽说可以遮蔽风雪,却并非四方厚实木板的马车,只是在拉货的车上立起毡布而已。
偶有狂风吹,一样凉彻心扉。
此等艰苦条件之下,昏迷醒来的韩瑛还能跳起袭击她,赵闻枭还是有些意外的。
汨汨的鲜血,从她指缝漏出,滴答落于粗糙木板上。
第154章 嬴政几年如一日劝自己:大度大度 嬴政……
天地风雪未止。
透过漏开一线的毡布,可以看到外头铅云沉沉,下压四野。
风,吹得车内一点灯火飘摇。
赵闻枭握着韩瑛手腕的掌心收紧,温热血液顺着手腕,将衣袖浸染。
“不疼吗?”她问。
刀刃就悬在她眼前,可她却依旧神定,甚至露出几丝笑意。
韩瑛没有理会她。
她眉眼里只透出鱼死网破的决然。
哪怕她两只手都被赵闻枭钳制,甚至其中一只手的伤口被压住,可她的手指依然往前伸展,想要收紧指节,将近在毫末之间的咽喉扣住。
悬在眉心的匕首不得落,她便松了手,直接扎下去。
赵闻枭往后一缩,匕首贴着她大腿扎下去,隐约可感受冰凉。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
她想,此人倒是够决绝果断。
叶子和阿兰瞬间从吃瓜人化身猎手,身上气势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韩翡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扑上去将女兄拉开:“女兄,她并不是坏人,是她救了我们。”
韩瑛抿紧苍白的唇瓣,不是很相信。
她不懂什么弯弯绕绕迂回战术,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与那恶仆主人一伙的。
“你伤得很重,再继续逞强,小心血流而亡,只留下你这个懵懵懂懂,不知人心险恶的女弟被世道磋磨。”赵闻枭对上那双仿若鹰隼的锐利眼睛,笑道,“如果你不甘于这命运,便更应该将自己的身体养好,再伺机而动。以你现在的状况,对上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只会血洒当场,死得毫无价值。”
韩翡似乎也不会劝人,只喃喃重复:“女兄……”
叶子见韩瑛打不过赵闻枭,也不着急了,继续翻出来肉干撕着吃。
“你是跟着那谁去过我们宴会的,肯定知道纸笔、盐酒还有巧克力,到底值多少金。如果我们老师只是想要你们的命,没道理花这些钱将你买回来。”她说着,兴致雀跃起来,“如果你担心老师有什么不轨之心,又或者想要将她取而代之。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帮你一把。”
她想给对方添麻烦很久了,无奈实在打不过。
倘若有人愿意与她联手,她就不信老师果真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韩翡:“……”
韩瑛也一脸古怪,侧过脸瞧她。
赵闻枭似笑非笑看过去:“怎么,还记恨我没有马上将你从吊着的树上拉上来?”
阿兰仰头看车顶。
哇,这车顶,它居然没缝线欸。
叶子却是理直气壮与她对视:“老师想错了,我记的可不止这一件事情。”
她训练多严格,自己心里没点儿数么。
感激归感激,不服仍是不服。
待她学来本事,还是要想法子将她比下去的。
“那你就试试与她联手,看能不能一起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赵闻枭将视线拉回韩瑛身上,“不过我看,你未必能获得她的信任。”
这孩子戒备心强着呢。
叶子嬉笑:“那就大家都别好过。我一定日日夜夜盯着她,如果她要逃跑,我就第一个向你报信。”
韩翡:“……”
韩瑛:“…………”
姐妹俩心想,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疾。
叶子的插科打诨倒也有用,韩瑛听罢,戒心虽还在,可人却停止闹腾,愿意安然养病。
不管如何,买下她的是女子,应当不至于终日寻思从她身上找便宜,逼得她不得不蓬头垢面,一身鸡毛羊粪以示之。
车马辘辘,一路滚过韩国旧都阳翟,往新都郑地而去。
彼时,韩瑛皮开肉绽的伤口,已近痊愈。
她亦换过一身整洁“胡服”,眉宇间的英气尖锐又阴沉,像一把饮血多年的乌剑,等闲仆僮不敢靠近。
蒙恬他们每次看见对方站在赵闻枭背后,用那种发凉的眼神盯着她后背,就觉得一阵胆战心惊。
偏偏当事人似乎毫无所觉,他们进言,她也不放在心上。
只道:“那就让她来。”
叶子就在旁边,没心没肺地嘿嘿笑。
赵闻枭侧过脸打击她:“怎么,笑得这么开心,是已经把人笼络了?”
叶子:“……”
不嘻嘻。
那人比祭司都老古板,整日冷眼看人,压根儿不与她说半句话!
新郑地势西高东低,山丘、平原、岗地俱全,还有两条河流贯穿而过,民生算不上凋敝。
正值冰雪渐渐消融的日子,天气回寒,街上行人都抱着手臂,匆匆而过,也算不上多热闹。
有魏无知在,他们不必再住馆舍,尽管赁大宅。
自然,时人尚且称韩都为“郑”,“郑”变成“新郑”,还得等秦始皇统一。
可因秦国也有郑县,韩人以外之士,又多称其为“韩郑”,以区分“秦郑”之别。
赵闻枭对韩国的浅薄了解,仅在于它现代盛产大枣,无烟煤储量丰富,出了位名人韩非。
但新郑是否仅有这一位名人,她不知。
她就觉得新郑晒干的大枣也挺甜,比现代的好吃。
嬴政让她带着游洧水与溱水时,她便抱着一篮子干枣去,听他叨叨韩国的历史。
韩国的历史虽然自三家分晋开始,可这片土地的历史,却可以追溯到有熊氏与祝融国,还是楚国先民的发源地。
赵闻枭啃着枣,啧啧感叹。
嬴政顺着溱水走,说到申不害变法,说到韩国“以术训臣”,没忍住嘲了两句,但说到韩国的“弩”,又忍不住夸上两句。
“你可知,天下最强的弓,最劲的弩,皆由韩出,足可射六百步之外。”他望着河面浮冰,这么说道。①
赵闻枭一语中的:“所以说,秦王想要先打下韩国,也不全因为韩国势弱,还可以顺便掳走韩国工匠为秦国造弩?”
牍搅狩 “韩国之弱,不在民兵。”嬴政停下脚步,望着粼粼的河面,道,“韩卒之剑戟,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鴈(yàn,雁),当敌即斩坚。韩卒之勇,一人当百。”①
赵闻枭不理解:“既然可以一人当百,韩国为什么会一直被嘲讽是最弱小的国家?”想了想近来所学,她有点儿明白了,“哦,我懂了。
“因为三家分晋的时候,他分到的土地最小,国力相比其他国家自然就弱。加上他又夹在各国中间,乃四战之地。
“赵楚夹攻啃两口;秦魏殴打啃两口;赵魏俩哥们心情不爽,联手揍它消气;秦齐交战,还是用它缓冲,再啃两口。”
这么说的话,韩国还是个小可怜。
简直就是诸国的团欺,不管哪个国家都可以将它当作鱼肉,啃啃补充元气。
就算一人当百又有什么用。
两国的兵加起来,何止壮它百倍!
啧。
以前总觉得,秦始皇统一六国洒洒水。没想到单打韩国不好惹,人韩卒猛着呢,就是国土小,国力不足,又常被联合欺负;单打燕国也不好惹,人兵力足以碾压辽东胡族,拿下半座岛。
嬴政负手,容色平静中带着几分淡漠:“国力乃其一。韩之术法,商君见之,亦要为之吐血,李悝所晓,必要捶胸顿足。”
国君当治国,光盯着臣子整治作甚。
赵闻枭悠然点评,递出一颗枣:“你比以前毒舌了。”
嬴政不要,且不置可否。
“补补吧。”赵闻枭瞥他一眼,“瞧你这长期熬夜导致的青紫眼底,苍白脸庞,淡薄唇色,跟鬼似的。西洋参没泡吗?四物茶没喝吗?”
嬴政:“我……”
一个字刚出口,三个枣便先入口。
他垂眸,眼皮子耷拉着瞧某个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满脸无辜:“怎么了,不爱吃,不好吃吗?”
嬴政几年如一日劝自己,大度大度,别想着把人弄死了事。
诸多儒生的狂言悖语都能容,自家阿妹,便是更宽容一些又、如、何。
他用力咬断枣干,偏头吐掉核,将果肉吞下去。
赵闻枭踩着他张嘴的间隙,一副不耻下问的模样看着他:“话说,这打仗到底要比的是什么?怎么判断这场仗能不能得到好处?”
嬴政:“……”
明知故问。
话茬子转移得十分生硬。
“国战取利,以策安民,以制维兵,以举国之力对决之……”
赵闻枭微笑脸:“正常说话,别拽书面语,听不太懂。”
“……多读书。”在她炸毛挠人之前,嬴政不紧不慢解释道,“一个国家的战争,为的是要给这个国家获取利益,那么便得先用国策将万民安排好,用军制维持兵卒的稳定,才能以一个国家的力量与另一个国家抗衡。
“所以究其本质,打仗要比的除了将帅士卒的精良之外,还得比一个国家的国策与军制。士卒要有足够的激励,后方要有稳定的粮草。”
他们顺着溱水上行,回到洧水与溱水交汇处,看着水载厚冰,缓缓下流。
许是冰消雪融春更寒,赵闻枭莫名觉得寒气扑鼻。
她偏头打了个喷嚏。
嬴政一脸瞧见铁树开花的样子:“你受寒了?”
