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不知我哥是嬴政 150-160

150-160

    第151章 看嬴政的眼神有些怜爱 看嬴政的眼神有……


    与三人谈话,已耗费一顿饭功夫。


    饭后蒯彻与陈平又艰难挤入,诉说着近日在大梁思索的诸多治国谋策。


    赵闻枭:“……”


    除去魏季秋这个光是温情脉脉瞧着她,一声不吭,仿佛瞧天神偶像的女子,剩下四个男人仿佛有八千张嘴,已完全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魏无知打断他们的絮叨。


    “好了,城主长途奔劳,你们有话明日说,先让她好好洗漱睡一觉。”


    人群之外,蒙恬五人连连点头。


    就是,缠着他们老师作甚,快散开。


    赵闻枭握着魏无知双手,一脸感动说上一句:“还是无知心疼我。”


    张苍和耿寿昌齐齐扭转头,眼神微妙,陈平和蒯彻同时转过身,目光暗藏不可言说的探究。


    魏无知仍旧一脸关怀看着赵闻枭,对他们四人毫无所动。


    他使唤家中仆僮去照顾人,被赵闻枭拒绝后,换成年长的貌美女子。


    得知这次的人没退回来,他总算大大舒了一口气。


    懂了,城主喜欢年纪大的伺候。


    汤池旁。


    两位漂亮的小姐姐替赵闻枭濯发沐足,轻轻揉捏她的头皮,以及梆硬如长长石条的双腿。


    隶妾少见这般健壮的双腿,只觉得手指头不用尽全力都压不下去。


    赵闻枭看她们实在为难的样子,等洗完头发便让她们撒手,泡进浴池里,让她们赤足踩便好。


    火凰:“……”


    它还以为宿主会反对这种封建奴隶的伺候。


    “人都穿到先秦了,可以反封建,但不能反帝制。”赵闻枭将温热的布巾盖到脸上,“我迟早都要建立帝制的人,反对这些事情,岂不是在反对我自己?”


    咋了,比别人多知道两千年历史,就觉得自己可以直接破除封建和帝制,一口气干到马克思主义倡导的共和国家了?


    也不看看生产力怎么匹配。


    隶妾不明她的喜怒,不敢多说话。


    话痨便与系统瞎唠嗑。


    火凰疑惑:“这么说的话,你迟早都要适应这种遍地都是的奴隶买卖,为什么要花钱买那没用的孩子,还为她得罪那群贩卖奴隶的。”


    要知道,这年头能够贩卖奴隶的人,背后都必定有人撑腰。


    在国都内的贩子更是如此。


    “何况人家的买卖可是合法的买卖,都不叫贩子,得叫牙人。”


    赵闻枭说:“就算跟父母在荒山野林长大,可我从小接受的也是现代化思想教育,可以看着别人不把人当人,明哲保身,但是自己不能不把人当人。”


    奴隶社会复原多少有点儿反人类,她也没办法昧着良心在牛贺州搞。


    可她也没想着完全消除隶臣妾的存在,毕竟城池确实需要人修建,俘虏也不能光靠一颗善良的心,随便编入自己人里。


    但具体的制度改进,隶臣妾的“人权”如何定义,她有别的想法。


    就是


    得和她的心腹们商议一番。


    她将事情写入待办事项,脑电波还在继续唠嗑。


    火凰:“……”


    它已经不认识“不”字了。


    赵闻枭叹气:“那孩子滚到我脚边,怎好不救。”


    火凰:“万一她是白眼狼呢。”


    “那就让她赚够一千钱,还我之后便依律处置。”赵闻枭眼神古怪看它,“你当我是圣母玛利亚?”


    还是割肉喂鹰那位?


    火凰:“……”


    大意了,忘了宿主的本性。


    “如果她不是白眼狼,又能救回来,那我牛贺州便能添一员。就算她只会坐在灶前帮忙生生火,也不是不可以。”赵闻枭张开手,让漂亮小姐姐给她揉肩擦背,“先试试吧。”


    人这一生,怎么可以一点儿好事都不干呢。


    那她以后怎么吹嘘自己,收拢人心。


    火凰:“……”


    赵闻枭把自己的系统干沉默后,终于扯掉脸上的布巾,打起几位美人的主意。


    只是


    她刚张嘴,便有去掉核的干果塞进嘴巴里,嚼了几下,又有米酒灌入嘴中。


    “……”


    原来魏无知这种十八线的公室子,都能过得如此靡靡!


    真是令人眼红。


    赵闻枭差点儿就醉倒在美人香香软软的怀抱里。


    多亏酒的浓度不足,在她眼里跟饮料似的,只喝了个肚子滚圆。


    出外如厕,被冷风一吹,她便没了享福的心思,打发一众人自去歇息,盘腿坐在矮案前补充路簿和植物图鉴。


    先前在馆舍总是一灯如豆,老要自己再添蜡烛。


    如今么……


    左右各两盏落地大铜灯,一盏上便点了几十粒“豆”,灯火与火盆的光,将内室照得透亮。


    她甚至有些热。


    享过福后,她再看嬴政的眼神都有些怜爱。


    次日廷议与文书都了结,踏着夕照,携带小扶苏现身的嬴政,迈出白光便对上这样一道眼神。


    嬴政:“……你中邪了?”


    赵闻枭马上收敛怜爱之情,给他一枚正宗白眼。


    “托老祖宗保佑,没有中邪,只是过了一天一夜的神仙日子,忽然发现在秦国百鸟里都过的什么苦日子。”赵闻枭支起腿,搭上手肘,撑着额头,一副回顾过往,发现自己错过了一个亿的神情,“你们秦国的冬日,居然只点两个火盆!”


    委实太抠了!


    嬴政:“……呵,你再过一个月这样的日子,我看你连走进雪地的勇气都没有了。”


    秦国几代先王的努力,可不是让他挥霍殆尽,只管享福的。


    这种福,他暂时享不起。


    小扶苏扭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摸不准阿父和姑姑到底是不是在吵架。


    不过嬴政到大梁来,目的却不是为了吵架。


    他想要走遍整座大梁城,听听此地百姓终日议论之事,顺道看看能不能摸清楚大梁的粮仓贮藏,驻守兵马等。


    并不需要完全清楚,可心里总得有个大致的数。


    “这些东西,不是斥候负责的吗?”赵闻枭对他的反常行为有些在意,“你在其他国家,也没特意往人家驻兵的方向走,为什么独独在魏国就要看?”


    嬴政将怀里的扶苏塞给她:“不看赵国邯郸,乃因秦赵两国常年交战,邯郸驻兵如何分布,秦王心里有数。”


    赵闻枭乐了:“那敢情魏国领土大面积缩小,只赖楚国进攻,燕赵两国趁火打劫,秦国是半点儿没参与?”


    “魏国迁都,秦军熟安邑而疏大梁。”嬴政跽坐兽皮上,不客气地抢走热汤,“至于燕、齐,则是没必要探,安之和有成清楚便行。你只消探魏国大梁,楚国寿春两城。一城两金。”


    赵闻枭放下手里的笔,亲自给他添一勺热汤:“才探两城的驻军够不够呀,要不将边关重镇全部探一遍,你看怎么样?”


    嬴政:“……不怎样。”


    就算她有把握全身而退,也太过打草惊蛇。


    万一对方察觉到什么,更改驻军,反倒对秦国不利。


    赵闻枭遗憾地将热汤勺进小扶苏碗里。


    人才已经被钓了许久,赵闻枭得安抚一下他们的心,暂时没空陪嬴政听当地百姓闲谈之事。


    她便干脆让四处宣扬宴会的蒙恬和蒙毅,陪着他在大梁城内先溜达一圈,自己则带着几位想要拉拢的人才游牛贺州。


    牛贺州的局势,也并非一天两天就能够探完。


    这边可谓地大物博,山野众多。


    大的部落难以遮盖行迹,可深山老林里,还有许多藏着的小部落无法探知。


    陈平和蒯彻发现自己先前所言之事,终究过于纸上谈兵,在牛贺州内无法施行。


    “还请城主给我们一点儿时日,待我等先将牛贺州的局势明晰,再献上计谋,助城主开疆拓土。”


    赵闻枭自然同意。


    她欣然带着宴会所需要的果蔬和肉类到魏国,又带着换来的一车车冰与金帛等物,回到牛贺州。


    因着魏无知也往牛贺州去,偌大的宅子都交给蒙毅临时接管。


    宴会过后,他颇有些乐不思蜀,整日与浮丘君混到一起,只想着跟山野小兽混在一处。


    赵闻枭觉得他单纯只是没被牛贺州的高温毒打过。


    其实她并不认为,魏无知会如同陈平和蒯彻那般留下来。


    除非魏国亡。


    可她大抵是低估了毛茸茸对一个人的吸引力。


    魏无知虽然暂时没有与陈平一起留下来,可他从牛贺州回到魏国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将不愿意跟他到秦国立足的人遣散,欲要带着家财搬迁咸阳。


    赵闻枭不解:“为何?”


    魏无知说:“既然城主说,你离开魏国以后,便无法直接从魏国抵达牛贺州,只能从秦国咸阳抵达。那无知便将家财产业迁至咸阳,往后随城主往返于牛贺州与咸阳之间。


    “无知愿将家财赠予城主立国,只要城主立国以后,封我公侯虚衔,以传三代即可。无知保证,位高权轻,绝不干政!”


    虚衔,意思便是他不需要封地,也不干涉朝政。


    可他想要在牛贺州的青史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领着家族扬名万代!


    “其他的不说,无知有识才辨才之能,你若是袖手不做事,我牛贺州得少多少人才!”赵闻枭不同意。


    可他迁咸阳,移家财,封虚衔传三代的事情,她立下字据同意了。


    一群人忙忙碌碌收拾行囊时,家僮匆忙跑来禀告魏无知


    “家主,不好了!”


    “那昏睡的小奴,不知何时醒来,逃跑了!”


    第152章 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场面 从未见过如此……


    逃?


    蒙毅对这个字有些敏感。


    他撩起眼皮子,扫过匆忙前来的家僮。


    家僮脸色死一样煞白,还透着点儿冻伤的青色,可见吓得不轻。


    那是自然。


    别看他们主家惯来温和大方,可治下素来严厉。


    虽不至于像其他贵族那样,不拿他们的性命当回事,平日也算厚待,可该当责罚笞打时,亦绝不手软。


    叶子与阿兰正在帮忙抬番薯、玉米和仙人掌果等物。


    闻言,叶子一下就蹿了出去,只丢下箩筐和一句:“老师放心,我肯定替你将逃奴找回来。”


    在她对这个封建王朝奴隶的理解中,赵闻枭买回来的小奴,便是她的所有物,就像他们在山野里面狩猎的鹿一样。


    “猎物”跑了,肯定要追回来教训一顿。


    既然要追,那定然宜早不宜晚。


    叶子刚往外跑,阿兰便也丢一句“我也去”,立即跟上。


    两人年纪小,体重不足,在风雪中总是显得过于飘摇不定。


    旁人瞧着,总觉得她们像是被风吹出去,而非在风雪里跑动。


    蒙恬有些担心两位小师妹:“老师……”


    他倒不是担心两人被风吹走,也不是担心她们无法顺利找到逃奴,而是担心两人对上魏卒。


    “走。”赵闻枭说,“跟上去,瞧瞧那小奴往哪里逃。”


    魏无知交代收拾东西的仆僮,将番薯等物搬上车放好,他则带着几位扈从,紧随其后。


    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出发,装载这些家当的车辆,都得先出城。


    ……


    天地风雪未息,大梁城被笼罩在一片白茫里。


    叶子顺着墙角留下的脚印,半蹲在地上辨认痕迹。


    逃奴也并不愚蠢,尽管没有将脚印扫去,可也净往有脚印的地方行去,企图扰乱视线。


    但从山野里出来的部落人,这种拙劣隐藏脚印痕迹的做法,根本毫无用处。


    她们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知道同一个窟窿里,到底有多少只脚曾经踩过,每只脚的大概形状又是怎样的。


    不过,逃奴到底狡猾,还曾故弄玄虚。


    要不是阿兰发现旁边脚印里依稀有几个手指印,叶子差点儿就走歪了。


    “岂有此理!”叶子脸色很难看,“这人还真狡猾!”


    居然一个跟斗翻到旁边分叉的脚印里。


    哪个正经人逃跑,心里还藏有这么多古怪的小九九。


    她向来自诩聪明绝顶,除了老师赵闻枭之外,就连大师兄蒙恬都不能胜她一分。可如今,她却险些被一个逃奴成功诓骗。


    愤怒的聪明人蹲在雪地上,险些化身雪橇犬,顺着脚印往前冲。


    赵闻枭他们都得小跑着跟上。


    叶子停在一座宅子的……唔,狗洞前。


    只不过这个狗洞,与影视剧里所见的狗洞不同,它里面真的有恶犬。


    还不止一条。


    要不是狗洞用木闸住,只漏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里面的恶犬已倾巢而出,追赶他们。


    不过大批犬吠,也刺痛双耳。


    叶子和阿兰跳起,想要攀墙而入。


    蒙恬额角一跳,一手按住一个,把人拉到旁边:“你们可知这是谁人的宅子?”


    叶子和阿兰理不直气也壮:“不知。”


    蒙恬叹气:“……”


    不知还敢乱闯。


    赵闻枭转头问魏无知:“无知,可知这里是何人宅子?”


    魏无知:“孔鲋(fù)弟子,叔孙通所居之处。”


    孔门弟子?


    那应该是儒生了。


    赵闻枭虽然不知道谁是孔鲋,但大概能猜到对方地位。


    她背着手,思索到底是要正儿八经登门拜访,还是悄悄潜伏进去一探究竟。


    还没有想好,院墙内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的热闹动静。


    “汪汪”


    “咯咯”


    “哐啷”


    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猪的怒吼。


    须臾,又有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不太体统地怒吼道:“成何体统!”