赵闻枭揉揉鼻子,正想否认,却被李信遥遥传来的一声呼喊打断。
“老师,不好了!这一次,你的两个小奴都跑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天下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达胸,近者掩心。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谿、墨阳、合伯膊。邓师、宛冯、龙渊、大阿,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鴈,当敌即斩坚。甲、盾、鞮、鍪、铁幕、革抉、(口夭)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
《战国策》赵策《苏秦为楚合从说韩王》
第155章 越是有野心,越是性子倔强的人才越好 ……
冰雪消融寒胜冬。
天地的冷气,带着些许锐利,直直刺入袒露的皮肤。
亦透过急促的呼吸,带上两缕潮湿的气,从鼻腔扎入肺腑里。
韩瑛带着韩翡,迎着冷风一路往南,专挑偏僻荒芜,难觅人烟的小路跑。
她不想当任人发卖殴打的奴隶,也不想女弟和未来子孙无穷尽陷入这等不可逆转的卑微身份中。
她想拼一把,设法与女弟到楚国去。
他们大父大母和阿父阿母都没了,只剩下一位年长的从母(母亲姊妹)嫁到沛县,或许可投靠。
“大不了一死。”韩瑛这么想。
她觉得结果不会比终生当奴隶,彻底失去自由,成为一尊没有自我的物件更差。
念及此,她脚下愈发生风,跑得更快了。
似乎不远处,便是她所向往的、摆脱了困境之后的自由。
韩翡年纪与叶子差不多,才十岁出头的模样,瘦瘦轻轻一小粒人。
家里还没出事之前,家人个个疼宠她,肉和饭管够,却不求她能宰猪杀羊。
她安逸日子过得太久,瞄准脚印翻个跟斗可以,可光靠两条腿,却是跑不了多远。
“女、女兄……”
韩翡气喘吁吁扶着树,停了下来。
咽喉太干,像被火撩烧过一样,甚至有一股焦炭的味道萦绕。
一咳,那焦味便涌上鼻腔。
焦味里,甚至带了几丝血腥气。
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韩瑛已经跑出三间宅子远。
见女弟脸色苍白,委实坚持不住,她果断折回搀扶她胳膊,放到自己肩膀上。
“女弟,我们绝对不能停。”她警惕盯着四周,“那人身上颇有些古怪,身手根本不像这个年纪能拥有的诡异利落。”
要是停下来,对方肯定能追上。
韩翡脚下努力跟着蹬动,减轻女兄的负担,嘴里却还是断断续续发出疑问。
“我、我看叔赵①其人,颇、颇有善心……”不像那种会肆意凌虐仆僮,动辄打骂,日日提出无礼要求的恶主。
或许,情况并不如她们所想的那般糟糕。
“奴隶,货物而已。”韩瑛一呼一吸很是均匀,一字一顿,踩着吐气时顺带吐字,便也听不出劳累,“今日尚且在她手中,哪可知明日在谁手中。”
他们家中也买过奴隶,可再怎么待对方好,也绝对不会逾越主仆之别。
恩大成仇,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对方既然并非糊涂人,便不会将身为奴隶的她们当作寻常仆僮看待。
韩翡抿唇,顿时闭上嘴巴。
若有可能逃脱,她也不想当奴隶。
她咬紧牙关,竭力跟上女兄的步伐,尽量不拖后腿。
融雪的山路湿滑,十分不好走。
若是一不小心,踩在光溜的石头上,一准摔个大马趴。
每逢这等泥泞路段,姐妹俩便互相扶持着,竟也往前走了近十里地。
俄而,暮色将近。
日光透过新长出来的翠绿枝丫,投下片片绿琉璃似的光斑,明净如碧水,倒映在人脸上。
清风拂动新芽,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奔走。
碧色光斑如粼粼流水,淌过她们不愿屈服的眼睛,也照亮不远处执着一根长草,支腿坐在横斜粗枝的赵闻枭。
在她身旁半臂处,还有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君子,身高体壮,颇具威压。
韩瑛一顿,心中厚重铜铃大敲,沉沉撼动疲惫的心。
她转眸往左右扫去。
蒙恬和蒙毅自坡底往上攀,露出面容。
往后退两步,叶子的声音悠悠然传来:“我早就说了。若你不想与我联手,那我便只能将你的行踪暴露出去。”
见韩瑛回头瞪她,她露出一个异常灿烂又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叶子晃了晃脑袋,“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身后只有我们三个守着,我和阿兰可以替你摁住小师兄。”
李信:“??”
此时此刻,他对王小明的想念达到了巅峰。
自从离了对方,倒霉的人便只剩下他啷当一个,这不公平。
可惜,韩瑛还是不信她。
她只盯着树上揪草的赵闻枭:“要杀要剐随你,可我绝不会当你的隶妾!”
“我杀你做什么,”赵闻枭脚下打着拍子,神色愉悦轻松,“你又不是那种会主动寻死觅活的人。就算我把你当隶妾使唤,难道你就会带着你妹妹,撞死在我面前吗?”
常年的战乱,十分消磨人心。
挣扎求生的人并不少,但是带着强烈生存意愿,明晰求生的人却并不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犟种也不少,可追求生命自由本身,而非虚无缥缈气节的人,也同样不多。
更别提是二者兼具的人。
她虽然不是什么圣母玛利亚,可也绝对不是汉尼拔。
韩瑛:“……”
她还真是不会。
“可你若是不杀我,就得留心你的项上人头,别在睡梦中丢了。”她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凶狠,犹如野性十足的食肉猛兽。
赵闻枭闲闲道:“行,我等着。不过你这一次逃跑以失败告终,便先安静几日,把宴会办完再闹,如何?”
韩瑛定定看着她,似乎在斟酌,她此言有没有设下什么陷阱。
她的顾虑也有道理。
正常的主家抓到逃奴以后,绝不会像她这般心平气和。
便是叔孙通那样杀鸡儆猴的干脆做派,在这个年代,亦称得上人心宅厚。多的是人随手将逃奴丢给近身仆僮,行折磨之事。特别是她们这种隶妾。
倘若生下小奴,主家才不算白花了钱。
“我可是花了真金白银,从旁人手中将你买回来的。就算你不愿意当奴隶,也总该要做些事情,补偿我的损失吧?”赵闻枭折断长草,丢到树下,看长草轻飘飘打着转儿落下,“我们女子之间,这点儿道义还能不能讲?”
韩瑛眼睫毛一动,思忖片刻,应了。
这是她亏欠她的债,若有机会还上一二分,于她的良心而言,也是极好的抚慰。
蒙恬他们五人,快速将她们围在中间,往回城的方向去。
一路伴随的,还有叶子叽叽喳喳,想要与韩瑛达成同盟的劝说。
她甚至拉上李信一起下水:“想必小师兄也很好奇,以自己现在的能耐,到底能不能奈何得了老师。若是你们愿意的话,那我们便是五人同盟,可以共同商讨让老师吃瘪的事情。”
李信:“……”
他心里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不错,可他并没有要背叛师门的念头。
谢邀,但这些年教训吃够了。
这等事情,委实不必要记挂他。
蒙恬和蒙毅:“……”
好像因为过于忠心,而被完全排挤了呢。
站在树上的嬴政,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身影,问赵闻枭:“卧榻之侧留猛虎,你也安心?”
赵闻枭揪剩下一小段草,叼在嘴里:“哼哼哈哈就不算猛虎了吗?”
火凰插嘴:“精准而言,美洲虎的确不是虎。”
赵闻枭:“……闭麦。”
实在闲得慌,就让主系统给它补补人类的文学艺术手法。
火凰用翅膀掩嘴。
她朝系统翻了个白眼,道:“我要走的道路,本来就是这个世界没有的道。想要开辟这样一条道,我所需要的第一梯队,便绝对不能是些软弱的人。”
越是有野心,越是性子倔强的人才越好。
嬴政便又问她:“既然知道自己要走的道,是本没有的道,为何还要在诸侯国内挑选人才。”
牛贺州的野民没有性别之见,只看谁能狩猎,岂非更好规训。
“可是她们一万个人里,都找不出两个接触过文明洗礼的人。他们固然没有性别之见,可也很难在短时间之内,明白一个城邦,一个国度对于一片土地的重要性。”赵闻枭转动嘴里的草杆子,“要是没有文明奠基,思想也不统一,想要创造一个国度,起码得再过几百上千年。”
她哪来这么长的命数。
再说了,想要当一把手,不冒点儿险怎么会有。
【滴】
【亲缘关系5级心理密友:身为好朋友,怎么可以不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3/10)】
赵闻枭萎了,一个倒挂把自己甩落地,很是愁苦。
“这第五级的任务,怎么那么难完成。”她抬脚把脚边的石头踢出去,“我们都闲聊小半天了,怎么任务才艰难往前挪了一步。”
嬴政也从树上跳落,拍了拍自己身上沾到的碎叶子和灰土,又理了理衣领和袖口。
“大概是你讲了半天胡话,所言皆非真心之语,唯有方才那一番话,才算真切。”他又摸了摸自己没有歪掉的发,负手斜睨她,“你若真心想要完成任务,拿到第四卷《农具改良指导手册》,便坦荡面对你的内心所感所想。”
赵闻枭又开始摆出皮笑肉不笑的姿态。
她哼一声,嘀咕:“怎么说得,好像你可以完全坦荡,面对自己的内心所感所想,毫无掩饰一样。”
人偶尔用点修饰词和艺术手法,借此表达自己怎么了。
又没有歪曲事实,更遑论触犯律法。
嬴政气定神闲,露出些许微骄矜之态:“那是自然。”
“哦”赵闻枭拖长语调,微笑相询,“那请问这位可以坦荡面对自己内心的君子,你最后一次尿床,是在几岁?”——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叔赵:先秦称呼的其中一种表达,排行+姓氏,叔代表排行,因为嬴政只提过有一个弟弟,所以她对外说自己排第三。
第156章 遇匪 遇匪
嬴君子单方面宣布,结束这种幼稚的谈话。
“若有闲情逸致,你不如多花点功夫瞧瞧不同国度的地形地势,及其所产粮食,所训兵种云云。”
他说完便走了。
只言道自己明日午后,再来走访西城。
赵闻枭寻思着,雨季过后,她便要留在牛贺州整顿各项事务。这军事诸事,的确得多了解一番才行。
毕竟古今差距还是有些大。
回头,她便拿韩国当做例子,向蒙恬问了问韩国军事情况。
蒙恬如实道:“三家分晋时,赵魏韩三国土地几近,相去不远,直至我大秦惠文王在位时,张子来访韩国,韩军除守城军以外,亦有二十万士卒。
“国土方圆九百里,大多贫瘠,不如魏赵富庶,粮食都是大麦和豆子,国库基本存不下撑过两年的储备粮。这些年国土被瓜分,已成弹丸之地,可依旧山多平地少。
“然而,魏国虽有千里之地,却无天险可守,一马平川,从这一点上来说,倒是比不过韩国。”
就连魏都大梁城,都是仰仗韩国天险固守。
而魏国,只需要有能耐拦得住韩国的军队即可。
至于兵种
长枪兵、步兵、车兵、骑兵、水兵、弓兵、弩兵、刀斧手、矛手、盾牌手……
“除材士皆为各国必养以外,到底偏重训练何种兵士,得看各国地形地势,国力如何。譬如赵国骑兵出名,水兵却不太成,运粮也多是以车。”
材士?
赵闻枭一脸疑惑:“何为材士?”
蒙恬也习惯了她对于“常识”的毫不知情,耐心解释道:“若以韩论,材士皆甲、盾、鞮(兽皮鞋)、鍪(头盔)、铁幕(披膊)、革抉(扳指)、(口夭)芮(盾绶带)俱全,披坚甲,挂劲弩,带利剑。”
翻译的声音低两度,为她解析那些单字词语是何意。
懂了。
重装兵种。
赵闻枭想想牛贺州部落的野民,想到他们简陋的盾牌,单一的矛,觉得倒也不用配置这么高。
委实浪费。
何况她没钱。
为了给卫士配备兵甲,以及修缮城池,铸造礼器,打造农具器械等。她赚来的钱,也如流水一样淌出去。光在赵国魏国买铁,就耗去她不少金子。
出走一个冬天,她归来仍是穷人。
两袖空空。
“不过并非天下所有材士,都是魏武卒,大多装备毕具的材士,都得车乘以战。”蒙恬想了想,道,“或是骑马而行。”
光一匹还不行,还须得有从马两三匹,以及一兵跟随,随时换武器进攻。
如此精兵,少矣。
蒙恬好奇问:“老师想要在牛贺州,装备这样一批材士?”
那边……
用得着吗?
“没有,随口问问而已。”赵闻枭面无表情啃着当地难吃的麦饭,“除非秦文正还有钱。”
那她倒是不嫌弃自己的卫士升级,装备可以更精良一些。
碾压性的仗,谁不喜欢打。
蒙恬:“……”
当他刚才没有说话。
他也默默扒拉一口泡着羹汤的豆饭。
由于今日出城逮俩逃奴,他们错过饭点,魏无知让庖厨时刻准备的菜都炖成了羹,一行人都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只得直接泡着豆饭、麦饭吃。
约莫是吃惯了好东西,他们这顿饭吃得颇为呲牙咧嘴。
好像饭里碾碎的麦壳会扎破嘴一样。
韩瑛和韩翡蹲在角落,抱着一个比脸更大的海碗,就着他们愁苦的表情下饭。
她低头看了一眼与众人同样的食物。
哼,笼络人心之举。
韩瑛内心毫无波动地想。
次日。
赵闻枭埋头更新路簿与植物图鉴,顺便还要理一理牛贺州当前紧急重要的事务,梳理一番城池的管辖制度等等。
凰城现在的管辖制度和升迁制度,都特别简单粗暴,连称呼都是随口而取。
待城池彻底落成,必不能一成不变地沿用。
总而言之,她一早就忙得很。
蒙恬他们几个直接来请示一番,便带上韩瑛和韩翡出门采购。
按照习惯,每人领一个任务,分头行事。
蒙恬将买三百斤豆子的任务交给韩瑛和韩翡,并丢给她们一千钱:“若是扛不回来,便请一位力夫。”
一位力夫的辛苦钱,他们还出得起。
韩瑛接住了。
她下意识掂量了一下,心想,不知是哪国的币,倒是足称。
等众人都散去,她才意识到无人监看。
“你们就这样放我们二人独自出去?”韩瑛转头看向他们。
此举,试探也?
叶子停下脚步看她:“怎么,你那么大个人,连问路都不会,买东西也不会吗?”
她从山野走出来,经常对着茫茫白雪,偶尔才进一趟城都学会了。
“不必。”蒙恬笑着说道,“既然你已经答应了老师,要留下来帮衬宴会诸事,老师也说不必过分关注你的行踪,那你自便就是。”
蒙毅和阿兰都是闷油瓶,不作声。
李信甩着钱袋子,说:“我们老师神通广大,就算绑着眼睛,光靠听和嗅闻都能知道猎物逃往哪里去。你们才两个人,也分不出八条路逃亡,我们盯不盯都无所谓。”
他们只要看懂老师留下的记号,跟上去包抄、抓人就好。
韩瑛抿唇,握紧钱袋子,转身就走。
她不信。
若有如此神人,怎会只当个周游开宴会的商人。
韩翡被她拽着一起走,小声问:“女兄,我们要到哪里买三百斤豆子?”
从前家里在郊外有小庄子,可向四周邻里收小猪崽和豆子,可他们在新郑哪里有什么邻里。
“问。”韩瑛看着自家怯怯的小妹,脸色总算柔和一些,“别怕,女兄教你如何上门问询,你也学着些,好么?”
韩翡沉默点点头。
今时不同往日,她须得设法为女兄分忧才是。
春雪初融,尚未耕种,这三百斤豆子并不好买。
有钱的不会拿出来叫卖,没钱的害怕囤积的粮食不足,粮铺又拿不出三百斤豆子,只得一百余斤。
她们只好到城外一家家敲门询问。
虽说尚未开始耕种,可农人也忍不住往田里跑。
瞧瞧附近化开的河渠,看看刚刚冒头的野菜,好掐着手指计算,何时能采摘,得以吃上一把新鲜嫩绿的菜。
是故,留在家里的多是编藤织布的妇女和玩耍的孩童。
一口气拿出一百余斤豆子,不管放在谁家,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许多想要挣两个钱,好填补家用的人,都只愿意出售三五斤,愿意出售超过十斤豆子的人家基本没有。
更多的人则是不想要钱,只想与他们以物易物。
可韩瑛和韩翡身上,哪里有什么可以交易豆子的物件。
两人跑断了腿,才算把剩下的百余斤豆子凑齐,一起抬回城里。
“原来收豆子这般辛苦。”韩翡擦着额角沁出来的汗水,气喘吁吁说道。
韩瑛呼吸虽然还算平稳,可后背也湿了一块。
乡野的凉风一吹,愈合不久的伤口,便隐隐有些发痒。
可她不敢在荒野停下。
即便是都城附近,这等挨山靠村的地方,也会集结不少因为战乱而到处流窜的匪盗。
特别是这地方还有河水流过。
匪盗若是在附近山上安营扎寨,喝水便不成问题;若是饥荒没有粮食,只需要下山抢一把;如果有兵卒想要剿匪,那便往深山里面散开一逃,即可活命。
可天意往往不遂人愿,怕什么便会来什么。
匪盗果然从山林中现身,手中竟然还持有刀斧,并非那种拿着棍子逞凶斗狠的乌合之众。
韩瑛觉得这群人更像是逃兵。
她赶紧捂住韩翡嘴巴,拖入旁边深草中躲起来。
倘若只是普通山匪,她可以打倒好几个,可这样的不行,她顶多拦住一个。
对方如今手中有武器,又另当别论。
她恐怕……一个都拦不住。
除非
想办法先把其中一人的刀斧抢过来。
匪盗甲把刀架在肩膀上,悠然迈着懒散的步伐,语调却有些兴奋:“阿兄,韩豹那小子不是说,瞧见两个女子抬着一大袋粮食,将要从这里过?女子呢?粮食呢?”
匪盗乙缺了一只耳朵,脸上的刀疤,从眼下横贯半只鼻子,落在唇角,很是吓人。
她们透过深草缝隙往外看,都觉得骇人。
“许是你一路说话,被人听到了动静。留意一下路边脚印,还有路边野草是否伏倒,把人找出来。”
匪盗乙的声音粗哑,像磨刀石,磨得人心慌意乱。
他那双眼睛也足够凶狠,像饿狼。
韩翡撩起衣摆,塞进嘴巴里,死死堵住惊恐抖动的舌,一双漂亮如琉璃的琥珀大眼,泛上红丝与水光。
韩瑛也不敢乱动。
对方实在太敏锐了,若是发出什么动静,把人引到这边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边近河,遮挡的地方不多。”匪盗乙抬起手中的斧头,往她们藏身的地方随手一指,“注意多瞧瞧这边的草丛。”
匪盗甲摘了一片草叶,叼在嘴里,漫不经心应着:“行。”
他转头往阿兄所指的方向走,脚下兽皮鞋与草叶沙石摩擦,发出“沙沙”“喀喀”的细微动静。
咚
韩瑛心脏重重一跳。
对方逆光而行的阴森影子,沉沉压过草丛,落在她手边。
第157章 枭姐负责救美,弟子负责毒舌开嘲讽【含加更……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刺破层层枝叶,在耳边炸响。
惨叫声犹如撕铁裂刀,比猿鸣还要可怕,听得人忍不住皱眉。
匪徒甲停下脚步,有些恼怒地掏了掏耳朵:“你个齐孙,啥把子传里。恁熊咧!大呼小喝的!”
他怒气冲冲地往手边的草丛随意砍了几刀。
冰凉铁刃,贴着韩瑛头皮擦过。
韩翡惊惧地望着寒光,一缕发飘飘然,落到她脸颊上。
她瞳孔颤动不息。
趁枝叶窸窸窣窣摇动的机会,韩瑛将韩翡压得更低,让折断倒伏压弯的草盖在自己身上,抬手蒙住女弟眼睛。
或许是匪徒甲以为她们就在声音来处,他发泄过后便离开了。
韩瑛透过草根处的缝隙,可以瞧见他们匆忙的脚步。
确定人离开,她才敢抬头觑一眼。
见匪徒的身影已经消失,她赶紧把豆子扛在自己肩上,领着女弟逃也似的跑了。
两人也不敢往道上跑,只能在湿漉漉的沟里弯腰潜行向前,极力忽视被冻得哆嗦的双腿。
只是
身后的惨叫声一直不断,随着惨叫声响起的,还有婴儿骤然苏醒之后的哇哇乱叫。
她们断断续续,也将事情来由听了个全乎。
原是附近村庄一户穷苦人家,家里又生了一个女娃。若是留下的话,来年就养不起再出生的男娃了。家里人一合计,便打算瞒着母亲将女娃溺亡,告诉她这是一个死胎。
可这桩坏事,他们干得不凑巧。
这位刚强的母亲生下孩子后,居然没昏过去,影响了他们造孽的大计。
双方一路拉拉扯扯,一群人也按不住这位母亲,让她一路跟到河边,还顺利阻止了这桩坏事继续发生。
所有人都在劝这位母亲,放弃这个她千辛万苦刚刚闯过鬼门关生下来的孩子。
讽刺的是,这群劝说的人,平日里掉块木屑,恐怕都得捡回家塞门缝。
那些个不带任何感情复述的车轱辘话,像是一把凿铁的石锤,“叮叮”扎进韩瑛的脑子里。
尖锐,刺疼。
刺得她额角两侧的青筋,不住跳动。
韩翡简直不敢听。
但她也不敢停下脚步,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往前跑。
‘不行,不能,不可以。’她默默告诫自己,‘起码此刻不适合同情心泛滥,一定要与女兄一起,设法先逃离此地。’
“山匪!是山匪!”