    嘈杂的声音,轻易在众人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混乱的家僮家畜追赶大戏。


    李信撑着蒙毅的肩膀,跳起来往里探看


    垣墙内,一身儒服的高大男子立在内廊,脸色铁青。在他身旁有一老一少两人,老者瞧着面善,少年瞧着恭敬。三人面前,家僮众数,皆在惊慌按住四处飞跳的鸡,躲开突然冲自己嚎叫的狗。


    黄土与碎雪飞扬。


    李信差点儿吸了一口混合着鸡犬味道的土。


    他捏着鼻子,后退两步:“里面也太乱了,此主家里的猎犬,跟突然发了疯似的,居然追着家僮咬。”


    犬向来忠义,不仅可以看家护院,还可以在冬猎的时候,充当最敏锐最默契的帮手。


    家犬咬家中仆僮,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赵闻枭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对蒙家兄弟说:“蒙蒙,决之,两边包抄。”


    蒙恬和蒙毅永远都是行动比嘴更快,“是”字刚刚落地,人已经各自拉叶子和阿兰往巷子尽头跑去。


    留在原地的李信:“??”


    他苦命坚强微笑,默默跟上。


    唉,他发现自己委实有些想小明了。


    赵闻枭与魏无知则从另外一个方向沿着垣墙走。


    一行人走到拐角,正见一只猪撞破单薄的木板门,载着两个人,领着一群猪,健步如飞,“噔噔”往他们这边跑。


    赵闻枭:“……”


    魏无知:“…………”


    他们莫不是还没睡醒,仍在做梦?


    李信落后几步,见此浩大盛景,嘴巴险些脱臼,眼珠子差点儿掉眶。


    谢天谢地,他们一行人本准备出城,一路拉练,身上装备齐全,反手就能掏出一捆麻绳,火速打结套圈。


    这种事情,他们本就手熟。


    加之巷子幽窄,前后围堵不通,左右垣墙阻塞,逃奴与另一少年躲闪几遍后,都被牢牢套住。


    “齁齁”


    少年嘴里发出一声怪叫。


    下一刻,猪群便像是疯了一样,转头朝着他们撞过去。


    蒙恬他们也不慌张,手中绳索不松开,各自往左右垣墙上一翻,直接用臂力将二人吊在半空。


    阿兰没能帮上忙,入户捞走一捆柴禾,往猪群砸去。


    不过片刻,街上全是粉碎的血糊糊猪脑袋。


    发出怪音的少年闭嘴了。


    被捆在一起的两人,乱糟糟的头发下,脸色灰白。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魏无知:“O.O”


    不知后院的鸡犬被制服了,还是如何,李信所见那位高大君子,也步履匆忙而来。


    一行十余人看到烂在地上的猪脑袋,神色皆空白,停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


    赵闻枭只能轻咳一声,把主人家的目光,先吸引过来。


    “抱歉,我等追踪逃奴而来,却碰见猪群发疯撞人,无奈之下,只得出手自保。”


    高大君子艰难收回目光:“不知淑女如何称呼?”


    “赵闻枭。”


    “竟是闻枭淑女!”高大公子莫名激动,“在下叔孙生,名何,字通,本为薛县人,师从孔鮒……”


    赵闻枭:“……叔孙君子。”


    知道对方是儒生后,在“君子”和“壮汉”之间,她选择了“君子”。


    叔孙通:“唤吾通便可。”


    互相通报姓名之后,事情便往一个十分诡异的方向越走越远。


    叔孙通不仅没有为自己死去的十多头猪鸣不平,甚至将他们请入高座,又是热汤,又是兽皮招待。


    期间还一直盯着她脸色,只要她对任何话题表现出一丝抗拒,对方便会丝滑转走,提起别的事情。


    “对了。”叔孙通有些抱歉地作揖,朝他身旁的老者一摊手,“此乃张翁,外黄人,此番入大梁,宴上有幸得纸两捆。”


    赵闻枭没琢磨出对方意图,礼貌作揖:“张翁安好。”


    张翁慈祥点点头。


    叔孙通又转向老者旁边的年轻人:“此乃陈君。”


    年轻人作揖:“馀久慕淑女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也。”


    陈馀。


    赵闻枭默默拼凑名字。


    等等


    陈余?


    她眼神微妙扫过旁边的老者,斗胆猜测对方就是张耳。


    火凰惊奇:“这次出现的历史人物,你全都认得?”


    “啊……”赵闻枭脑波扭曲得起伏不定,语气颇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刻板印象算不算都认得?”


    叔孙通,后世戏称其为“跳槽达人”、“滑动档变脸大师”、“老滑头”、“扫把星转世”。


    至于张耳和陈馀,那可是莫逆之交转宿敌的经典,后世戏称二人及其关系为“纸老糊”。


    “陈君子过誉了。”赵闻枭面上波澜不惊,扫过魏无知。


    魏无知就势接过话头,论起纸张流通的事情。


    赵闻枭一心二用,从几人的谈话中整合得知先前秦国对外售卖的纸张,多供应贵族,他们士人只有前往屯留等地才有可能抢到,后来她各国开宴会拍卖,反倒让中层士人得到许多纸张,以换取书籍观看。


    是故,中层士人对她怀着一种莫名的感激,贵族却因此记恨上她。


    赵闻枭:“……”


    大家的爱恨都挺浓烈丰满的。


    她只扯唇,肆意一笑,举起酒爵敬他们。


    贵族士人的爱与恨,她都不太在意,可她觉得秦文正这厮,心思藏得可够深的。


    这明晃晃就是引起诸国贵族与士子之间的矛盾,让二者此消彼长,好让秦国将来的讨伐声弱下去。


    啧。


    又被他装到了。


    赵闻枭转眸看向外间。


    少年凌乱的油腻腻发丝被扎成一团,露出那张有些锋锐的五官。


    高高突出的眉骨下,那双阴鸷的眼睛紧盯着她。


    第153章 宿主怎么有点儿反派的气质 宿主怎么有……


    热汤暖肚,场子亦和煦起来。


    赵闻枭掐着话口,向叔孙通打探:“不知那少年,何许人也?”


    叔孙通往外看了一眼,亦刚好对上少年那双格外阴鸷凶狠的眼眸。


    他心里一惊。


    前些日子,闻得城中有人卖奴。


    宅中恰好缺一人料理禽畜,他便遣人去挑一个买回来。


    少年自打入宅,一直低眉顺首,照料禽畜的事情也做得极好。


    并不见他多花费粮草,便可以令禽畜更肥硕、健美,瞧着便精神。


    他昨日甚至还与对方承诺过,待到春雪全部消融,他便带着少年一起回到祖地,让他负责照料族中禽畜,当个管事。


    少年当时哑声说好,垂首叩谢。


    缘何……缘何今日便突兀以下作乱,甚至用这般仇恨的眼神看他。


    叔孙通将前因后果道来,唏嘘感叹一声:“我自问并非凉薄之人,对待仆僮亦不算苛刻,更不曾提许多艰难的事情,硬要他们去做,他”


    说到这里,他心口蓦然一哽,说不出话来。


    抬起来的袖袍,又被他一挥手,重重甩下去。


    赵闻枭看着外间一脸想要鱼死网破的少年,建议道:“既然如此,不如将他们两人喊来问话,弄个清楚明白。”


    叔孙通无不可。


    他遣仆僮将人拉过来。


    赵闻枭也让蒙恬和李信去押逃奴,顺便搭一把手,免得少年暴起。


    她的顾虑不无道理。


    哪怕已经被五花大绑,变成一块移动的粽子,少年依旧不服地挣扎。


    粗糙的绳索,将他肩颈勒出一条条血痕,他也满不在乎。


    阴鸷的眼眸因激动而通红,嘴唇皮子抽动,时不时便亮出那颗尖锐的虎牙,似乎随时就要扑起来,将人活活撕咬啃食。


    蒙恬死死扣住对方肩膀,才将他压下去。


    相比之下,她那用五百钱换回来的小逃奴就安静多了。


    对方低垂着脑袋,甚至不敢看她一眼。


    少年离得太近,叔孙通觉得有些不大安全,可他也不表露,只是眉头微蹙,有些戒备地望着对方,身体微微往后倾。


    他问:“你为何要背叛主家?你可知,你今日所为,便是我将你打杀了,也无人置喙。”


    少年自然知道。


    可那又怎样。


    他哑声嗤笑道:“那你便试试将我打杀,看看血肉会不会溅到你身上,也咬掉你的一块肉!”


    叔孙通气得手抖。


    纵然如此,他的风度尚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吩咐:“来人,棒打!”


    这年头,哪怕只是奴仆的布衣,也是值得珍惜的资源,如果真要棒杀仆僮,衣物是必定要剥离干净,留给后来者穿的。


    赵闻枭不爱看这种场面,让蒙恬松开手,随他们折腾。


    蒙恬迟疑退开。


    一群仆僮顿时涌上去,七手八脚将少年压在地上撕扯。


    少年用力挣扎,撞翻仆僮好几个。


    哎哟声此起彼伏。


    安静的小逃奴,忽然便炸了毛,用身体撞开那些仆僮:“你们走开!走开!”


    李信伸手拉住她。


    他将人扯到角落去,远离混乱。


    赵闻枭有些不适地转开眼,却见叔孙通旁边的近身仆僮,颇有些惴惴不安。


    尚未探究明白,小逃奴便发出悲戚的哭喊声,跪倒在地哐哐磕头:“淑女,善人,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她叩得实诚,骨头撞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声,不多会儿便见了血。


    赵闻枭并非一个能被道德随意裹挟,架起来焚烧炙烤的人。


    诗鬼李贺所写的“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凡人烟所有处,皆可见之。


    不仅在这荒凉古代有,现代亦有。


    如今叔孙通明显在气头上,一股气堵着未曾宣发半点儿。


    谁劝谁倒霉。


    她没理会。


    直到小逃奴说


    “善人!求求你救救我女兄!求求你!”


    她身上并没有任何能交换的东西,慌张之下,便只能不断重复求救之言。


    女兄。


    叔孙通怒气上头,并未细想。


    他身后的仆僮却陡然白了一张脸,垂下的手抖了抖。


    赵闻枭眼神微动,笑道:“你很冷么?怎么瞧着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叔孙通回头顾盼一眼,但也仅限一眼。


    “先生。”赵闻枭开口对他道,“既然是女子,这般粗莽便太不成体统了,穿衣笞打如何?”


    叔孙通滞了片刻,同意了。


    可仆僮根本按不住对方,竹鞭往往被躲开。


    身后仆僮一咬牙,道:“先生,不如绑在柱上,好教她躲闪不开。”


    叔孙通也是铁了心要教训新买的奴,以儆效尤,免得往后还有仆僮不老实,想着以下犯上。


    家中仆僮要是都像她这样,一旦联合起来作乱,主家哪能安宁!


    “允。”


    小逃奴还在声嘶力竭喊:“善人”


    叶子塞了一只拳头大的果子堵她嘴。


    “瞎嚷嚷什么,”她蒙上一块布,绕起来,“吵得人心烦,小心他给你女兄多添几下。”


    身后仆僮忙不迭令人找来手指粗的麻绳。


    赵闻枭坐在叔孙通一侧,忽而笑道:“你这仆僮,倒是利索。”


    叔孙通收起怒意,道:“家老之子,伴我已有十数年,做事的确周全利落,为我分掉不少忧愁。”


    “哦?”她似是不经意道,“如此周全之人,竟会不知新买仆僮是男是女。看来,这聪明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呐。”


    叔孙通一僵。


    他听懂了。


    “此子脾性烈,若是打不死,恐怕会恨上先生,留在家中亦是祸端。可听先生所言,她有几分侍弄禽畜的本事,真死了倒也可惜。”赵闻枭笑着说道,“不如这样,笞三十之后,不管她受不受得住,是人是尸,我都予先生一箩纸、一筒笔、三坛烈酒、四罐盐,外加一板巧克力换取。何如?”


    叔孙通本想说,区区一个小奴,不值这许多钱。


    然而


    赵闻枭说的那些东西,他委实心动。


    憋着的气,顿时烟消云散。


    叔孙通笑意真切许多:“怎好让淑女如此破费。这样,这小奴你尽管要走,我再予君十金,如何?”


    双方都看似老实厚道人。


    然而,这不过是这人情社会的年头,最常见不过的交际手段。


    这件事情宣扬出去,赵闻枭对待“有能力”的奴仆有多么大方豪爽的名声,便会传遍整个中国;叔孙通不贪外物之名,善待仆僮之名亦然。


    此事便这般了结。


    张耳和陈余都听得有些眼红。


    那可是一箩纸!能誊抄多少书简随身携带细读!!


    宾客相欢。


    赵闻枭以赶路为由告辞。


    叔孙通还有些不舍:“山长水远,不知何时方可,再见淑女一面。”


    “若无意外,秋日往后,我会在秦国咸阳的百鸟里常住。”赵闻枭说,“先生若来,或者寄信,都能送到我手上。”


    魏无知默默看了她一眼。


    赵闻枭:“……”


    咳,上次只是意外。


    她拉回目光:“先生博古通今,与时俱进,学问之中,兼备守成与进取之意,乃难得一见可两极取衡得当之大才。”


    这种灵活的人才,她倒很想收罗。


    守礼而不迂腐,退避而不退让的人,这年头还真是不多见。


    荀卿那等名垂千古的大家,年轻时候都多少有点儿犟脾气,牛都拉不住。


    当然,这话是荀卿自己说的。


    非她点评之言。


    只不过


    叔孙通还得回薛县,她邀约同行失败,只好笑着说拜拜。


    等赵闻枭她们一行人离开,叔孙通便冷下声来:“你,随我入内。”


    身后仆僮白了脸。


    托两个小奴的福,拉练的一众人不必面对风雪,都坐上了可遮蔽风雪的车。


    叶子和阿兰随赵闻枭,与两奴同坐一车。


    魏无知说派仆僮帮忙照料。


    赵闻枭:“你确定能有仆僮按得住她?”


    “……”魏无知不确定。


    “无知体恤我的好意,心领了。”赵闻枭替他拍走肩上雪,“乍暖还寒时候将至,少沐风雪,上车暖暖罢。”


    她推攘着,将人半举上车内,把门关了。


    魏无知:“……”


    赵闻枭喝了一句“启程”,便跳回车上。


    车内。


    叶子和阿兰在啃大肘子。


    逃奴与少年倒在冰凉的板子上,一个哭得满脸花,随便挽起来的头发又散开,一个趴着,不知死活。


    她让叶子将小奴的嘴巴松开。


    “女兄!”