“快跑啊”
……
听起来,像是两位匪徒已经翻过坡的那边去,成功将村人恐吓走。
此时,韩瑛与韩翡已跑到山口。
若是她们能够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跑,不出一刻功夫,便能抵达另一村庄。
到那时候,她们二人便安全了。
至于那位母亲和女婴……
战乱之中,如韩国这般的四战之地,战争与匪盗同起,路旁若是哪天没有躺下一具尸体,倒像是不正常的事情。
区区两条柔弱的性命而已,轻轻一折便断了。
就算她现在回头又有何用处。
“求你们……不要……不要啊”
“我的孩子啊啊”
她们已经离得很远,传来的惨叫声再多走几步路,便能随风消失。
再也听不到。
前路瞧不见屋影的人家,已冒出袅袅炊烟,路口一株新发的树,细细的绿芽随清风招摇。
只要她们现在离开……
“咚”
“恁个熊腿!阿兄,她跳河了!”
“把她捞上来。”
匪徒乙的话说得太轻,她心跳如擂鼓,隔得又远,根本传不到她耳边。
唯有那道落水声,在她耳朵里反复回响。
韩瑛粗喘着气,渐渐停下脚步。
她将肩膀上的袋子放下:“我回去看看,你找个隐蔽的地方将豆子藏起来,也将自己藏起来。若是我不回来,你便带着豆子,投靠前面那户村庄,不要回去当隶妾。”
韩翡心中恐慌:“女兄,你要去做什么?”
为什么突然之间,要说这种像是交代后事一样的话。
“乖,听我的,藏起来。”韩瑛眼神坚定而决绝,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道,“绝对不许随便被人发现,知道没有?”
韩翡被她眼神震住,抿着苍白的唇,含着眼泪,连连点头。
干哑的嗓子,根本吐不出一个字。
韩瑛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抱了抱她,转身就跑。
她跑得比离开的时候还快。
路旁树木在她眼角,已成一片片残影。
她瞧不见隔了半座山坡的河边情况,只能听到人在河里扑腾,冰块碎裂的声响。
越是靠近,那惊心动魄的声响,越是剧烈。
“邦啷”,“邦啷”。
一声又一声,不曾断绝。
俄而,那位母亲似乎呛水了,喘气喘得很厉害,咳嗽也咳得很厉害。
匪徒甲的叫骂声更厉害,还难听刺耳,一直数落着一位不愿意放弃自己孩子生命的母亲。
这位母亲大概是不放在心里的。
可韩瑛不行。
她想起女弟刚出生那年,高父和高母也是这般。
趁阿父阿母和大父大母不注意,便将女弟偷偷拿出去,想要丢进河里淹死,让阿父阿母再生个男娃。
族人当然没有得逞,他们一家六口搬出来,从寒门士人成了世人看不起的屠夫商户。
她不懂,同样是一双眼睛一张嘴,为何只因女弟是女娃就要溺死。
明明女弟六岁便能背《诗》和《礼》,可族弟认字都艰难。
若是非要有人去赴死不可,不管怎么看,她都觉得,更应该溺死的人,应是那位稍显蠢笨的族弟。
此事在她心里盘缠许久。
自幼时至今,一直是个巨大的困惑,将她的脑子笼罩在迷迷蒙蒙的混沌世界里。
更疑惑的是,世人竟然大都如此。
韩瑛跑到坡顶,举目望去。
河里的匪徒甲拽住那位母亲手臂,骂骂咧咧把人往岸边拖。
大块的冰撞向那位母亲的另一条手臂,在稍显苍白的手臂上,撞出一道道骇人的红痕。
那位母亲却始终紧紧抱着怀里赤条条的婴孩,不愿松手。
匪徒甲气喘吁吁,骂得更厉害了。
韩瑛扫过一眼,弯腰低头,绕到另一边去。
匪徒乙松松握着斧头,等匪徒甲游到岸边,便将斧头放到身旁的乱石堆里,把匪徒甲和那位母亲拉起来。
就趁现在!
韩瑛握紧扎了几根细柴,又包上石头的自制“锤子”,快速从侧面跑出去,冲着还没拿起斧头的匪徒乙,“哐当”就是一下。
“咯嘣”
人骨断裂声,伴随着一泼红白的东西,洒到飘着冰的河水里。
匪徒乙听到声响转头,临到死前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匪徒甲也没有,他甚至因为过度的不可置信而待在原地,徒然瞪大双眼。
韩瑛一鼓作气,反手又是一锤子。
她刚才躲在一角的时候,已反复在脑海中,想过此等情景。
“砰”
锤子自下往上敲打,粉碎了匪徒甲的下巴。
场面十分血腥,不可细细描述。
韩瑛自己都不愿意多看,尽量忽略迸溅到自己身上的玩意儿,有些虚脱地瘫在地上。
她想要站起来,赶紧带人离开。
刚才听这两人所言,似乎还有别的匪徒知道他们要下山。
若是太久还不见他们带着粮食和人上山,不管是出于担心还是怀疑,总会有人结队下来查看。
可她只杀过猪,从未杀过人。
过度的刺激,也让她的腿有些软,甚至胃里翻涌,忍不住转身吐个昏天黑地。
她还是草草漱口和擦拭身上的血腥碎肉。
冰水扑面,韩瑛终于来了几分力气,捡起刀塞到那位母亲手中。
对方正仓惶地将青紫婴孩,往自己有些冰冷的怀里裹。
韩瑛对她说:“待会儿可能还有匪徒,我们得顺着河逃走才行。”
山口有她女弟在,她是绝对不会往那边去的。
那位母亲只是有些呆愣地握紧刀柄,但神色却是游离的,像是已经傻了一样,不知在呢喃些什么。
她身下也淌出血,染了一地。
“顺着河走,河的下游有巫祝居所。”韩瑛实在无暇耐心规劝,只好随口扯了个谎,“我们带你的孩子去看巫祝。”
“巫祝?”
这位母亲总算回了神,急切地看着她。
韩瑛的眼神不敢有半分躲闪,她握紧锤子和斧头:“是,有巫祝。巫祝可以赐福救人,我们去找她。”
“找、找,是得找巫祝才行。”孩子的母亲六神无主,只知道跟着她走。
不出百米。
山道上传来一连串的碎语和脚步声,甚至还有恶犬的吠叫。
听那动静,当有十余人。
韩瑛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快!跑起来!”
对方手中有恶犬,她们再怎么小心翼翼也躲不开,倒不如拼一把子快慢与力气。
孩子的母亲脸色也变了,匆匆跟着她逃。
“首领,我怎么好像闻到了血腥。”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的,还有疯狂对准这边吠叫的恶犬。
山坡另一边的动静,瞬间急促起来。
首领?
为何偏偏是首领带人出来。
韩瑛的心沉下去。
莫非她们今日便要折在这里不成?
她咬紧牙关,下颌紧绷。
可不管情况如何糟糕,为了活下去,总得拼一把。
她拉着孩子的母亲,不知疲惫般全力往前跑。
不久。
一道粗矿的壮汉嗓音嚷嚷道:“首领,有两个女子在河边跑!”
那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恶意的调笑。
下一刻,愤怒的咆哮,在山间接连响起。
“首领,四兄和五兄被杀了!”
“是哪个贼人干的!”
“一定是那两个女子干的,不然她们为什么要跑。”
“给老子抓住她们,我要用她们身上最嫩的肉下酒,用她们的头颅祭奠四弟和五弟。”
“追”
……
咆哮声响起之后,韩瑛才发现,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
来人绝对不止十余数,起码得有二三十。
加上首领在此,武器定会更加精良。
可她也不敢回头确认数目。
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贴在她后背一样,仿佛喷出的粗重呼吸,就打在肩膀上。
她浑身鸡皮疙瘩冒起,寒气游遍全身,汗毛直竖,只能埋头往前跑。
然而。
孩子的母亲却经不起这种折磨。
她倒下了,韩瑛伸手拉她,却感觉自己像是拉一块石头,沉坠得要命。
“起来,走!”
“不行了。”她将怀里的孩子掏出来,递给韩瑛,“带、她走。”
她现在连“多谢”二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徒劳蠕动苍白失色的双唇,聊表感激之情。
韩瑛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匪盗身上竟还背着弓箭!
“咻咻”
箭矢追来,就扎在四五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眼皮子逐渐合上的孩子母亲,只能把那不知生死的冰凉孩子塞进自己怀里,咬牙起身。
她刚直身转头,余光便瞥见匪徒跑完了这四五步,拉弓射箭。
“咻咻咻”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她居然没想怎样才能躲开这些箭矢,而是想自己若是扎成针线包,女弟会不会哭得很厉害。
应当会。
女弟从小就爱黏着她,怎会不哭。
韩瑛甚至笑出声。
做好准备赴死的人,怎么也没想到,这等关头会飞来一张兽皮,把箭全部都挡了。
呼的一声响,让她下意识往飞来兽皮的河对岸看去。
恰见赵闻枭踏着一块浮冰,半只鹿皮靴子都泡在水中,而她带着冰凉水珠往前一蹦,落在岸上,旋身抽出腰间秦剑,“叮叮”几下扫开飞来的箭矢。
不仅有她。
还有蒙恬、蒙毅、李信、叶子和阿兰。
所有人都来了。
就在此等电光火石,千钧一发之际。
韩瑛看着挡在孩子母亲前面的一众人,险些不能回神。
他们……
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怕她落逃,所以追来吗?
可她也顾不上发问,只庆幸对方的到来,解决了燃眉之急。
韩瑛赶紧拖着孩子母亲,跑到更安全的地方躲藏。
落岸之后的一众少年人,格外吵闹。
他们日日接受老师的毒舌熏陶,积攒了好几年的功力,一直无处可发,憋得很是厉害。
今儿个好不容易有用武之地,便显得格外兴奋。
李信:“一群狗男人追着两位女子,你们是怎么好意思的?”
叶子:“射箭射得这么慢,是出门的时候,脑袋被门夹了,所以不小心把脑子落在了山里,没有带出来吗?”
李信顿时觉得自己骂得太客气,便追加了一句:“师妹用词还是讲究了一些,他们本没有脑子,又怎么能落下呢?估计射箭慢只是手笨,你就别笑他们了。
“没有脑子已经够惨了,要是让他发现,自己连手都比不上旁人,还怎么好意思活下去?”
叶子斩断飞过来的箭,喊道:“阿兰,跟上。”
阿兰盯着那位首领,抿紧唇瓣,简洁而扎心地来了一句:“太弱了,不够分。”
李信:“……安之、决之,你们也来一句,别显得不合群。”
蒙恬一脸为难:“可有些人的心肝和脸一样,实在乏善可陈,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信:“……”
叶子和阿兰:“…………”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实人骇人的攻击力和爆发力吗?
蒙毅却是满脸赞同:“非要从满缸墨汁里面找黑彘毛,的确太为难阿兄了。见过这群人,再见山野里夹着尾巴的败犬恶狼,都觉得格外可怜可爱,不觉其面目可憎。”
李信嘴角抽了抽:“两位老实人?”
“唔……”叶子和阿兰挑飞箭矢,异口同声道,“老实!”
谁说这话不是大实话呢。
既然是大实话,二位师兄怎么可以不算是老实人呢?
李信:“……”
真是偏心得没了眼儿。
待五位学生安然渡岸,挡住疏疏落落的箭雨,赵闻枭便随手捡起地上的兽皮外衣,往韩瑛她们躲避的地方走去。
近前时,她垂眸扫了一眼
孩子母亲的破旧单衣,已彻底被血浸染下半,两条腿侧都是淋漓的干涸鲜血,韩瑛怀里则塞了一个没有动的婴孩。
“阿兰!”她扬声喊道。
同时,手里解下身上的布袋,丢给倒退着大步跑过来的少女。
赵闻枭将柔软的里衣脱下,铺在地上,伸手接过韩瑛怀里的婴孩放上去,跪倒地上,把耳朵贴在婴孩心脏处。
韩瑛瞧她严峻却不慌忙的镇定模样,也下意识将孩子交给她。
“她脸色都发紫了,还有心跳吗?”火凰飘在孩子旁边,小小的眼睛里透出大大的担忧,“你确定能救过来?”
赵闻枭不确定。
她另一只手摸孩子母亲的脉搏,吩咐道:“阿兰,找出红糖嚼碎成水,直接托起头颅,吹进她咽喉里。再如法炮制,喂一点西洋参。
“喂完将她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擦干净身体后裹上兽皮,再把她的四肢搓热。”
韩瑛挪动:“我来帮忙搓热。”
赵闻枭没阻拦。
这种时候,人手头上有点什么事情做着,总比光看着要安心。
婴孩呛水窒息的事情,普通人也帮不了什么忙。
更何况,这孩子之前还失温了,幸好后来又做出保温处理,颠簸奔跑时也间接把水抖出来。
可婴孩呼吸明显不对劲,说明还是处理不当。
赵闻枭让孩子侧卧在自己手臂上,用空心掌轻轻拍打孩子后背,又不断搓热后背。
救人时,她根本不敢随随便便分神。
若是蒙恬他们四个敌不过那一群乌合之众,他们这么些年就白训练了。
阿兰和韩瑛也不敢分神。
她们二人合力揉搓半晌,总算让呼吸虚弱的孩子母亲,从一度濒临断气的绝境,慢慢缓过来一口气。
孩子母亲醒来,见赵闻枭在救人,也不敢多叨扰。
但她也不敢合眼,生怕再睁开眼睛时,便见不着自己的孩子。
韩瑛和阿兰只能随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逐渐暗淡,青紫的孩子泛出獨搅獣些许红润,“哇”的一声,把什么黏糊的东西吐了出来,发出洪亮哭喊声。
孩子母亲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然,大喜过望之下,她的话哽在咽喉里,眼珠子一翻,昏了过去。
赵闻枭抱着孩子,伸手给她探脉。
“没什么事情,带她躲着风,歇息一阵。”她将孩子塞入这位母亲胸膛里,让她贴着母亲安睡一阵。
“阿兰,把人看顾好。”
“是。”
“老师总是挂心别人,怎么不想想自己。”叶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随着她话音落下的,还有套在一起的好几件里衣。这些里衣,长短和大小皆不一,瞧着很是古怪。
赵闻枭刚才过于凝神在孩子身上,倒是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把匪徒收拾完了。
她偏过头,看向傲娇小孩姐。
“这是我们六个人,喏”叶子朝韩瑛努努嘴,解析道,“包含她在内的所有里衣,叠出来的新衣服。”
见赵闻枭看过来,韩瑛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
叶子把衣物往赵闻枭身上套:“我知道,不管我们谁直接把外衣披到你身上,你都会拒绝。说什么融冰比落雪更冷,你的身体最强壮,我们长时间只穿一件薄衣,肯定得受寒……”
巴拉巴拉。
赵闻枭打破她的幻想,平静道:“就算是我,长时间只穿一件薄衣也会受寒的,所以还得找个人跟我换着穿。又或者腾出人手来生火,再寻一个避风处和一些干草编织草席,稍稍挡风,也可以御寒。”
叶子:“……”
这不对,她怎么没有半点儿感动!
见她一脸僵硬,随后又瞪眼,赵闻枭勾唇笑了起来。
叶子:“……”
她就说这人坏坏的!!
“行了,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赵闻枭拢好衣物,绑好系带,“多谢。”
她伸手揉了揉叶子的脑袋。
叶子哼唧两声,倒也没躲开,只是小声嘀咕道:“明明大家年纪都差不多,偏你老成,好像长我们一辈子似的。”
赵闻枭心想,那可不。
不过她脸上没有理会这话,只是笑笑,让她去附近租借一辆牛车什么的。
如果没有的话,就只能做担架,把人抬回城里就医。
急救她行,把脉也凑合,小病甚至会开中药西药,但养护治病的事情,她实在无能为力。
“那么”赵闻枭甩了甩酸软的手,看向被绑着的一众匪徒,“在牛车到来之前,不妨先审审这群人的罪行。”
自然,匪徒做过的恶行是敢于承认的,但是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做错。
“大战之世,存活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他们如是说。
韩瑛听他们诉说如何劫掠妇人老弱,抢夺村庄农户一家存粮,一路从齐国边地,到魏国,再到韩国,从来未曾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兵卒能抓住他们。
他们数着数着,倒像是数什么战功荣耀一样,生出几分骄傲,下巴抬得老高。
李信差点儿憋不住,抬脚给他们心窝子来几下。
韩瑛也握紧拳头。
本就显得阴鸷的眼眸,黑沉得像是山雨欲来。
蒙恬和蒙毅将李信肩膀抓住:“别乱来,老师还没发话。”
帅不言,将不动,将不令,兵不行。
身为大秦武官,怎可以连这点激怒都禁不住。
“哔啵”
倒是竹木耐不住,先炸出火星子,发了一顿脾气。
赵闻枭的面容看不出生气,只不过很是懒散地说教起来:“明明你们也是深受战争所带来灾害的人,最是能明白万民之苦。
“就算想要抢粮食,那些没有用尽全力阻拦你们的人,为什么非要杀呢?便是要掳掠妇人替你们洗衣洒扫,甚至是暖床,又为什么一定得杀死她们的孩子?
“你们这么做,难道不会觉得,自己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既无丝毫礼节可言,也无半分道德可表?”
看惯了打架前都得先行礼的人,蓦然撕开这个时代的遮丑布,直面躲藏黑暗中的真实面目,还真是
令人不适呐。
她的语气太过轻飘,不像是为人鸣不平的样子。
匪徒们甚至生出一种……对方是他们同类的错觉,不自觉便想要对她说些什么真心话。
毕竟他们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甚至故意发出怪笑声,过分彰显自己享受作恶的心思,就是想要看到对方愤怒或者惊惧的样子。
他们喜欢咀嚼旁人的愤怒惊惧。
“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什么礼节、道德可谈。”匪徒首领嗤笑,盯着他们身上成色甚好的兽皮,“你们有礼节,有道德,那怎么不把我们放了?”
匪徒们怪叫着:“是啊,大圣人,那你怎么不把我们放了?”
赵闻枭拨弄火堆,随口道:“好啊。那便放你们走。”
蒙恬他们仨率先愣住了。
就连匪徒都不敢相信她到底说了什么,全数呆若木鸡,见鬼一样看着她。
韩瑛手脚骤然发冷。
“我们是有礼节,有道德的人。”赵闻枭甚至笑了一声,“当然不会这么粗鲁对待你们,总得叫你们心服口服,才对得起‘大圣人’仨字。”
她抬了抬手。
蒙毅和蒙恬默不作声,低头解开绳索。
李信憋了一股气,但还是鼓着脸颊,动作粗暴地把这些人解开推走。
他那小动作,赵闻枭只当没看见。
韩瑛不愿意放走这群人,可她见所有人都不劝说,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目送那群人脸色嚣张地把绳索丢下,扬长而去。
明明干了坏事被人抓住,还成为阶下囚。
凭什么他们竟还能够厚着脸皮,摆出如此张狂恣意的姿态。
她捏紧手指,骨节嘎嘎作响。
赵闻枭抬眸看韩瑛:“愤怒吗?”
韩瑛垂眸,遮掩自己的眸色于暗影之下,却遮不住剧烈起伏的胸膛,充满杀意的拳脚。
“你不适合隐藏真实的想法,你当继续表露本我之性。”赵闻枭起身,伸腿,抬脚挑起地上的弓,问她,“可曾练过弓箭?”
她拿弓作甚?
韩瑛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她抬眼,看向将箭收拢,懒洋洋塞入箭囊里的赵闻枭。
赵闻枭将弓递给她:“人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学着自己亲自发泄。憋在心里不说,只会让敌人快活,不会让自己快活。”
内耗伤神,外耗伤敌。
韩瑛迟疑接过,却下意识握紧手中武器。
她抿唇:“我不曾狩猎,不会弓箭。”
赵闻枭不太在意,漫不经心道:“那会杀猪吗?”