    小奴用脸蹭开少年散落的油腻发丝,声音惶恐,带着哭腔。


    赵闻枭坐定,垂眸:“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我松开你的绳索,并且赠你伤药,让你替她上药。”


    小奴连连点头:“好。”


    她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放在现代还是小学生,可在如今,已算得上“能独立办事”的年纪。


    眼底分明还有着对世界的懵懂天真,却被迫应付世间风雪。


    赵闻枭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


    有些会羞涩腼腆冲她笑,有些却藏着刀子,不怀好意围着她,只为得到她手中一小块面包。


    但眼前人哪种都不是。


    她像躲在屋中酣睡的孩子,被抽走四壁。


    “如何称呼?”


    小奴擦了一把眼泪:“韩姬。”


    “无名?”


    “翡。”


    “地上那人是你同父同母的女兄?”


    “然也。”


    “她叫什么。”


    “韩瑛。”


    “你们以前不是奴?”


    韩翡摇头:“不是。我等本屠户之女,上岁韩魏交战,阿父与大父被误杀,恶仆劫掠分家而去,我们被当作将军的家眷抓走充奴。”


    难怪。


    寻常小奴,哪有这样的胆子。


    赵闻枭问她:“逃离之事,是你女兄一手策划?”


    韩翡抿紧唇瓣。


    “不说?”赵闻枭转着手中的伤药,“那这药便免了。”


    韩翡赶紧道:“我说!”


    赵闻枭好整以暇,靠在震动的木板上:“我劝你还是快些说的好,这车可行得不算平缓,她身上的伤口再不处理,说不定就要流血而亡。”


    火凰:“……”


    宿主怎么有点儿反派的气质。


    “是。”韩翡抽了抽鼻子,“都是女兄教我的。”


    赵闻枭有些不耐烦地敲着瓷瓶:“别说一藏三五,详细说说。”


    韩翡瑟瑟:“我、我在宴会那日出来透气,恰好碰见女兄,她便教我趁你们忙乱时,翻墙去寻她,再一起逃走。”


    叶子追问:“那掩藏脚印的办法,也是她教你的?”


    韩翡点点头。


    叶子恨恨咬下一大块肉:“可恶!”


    居然差一点儿就骗过了她。


    赵闻枭解开绳索,先将碘伏丢给她,再放下药粉:“先用这个处理伤口,再洒凝血的药粉。”


    尔后,她便靠在一旁闭目养神。


    先秦的车驾规制比后世严格,他们坐的车虽说可以遮蔽风雪,却并非四方厚实木板的马车,只是在拉货的车上立起毡布而已。


    偶有狂风吹,一样凉彻心扉。


    此等艰苦条件之下,昏迷醒来的韩瑛还能跳起袭击她,赵闻枭还是有些意外的。


    汨汨的鲜血,从她指缝漏出,滴答落于粗糙木板上。


    第154章 嬴政几年如一日劝自己:大度大度 嬴政……


    天地风雪未止。


    透过漏开一线的毡布,可以看到外头铅云沉沉,下压四野。


    风,吹得车内一点灯火飘摇。


    赵闻枭握着韩瑛手腕的掌心收紧,温热血液顺着手腕,将衣袖浸染。


    “不疼吗?”她问。


    刀刃就悬在她眼前,可她却依旧神定,甚至露出几丝笑意。


    韩瑛没有理会她。


    她眉眼里只透出鱼死网破的决然。


    哪怕她两只手都被赵闻枭钳制,甚至其中一只手的伤口被压住,可她的手指依然往前伸展,想要收紧指节,将近在毫末之间的咽喉扣住。


    悬在眉心的匕首不得落,她便松了手,直接扎下去。


    赵闻枭往后一缩,匕首贴着她大腿扎下去,隐约可感受冰凉。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


    她想,此人倒是够决绝果断。


    叶子和阿兰瞬间从吃瓜人化身猎手,身上气势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韩翡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扑上去将女兄拉开:“女兄,她并不是坏人,是她救了我们。”


    韩瑛抿紧苍白的唇瓣,不是很相信。


    她不懂什么弯弯绕绕迂回战术,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与那恶仆主人一伙的。


    “你伤得很重,再继续逞强,小心血流而亡,只留下你这个懵懵懂懂,不知人心险恶的女弟被世道磋磨。”赵闻枭对上那双仿若鹰隼的锐利眼睛,笑道,“如果你不甘于这命运,便更应该将自己的身体养好,再伺机而动。以你现在的状况,对上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只会血洒当场,死得毫无价值。”


    韩翡似乎也不会劝人,只喃喃重复:“女兄……”


    叶子见韩瑛打不过赵闻枭,也不着急了,继续翻出来肉干撕着吃。


    “你是跟着那谁去过我们宴会的,肯定知道纸笔、盐酒还有巧克力,到底值多少金。如果我们老师只是想要你们的命,没道理花这些钱将你买回来。”她说着,兴致雀跃起来,“如果你担心老师有什么不轨之心,又或者想要将她取而代之。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帮你一把。”


    她想给对方添麻烦很久了,无奈实在打不过。


    倘若有人愿意与她联手,她就不信老师果真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韩翡:“……”


    韩瑛也一脸古怪,侧过脸瞧她。


    赵闻枭似笑非笑看过去:“怎么,还记恨我没有马上将你从吊着的树上拉上来?”


    阿兰仰头看车顶。


    哇,这车顶,它居然没缝线欸。


    叶子却是理直气壮与她对视:“老师想错了,我记的可不止这一件事情。”


    她训练多严格,自己心里没点儿数么。


    感激归感激,不服仍是不服。


    待她学来本事,还是要想法子将她比下去的。


    “那你就试试与她联手,看能不能一起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赵闻枭将视线拉回韩瑛身上,“不过我看,你未必能获得她的信任。”


    这孩子戒备心强着呢。


    叶子嬉笑:“那就大家都别好过。我一定日日夜夜盯着她,如果她要逃跑,我就第一个向你报信。”


    韩翡:“……”


    韩瑛:“…………”


    姐妹俩心想,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疾。


    叶子的插科打诨倒也有用,韩瑛听罢,戒心虽还在,可人却停止闹腾,愿意安然养病。


    不管如何,买下她的是女子,应当不至于终日寻思从她身上找便宜,逼得她不得不蓬头垢面,一身鸡毛羊粪以示之。


    车马辘辘,一路滚过韩国旧都阳翟,往新都郑地而去。


    彼时,韩瑛皮开肉绽的伤口,已近痊愈。


    她亦换过一身整洁“胡服”,眉宇间的英气尖锐又阴沉,像一把饮血多年的乌剑,等闲仆僮不敢靠近。


    蒙恬他们每次看见对方站在赵闻枭背后,用那种发凉的眼神盯着她后背,就觉得一阵胆战心惊。


    偏偏当事人似乎毫无所觉,他们进言,她也不放在心上。


    只道:“那就让她来。”


    叶子就在旁边,没心没肺地嘿嘿笑。


    赵闻枭侧过脸打击她:“怎么,笑得这么开心,是已经把人笼络了?”


    叶子:“……”


    不嘻嘻。


    那人比祭司都老古板,整日冷眼看人,压根儿不与她说半句话!


    新郑地势西高东低,山丘、平原、岗地俱全,还有两条河流贯穿而过,民生算不上凋敝。


    正值冰雪渐渐消融的日子,天气回寒,街上行人都抱着手臂,匆匆而过,也算不上多热闹。


    有魏无知在,他们不必再住馆舍,尽管赁大宅。


    自然,时人尚且称韩都为“郑”,“郑”变成“新郑”,还得等秦始皇统一。


    可因秦国也有郑县,韩人以外之士,又多称其为“韩郑”,以区分“秦郑”之别。


    赵闻枭对韩国的浅薄了解,仅在于它现代盛产大枣,无烟煤储量丰富,出了位名人韩非。


    但新郑是否仅有这一位名人,她不知。


    她就觉得新郑晒干的大枣也挺甜,比现代的好吃。


    嬴政让她带着游洧水与溱水时,她便抱着一篮子干枣去,听他叨叨韩国的历史。


    韩国的历史虽然自三家分晋开始,可这片土地的历史,却可以追溯到有熊氏与祝融国,还是楚国先民的发源地。


    赵闻枭啃着枣,啧啧感叹。


    嬴政顺着溱水走,说到申不害变法,说到韩国“以术训臣”,没忍住嘲了两句,但说到韩国的“弩”,又忍不住夸上两句。


    “你可知,天下最强的弓,最劲的弩,皆由韩出,足可射六百步之外。”他望着河面浮冰,这么说道。①


    赵闻枭一语中的:“所以说,秦王想要先打下韩国,也不全因为韩国势弱,还可以顺便掳走韩国工匠为秦国造弩?”


    牍搅狩  “韩国之弱,不在民兵。”嬴政停下脚步,望着粼粼的河面,道,“韩卒之剑戟,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鴈(yàn,雁),当敌即斩坚。韩卒之勇,一人当百。”①


    赵闻枭不理解:“既然可以一人当百,韩国为什么会一直被嘲讽是最弱小的国家?”想了想近来所学,她有点儿明白了,“哦,我懂了。


    “因为三家分晋的时候,他分到的土地最小,国力相比其他国家自然就弱。加上他又夹在各国中间,乃四战之地。


    “赵楚夹攻啃两口;秦魏殴打啃两口;赵魏俩哥们心情不爽,联手揍它消气;秦齐交战,还是用它缓冲,再啃两口。”


    这么说的话,韩国还是个小可怜。


    简直就是诸国的团欺,不管哪个国家都可以将它当作鱼肉,啃啃补充元气。


    就算一人当百又有什么用。


    两国的兵加起来,何止壮它百倍!


    啧。


    以前总觉得,秦始皇统一六国洒洒水。没想到单打韩国不好惹,人韩卒猛着呢,就是国土小,国力不足,又常被联合欺负;单打燕国也不好惹,人兵力足以碾压辽东胡族,拿下半座岛。


    嬴政负手,容色平静中带着几分淡漠:“国力乃其一。韩之术法,商君见之,亦要为之吐血,李悝所晓,必要捶胸顿足。”


    国君当治国,光盯着臣子整治作甚。


    赵闻枭悠然点评,递出一颗枣:“你比以前毒舌了。”


    嬴政不要,且不置可否。


    “补补吧。”赵闻枭瞥他一眼,“瞧你这长期熬夜导致的青紫眼底,苍白脸庞,淡薄唇色,跟鬼似的。西洋参没泡吗?四物茶没喝吗?”


    嬴政:“我……”


    一个字刚出口,三个枣便先入口。


    他垂眸,眼皮子耷拉着瞧某个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满脸无辜:“怎么了,不爱吃,不好吃吗?”


    嬴政几年如一日劝自己,大度大度,别想着把人弄死了事。


    诸多儒生的狂言悖语都能容,自家阿妹,便是更宽容一些又、如、何。


    他用力咬断枣干,偏头吐掉核,将果肉吞下去。


    赵闻枭踩着他张嘴的间隙,一副不耻下问的模样看着他:“话说,这打仗到底要比的是什么?怎么判断这场仗能不能得到好处?”


    嬴政:“……”


    明知故问。


    话茬子转移得十分生硬。


    “国战取利,以策安民,以制维兵,以举国之力对决之……”


    赵闻枭微笑脸:“正常说话,别拽书面语,听不太懂。”


    “……多读书。”在她炸毛挠人之前,嬴政不紧不慢解释道,“一个国家的战争,为的是要给这个国家获取利益,那么便得先用国策将万民安排好,用军制维持兵卒的稳定,才能以一个国家的力量与另一个国家抗衡。


    “所以究其本质,打仗要比的除了将帅士卒的精良之外,还得比一个国家的国策与军制。士卒要有足够的激励,后方要有稳定的粮草。”


    他们顺着溱水上行,回到洧水与溱水交汇处,看着水载厚冰,缓缓下流。


    许是冰消雪融春更寒,赵闻枭莫名觉得寒气扑鼻。


    她偏头打了个喷嚏。


    嬴政一脸瞧见铁树开花的样子:“你受寒了?”


    赵闻枭揉揉鼻子,正想否认,却被李信遥遥传来的一声呼喊打断。


    “老师,不好了!这一次,你的两个小奴都跑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天下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达胸,近者掩心。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谿、墨阳、合伯膊。邓师、宛冯、龙渊、大阿,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鴈,当敌即斩坚。甲、盾、鞮、鍪、铁幕、革抉、(口夭)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


    《战国策》赵策《苏秦为楚合从说韩王》


    第155章 越是有野心,越是性子倔强的人才越好 ……


    冰雪消融寒胜冬。


    天地的冷气,带着些许锐利,直直刺入袒露的皮肤。


    亦透过急促的呼吸,带上两缕潮湿的气,从鼻腔扎入肺腑里。


    韩瑛带着韩翡,迎着冷风一路往南,专挑偏僻荒芜,难觅人烟的小路跑。


    她不想当任人发卖殴打的奴隶,也不想女弟和未来子孙无穷尽陷入这等不可逆转的卑微身份中。


    她想拼一把,设法与女弟到楚国去。


    他们大父大母和阿父阿母都没了,只剩下一位年长的从母(母亲姊妹)嫁到沛县,或许可投靠。


    “大不了一死。”韩瑛这么想。


    她觉得结果不会比终生当奴隶,彻底失去自由,成为一尊没有自我的物件更差。


    念及此,她脚下愈发生风,跑得更快了。


    似乎不远处,便是她所向往的、摆脱了困境之后的自由。


    韩翡年纪与叶子差不多,才十岁出头的模样,瘦瘦轻轻一小粒人。


    家里还没出事之前,家人个个疼宠她,肉和饭管够,却不求她能宰猪杀羊。


    她安逸日子过得太久,瞄准脚印翻个跟斗可以,可光靠两条腿,却是跑不了多远。


    “女、女兄……”


    韩翡气喘吁吁扶着树,停了下来。


    咽喉太干,像被火撩烧过一样,甚至有一股焦炭的味道萦绕。


    一咳,那焦味便涌上鼻腔。


    焦味里,甚至带了几丝血腥气。


    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韩瑛已经跑出三间宅子远。


    见女弟脸色苍白,委实坚持不住,她果断折回搀扶她胳膊,放到自己肩膀上。


    “女弟,我们绝对不能停。”她警惕盯着四周,“那人身上颇有些古怪,身手根本不像这个年纪能拥有的诡异利落。”


    要是停下来,对方肯定能追上。


    韩翡脚下努力跟着蹬动,减轻女兄的负担,嘴里却还是断断续续发出疑问。


    “我、我看叔赵①其人,颇、颇有善心……”不像那种会肆意凌虐仆僮,动辄打骂,日日提出无礼要求的恶主。


    或许,情况并不如她们所想的那般糟糕。


    “奴隶,货物而已。”韩瑛一呼一吸很是均匀,一字一顿,踩着吐气时顺带吐字,便也听不出劳累,“今日尚且在她手中,哪可知明日在谁手中。”


    他们家中也买过奴隶,可再怎么待对方好,也绝对不会逾越主仆之别。


    恩大成仇,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对方既然并非糊涂人,便不会将身为奴隶的她们当作寻常仆僮看待。


    韩翡抿唇,顿时闭上嘴巴。


    若有可能逃脱,她也不想当奴隶。


    她咬紧牙关,竭力跟上女兄的步伐,尽量不拖后腿。


    融雪的山路湿滑,十分不好走。


    若是一不小心,踩在光溜的石头上,一准摔个大马趴。


    每逢这等泥泞路段,姐妹俩便互相扶持着,竟也往前走了近十里地。


    俄而,暮色将近。


    日光透过新长出来的翠绿枝丫,投下片片绿琉璃似的光斑,明净如碧水,倒映在人脸上。


    清风拂动新芽,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奔走。


    碧色光斑如粼粼流水,淌过她们不愿屈服的眼睛,也照亮不远处执着一根长草,支腿坐在横斜粗枝的赵闻枭。


    在她身旁半臂处,还有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君子,身高体壮,颇具威压。


    韩瑛一顿,心中厚重铜铃大敲,沉沉撼动疲惫的心。


    她转眸往左右扫去。


    蒙恬和蒙毅自坡底往上攀,露出面容。


    往后退两步,叶子的声音悠悠然传来:“我早就说了。若你不想与我联手,那我便只能将你的行踪暴露出去。”


    见韩瑛回头瞪她,她露出一个异常灿烂又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叶子晃了晃脑袋,“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身后只有我们三个守着,我和阿兰可以替你摁住小师兄。”


    李信:“??”


    此时此刻,他对王小明的想念达到了巅峰。


    自从离了对方,倒霉的人便只剩下他啷当一个,这不公平。


    可惜,韩瑛还是不信她。


    她只盯着树上揪草的赵闻枭:“要杀要剐随你,可我绝不会当你的隶妾!”


    “我杀你做什么,”赵闻枭脚下打着拍子,神色愉悦轻松,“你又不是那种会主动寻死觅活的人。就算我把你当隶妾使唤,难道你就会带着你妹妹,撞死在我面前吗?”


    常年的战乱,十分消磨人心。


    挣扎求生的人并不少,但是带着强烈生存意愿,明晰求生的人却并不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犟种也不少,可追求生命自由本身,而非虚无缥缈气节的人,也同样不多。


    更别提是二者兼具的人。


    她虽然不是什么圣母玛利亚,可也绝对不是汉尼拔。


    韩瑛:“……”


    她还真是不会。


    “可你若是不杀我,就得留心你的项上人头,别在睡梦中丢了。”她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凶狠,犹如野性十足的食肉猛兽。


    赵闻枭闲闲道:“行,我等着。不过你这一次逃跑以失败告终,便先安静几日,把宴会办完再闹,如何?”


    韩瑛定定看着她,似乎在斟酌,她此言有没有设下什么陷阱。


    她的顾虑也有道理。


    正常的主家抓到逃奴以后,绝不会像她这般心平气和。


    便是叔孙通那样杀鸡儆猴的干脆做派,在这个年代,亦称得上人心宅厚。多的是人随手将逃奴丢给近身仆僮,行折磨之事。特别是她们这种隶妾。


    倘若生下小奴,主家才不算白花了钱。


    “我可是花了真金白银,从旁人手中将你买回来的。就算你不愿意当奴隶,也总该要做些事情,补偿我的损失吧?”赵闻枭折断长草,丢到树下,看长草轻飘飘打着转儿落下,“我们女子之间,这点儿道义还能不能讲?”


    韩瑛眼睫毛一动,思忖片刻,应了。


    这是她亏欠她的债,若有机会还上一二分,于她的良心而言,也是极好的抚慰。


    蒙恬他们五人,快速将她们围在中间,往回城的方向去。


    一路伴随的,还有叶子叽叽喳喳,想要与韩瑛达成同盟的劝说。


    她甚至拉上李信一起下水:“想必小师兄也很好奇,以自己现在的能耐,到底能不能奈何得了老师。若是你们愿意的话,那我们便是五人同盟,可以共同商讨让老师吃瘪的事情。”


    李信:“……”


    他心里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不错,可他并没有要背叛师门的念头。


    谢邀,但这些年教训吃够了。


    这等事情,委实不必要记挂他。


    蒙恬和蒙毅:“……”


    好像因为过于忠心,而被完全排挤了呢。


    站在树上的嬴政,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身影,问赵闻枭:“卧榻之侧留猛虎,你也安心?”


    赵闻枭揪剩下一小段草,叼在嘴里:“哼哼哈哈就不算猛虎了吗?”


    火凰插嘴:“精准而言,美洲虎的确不是虎。”


    赵闻枭:“……闭麦。”


    实在闲得慌,就让主系统给它补补人类的文学艺术手法。


    火凰用翅膀掩嘴。


    她朝系统翻了个白眼,道:“我要走的道路,本来就是这个世界没有的道。想要开辟这样一条道,我所需要的第一梯队,便绝对不能是些软弱的人。”


    越是有野心,越是性子倔强的人才越好。


    嬴政便又问她:“既然知道自己要走的道,是本没有的道,为何还要在诸侯国内挑选人才。”


    牛贺州的野民没有性别之见,只看谁能狩猎,岂非更好规训。


    “可是她们一万个人里,都找不出两个接触过文明洗礼的人。他们固然没有性别之见,可也很难在短时间之内,明白一个城邦,一个国度对于一片土地的重要性。”赵闻枭转动嘴里的草杆子,“要是没有文明奠基,思想也不统一,想要创造一个国度,起码得再过几百上千年。”


    她哪来这么长的命数。


    再说了,想要当一把手,不冒点儿险怎么会有。


    【滴】


    【亲缘关系5级心理密友:身为好朋友,怎么可以不了解朋友的过去与理想,快乐与悲伤呢?(3/10)】


    赵闻枭萎了,一个倒挂把自己甩落地,很是愁苦。


    “这第五级的任务,怎么那么难完成。”她抬脚把脚边的石头踢出去,“我们都闲聊小半天了,怎么任务才艰难往前挪了一步。”


    嬴政也从树上跳落,拍了拍自己身上沾到的碎叶子和灰土,又理了理衣领和袖口。


    “大概是你讲了半天胡话,所言皆非真心之语,唯有方才那一番话,才算真切。”他又摸了摸自己没有歪掉的发,负手斜睨她,“你若真心想要完成任务,拿到第四卷《农具改良指导手册》,便坦荡面对你的内心所感所想。”


    赵闻枭又开始摆出皮笑肉不笑的姿态。


    她哼一声,嘀咕:“怎么说得,好像你可以完全坦荡,面对自己的内心所感所想,毫无掩饰一样。”


    人偶尔用点修饰词和艺术手法,借此表达自己怎么了。


    又没有歪曲事实,更遑论触犯律法。


    嬴政气定神闲,露出些许微骄矜之态:“那是自然。”


    “哦”赵闻枭拖长语调,微笑相询,“那请问这位可以坦荡面对自己内心的君子,你最后一次尿床,是在几岁?”——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叔赵:先秦称呼的其中一种表达,排行+姓氏,叔代表排行,因为嬴政只提过有一个弟弟,所以她对外说自己排第三。


    第156章 遇匪 遇匪


    嬴君子单方面宣布,结束这种幼稚的谈话。


    “若有闲情逸致,你不如多花点功夫瞧瞧不同国度的地形地势,及其所产粮食,所训兵种云云。”


    他说完便走了。


    只言道自己明日午后,再来走访西城。


    赵闻枭寻思着,雨季过后,她便要留在牛贺州整顿各项事务。这军事诸事,的确得多了解一番才行。


    毕竟古今差距还是有些大。


    回头,她便拿韩国当做例子,向蒙恬问了问韩国军事情况。


    蒙恬如实道:“三家分晋时,赵魏韩三国土地几近,相去不远,直至我大秦惠文王在位时,张子来访韩国,韩军除守城军以外,亦有二十万士卒。


    “国土方圆九百里,大多贫瘠,不如魏赵富庶,粮食都是大麦和豆子,国库基本存不下撑过两年的储备粮。这些年国土被瓜分,已成弹丸之地,可依旧山多平地少。


    “然而,魏国虽有千里之地,却无天险可守,一马平川,从这一点上来说,倒是比不过韩国。”


    就连魏都大梁城,都是仰仗韩国天险固守。


    而魏国,只需要有能耐拦得住韩国的军队即可。


    至于兵种


    长枪兵、步兵、车兵、骑兵、水兵、弓兵、弩兵、刀斧手、矛手、盾牌手……


    “除材士皆为各国必养以外,到底偏重训练何种兵士,得看各国地形地势,国力如何。譬如赵国骑兵出名,水兵却不太成,运粮也多是以车。”


    材士?


    赵闻枭一脸疑惑:“何为材士?”


    蒙恬也习惯了她对于“常识”的毫不知情,耐心解释道:“若以韩论,材士皆甲、盾、鞮(兽皮鞋)、鍪(头盔)、铁幕(披膊)、革抉(扳指)、(口夭)芮(盾绶带)俱全,披坚甲,挂劲弩,带利剑。”


    翻译的声音低两度,为她解析那些单字词语是何意。


    懂了。


    重装兵种。


    赵闻枭想想牛贺州部落的野民,想到他们简陋的盾牌,单一的矛,觉得倒也不用配置这么高。


    委实浪费。


    何况她没钱。


    为了给卫士配备兵甲,以及修缮城池,铸造礼器,打造农具器械等。她赚来的钱,也如流水一样淌出去。光在赵国魏国买铁,就耗去她不少金子。


    出走一个冬天,她归来仍是穷人。


    两袖空空。


    “不过并非天下所有材士,都是魏武卒,大多装备毕具的材士,都得车乘以战。”蒙恬想了想,道,“或是骑马而行。”


    光一匹还不行,还须得有从马两三匹,以及一兵跟随,随时换武器进攻。


    如此精兵,少矣。


    蒙恬好奇问:“老师想要在牛贺州,装备这样一批材士?”


    那边……


    用得着吗?


    “没有,随口问问而已。”赵闻枭面无表情啃着当地难吃的麦饭,“除非秦文正还有钱。”


    那她倒是不嫌弃自己的卫士升级,装备可以更精良一些。


    碾压性的仗,谁不喜欢打。


    蒙恬:“……”


    当他刚才没有说话。


    他也默默扒拉一口泡着羹汤的豆饭。


    由于今日出城逮俩逃奴,他们错过饭点,魏无知让庖厨时刻准备的菜都炖成了羹,一行人都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只得直接泡着豆饭、麦饭吃。


    约莫是吃惯了好东西,他们这顿饭吃得颇为呲牙咧嘴。


    好像饭里碾碎的麦壳会扎破嘴一样。


    韩瑛和韩翡蹲在角落,抱着一个比脸更大的海碗,就着他们愁苦的表情下饭。


    她低头看了一眼与众人同样的食物。


    哼,笼络人心之举。


    韩瑛内心毫无波动地想。


    次日。


    赵闻枭埋头更新路簿与植物图鉴,顺便还要理一理牛贺州当前紧急重要的事务,梳理一番城池的管辖制度等等。


    凰城现在的管辖制度和升迁制度,都特别简单粗暴,连称呼都是随口而取。


    待城池彻底落成,必不能一成不变地沿用。


    总而言之,她一早就忙得很。


    蒙恬他们几个直接来请示一番,便带上韩瑛和韩翡出门采购。


    按照习惯,每人领一个任务,分头行事。


    蒙恬将买三百斤豆子的任务交给韩瑛和韩翡,并丢给她们一千钱:“若是扛不回来,便请一位力夫。”


    一位力夫的辛苦钱,他们还出得起。


    韩瑛接住了。


    她下意识掂量了一下,心想,不知是哪国的币,倒是足称。


    等众人都散去,她才意识到无人监看。


    “你们就这样放我们二人独自出去?”韩瑛转头看向他们。


    此举,试探也?


    叶子停下脚步看她:“怎么,你那么大个人,连问路都不会,买东西也不会吗?”


    她从山野走出来,经常对着茫茫白雪,偶尔才进一趟城都学会了。


    “不必。”蒙恬笑着说道,“既然你已经答应了老师,要留下来帮衬宴会诸事,老师也说不必过分关注你的行踪,那你自便就是。”


    蒙毅和阿兰都是闷油瓶,不作声。


    李信甩着钱袋子,说:“我们老师神通广大,就算绑着眼睛,光靠听和嗅闻都能知道猎物逃往哪里去。你们才两个人,也分不出八条路逃亡,我们盯不盯都无所谓。”


    他们只要看懂老师留下的记号,跟上去包抄、抓人就好。


    韩瑛抿唇,握紧钱袋子,转身就走。


    她不信。


    若有如此神人,怎会只当个周游开宴会的商人。


    韩翡被她拽着一起走,小声问:“女兄,我们要到哪里买三百斤豆子?”


    从前家里在郊外有小庄子,可向四周邻里收小猪崽和豆子,可他们在新郑哪里有什么邻里。


    “问。”韩瑛看着自家怯怯的小妹,脸色总算柔和一些,“别怕,女兄教你如何上门问询,你也学着些,好么?”