韩瑛点头。
可她不明白弓箭与杀猪的干系。
“那就行了,反正也差不多。”赵闻枭松了松筋骨,转到她背后,把着她的手,教她握弓,“就是这个距离,刚刚好。”
她托起她的手,声音就落在韩瑛耳边,一字一敲击,一字一鼓鸣。
韩瑛心脏“咚咚”直跳。
她这是……
“凌虐老幼,欺妇霸女。”赵闻枭拉弓,瞄准,“死罪。当诛。”——
作者有话说:哎呀呀,加更姗姗来迟[狗头][狗头]
其实十二点十二分写好了,但觉得初稿不满意,修修修,就这个点了。太投入,都没发现起了疹子,我完了……
PS:文章开头骂人的话,是问住在附近那片地儿(省内)的朋友拿的骂爹的话,可能不是很古,但起码一地一个样儿,尽力了,这地方的县志我搞不来看[笑哭]。
第158章 初见韩非 初见韩非
寒芒炸血雾,一簇又一簇。
赵闻枭松开手的时候,韩瑛眼底都跟着涌出几缕血色。
“咻”
最后一支箭扎在首领后心。
对方往前踉跄两步,忽然僵住,满是横肉的庞大身躯轰然倒下,砸在冰冷的沙石地面,露出远处策马而来的一行身影。
蒙恬他们警惕地站在火堆前,避开坠落西山的微薄日光,眯眼看向来人。
“老师,龙阳君也在。”
赵闻枭看见了。
对方那一身特别的气度,那一张堪称绝色的脸,在这个脸皮大多粗糙的年代,也没几个人能比。
不过对方身边披甲的老将军,还有稍微比他要往前一个马头的士人,以及士人身后跟着的另一位士人,此三人不知是何人。
除了这几位之外,其他前来的人皆是徒步小跑。
包括韩翡。
“女兄!”她遥遥招手,小跑往前。
韩瑛略带戒备,看向那群翻身下马的人。
碍于来者皆为长者,他们这群年轻人只得先施礼。
为首之人将马鞭挂到马匹脖子上挂着的囊袋里,躬身还礼:“听闻这里有匪盗作乱……”他放眼扫过四周倒伏的尸体,顿了顿,看向握弓的韩瑛,“都是淑女降服的?”
“降服”二字,还算客套。
赵闻枭觉得此人大概不是那种官匪相护,特来找茬的、尸位素餐的官儿。
韩瑛将目光从奔跑的妹妹身上,挪到为首之人脸上。
“非我一人之功。”
为首之人不动声色扫过躺在地上的一对母婴,再看向她们几个少年人,只觉颇为骇人。
匪盗大多满身横肉,敦实高大,一个能匀出两三个他们的体格,且数量不少,足有三十余众,近四十人。
若是只杀五至八人,将剩下的匪徒吓退,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对方显然并非如此。
瞧地上倒下的尸体,便可以知道,匪徒们根本就是被当做砧板上面的鱼肉,仓皇逃窜。
身后飞来的箭矢,直接洞穿他们后心。
没有任何一箭射空。
这等准头,若是射的都是靶子,倒也不算稀奇。
可定着不动的靶子,与会移动的靶子,根本就不一样;这移动的靶子,又与活生生的人,有非常大的区别。
对方若不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那么便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为首之人觉得,他们哪一种都不像。
心中所想,不过一瞬,他笑着说道:“那便是诸位合力将匪徒全部……射杀?”
赵闻枭没吱声。
韩瑛不明白她心中所想,便含糊“嗯”了一声。
龙阳君则是莞尔一笑:“许久不见,诸位少年的身手,还是这般利落。”
赵闻枭客套道:“龙阳君过奖了,许久不见,可还安健?”
龙阳君:“……尚可。”
不知为何,同样的客套话,从她嘴里出来,总是略显敷衍。
事实上,赵闻枭就是在敷衍他。
若是他们不出现,山匪带出来的刀、剑、斧、弓、箭等武器,便能归她处理,带回牛贺州装备她凰城的卫士。
可现在都没了。
她能有好脸色就奇了怪了。
为首之人看向龙阳君:“二位竟然认识?”
“淑女之名,恐怕连楚国的士大夫都有所耳闻。”龙阳君没有明说她身份,但与明说也差不了太多,“天下士子,恐怕莫有不欲与淑女相交之徒。”
“她是赵氏闻枭?”
龙阳君温和一笑:“公子聪慧。”
公子?
这人居然还是韩国宗室,贵族之后。
不过六国贵族都喜欢生一大串的孩子,跟葡萄成精一样,自己都未必能够认全自己的孩子。
逢年过节,侥幸见得君王,报上名来时,还得从高父一辈开始说,往下顺到自己,才能够让君王明白自己是哪棵小白菜。
“原是叔赵女。”为首之人惊奇,又作揖,“非眼拙了。”
赵闻枭:“……”
古人的好记性,真是令人羡慕嫉妒恨。
她排行第三、赵地赵氏所出、名闻枭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流传的……
等等。
他自称“非”,韩国宗室公子,韩非!
赵闻枭忍不住打量眼前这个长得颇有些清癯的……老人家?
对方的形象与后世画像颇为不同,人是挺高的,可未免显得太瘦,腰不屈,可脸上风霜却很重。
明明是荀卿的弟子,看起来却只比荀卿小个十岁八岁的模样。
李斯瞧着,可比他年轻许多。
“公子说笑了。”赵闻枭还礼,“公子《孤愤》、《五蠹》之篇,字字入理,很是不俗。”
她客套几句,便让蒙恬他们掏出请帖,发给他们几个。
龙阳君颇有些讶然:“此宴,可复矣?”
赵闻枭:“自然。”
有钱不赚,她傻了吗?
双方再客套几句,待韩瑛将韩翡拉回来,韩非带来的兵卒开始收拾残局,他们便与借来驴车的叶子一道,把母婴抬上去,告辞回程。
韩非自是不必亲自动手收拾。
他望着赵闻枭他们离去的方向,感叹道:“秦有此人,天下危矣。”
王翦之流已够可怕,好不容易熬死个战战大捷的蒙骜老将军,却出了这么一群少年人。
“秦代代虎狼之君,凶悍猛将,多智狡诈之卿……”韩非眼眸忧愁之色难掩,“诸国不合纵抗秦,卫宋便是下场。”
要么亡国,要么只剩弹丸之地。
可不管哪一种,都绝非他们想要的结果。
龙阳君也悄悄叹一口气。
韩非说的这些事情,他何尝不知道。
然而不管他如何忧心忡忡,频频上谏,魏王皆不以为然。
所有人都以为,王一如先王那般宠信他,可实际上,王“宠信者”何止他一人!
王今日听此人一言,后日听那人一语,从来没将谁人的话放在心里,就连出使韩国,亦频频拒之。
他此番联合诸卿请求出使韩国,已令他不快。
纵然最终许之,王还是让客卿顿弱跟在他身边,名为陪同、从者,实为监看。
他不敢不从。
可为了魏国有将可用,他还是将久居大梁无所施展的廉颇也拉来,好让对方千万不要对魏国心生失望。
两个苦命人在这头社交,远离他们的赵闻枭已翻出韩翡藏好的豆子,启程回城。
母婴的情况稳下来,却算不上太乐观。
李信他们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沉默轮流推车,直到回宅。
灯下读书的魏无知,看见他们抬着一个昏睡的人进来,心下狠狠一惊,把书抛下就朝他们快步走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
得知出事的并非他们一行人中的任何一人,魏无知才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在看见婴孩情况时,又吊了起来。
夭寿咯!
遭天谴的匪徒,居然能对无辜的母女下此毒手!!
他吩咐仆僮,赶紧去找医者产婆。
转了一圈,又着人把饭食端来,让他们先果腹。
“别急。”赵闻枭按住团团转的魏无知,“我们常常在野外奔走,身上随时都会带着干粮和肉干,饿倒是饿不着。”
反过来安慰完魏无知,她才抽出空来,问清楚事情始末。
韩瑛这边将事情说得条分缕析,一清二楚,赵闻枭没有什么疑问。
她看向韩翡:“公子非,是你寻来帮忙的?”
韩翡怯怯点头。
“反应挺快。”赵闻枭笑着夸了一句。
而且眼光居然还不错。当初能从这么多人里,挑中她求助;今日又能相中韩非来帮忙,没有找上什么混人。
也是一种能耐。
她问完便喊两人一道用饭。
以后人的目光来看,如今的形势似乎异常明朗。
楚国还没去,暂且先不说。就当前去过的国度而言,似乎都各自有其沉疴积重,难以回转的问题。
一个个王朝腐朽败落,大秦一统的未来,似乎一目了然。
然。
身在局中,她可以明显感觉到,秦也同样面临着十分严峻的问题。
它这个战争机器的巨轮滚得太快了。
中原之地就那么多,可军功管理人员终究有限,秦国有功之人却众,想要安抚这批有功之将士官卿,便唯有不断扩大秦的疆域。
疆域大了,各地需要的人便会多。
这思路也不能说不对。
倘若只是把当前的问题解决,不考虑其他任何事情,这办法是最常见不过的法子。
不过弊端么,不看后世光看现在,那便是这群砍臣一个赛一个有主意有能耐,如果继承人不够魄力,便会酿造一出“仆反主”,“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
赵闻枭总觉得,自己的后代也得面临这种问题。
但她也不能为了顾虑后代,就放过人才,让牛贺州花个几百上千年的时间,才从部落走向城邦,从城邦走向诸侯国。
那也很要命。
一顿饭,刚好足够她梳理清楚诸侯国之间的关系与弊病,并且从中嗅到龙阳君带着一位老将军,出现在韩国的不寻常之处。
饭碗放下,她看向蒙恬。
门外有仆僮禀告,说那对母女醒了,刚刚用完一碗羹,想要拜谢救命恩人与此间主人。
她便暂时将此事放下,结伴过去。
孩子母亲,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屈尊降贵,一时有些惶恐,差点儿带着孩子跪倒在地。
幸好在场的,都是身手敏捷的好少年,没真的让她跪下去。
魏无知方才也听到了韩瑛所言,对她的遭遇感到十分唏嘘:“你且安心,在此住下,待身体养好,再离去不迟。”
孩子母亲摇摇头:“怎敢叨扰诸君。再说了,我家中还有一双女儿,大女儿才五岁不到,二女儿三岁多……我、我放心不下。”
知道这年头对贞洁看得不重,赵闻枭便问:“你夫与姑舅待你并不好,匪徒到来,直接抛下你与孩子就走。这样的人,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孩子母亲苦笑:“我本无根人,是他们家捡回来养大的孩子,若是离开他,又要往哪里去呢?”
这天底下,就没有不打仗的地方。
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要如何躲避战乱?
若是又遇到匪徒流寇,碰到这种半大不小、吃了饭却干不了活的孩子,根本不会留情,举起刀斧就杀。
“难道你就没有一技之长?”
“何为……一技之长?”