    韩翡沉默点点头。


    今时不同往日,她须得设法为女兄分忧才是。


    春雪初融,尚未耕种,这三百斤豆子并不好买。


    有钱的不会拿出来叫卖,没钱的害怕囤积的粮食不足,粮铺又拿不出三百斤豆子,只得一百余斤。


    她们只好到城外一家家敲门询问。


    虽说尚未开始耕种,可农人也忍不住往田里跑。


    瞧瞧附近化开的河渠,看看刚刚冒头的野菜,好掐着手指计算,何时能采摘,得以吃上一把新鲜嫩绿的菜。


    是故,留在家里的多是编藤织布的妇女和玩耍的孩童。


    一口气拿出一百余斤豆子,不管放在谁家,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许多想要挣两个钱,好填补家用的人,都只愿意出售三五斤,愿意出售超过十斤豆子的人家基本没有。


    更多的人则是不想要钱,只想与他们以物易物。


    可韩瑛和韩翡身上,哪里有什么可以交易豆子的物件。


    两人跑断了腿,才算把剩下的百余斤豆子凑齐,一起抬回城里。


    “原来收豆子这般辛苦。”韩翡擦着额角沁出来的汗水,气喘吁吁说道。


    韩瑛呼吸虽然还算平稳,可后背也湿了一块。


    乡野的凉风一吹,愈合不久的伤口,便隐隐有些发痒。


    可她不敢在荒野停下。


    即便是都城附近,这等挨山靠村的地方,也会集结不少因为战乱而到处流窜的匪盗。


    特别是这地方还有河水流过。


    匪盗若是在附近山上安营扎寨,喝水便不成问题;若是饥荒没有粮食,只需要下山抢一把;如果有兵卒想要剿匪,那便往深山里面散开一逃,即可活命。


    可天意往往不遂人愿,怕什么便会来什么。


    匪盗果然从山林中现身,手中竟然还持有刀斧,并非那种拿着棍子逞凶斗狠的乌合之众。


    韩瑛觉得这群人更像是逃兵。


    她赶紧捂住韩翡嘴巴,拖入旁边深草中躲起来。


    倘若只是普通山匪,她可以打倒好几个,可这样的不行,她顶多拦住一个。


    对方如今手中有武器,又另当别论。


    她恐怕……一个都拦不住。


    除非


    想办法先把其中一人的刀斧抢过来。


    匪盗甲把刀架在肩膀上,悠然迈着懒散的步伐,语调却有些兴奋:“阿兄,韩豹那小子不是说,瞧见两个女子抬着一大袋粮食,将要从这里过?女子呢?粮食呢?”


    匪盗乙缺了一只耳朵,脸上的刀疤,从眼下横贯半只鼻子,落在唇角,很是吓人。


    她们透过深草缝隙往外看,都觉得骇人。


    “许是你一路说话,被人听到了动静。留意一下路边脚印,还有路边野草是否伏倒,把人找出来。”


    匪盗乙的声音粗哑,像磨刀石,磨得人心慌意乱。


    他那双眼睛也足够凶狠,像饿狼。


    韩翡撩起衣摆,塞进嘴巴里,死死堵住惊恐抖动的舌,一双漂亮如琉璃的琥珀大眼,泛上红丝与水光。


    韩瑛也不敢乱动。


    对方实在太敏锐了,若是发出什么动静,把人引到这边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边近河,遮挡的地方不多。”匪盗乙抬起手中的斧头,往她们藏身的地方随手一指,“注意多瞧瞧这边的草丛。”


    匪盗甲摘了一片草叶,叼在嘴里,漫不经心应着:“行。”


    他转头往阿兄所指的方向走,脚下兽皮鞋与草叶沙石摩擦,发出“沙沙”“喀喀”的细微动静。


    咚


    韩瑛心脏重重一跳。


    对方逆光而行的阴森影子,沉沉压过草丛,落在她手边。


    第157章 枭姐负责救美,弟子负责毒舌开嘲讽【含加更……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刺破层层枝叶,在耳边炸响。


    惨叫声犹如撕铁裂刀,比猿鸣还要可怕,听得人忍不住皱眉。


    匪徒甲停下脚步,有些恼怒地掏了掏耳朵:“你个齐孙,啥把子传里。恁熊咧!大呼小喝的!”


    他怒气冲冲地往手边的草丛随意砍了几刀。


    冰凉铁刃,贴着韩瑛头皮擦过。


    韩翡惊惧地望着寒光,一缕发飘飘然,落到她脸颊上。


    她瞳孔颤动不息。


    趁枝叶窸窸窣窣摇动的机会,韩瑛将韩翡压得更低,让折断倒伏压弯的草盖在自己身上,抬手蒙住女弟眼睛。


    或许是匪徒甲以为她们就在声音来处,他发泄过后便离开了。


    韩瑛透过草根处的缝隙,可以瞧见他们匆忙的脚步。


    确定人离开,她才敢抬头觑一眼。


    见匪徒的身影已经消失,她赶紧把豆子扛在自己肩上,领着女弟逃也似的跑了。


    两人也不敢往道上跑,只能在湿漉漉的沟里弯腰潜行向前,极力忽视被冻得哆嗦的双腿。


    只是


    身后的惨叫声一直不断,随着惨叫声响起的,还有婴儿骤然苏醒之后的哇哇乱叫。


    她们断断续续,也将事情来由听了个全乎。


    原是附近村庄一户穷苦人家,家里又生了一个女娃。若是留下的话,来年就养不起再出生的男娃了。家里人一合计,便打算瞒着母亲将女娃溺亡,告诉她这是一个死胎。


    可这桩坏事,他们干得不凑巧。


    这位刚强的母亲生下孩子后,居然没昏过去,影响了他们造孽的大计。


    双方一路拉拉扯扯,一群人也按不住这位母亲,让她一路跟到河边,还顺利阻止了这桩坏事继续发生。


    所有人都在劝这位母亲,放弃这个她千辛万苦刚刚闯过鬼门关生下来的孩子。


    讽刺的是,这群劝说的人,平日里掉块木屑,恐怕都得捡回家塞门缝。


    那些个不带任何感情复述的车轱辘话,像是一把凿铁的石锤,“叮叮”扎进韩瑛的脑子里。


    尖锐,刺疼。


    刺得她额角两侧的青筋,不住跳动。


    韩翡简直不敢听。


    但她也不敢停下脚步,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往前跑。


    ‘不行,不能,不可以。’她默默告诫自己,‘起码此刻不适合同情心泛滥,一定要与女兄一起,设法先逃离此地。’


    “山匪!是山匪!”


    “快跑啊”


    ……


    听起来,像是两位匪徒已经翻过坡的那边去,成功将村人恐吓走。


    此时,韩瑛与韩翡已跑到山口。


    若是她们能够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跑,不出一刻功夫,便能抵达另一村庄。


    到那时候,她们二人便安全了。


    至于那位母亲和女婴……


    战乱之中,如韩国这般的四战之地,战争与匪盗同起,路旁若是哪天没有躺下一具尸体,倒像是不正常的事情。


    区区两条柔弱的性命而已,轻轻一折便断了。


    就算她现在回头又有何用处。


    “求你们……不要……不要啊”


    “我的孩子啊啊”


    她们已经离得很远,传来的惨叫声再多走几步路,便能随风消失。


    再也听不到。


    前路瞧不见屋影的人家,已冒出袅袅炊烟,路口一株新发的树,细细的绿芽随清风招摇。


    只要她们现在离开……


    “咚”


    “恁个熊腿!阿兄,她跳河了!”


    “把她捞上来。”


    匪徒乙的话说得太轻,她心跳如擂鼓,隔得又远,根本传不到她耳边。


    唯有那道落水声,在她耳朵里反复回响。


    韩瑛粗喘着气,渐渐停下脚步。


    她将肩膀上的袋子放下:“我回去看看,你找个隐蔽的地方将豆子藏起来,也将自己藏起来。若是我不回来,你便带着豆子,投靠前面那户村庄,不要回去当隶妾。”


    韩翡心中恐慌:“女兄,你要去做什么?”


    为什么突然之间,要说这种像是交代后事一样的话。


    “乖,听我的,藏起来。”韩瑛眼神坚定而决绝,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道,“绝对不许随便被人发现,知道没有?”


    韩翡被她眼神震住,抿着苍白的唇,含着眼泪,连连点头。


    干哑的嗓子,根本吐不出一个字。


    韩瑛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抱了抱她,转身就跑。


    她跑得比离开的时候还快。


    路旁树木在她眼角,已成一片片残影。


    她瞧不见隔了半座山坡的河边情况,只能听到人在河里扑腾,冰块碎裂的声响。


    越是靠近,那惊心动魄的声响,越是剧烈。


    “邦啷”,“邦啷”。


    一声又一声,不曾断绝。


    俄而,那位母亲似乎呛水了,喘气喘得很厉害,咳嗽也咳得很厉害。


    匪徒甲的叫骂声更厉害,还难听刺耳,一直数落着一位不愿意放弃自己孩子生命的母亲。


    这位母亲大概是不放在心里的。


    可韩瑛不行。


    她想起女弟刚出生那年,高父和高母也是这般。


    趁阿父阿母和大父大母不注意,便将女弟偷偷拿出去,想要丢进河里淹死,让阿父阿母再生个男娃。


    族人当然没有得逞,他们一家六口搬出来,从寒门士人成了世人看不起的屠夫商户。


    她不懂,同样是一双眼睛一张嘴,为何只因女弟是女娃就要溺死。


    明明女弟六岁便能背《诗》和《礼》,可族弟认字都艰难。


    若是非要有人去赴死不可,不管怎么看,她都觉得,更应该溺死的人,应是那位稍显蠢笨的族弟。


    此事在她心里盘缠许久。


    自幼时至今,一直是个巨大的困惑,将她的脑子笼罩在迷迷蒙蒙的混沌世界里。


    更疑惑的是,世人竟然大都如此。


    韩瑛跑到坡顶,举目望去。


    河里的匪徒甲拽住那位母亲手臂,骂骂咧咧把人往岸边拖。


    大块的冰撞向那位母亲的另一条手臂,在稍显苍白的手臂上,撞出一道道骇人的红痕。


    那位母亲却始终紧紧抱着怀里赤条条的婴孩,不愿松手。


    匪徒甲气喘吁吁,骂得更厉害了。


    韩瑛扫过一眼,弯腰低头,绕到另一边去。


    匪徒乙松松握着斧头,等匪徒甲游到岸边,便将斧头放到身旁的乱石堆里,把匪徒甲和那位母亲拉起来。


    就趁现在!


    韩瑛握紧扎了几根细柴,又包上石头的自制“锤子”,快速从侧面跑出去,冲着还没拿起斧头的匪徒乙,“哐当”就是一下。


    “咯嘣”


    人骨断裂声,伴随着一泼红白的东西,洒到飘着冰的河水里。


    匪徒乙听到声响转头,临到死前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匪徒甲也没有,他甚至因为过度的不可置信而待在原地,徒然瞪大双眼。


    韩瑛一鼓作气,反手又是一锤子。


    她刚才躲在一角的时候,已反复在脑海中,想过此等情景。


    “砰”


    锤子自下往上敲打,粉碎了匪徒甲的下巴。


    场面十分血腥,不可细细描述。


    韩瑛自己都不愿意多看,尽量忽略迸溅到自己身上的玩意儿,有些虚脱地瘫在地上。


    她想要站起来,赶紧带人离开。


    刚才听这两人所言,似乎还有别的匪徒知道他们要下山。


    若是太久还不见他们带着粮食和人上山,不管是出于担心还是怀疑,总会有人结队下来查看。


    可她只杀过猪,从未杀过人。


    过度的刺激,也让她的腿有些软,甚至胃里翻涌,忍不住转身吐个昏天黑地。


    她还是草草漱口和擦拭身上的血腥碎肉。


    冰水扑面,韩瑛终于来了几分力气,捡起刀塞到那位母亲手中。


    对方正仓惶地将青紫婴孩,往自己有些冰冷的怀里裹。


    韩瑛对她说:“待会儿可能还有匪徒,我们得顺着河逃走才行。”


    山口有她女弟在,她是绝对不会往那边去的。


    那位母亲只是有些呆愣地握紧刀柄,但神色却是游离的,像是已经傻了一样,不知在呢喃些什么。


    她身下也淌出血,染了一地。


    “顺着河走,河的下游有巫祝居所。”韩瑛实在无暇耐心规劝,只好随口扯了个谎,“我们带你的孩子去看巫祝。”


    “巫祝?”


    这位母亲总算回了神,急切地看着她。


    韩瑛的眼神不敢有半分躲闪,她握紧锤子和斧头:“是,有巫祝。巫祝可以赐福救人,我们去找她。”


    “找、找,是得找巫祝才行。”孩子的母亲六神无主,只知道跟着她走。


    不出百米。


    山道上传来一连串的碎语和脚步声,甚至还有恶犬的吠叫。


    听那动静,当有十余人。


    韩瑛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快!跑起来!”


    对方手中有恶犬,她们再怎么小心翼翼也躲不开,倒不如拼一把子快慢与力气。


    孩子的母亲脸色也变了,匆匆跟着她逃。


    “首领,我怎么好像闻到了血腥。”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的,还有疯狂对准这边吠叫的恶犬。


    山坡另一边的动静,瞬间急促起来。


    首领?


    为何偏偏是首领带人出来。


    韩瑛的心沉下去。


    莫非她们今日便要折在这里不成?


    她咬紧牙关,下颌紧绷。


    可不管情况如何糟糕,为了活下去,总得拼一把。


    她拉着孩子的母亲,不知疲惫般全力往前跑。


    不久。


    一道粗矿的壮汉嗓音嚷嚷道:“首领,有两个女子在河边跑!”


    那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恶意的调笑。


    下一刻,愤怒的咆哮,在山间接连响起。


    “首领,四兄和五兄被杀了!”


    “是哪个贼人干的!”


    “一定是那两个女子干的,不然她们为什么要跑。”


    “给老子抓住她们,我要用她们身上最嫩的肉下酒,用她们的头颅祭奠四弟和五弟。”


    “追”


    ……


    咆哮声响起之后,韩瑛才发现,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


    来人绝对不止十余数,起码得有二三十。


    加上首领在此,武器定会更加精良。


    可她也不敢回头确认数目。


    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贴在她后背一样,仿佛喷出的粗重呼吸,就打在肩膀上。


    她浑身鸡皮疙瘩冒起,寒气游遍全身,汗毛直竖,只能埋头往前跑。


    然而。


    孩子的母亲却经不起这种折磨。


    她倒下了,韩瑛伸手拉她,却感觉自己像是拉一块石头,沉坠得要命。


    “起来,走!”


    “不行了。”她将怀里的孩子掏出来,递给韩瑛,“带、她走。”


    她现在连“多谢”二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徒劳蠕动苍白失色的双唇,聊表感激之情。


    韩瑛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匪盗身上竟还背着弓箭!