“种田、织布、编草藤竹篾、做饭洗衣、挑土运石。”赵闻枭说,“或是开渠、修刀兵、驯养禽兽、沤肥养土等等。”
一座城需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对方要是有自救的精神,她并不介意让凰城多出三张嘴吃饭。
孩子母亲小心翼翼问:“淑女所言,前者都使得,可我不能为隶妾。”
一日为奴则终身为奴,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变成奴隶。
“不用为奴。”赵闻枭笑着摇摇头,“就算是奴,我们凰城的隶臣妾,还可以通过做工变回良民。你要是怕我骗你,我可以先带你去瞧瞧。”
第159章 难道她是神仙吗?! 难道她是神仙吗?……
当夜,赵闻枭便让孩子母亲到牛贺州溜达上一圈。
孩子母亲从未听说过牛贺州这等地方,还以为所去甚远,一直推迟。
除了毫无选择的隶臣妾,赵闻枭每次将人带回牛贺州,都会出现这种当事人手忙脚乱,准备远行的场面。
她已经应付得十分得心应手。
“安心,只消在眼睛上蒙两三掌宽的黑布,保护好你们的眼睛,再默默数三个呼吸,便可抵达。”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抽出两条黑布,丢给她们。
韩瑛愣在原地:“我也要去?”
不对,三个呼吸可抵达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牛贺州就藏在韩国郑城的某个地方?
纵然如此,也绝不可能在三个呼吸后,便能抵达罢。
“虽然我说过,可以给你们姐妹俩逃跑的机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是真心想要放你们彻底离开。”赵闻枭坦诚布公道,“但倘若只留下一个人的躯体,却留不住一个人的心,于我凰城而言,也没有什么好处。”
她需要的是志同道合,能够团结一心的姐妹。
韩瑛瞳孔一缩,又放开:“你想说什么。”
赵闻枭摊手:“我想说的是,我对于自己治理之下的城池,有非同凡响的信心。它绝对是放眼天下最值得去的乐土,你若是不信,可以跟着前往看看。若是觉得我凰城不值得投靠,你也能更有动力,拼尽全力逃跑。不是么?”
火凰:“……”
宿主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明明说这种气候,压根就不适合人类居住。如果生产力发展不足,人口根本无法扩大,只能在中美洲地带繁衍生息,稍稍形成部落,维持该地人类踪迹不灭绝而已。
“闭嘴吧您。”赵闻枭含笑打断它的电波,“我说的乐土是从人文关怀出发而言。全球除了凰城,还有哪个地方可以做到以母系为主,一切制度从维护统治出发的前提下,以女性利益为先进行设计。”
更何况,诸侯国根本没有任何制度让隶臣妾转为平民。
秦国也是用军功换子孙后代脱奴籍。
她们凰城可是一切功劳皆可换!
三个呼吸,刚好够宿主与系统用脑波斗完一轮嘴。
赵闻枭抵达凤凰神殿偏殿的神像前,解开两人眼睛上的布条。
不挪不动,转瞬改天换地。
韩瑛和孩子母亲互相搀扶的手瞬间收紧,瞳孔地震,愣愣看着神殿外照射进来的温暖光芒,久久不能回神。
“这……”孩子母亲一脸恍惚在梦中的表情,“这是什么地方?”
赵闻枭有点儿要死不活回道:“牛贺州,凰城,神女宫,凤凰神殿的偏殿,文昌神君殿。”
其实她更喜欢“武昌”二字。
不过这不是问题,问题是这种东西听起来非常像谥号……
你想想你穿越到汉朝,冲着刘彻大喊一句“汉武帝”;穿越到隋朝,冲着杨广大喊一句“隋炀帝”;穿越到明朝,冲着朱棣大喊一句“明成祖”。
这次第,怎一个“要死”了得。
偏偏,这玩意儿是她那群心腹大臣弄出来的。
她们某日看着空寥寥的门额,突然发现这座神殿居然没有任何名称。
于是,她们连夜刮尽肚子里面的墨水,取了十几个好听的名号,拿到凤凰神殿正殿求神赐封。
好巧不巧。
一阵风刮过来,其他纸条都飘飞了,唯有“文昌”二字独留。
于是,这座偏殿便成了文昌神君殿。
有关文昌神君殿的来历,赵闻枭不想细说。
倘若她们答应要来牛贺州,自然有人会普及这些神乎其神的故事,先让她们找到归属感和认同感。
然而两人都是细心的人。
韩瑛抬眼望向正中独特的神像,看那站在山坡上昂首挺胸的女子,也看她左右两侧迈步仰首嚎叫的猛兽。
那是
孩子母亲失声喊道:“淑女,那不是你么?!”
赵闻枭没法,只能道:“对,是我。”
罢了。
文昌就文昌吧,也来不及改了。
什么人会被供奉在神殿里。
韩瑛和孩子母亲不由自主想到这个问题,脑海里面冒出来的第一反应便是神仙。
再想想那三个呼吸便能易地而处,改天换日的能耐,不是神仙是什么!
两人一时受到巨大冲击,呆住了。
赵闻枭也惯了,摇铃找相里娇来解决。
然而。
最先冲进来的却是陈平和蒯彻。
“城主!”
两人神色十分激动,不过几日不见,却仿佛过了好几年似的。
“城主,你可算回来了。”陈平一施礼,刚抬头便说,“我与彻共往此地山河,与城民、野民皆有所谈,虽未能彻底了解牛贺州乃何种情况,给城主定出治国之策。然,牛贺州当前有一重大问题迫在眉睫,亟待解决。”
蒯彻也道:“不错,倘若此事无法解决,城主想要扩大领土疆域之事,将难以实现。”
赵闻枭:“……你们二人不争论了?”
这才多少天,这两个平日里总要针锋相对,扎一下对方才罢休的人,怎么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陈平正色:“为君谋虑,岂能论私。”
蒯彻:“平所言甚是。”
两人都未曾弱冠,没有取字,只唤对方之名。
赵闻枭:“……”
他们二人这事儿该怎么说呢。
初时,两人都对牛贺州的事情不清楚,以为往后将要互为对手,城主只能采取一人之意见,而忽略掉另一人的意见。
可来到牛贺州之后,他们才发现,委实没有互相较量的必要。这地方除了食物和棉花充足,要啥没啥,发挥才干的地方多得不够使。
他们甚至想要催促城主多找些人回来帮忙。
这地方委实太大,人烟又太罕见,压根儿忙不过来!!
陈平直言:“牛贺州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山野里多是小兽,没有大兽,大兽大多是凶兽,除了野牛,其他兽类根本无法驯养。”
蒯彻:“光是凭借人力,没有畜力,想要拓展疆土,着实艰难。”
说到此事,他们顿了顿。
初初到来被野牛追在屁股后面撵,慌不择路,手脚并用上树的情景,在他们脑海里一闪而过。
两人忽觉屁股一凉。
支吾一声后,蒯彻道:“这野牛太野了,短日里也不太能驯养。”
浮丘君靠近它们毫无所动,他们靠近野牛群就发疯,对准屁股就是撅。
哪里有诸侯国牛群的沉稳老实。
得驯!
在此几日,他们便被迫丢弃深衣直裾,穿短衣,着长裤,无师自通猴子爬树法,甚至想要琢磨研究一种不动时瞧着得体的长衣,动起来又可以快速捆绑在腰间,不妨碍行动的古怪衣物。
方面行动是必要的,可体面他们也想保留一二。
相里娇到来时,便瞧见赵闻枭被两人一左一右堵个严实,细说畜力在牛贺州各处用途的场面。
“城主。”
她正正经经弯腰行礼。
赵闻枭如蒙大赦,指了指还在发呆的两个人:“帮我先带她们两个在凰城转一圈,多了解我们凰城的做工制度。时间有限,秦文正只能等我两个时辰,尽量快些。”
相里娇明白了。
她向前自我介绍一番,先表明自己的身份,再介绍文昌神君殿里的神话传说,先将二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接着便自然而然,将两人带向广场,一路走一路说她们凰城里口口传颂那套神话故事。
尽管赵闻枭没能多叮嘱两句,可她还是福至心灵般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城主说,牛贺州是女人的世界,我们虽然并不如诸侯国对待女子那般对待男子,只要他们留在家中带孩子和织布。可整体的律法制度,都会尽量考虑全乎女子的不便之处。”相里娇指着忙得热火朝天的一众人,“总之,在牛贺州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子,只要有一技之长,都能找到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韩瑛和孩子母亲几时见过这般盛景!
她们更晃神了。
韩瑛停下往前走的脚步,定了定心神才继续跟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相里娇已经接替她,帮忙搀扶着孩子母亲。
她甚至瞧见旁边一连排的屋舍当中,还有一位牙齿都掉得只剩下两三颗的老人家,也在热火朝天地忙活着什么。
相里娇察觉到她的目光,解释道:“那是斗牛部落的祭司,她是一位有大智慧的老者,知道先教会自己部落的野民手艺,比直接搬搬抬抬干粗活要好,所以一开始便先挑选了手艺活的名额。”
除了那些格外笨手笨脚,只能卖力气的野民。
说起这位祭司,她最早对她的印象,还是一位异常顽固,不通情理的老人家。
风长空也就是斗牛部落的首领。她最早带领部落全员,参与凰城城民的选拔,就数这位祭司反对最厉害。可随着部落逐渐无人,她也憋了一股气前来试探,结果自然是被远超野民的伙食俘获。
俘获后,她便比风长空更活跃地致力于让自己部落全员,都通过城民的选拔。
不过这些话太折老人家的面子,相里娇没有说。
她只绕着广场附近的工室转上一圈,让两人大致弄清楚,倘若留在凰城,她们可以做些什么,又可以换来什么。
“我们凰城还有几位刚刚怀孕的女子,不过她们仍在继续上工。若是不危险的岗位,她们可以一直做到临产前一月,产后还能歇息一月,虽说暂时没有工钱,但工位可以保留。
“若是还有精力的话,可以做些简单的手工活。生育完的妇女所做的手工活,三月内分数可翻倍,不怕养不活自己和孩子。”
想到赵闻枭说过的话,相里娇笑了笑。
“因为我们这边还没有已经诞下孩子的妇女,所以有些制度不知通不通行。但城主的想法是,一年之内,部分岗位可带娃上工。无法带娃上工的岗位,后续也会想办法找到带孩子的法子,解决女子生了娃便要困在家中的境遇。”
托儿所是什么她自己还不懂,就不说了。
走到厨房。
相里娇也简单讲了一下大家的饮食。
韩瑛知道,这些东西卖给诸侯国贵族时,到底有多么昂贵。所以此刻看着大量的红薯被剥掉皮,捣成泥与面粉混在一起,做成番薯饼,被充当一众苦力的朝食,她们、她们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感。
跟做梦似的。
“厨师长,可有已经烤好的番薯饼?”相里娇与一位脸色黝黑的女子打了声招呼,用大片的叶子包裹了足足三张人脸大的番薯饼,卷起来递给她们,“你们是城主的客人,本应该大礼接待。不过今日没碰上吃肉的日子,你们先凑合两口。”
凑、凑合?!