    “咻咻”


    箭矢追来,就扎在四五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眼皮子逐渐合上的孩子母亲,只能把那不知生死的冰凉孩子塞进自己怀里,咬牙起身。


    她刚直身转头,余光便瞥见匪徒跑完了这四五步,拉弓射箭。


    “咻咻咻”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她居然没想怎样才能躲开这些箭矢,而是想自己若是扎成针线包,女弟会不会哭得很厉害。


    应当会。


    女弟从小就爱黏着她,怎会不哭。


    韩瑛甚至笑出声。


    做好准备赴死的人,怎么也没想到,这等关头会飞来一张兽皮,把箭全部都挡了。


    呼的一声响,让她下意识往飞来兽皮的河对岸看去。


    恰见赵闻枭踏着一块浮冰,半只鹿皮靴子都泡在水中,而她带着冰凉水珠往前一蹦,落在岸上,旋身抽出腰间秦剑,“叮叮”几下扫开飞来的箭矢。


    不仅有她。


    还有蒙恬、蒙毅、李信、叶子和阿兰。


    所有人都来了。


    就在此等电光火石,千钧一发之际。


    韩瑛看着挡在孩子母亲前面的一众人,险些不能回神。


    他们……


    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怕她落逃,所以追来吗?


    可她也顾不上发问,只庆幸对方的到来,解决了燃眉之急。


    韩瑛赶紧拖着孩子母亲,跑到更安全的地方躲藏。


    落岸之后的一众少年人,格外吵闹。


    他们日日接受老师的毒舌熏陶,积攒了好几年的功力,一直无处可发,憋得很是厉害。


    今儿个好不容易有用武之地,便显得格外兴奋。


    李信:“一群狗男人追着两位女子,你们是怎么好意思的?”


    叶子:“射箭射得这么慢,是出门的时候,脑袋被门夹了,所以不小心把脑子落在了山里,没有带出来吗?”


    李信顿时觉得自己骂得太客气,便追加了一句:“师妹用词还是讲究了一些,他们本没有脑子,又怎么能落下呢?估计射箭慢只是手笨,你就别笑他们了。


    “没有脑子已经够惨了,要是让他发现,自己连手都比不上旁人,还怎么好意思活下去?”


    叶子斩断飞过来的箭,喊道:“阿兰,跟上。”


    阿兰盯着那位首领,抿紧唇瓣,简洁而扎心地来了一句:“太弱了,不够分。”


    李信:“……安之、决之,你们也来一句,别显得不合群。”


    蒙恬一脸为难:“可有些人的心肝和脸一样,实在乏善可陈,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信:“……”


    叶子和阿兰:“…………”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实人骇人的攻击力和爆发力吗?


    蒙毅却是满脸赞同:“非要从满缸墨汁里面找黑彘毛,的确太为难阿兄了。见过这群人,再见山野里夹着尾巴的败犬恶狼,都觉得格外可怜可爱,不觉其面目可憎。”


    李信嘴角抽了抽:“两位老实人?”


    “唔……”叶子和阿兰挑飞箭矢,异口同声道,“老实!”


    谁说这话不是大实话呢。


    既然是大实话,二位师兄怎么可以不算是老实人呢?


    李信:“……”


    真是偏心得没了眼儿。


    待五位学生安然渡岸,挡住疏疏落落的箭雨,赵闻枭便随手捡起地上的兽皮外衣,往韩瑛她们躲避的地方走去。


    近前时,她垂眸扫了一眼


    孩子母亲的破旧单衣,已彻底被血浸染下半,两条腿侧都是淋漓的干涸鲜血,韩瑛怀里则塞了一个没有动的婴孩。


    “阿兰!”她扬声喊道。


    同时,手里解下身上的布袋,丢给倒退着大步跑过来的少女。


    赵闻枭将柔软的里衣脱下,铺在地上,伸手接过韩瑛怀里的婴孩放上去,跪倒地上,把耳朵贴在婴孩心脏处。


    韩瑛瞧她严峻却不慌忙的镇定模样,也下意识将孩子交给她。


    “她脸色都发紫了,还有心跳吗?”火凰飘在孩子旁边,小小的眼睛里透出大大的担忧,“你确定能救过来?”


    赵闻枭不确定。


    她另一只手摸孩子母亲的脉搏,吩咐道:“阿兰,找出红糖嚼碎成水,直接托起头颅,吹进她咽喉里。再如法炮制,喂一点西洋参。


    “喂完将她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擦干净身体后裹上兽皮,再把她的四肢搓热。”


    韩瑛挪动:“我来帮忙搓热。”


    赵闻枭没阻拦。


    这种时候,人手头上有点什么事情做着,总比光看着要安心。


    婴孩呛水窒息的事情,普通人也帮不了什么忙。


    更何况,这孩子之前还失温了,幸好后来又做出保温处理,颠簸奔跑时也间接把水抖出来。


    可婴孩呼吸明显不对劲,说明还是处理不当。


    赵闻枭让孩子侧卧在自己手臂上,用空心掌轻轻拍打孩子后背,又不断搓热后背。


    救人时,她根本不敢随随便便分神。


    若是蒙恬他们四个敌不过那一群乌合之众,他们这么些年就白训练了。


    阿兰和韩瑛也不敢分神。


    她们二人合力揉搓半晌,总算让呼吸虚弱的孩子母亲,从一度濒临断气的绝境,慢慢缓过来一口气。


    孩子母亲醒来,见赵闻枭在救人,也不敢多叨扰。


    但她也不敢合眼,生怕再睁开眼睛时,便见不着自己的孩子。


    韩瑛和阿兰只能随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逐渐暗淡,青紫的孩子泛出獨搅獣些许红润,“哇”的一声,把什么黏糊的东西吐了出来,发出洪亮哭喊声。


    孩子母亲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然,大喜过望之下,她的话哽在咽喉里,眼珠子一翻,昏了过去。


    赵闻枭抱着孩子,伸手给她探脉。


    “没什么事情,带她躲着风,歇息一阵。”她将孩子塞入这位母亲胸膛里,让她贴着母亲安睡一阵。


    “阿兰,把人看顾好。”


    “是。”


    “老师总是挂心别人,怎么不想想自己。”叶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随着她话音落下的,还有套在一起的好几件里衣。这些里衣,长短和大小皆不一,瞧着很是古怪。


    赵闻枭刚才过于凝神在孩子身上,倒是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把匪徒收拾完了。


    她偏过头,看向傲娇小孩姐。


    “这是我们六个人,喏”叶子朝韩瑛努努嘴,解析道,“包含她在内的所有里衣,叠出来的新衣服。”


    见赵闻枭看过来,韩瑛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


    叶子把衣物往赵闻枭身上套:“我知道,不管我们谁直接把外衣披到你身上,你都会拒绝。说什么融冰比落雪更冷,你的身体最强壮,我们长时间只穿一件薄衣,肯定得受寒……”


    巴拉巴拉。


    赵闻枭打破她的幻想,平静道:“就算是我,长时间只穿一件薄衣也会受寒的,所以还得找个人跟我换着穿。又或者腾出人手来生火,再寻一个避风处和一些干草编织草席,稍稍挡风,也可以御寒。”


    叶子:“……”


    这不对,她怎么没有半点儿感动!


    见她一脸僵硬,随后又瞪眼,赵闻枭勾唇笑了起来。


    叶子:“……”


    她就说这人坏坏的!!


    “行了,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赵闻枭拢好衣物,绑好系带,“多谢。”


    她伸手揉了揉叶子的脑袋。


    叶子哼唧两声,倒也没躲开,只是小声嘀咕道:“明明大家年纪都差不多,偏你老成,好像长我们一辈子似的。”


    赵闻枭心想,那可不。


    不过她脸上没有理会这话,只是笑笑,让她去附近租借一辆牛车什么的。


    如果没有的话,就只能做担架,把人抬回城里就医。


    急救她行,把脉也凑合,小病甚至会开中药西药,但养护治病的事情,她实在无能为力。


    “那么”赵闻枭甩了甩酸软的手,看向被绑着的一众匪徒,“在牛车到来之前,不妨先审审这群人的罪行。”


    自然,匪徒做过的恶行是敢于承认的,但是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做错。


    “大战之世,存活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他们如是说。


    韩瑛听他们诉说如何劫掠妇人老弱,抢夺村庄农户一家存粮,一路从齐国边地,到魏国,再到韩国,从来未曾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兵卒能抓住他们。


    他们数着数着,倒像是数什么战功荣耀一样,生出几分骄傲,下巴抬得老高。


    李信差点儿憋不住,抬脚给他们心窝子来几下。


    韩瑛也握紧拳头。


    本就显得阴鸷的眼眸,黑沉得像是山雨欲来。


    蒙恬和蒙毅将李信肩膀抓住:“别乱来,老师还没发话。”


    帅不言,将不动,将不令,兵不行。


    身为大秦武官,怎可以连这点激怒都禁不住。


    “哔啵”


    倒是竹木耐不住,先炸出火星子,发了一顿脾气。


    赵闻枭的面容看不出生气,只不过很是懒散地说教起来:“明明你们也是深受战争所带来灾害的人,最是能明白万民之苦。


    “就算想要抢粮食,那些没有用尽全力阻拦你们的人,为什么非要杀呢?便是要掳掠妇人替你们洗衣洒扫,甚至是暖床,又为什么一定得杀死她们的孩子?


    “你们这么做,难道不会觉得,自己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既无丝毫礼节可言,也无半分道德可表?”


    看惯了打架前都得先行礼的人,蓦然撕开这个时代的遮丑布,直面躲藏黑暗中的真实面目,还真是


    令人不适呐。


    她的语气太过轻飘,不像是为人鸣不平的样子。


    匪徒们甚至生出一种……对方是他们同类的错觉,不自觉便想要对她说些什么真心话。


    毕竟他们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甚至故意发出怪笑声,过分彰显自己享受作恶的心思,就是想要看到对方愤怒或者惊惧的样子。


    他们喜欢咀嚼旁人的愤怒惊惧。


    “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什么礼节、道德可谈。”匪徒首领嗤笑,盯着他们身上成色甚好的兽皮,“你们有礼节,有道德,那怎么不把我们放了?”


    匪徒们怪叫着:“是啊,大圣人,那你怎么不把我们放了?”


    赵闻枭拨弄火堆,随口道:“好啊。那便放你们走。”


    蒙恬他们仨率先愣住了。


    就连匪徒都不敢相信她到底说了什么,全数呆若木鸡,见鬼一样看着她。


    韩瑛手脚骤然发冷。


    “我们是有礼节,有道德的人。”赵闻枭甚至笑了一声,“当然不会这么粗鲁对待你们,总得叫你们心服口服,才对得起‘大圣人’仨字。”


    她抬了抬手。


    蒙毅和蒙恬默不作声,低头解开绳索。


    李信憋了一股气,但还是鼓着脸颊,动作粗暴地把这些人解开推走。


    他那小动作,赵闻枭只当没看见。


    韩瑛不愿意放走这群人,可她见所有人都不劝说,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目送那群人脸色嚣张地把绳索丢下,扬长而去。


    明明干了坏事被人抓住,还成为阶下囚。


    凭什么他们竟还能够厚着脸皮,摆出如此张狂恣意的姿态。


    她捏紧手指,骨节嘎嘎作响。


    赵闻枭抬眸看韩瑛:“愤怒吗?”


    韩瑛垂眸,遮掩自己的眸色于暗影之下,却遮不住剧烈起伏的胸膛,充满杀意的拳脚。


    “你不适合隐藏真实的想法,你当继续表露本我之性。”赵闻枭起身,伸腿,抬脚挑起地上的弓,问她,“可曾练过弓箭?”


    她拿弓作甚?


    韩瑛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她抬眼,看向将箭收拢,懒洋洋塞入箭囊里的赵闻枭。


    赵闻枭将弓递给她:“人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学着自己亲自发泄。憋在心里不说,只会让敌人快活,不会让自己快活。”


    内耗伤神,外耗伤敌。


    韩瑛迟疑接过,却下意识握紧手中武器。


    她抿唇:“我不曾狩猎,不会弓箭。”


    赵闻枭不太在意,漫不经心道:“那会杀猪吗?”


    韩瑛点头。


    可她不明白弓箭与杀猪的干系。


    “那就行了,反正也差不多。”赵闻枭松了松筋骨,转到她背后,把着她的手,教她握弓,“就是这个距离,刚刚好。”


    她托起她的手,声音就落在韩瑛耳边,一字一敲击,一字一鼓鸣。


    韩瑛心脏“咚咚”直跳。


    她这是……


    “凌虐老幼,欺妇霸女。”赵闻枭拉弓,瞄准,“死罪。当诛。”——


    作者有话说:哎呀呀,加更姗姗来迟[狗头][狗头]


    其实十二点十二分写好了,但觉得初稿不满意,修修修,就这个点了。太投入,都没发现起了疹子,我完了……


    PS:文章开头骂人的话,是问住在附近那片地儿(省内)的朋友拿的骂爹的话,可能不是很古,但起码一地一个样儿,尽力了,这地方的县志我搞不来看[笑哭]。


    第158章 初见韩非 初见韩非


    寒芒炸血雾,一簇又一簇。


    赵闻枭松开手的时候,韩瑛眼底都跟着涌出几缕血色。


    “咻”


    最后一支箭扎在首领后心。


    对方往前踉跄两步,忽然僵住,满是横肉的庞大身躯轰然倒下,砸在冰冷的沙石地面,露出远处策马而来的一行身影。


    蒙恬他们警惕地站在火堆前,避开坠落西山的微薄日光,眯眼看向来人。


    “老师,龙阳君也在。”


    赵闻枭看见了。


    对方那一身特别的气度,那一张堪称绝色的脸,在这个脸皮大多粗糙的年代,也没几个人能比。


    不过对方身边披甲的老将军,还有稍微比他要往前一个马头的士人,以及士人身后跟着的另一位士人,此三人不知是何人。


    除了这几位之外,其他前来的人皆是徒步小跑。


    包括韩翡。


    “女兄!”她遥遥招手,小跑往前。


    韩瑛略带戒备,看向那群翻身下马的人。


    碍于来者皆为长者,他们这群年轻人只得先施礼。


    为首之人将马鞭挂到马匹脖子上挂着的囊袋里,躬身还礼:“听闻这里有匪盗作乱……”他放眼扫过四周倒伏的尸体,顿了顿,看向握弓的韩瑛,“都是淑女降服的?”