韩瑛和孩子母亲捧着金灿灿、热乎乎、冒着甜糯香气的番薯饼,人已经麻木。
倘若这是凑合,那她们平时吃的豆饭和麦饭算什么?
算她们嗓子眼坚强吗??
第160章 她们这不被期待、不被钟爱的一生 她们……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折回韩国,嬴政还在灯下批阅文书。
他手边的路簿,安安静静被一卷竹简压着,一页都未曾翻阅。
赵闻枭让韩瑛和孩子母亲先回自个儿屋里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
两人都没动。
赵闻枭:“难不成你们想要现在就给我答复,不需要多想两天再说?”
韩瑛瞥赵闻枭一眼,握紧手中尚且温热的番薯饼。
孩子母亲却沉默,眼神中透露出些许挣扎。
赵闻枭笑说:“黑夜容易令人冲动,你们先回去仔细想想,过两日再给个准信。”
她将两人送到门外才转身回到内室。
嬴政刚把带来的文书看完,规整放进箩筐里。
他伸手把竹简也取走,塞入箩筐,拿起路簿对照烛火。
赵闻枭把门关了,抱着兽皮瘫在嬴政对面的席上,双眼无神看屋梁。
没一会儿。
她又骨碌爬起来,趴在书案上,惆怅叹气。
嬴政没理会她。
趴得下巴和脖颈酸痛,她换了一个盘腿坐着撑下巴的姿势,继续叹气。
火凰:“……”
玄龙:“……”
两小只都听不下去了,催促嬴政理理她。
嬴政不紧不慢,翻过一页书,问她:“遇上何事了,竟能让你愁苦至此。”
这架势,是要把新木叹落不成。
“我感受到了从‘达尔文学说’发出的一支箭,它穿梭时空,扎在了我心头上。”赵闻枭换了一只手撑下巴,继续叹气,“你说老祖宗造的孽,为什么会报在我身上呢?”
嬴政:“……”
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闻枭再度发出灵魂疑问:“为什么这么造孽呢?”
为什么物竞天择,偏偏将美洲的马,全部竟没了呢?!
她不过是,想要一支能在凰城一带活动的畜力运输队罢了。
须知,驼鹿生长于北部相对寒冷的地带,适应不了凰城这边的物候,且并不容易驯服,首先可以排除。
马匹又太金贵,并且不容易适应山地和湿滑地带,容易伤蹄子。
众所周知
一匹马若是蹄子出事儿,基本就是等死,治是治不了了,还不如立即宰了吃。
好图个新鲜。
驴子倒是比马更适合运输,但是驴子载重只有七十公斤,马的载重却足有一百三十公斤,一比较就显得不够经济实惠了。
骡子载重倒是可达一百四十公斤,且一日可连续走七个小时,持续劳作二十日不歇息。论食量,骡子嚼用也比马匹小,还不挑食。关键是,它能适应山地和泥泞湿滑地带等恶劣地形。
可称完美。
它在运输一事上,整体性价比接近牛,但是又比牛的饲养成本低很多。
不管古今中外,骡子在运输事业上就没输过。
如此看来,骡子简直就是他们牛贺州运输行业的首选对象。
但!
骡子不孕不育,要马和驴杂交。
那么问题就回来了
在马已灭绝的美洲大陆上,她要引进良种马与驴杂交,得花多少钱啊!!
嬴政没理会她,继续低头看路簿:“好好说话。”
他们先祖皆是明君,何来造孽一说。
肆意编排祖宗,也不怕祖宗入梦教训。
赵闻枭幽幽仰天,负手踱步:“何以解忧,唯有金子骏马,良才广厦,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她忽然间有点儿明白,刘皇叔在创业初期的心酸。
嬴政:“……广厦是何物?居所?”
赵闻枭解释:“宽敞的屋子。”
“广厦庇不了天下寒士。贵族不循法,民则贫弱,无衣无食,光有广厦何用?”嬴政收起路簿,“国策方能安民。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如何以法治国,以何法治国。”
他撑手起身。
赵闻枭:“这么快就把路簿看完了?”
嬴政:“我带回大秦看,明日再还你就是。”
赵闻枭:“你不是每次看都要问问题么,带回去看谁给你解答?”
“攒着,明日一并问。”嬴政扎心一言,“你太吵了。”
【滴】
任务的进度从“3/10”,蹦到“4/10”。
赵闻枭:“……”
她手指跳动,有点儿想用一指禅戳死主系统。
嬴政轻笑一声,走了。
赵闻枭:“…………”
对着那背影,就想来一套降龙十八掌。
次日一大早,孩子母亲来告辞。
赵闻枭有些吃惊:“你不想留在牛贺州,留在凰城?”
在温饱问题还没有解决的年代里,凰城的伙食有着天然的绝对魅力。
当地人多是狩猎文化,不会烹饪种植,多是采集,是以吃肉居多,一锅乱煮,熟了就行;外来者则不知何物能吃,更不知如何吃。
凰城兼具二者所长,可谓独一无二。
孩子母亲摇头:“想。但我还有两个女儿,我怎能将她们抛下。”
赵闻枭:“??”
她有这意思吗?
“我本想央求城主将我大女带去,又恐她疑心我不要她。思来想去,此事决定不该在我,而在城主与她。”孩子母亲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脸上是挣扎过后的释然,“倘若城主愿意收留她,她也想与城主闯一番新天地,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倘若孩子并不想要这些,只想留在她身边。
她私以为,自己也不当以爱为名,狠心将孩子推出去。
赵闻枭:“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对于故土与其他亲人的不舍?”
孩子母亲苦笑:“只是这个原因,没有不舍。”
她是一辈子都没有家的人。
所以,她不想大女儿也觉得自己没有家。
女子这一生呀,本就漂泊无定,什么娘家婆家都不是家。
她夫之女弟,年纪与她相仿,前几年嫁了一位猎户,早早怀上孩子,伺候姑舅(公婆)。
她们俩都一样,幼时总被阿母骂多余长一张嘴,干的活不如牛,吃的倒是和牛一样多,所以她们连麦饭都不敢多吃,饿了会揪些山野田地里有些酸甜的草吃。
不过那样的草也不好找。
牛羊要吃,山野里的山禽山兽要吃,出来寻觅野菜的人家也要吃。
所以,更多时候,她们会选那些又苦又涩,没人愿意吃的刺嘴野草。可这吃野草也是有讲究的,得先嚼上几口,试过吃了不会拉不会吐,不会昏厥不会眼花,那便可以记下来这草的模样,下次再寻。
只不过这样的草,往往很难嚼动,上颚啊舌头啊经常会被磨出血,溃烂红肿,嗓子也会被卡得很疼。
甚至喝水时吞咽都困难。
但是没有关系。
她们还可以用石头把草先砸烂,再用牙齿咬。
那便没有那么痛了。
石头上的草汁,也可以舔干净。
吃得多了,倒是觉得这种野草的味道,苦得别有一番滋味。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些草分明无毒,却也无人多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上岁有一户人家的新妇,因为吃得太急,菜堵在嗓子眼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被活活噎死了。
据说,从她嘴里扒拉出来的野草,足足拉出膝盖高一长条。
下端还带着血。
可吓人了。
她当时完全想不出,那是怎样一种场面。
只是坐在门前编竹筐时,也跟着旁人唏嘘两句,感叹这么年轻的新妇,还没过上好日子便去了。
后来
夫妹饿狠了,吃得急,也噎死了。
阿母和良人嫌弃夫妹丢人,都不愿意出面送别,只派她去看一看。
她看吐了。
那草的刺没除干净,勾了肠子,被夫妹她舅用力一扯,就掉在她嘴边。
他们嫌弃难看,想要草草埋葬下土。
她主动向前说将肠子塞回去。
不塞不行的。
世人都说死后若再生。
夫妹这辈子已经太苦了,若是来生没有一副完整的躯体,可让她怎么活呀!
塞肠子时,她还得隔着肚子摸索,却摸到了一团硬。
夫妹有孩子了。
约莫两个月,不显怀,很小一团。
这下,她的姑舅她的夫,哭得浑然不似人样。
她当时茫然站在坑边,心想,女子这一生,何其卑贱。
浮萍无根,尚且可飘于池;柳絮随风,不知落地处,亦未尝不恣意。
可她们
她们这不被期待、不被钟爱的一生,又能飘于什么之上呢。
所以呀。
她得让自己的女儿知道,起码母亲在的地方,可以为她撑起一个家。
不管何时,不管何地。
思绪万千也不过一眨眼而已。
孩子母亲对上赵闻枭那双无时不亮的凤眸,心想,倘若女儿们往后眼里都如她这般明亮,那就好了。
极好。
“既然你只是不舍得女儿,并没有不舍得其他人,那便将女儿都接来。”赵闻枭说,“我凰城还不至于养不起三个孩子。”
新生力量,从小熏陶。
她眼馋着呢。
韩瑛姐妹俩前来寻赵闻枭时,恰好听到这番话。
孩子母亲愣住。
赵闻枭瞧她们停在门前不入,调侃道:“怎么,你们俩打算跟我说,不想去凰城那等还没开辟的山野当牛做马?”
“非也。”韩瑛摇头,盯着她从来自信,不显萎靡的双眸,“我们想去。”
倘若真的可以靠劳作,从隶妾的境地脱离出来,甚至如同那些贵族士人一样,成为一国之将相。
那她们愿意。
孩子母亲听到这句话,才回过神来,扑通一下就跪了。
“多谢城主,我们母子四人也想留在凰城!”
她喜欢那里神色飞扬,披甲执锐的飒爽女子。
“那便都去。”赵闻枭喜欢有一定觉悟,还明白事理的同道中人,“只不过在去之前,先与你们说一件事情。往后,称呼要改,将你们的什么女兄女弟全部去掉。没有‘女兄’,只有‘姊姊’、‘姐姐’、‘阿姐’,也没有什么‘女弟’,只有‘妹妹’。”
几人尚不明白,改个称呼有何重要,但她们还是应下。
然而孩子母亲尚有一事忧愁:“此事若是被我姑舅良人知晓,他们肯定不会放走我们。所以,我还得悄悄回去,将两个孩子带出来。”
赵闻枭一转手里的剑:“无妨,我与你同去。我这人最是讲道理了,要是他们不通人情,我一定替你好好掰直他们打结的脑筋。”
火凰:“……”
宿主这个道理,能是正经的道理吗?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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