    “降服”二字,还算客套。


    赵闻枭觉得此人大概不是那种官匪相护,特来找茬的、尸位素餐的官儿。


    韩瑛将目光从奔跑的妹妹身上,挪到为首之人脸上。


    “非我一人之功。”


    为首之人不动声色扫过躺在地上的一对母婴,再看向她们几个少年人,只觉颇为骇人。


    匪盗大多满身横肉,敦实高大,一个能匀出两三个他们的体格,且数量不少,足有三十余众,近四十人。


    若是只杀五至八人,将剩下的匪徒吓退,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对方显然并非如此。


    瞧地上倒下的尸体,便可以知道,匪徒们根本就是被当做砧板上面的鱼肉,仓皇逃窜。


    身后飞来的箭矢,直接洞穿他们后心。


    没有任何一箭射空。


    这等准头,若是射的都是靶子,倒也不算稀奇。


    可定着不动的靶子,与会移动的靶子,根本就不一样;这移动的靶子,又与活生生的人,有非常大的区别。


    对方若不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那么便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为首之人觉得,他们哪一种都不像。


    心中所想,不过一瞬,他笑着说道:“那便是诸位合力将匪徒全部……射杀?”


    赵闻枭没吱声。


    韩瑛不明白她心中所想,便含糊“嗯”了一声。


    龙阳君则是莞尔一笑:“许久不见,诸位少年的身手,还是这般利落。”


    赵闻枭客套道:“龙阳君过奖了,许久不见,可还安健?”


    龙阳君:“……尚可。”


    不知为何,同样的客套话,从她嘴里出来,总是略显敷衍。


    事实上,赵闻枭就是在敷衍他。


    若是他们不出现,山匪带出来的刀、剑、斧、弓、箭等武器,便能归她处理,带回牛贺州装备她凰城的卫士。


    可现在都没了。


    她能有好脸色就奇了怪了。


    为首之人看向龙阳君:“二位竟然认识?”


    “淑女之名,恐怕连楚国的士大夫都有所耳闻。”龙阳君没有明说她身份,但与明说也差不了太多,“天下士子,恐怕莫有不欲与淑女相交之徒。”


    “她是赵氏闻枭?”


    龙阳君温和一笑:“公子聪慧。”


    公子?


    这人居然还是韩国宗室,贵族之后。


    不过六国贵族都喜欢生一大串的孩子,跟葡萄成精一样,自己都未必能够认全自己的孩子。


    逢年过节,侥幸见得君王,报上名来时,还得从高父一辈开始说,往下顺到自己,才能够让君王明白自己是哪棵小白菜。


    “原是叔赵女。”为首之人惊奇,又作揖,“非眼拙了。”


    赵闻枭:“……”


    古人的好记性,真是令人羡慕嫉妒恨。


    她排行第三、赵地赵氏所出、名闻枭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流传的……


    等等。


    他自称“非”,韩国宗室公子,韩非!


    赵闻枭忍不住打量眼前这个长得颇有些清癯的……老人家?


    对方的形象与后世画像颇为不同,人是挺高的,可未免显得太瘦,腰不屈,可脸上风霜却很重。


    明明是荀卿的弟子,看起来却只比荀卿小个十岁八岁的模样。


    李斯瞧着,可比他年轻许多。


    “公子说笑了。”赵闻枭还礼,“公子《孤愤》、《五蠹》之篇,字字入理,很是不俗。”


    她客套几句,便让蒙恬他们掏出请帖,发给他们几个。


    龙阳君颇有些讶然:“此宴,可复矣?”


    赵闻枭:“自然。”


    有钱不赚,她傻了吗?


    双方再客套几句,待韩瑛将韩翡拉回来,韩非带来的兵卒开始收拾残局,他们便与借来驴车的叶子一道,把母婴抬上去,告辞回程。


    韩非自是不必亲自动手收拾。


    他望着赵闻枭他们离去的方向,感叹道:“秦有此人,天下危矣。”


    王翦之流已够可怕,好不容易熬死个战战大捷的蒙骜老将军,却出了这么一群少年人。


    “秦代代虎狼之君,凶悍猛将,多智狡诈之卿……”韩非眼眸忧愁之色难掩,“诸国不合纵抗秦,卫宋便是下场。”


    要么亡国,要么只剩弹丸之地。


    可不管哪一种,都绝非他们想要的结果。


    龙阳君也悄悄叹一口气。


    韩非说的这些事情,他何尝不知道。


    然而不管他如何忧心忡忡,频频上谏,魏王皆不以为然。


    所有人都以为,王一如先王那般宠信他,可实际上,王“宠信者”何止他一人!


    王今日听此人一言,后日听那人一语,从来没将谁人的话放在心里,就连出使韩国,亦频频拒之。


    他此番联合诸卿请求出使韩国,已令他不快。


    纵然最终许之,王还是让客卿顿弱跟在他身边,名为陪同、从者,实为监看。


    他不敢不从。


    可为了魏国有将可用,他还是将久居大梁无所施展的廉颇也拉来,好让对方千万不要对魏国心生失望。


    两个苦命人在这头社交,远离他们的赵闻枭已翻出韩翡藏好的豆子,启程回城。


    母婴的情况稳下来,却算不上太乐观。


    李信他们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沉默轮流推车,直到回宅。


    灯下读书的魏无知,看见他们抬着一个昏睡的人进来,心下狠狠一惊,把书抛下就朝他们快步走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


    得知出事的并非他们一行人中的任何一人,魏无知才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在看见婴孩情况时,又吊了起来。


    夭寿咯!


    遭天谴的匪徒,居然能对无辜的母女下此毒手!!


    他吩咐仆僮,赶紧去找医者产婆。


    转了一圈,又着人把饭食端来,让他们先果腹。


    “别急。”赵闻枭按住团团转的魏无知,“我们常常在野外奔走,身上随时都会带着干粮和肉干,饿倒是饿不着。”


    反过来安慰完魏无知,她才抽出空来,问清楚事情始末。


    韩瑛这边将事情说得条分缕析,一清二楚,赵闻枭没有什么疑问。


    她看向韩翡:“公子非,是你寻来帮忙的?”


    韩翡怯怯点头。


    “反应挺快。”赵闻枭笑着夸了一句。


    而且眼光居然还不错。当初能从这么多人里,挑中她求助;今日又能相中韩非来帮忙,没有找上什么混人。


    也是一种能耐。


    她问完便喊两人一道用饭。


    以后人的目光来看,如今的形势似乎异常明朗。


    楚国还没去,暂且先不说。就当前去过的国度而言,似乎都各自有其沉疴积重,难以回转的问题。


    一个个王朝腐朽败落,大秦一统的未来,似乎一目了然。


    然。


    身在局中,她可以明显感觉到,秦也同样面临着十分严峻的问题。


    它这个战争机器的巨轮滚得太快了。


    中原之地就那么多,可军功管理人员终究有限,秦国有功之人却众,想要安抚这批有功之将士官卿,便唯有不断扩大秦的疆域。


    疆域大了,各地需要的人便会多。


    这思路也不能说不对。


    倘若只是把当前的问题解决,不考虑其他任何事情,这办法是最常见不过的法子。


    不过弊端么,不看后世光看现在,那便是这群砍臣一个赛一个有主意有能耐,如果继承人不够魄力,便会酿造一出“仆反主”,“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


    赵闻枭总觉得,自己的后代也得面临这种问题。


    但她也不能为了顾虑后代,就放过人才,让牛贺州花个几百上千年的时间,才从部落走向城邦,从城邦走向诸侯国。


    那也很要命。


    一顿饭,刚好足够她梳理清楚诸侯国之间的关系与弊病,并且从中嗅到龙阳君带着一位老将军,出现在韩国的不寻常之处。


    饭碗放下,她看向蒙恬。


    门外有仆僮禀告,说那对母女醒了,刚刚用完一碗羹,想要拜谢救命恩人与此间主人。


    她便暂时将此事放下,结伴过去。


    孩子母亲,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屈尊降贵,一时有些惶恐,差点儿带着孩子跪倒在地。


    幸好在场的,都是身手敏捷的好少年,没真的让她跪下去。


    魏无知方才也听到了韩瑛所言,对她的遭遇感到十分唏嘘:“你且安心,在此住下,待身体养好,再离去不迟。”


    孩子母亲摇摇头:“怎敢叨扰诸君。再说了,我家中还有一双女儿,大女儿才五岁不到,二女儿三岁多……我、我放心不下。”


    知道这年头对贞洁看得不重,赵闻枭便问:“你夫与姑舅待你并不好,匪徒到来,直接抛下你与孩子就走。这样的人,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孩子母亲苦笑:“我本无根人,是他们家捡回来养大的孩子,若是离开他,又要往哪里去呢?”


    这天底下,就没有不打仗的地方。


    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要如何躲避战乱?


    若是又遇到匪徒流寇,碰到这种半大不小、吃了饭却干不了活的孩子,根本不会留情,举起刀斧就杀。


    “难道你就没有一技之长?”


    “何为……一技之长?”


    “种田、织布、编草藤竹篾、做饭洗衣、挑土运石。”赵闻枭说,“或是开渠、修刀兵、驯养禽兽、沤肥养土等等。”


    一座城需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对方要是有自救的精神,她并不介意让凰城多出三张嘴吃饭。


    孩子母亲小心翼翼问:“淑女所言,前者都使得,可我不能为隶妾。”


    一日为奴则终身为奴,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变成奴隶。


    “不用为奴。”赵闻枭笑着摇摇头,“就算是奴,我们凰城的隶臣妾,还可以通过做工变回良民。你要是怕我骗你,我可以先带你去瞧瞧。”


    第159章 难道她是神仙吗?! 难道她是神仙吗?……


    当夜,赵闻枭便让孩子母亲到牛贺州溜达上一圈。


    孩子母亲从未听说过牛贺州这等地方,还以为所去甚远,一直推迟。


    除了毫无选择的隶臣妾,赵闻枭每次将人带回牛贺州,都会出现这种当事人手忙脚乱,准备远行的场面。


    她已经应付得十分得心应手。


    “安心,只消在眼睛上蒙两三掌宽的黑布,保护好你们的眼睛,再默默数三个呼吸,便可抵达。”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抽出两条黑布,丢给她们。


    韩瑛愣在原地:“我也要去?”


    不对,三个呼吸可抵达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牛贺州就藏在韩国郑城的某个地方?


    纵然如此,也绝不可能在三个呼吸后,便能抵达罢。


    “虽然我说过,可以给你们姐妹俩逃跑的机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是真心想要放你们彻底离开。”赵闻枭坦诚布公道,“但倘若只留下一个人的躯体,却留不住一个人的心,于我凰城而言,也没有什么好处。”


    她需要的是志同道合,能够团结一心的姐妹。


    韩瑛瞳孔一缩,又放开:“你想说什么。”


    赵闻枭摊手:“我想说的是,我对于自己治理之下的城池,有非同凡响的信心。它绝对是放眼天下最值得去的乐土,你若是不信,可以跟着前往看看。若是觉得我凰城不值得投靠,你也能更有动力,拼尽全力逃跑。不是么?”


    火凰:“……”


    宿主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明明说这种气候,压根就不适合人类居住。如果生产力发展不足,人口根本无法扩大,只能在中美洲地带繁衍生息,稍稍形成部落,维持该地人类踪迹不灭绝而已。


    “闭嘴吧您。”赵闻枭含笑打断它的电波,“我说的乐土是从人文关怀出发而言。全球除了凰城,还有哪个地方可以做到以母系为主,一切制度从维护统治出发的前提下,以女性利益为先进行设计。”


    更何况,诸侯国根本没有任何制度让隶臣妾转为平民。


    秦国也是用军功换子孙后代脱奴籍。


    她们凰城可是一切功劳皆可换!


    三个呼吸,刚好够宿主与系统用脑波斗完一轮嘴。


    赵闻枭抵达凤凰神殿偏殿的神像前,解开两人眼睛上的布条。


    不挪不动,转瞬改天换地。


    韩瑛和孩子母亲互相搀扶的手瞬间收紧,瞳孔地震,愣愣看着神殿外照射进来的温暖光芒,久久不能回神。


    “这……”孩子母亲一脸恍惚在梦中的表情,“这是什么地方?”


    赵闻枭有点儿要死不活回道:“牛贺州,凰城,神女宫,凤凰神殿的偏殿,文昌神君殿。”


    其实她更喜欢“武昌”二字。


    不过这不是问题,问题是这种东西听起来非常像谥号……


    你想想你穿越到汉朝,冲着刘彻大喊一句“汉武帝”;穿越到隋朝,冲着杨广大喊一句“隋炀帝”;穿越到明朝,冲着朱棣大喊一句“明成祖”。


    这次第,怎一个“要死”了得。


    偏偏,这玩意儿是她那群心腹大臣弄出来的。


    她们某日看着空寥寥的门额,突然发现这座神殿居然没有任何名称。


    于是,她们连夜刮尽肚子里面的墨水,取了十几个好听的名号,拿到凤凰神殿正殿求神赐封。


    好巧不巧。


    一阵风刮过来,其他纸条都飘飞了,唯有“文昌”二字独留。


    于是,这座偏殿便成了文昌神君殿。


    有关文昌神君殿的来历,赵闻枭不想细说。


    倘若她们答应要来牛贺州,自然有人会普及这些神乎其神的故事,先让她们找到归属感和认同感。


    然而两人都是细心的人。


    韩瑛抬眼望向正中独特的神像,看那站在山坡上昂首挺胸的女子,也看她左右两侧迈步仰首嚎叫的猛兽。


    那是


    孩子母亲失声喊道:“淑女,那不是你么?!”


    赵闻枭没法,只能道:“对,是我。”


    罢了。


    文昌就文昌吧,也来不及改了。


    什么人会被供奉在神殿里。


    韩瑛和孩子母亲不由自主想到这个问题,脑海里面冒出来的第一反应便是神仙。


    再想想那三个呼吸便能易地而处,改天换日的能耐,不是神仙是什么!


    两人一时受到巨大冲击,呆住了。


    赵闻枭也惯了,摇铃找相里娇来解决。


    然而。


    最先冲进来的却是陈平和蒯彻。


    “城主!”


    两人神色十分激动,不过几日不见,却仿佛过了好几年似的。


    “城主,你可算回来了。”陈平一施礼,刚抬头便说,“我与彻共往此地山河,与城民、野民皆有所谈,虽未能彻底了解牛贺州乃何种情况,给城主定出治国之策。然,牛贺州当前有一重大问题迫在眉睫,亟待解决。”


    蒯彻也道:“不错,倘若此事无法解决,城主想要扩大领土疆域之事,将难以实现。”


    赵闻枭:“……你们二人不争论了?”


    这才多少天,这两个平日里总要针锋相对,扎一下对方才罢休的人,怎么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陈平正色:“为君谋虑,岂能论私。”


    蒯彻:“平所言甚是。”


    两人都未曾弱冠,没有取字,只唤对方之名。


    赵闻枭:“……”


    他们二人这事儿该怎么说呢。


    初时,两人都对牛贺州的事情不清楚,以为往后将要互为对手,城主只能采取一人之意见,而忽略掉另一人的意见。


    可来到牛贺州之后,他们才发现,委实没有互相较量的必要。这地方除了食物和棉花充足,要啥没啥,发挥才干的地方多得不够使。


    他们甚至想要催促城主多找些人回来帮忙。


    这地方委实太大,人烟又太罕见,压根儿忙不过来!!


    陈平直言:“牛贺州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山野里多是小兽,没有大兽,大兽大多是凶兽,除了野牛,其他兽类根本无法驯养。”


    蒯彻:“光是凭借人力,没有畜力,想要拓展疆土,着实艰难。”


    说到此事,他们顿了顿。


    初初到来被野牛追在屁股后面撵,慌不择路,手脚并用上树的情景,在他们脑海里一闪而过。


    两人忽觉屁股一凉。


    支吾一声后,蒯彻道:“这野牛太野了,短日里也不太能驯养。”


    浮丘君靠近它们毫无所动,他们靠近野牛群就发疯,对准屁股就是撅。


    哪里有诸侯国牛群的沉稳老实。


    得驯!


    在此几日,他们便被迫丢弃深衣直裾,穿短衣,着长裤,无师自通猴子爬树法,甚至想要琢磨研究一种不动时瞧着得体的长衣,动起来又可以快速捆绑在腰间,不妨碍行动的古怪衣物。


    方面行动是必要的,可体面他们也想保留一二。


    相里娇到来时,便瞧见赵闻枭被两人一左一右堵个严实,细说畜力在牛贺州各处用途的场面。


    “城主。”


    她正正经经弯腰行礼。


    赵闻枭如蒙大赦,指了指还在发呆的两个人:“帮我先带她们两个在凰城转一圈,多了解我们凰城的做工制度。时间有限,秦文正只能等我两个时辰,尽量快些。”


    相里娇明白了。


    她向前自我介绍一番,先表明自己的身份,再介绍文昌神君殿里的神话传说,先将二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接着便自然而然,将两人带向广场,一路走一路说她们凰城里口口传颂那套神话故事。


    尽管赵闻枭没能多叮嘱两句,可她还是福至心灵般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城主说,牛贺州是女人的世界,我们虽然并不如诸侯国对待女子那般对待男子,只要他们留在家中带孩子和织布。可整体的律法制度,都会尽量考虑全乎女子的不便之处。”相里娇指着忙得热火朝天的一众人,“总之,在牛贺州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子,只要有一技之长,都能找到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韩瑛和孩子母亲几时见过这般盛景!


    她们更晃神了。


    韩瑛停下往前走的脚步,定了定心神才继续跟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相里娇已经接替她,帮忙搀扶着孩子母亲。


    她甚至瞧见旁边一连排的屋舍当中,还有一位牙齿都掉得只剩下两三颗的老人家,也在热火朝天地忙活着什么。


    相里娇察觉到她的目光,解释道:“那是斗牛部落的祭司,她是一位有大智慧的老者,知道先教会自己部落的野民手艺,比直接搬搬抬抬干粗活要好,所以一开始便先挑选了手艺活的名额。”


    除了那些格外笨手笨脚,只能卖力气的野民。


    说起这位祭司,她最早对她的印象,还是一位异常顽固,不通情理的老人家。


    风长空也就是斗牛部落的首领。她最早带领部落全员,参与凰城城民的选拔,就数这位祭司反对最厉害。可随着部落逐渐无人,她也憋了一股气前来试探,结果自然是被远超野民的伙食俘获。


    俘获后,她便比风长空更活跃地致力于让自己部落全员,都通过城民的选拔。


    不过这些话太折老人家的面子,相里娇没有说。


    她只绕着广场附近的工室转上一圈,让两人大致弄清楚,倘若留在凰城,她们可以做些什么,又可以换来什么。


    “我们凰城还有几位刚刚怀孕的女子,不过她们仍在继续上工。若是不危险的岗位,她们可以一直做到临产前一月,产后还能歇息一月,虽说暂时没有工钱,但工位可以保留。


    “若是还有精力的话,可以做些简单的手工活。生育完的妇女所做的手工活,三月内分数可翻倍,不怕养不活自己和孩子。”


    想到赵闻枭说过的话,相里娇笑了笑。


    “因为我们这边还没有已经诞下孩子的妇女,所以有些制度不知通不通行。但城主的想法是,一年之内,部分岗位可带娃上工。无法带娃上工的岗位,后续也会想办法找到带孩子的法子,解决女子生了娃便要困在家中的境遇。”


    托儿所是什么她自己还不懂,就不说了。


    走到厨房。


    相里娇也简单讲了一下大家的饮食。


    韩瑛知道,这些东西卖给诸侯国贵族时,到底有多么昂贵。所以此刻看着大量的红薯被剥掉皮,捣成泥与面粉混在一起,做成番薯饼,被充当一众苦力的朝食,她们、她们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感。


    跟做梦似的。


    “厨师长,可有已经烤好的番薯饼?”相里娇与一位脸色黝黑的女子打了声招呼,用大片的叶子包裹了足足三张人脸大的番薯饼,卷起来递给她们,“你们是城主的客人,本应该大礼接待。不过今日没碰上吃肉的日子,你们先凑合两口。”


    凑、凑合?!


    韩瑛和孩子母亲捧着金灿灿、热乎乎、冒着甜糯香气的番薯饼,人已经麻木。


    倘若这是凑合,那她们平时吃的豆饭和麦饭算什么?


    算她们嗓子眼坚强吗??


    第160章 她们这不被期待、不被钟爱的一生 她们……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折回韩国,嬴政还在灯下批阅文书。


    他手边的路簿,安安静静被一卷竹简压着,一页都未曾翻阅。


    赵闻枭让韩瑛和孩子母亲先回自个儿屋里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


    两人都没动。


    赵闻枭:“难不成你们想要现在就给我答复,不需要多想两天再说?”


    韩瑛瞥赵闻枭一眼,握紧手中尚且温热的番薯饼。


    孩子母亲却沉默,眼神中透露出些许挣扎。


    赵闻枭笑说:“黑夜容易令人冲动,你们先回去仔细想想,过两日再给个准信。”


    她将两人送到门外才转身回到内室。


    嬴政刚把带来的文书看完,规整放进箩筐里。


    他伸手把竹简也取走,塞入箩筐,拿起路簿对照烛火。


    赵闻枭把门关了,抱着兽皮瘫在嬴政对面的席上,双眼无神看屋梁。


    没一会儿。


    她又骨碌爬起来,趴在书案上,惆怅叹气。


    嬴政没理会她。


    趴得下巴和脖颈酸痛,她换了一个盘腿坐着撑下巴的姿势,继续叹气。


    火凰:“……”


    玄龙:“……”


    两小只都听不下去了,催促嬴政理理她。


    嬴政不紧不慢,翻过一页书,问她:“遇上何事了,竟能让你愁苦至此。”


    这架势,是要把新木叹落不成。


    “我感受到了从‘达尔文学说’发出的一支箭,它穿梭时空,扎在了我心头上。”赵闻枭换了一只手撑下巴,继续叹气,“你说老祖宗造的孽,为什么会报在我身上呢?”


    嬴政:“……”


    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闻枭再度发出灵魂疑问:“为什么这么造孽呢?”


    为什么物竞天择,偏偏将美洲的马,全部竟没了呢?!


    她不过是,想要一支能在凰城一带活动的畜力运输队罢了。


    须知,驼鹿生长于北部相对寒冷的地带,适应不了凰城这边的物候,且并不容易驯服,首先可以排除。


    马匹又太金贵,并且不容易适应山地和湿滑地带,容易伤蹄子。


    众所周知


    一匹马若是蹄子出事儿,基本就是等死,治是治不了了,还不如立即宰了吃。


    好图个新鲜。


    驴子倒是比马更适合运输,但是驴子载重只有七十公斤,马的载重却足有一百三十公斤,一比较就显得不够经济实惠了。


    骡子载重倒是可达一百四十公斤,且一日可连续走七个小时,持续劳作二十日不歇息。论食量,骡子嚼用也比马匹小,还不挑食。关键是,它能适应山地和泥泞湿滑地带等恶劣地形。


    可称完美。


    它在运输一事上,整体性价比接近牛,但是又比牛的饲养成本低很多。


    不管古今中外,骡子在运输事业上就没输过。


    如此看来,骡子简直就是他们牛贺州运输行业的首选对象。


    但!


    骡子不孕不育,要马和驴杂交。


    那么问题就回来了


    在马已灭绝的美洲大陆上,她要引进良种马与驴杂交,得花多少钱啊!!


    嬴政没理会她,继续低头看路簿:“好好说话。”


    他们先祖皆是明君,何来造孽一说。


    肆意编排祖宗,也不怕祖宗入梦教训。


    赵闻枭幽幽仰天,负手踱步:“何以解忧,唯有金子骏马,良才广厦,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她忽然间有点儿明白,刘皇叔在创业初期的心酸。


    嬴政:“……广厦是何物?居所?”


    赵闻枭解释:“宽敞的屋子。”


    “广厦庇不了天下寒士。贵族不循法,民则贫弱,无衣无食,光有广厦何用?”嬴政收起路簿,“国策方能安民。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如何以法治国,以何法治国。”


    他撑手起身。


    赵闻枭:“这么快就把路簿看完了?”


    嬴政:“我带回大秦看,明日再还你就是。”


    赵闻枭:“你不是每次看都要问问题么,带回去看谁给你解答?”


    “攒着,明日一并问。”嬴政扎心一言,“你太吵了。”


    【滴】


    任务的进度从“3/10”,蹦到“4/10”。


    赵闻枭:“……”


    她手指跳动,有点儿想用一指禅戳死主系统。


    嬴政轻笑一声,走了。


    赵闻枭:“…………”


    对着那背影,就想来一套降龙十八掌。


    次日一大早,孩子母亲来告辞。


    赵闻枭有些吃惊:“你不想留在牛贺州,留在凰城?”


    在温饱问题还没有解决的年代里,凰城的伙食有着天然的绝对魅力。


    当地人多是狩猎文化,不会烹饪种植,多是采集,是以吃肉居多,一锅乱煮,熟了就行;外来者则不知何物能吃,更不知如何吃。


    凰城兼具二者所长,可谓独一无二。


    孩子母亲摇头:“想。但我还有两个女儿,我怎能将她们抛下。”


    赵闻枭:“??”


    她有这意思吗?


    “我本想央求城主将我大女带去,又恐她疑心我不要她。思来想去,此事决定不该在我,而在城主与她。”孩子母亲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脸上是挣扎过后的释然,“倘若城主愿意收留她,她也想与城主闯一番新天地,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倘若孩子并不想要这些,只想留在她身边。


    她私以为,自己也不当以爱为名,狠心将孩子推出去。


    赵闻枭:“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对于故土与其他亲人的不舍?”


    孩子母亲苦笑:“只是这个原因,没有不舍。”


    她是一辈子都没有家的人。


    所以,她不想大女儿也觉得自己没有家。


    女子这一生呀,本就漂泊无定,什么娘家婆家都不是家。


    她夫之女弟,年纪与她相仿,前几年嫁了一位猎户,早早怀上孩子,伺候姑舅(公婆)。


    她们俩都一样,幼时总被阿母骂多余长一张嘴,干的活不如牛,吃的倒是和牛一样多,所以她们连麦饭都不敢多吃,饿了会揪些山野田地里有些酸甜的草吃。


    不过那样的草也不好找。


    牛羊要吃,山野里的山禽山兽要吃,出来寻觅野菜的人家也要吃。


    所以,更多时候,她们会选那些又苦又涩,没人愿意吃的刺嘴野草。可这吃野草也是有讲究的,得先嚼上几口,试过吃了不会拉不会吐,不会昏厥不会眼花,那便可以记下来这草的模样,下次再寻。


    只不过这样的草,往往很难嚼动,上颚啊舌头啊经常会被磨出血,溃烂红肿,嗓子也会被卡得很疼。


    甚至喝水时吞咽都困难。


    但是没有关系。


    她们还可以用石头把草先砸烂,再用牙齿咬。


    那便没有那么痛了。


    石头上的草汁,也可以舔干净。


    吃得多了,倒是觉得这种野草的味道,苦得别有一番滋味。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些草分明无毒,却也无人多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上岁有一户人家的新妇,因为吃得太急,菜堵在嗓子眼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被活活噎死了。


    据说,从她嘴里扒拉出来的野草,足足拉出膝盖高一长条。


    下端还带着血。


    可吓人了。


    她当时完全想不出,那是怎样一种场面。


    只是坐在门前编竹筐时,也跟着旁人唏嘘两句,感叹这么年轻的新妇,还没过上好日子便去了。


    后来


    夫妹饿狠了,吃得急,也噎死了。


    阿母和良人嫌弃夫妹丢人,都不愿意出面送别,只派她去看一看。


    她看吐了。


    那草的刺没除干净,勾了肠子,被夫妹她舅用力一扯,就掉在她嘴边。


    他们嫌弃难看,想要草草埋葬下土。


    她主动向前说将肠子塞回去。


    不塞不行的。


    世人都说死后若再生。


    夫妹这辈子已经太苦了,若是来生没有一副完整的躯体,可让她怎么活呀!


    塞肠子时,她还得隔着肚子摸索,却摸到了一团硬。


    夫妹有孩子了。


    约莫两个月,不显怀,很小一团。


    这下,她的姑舅她的夫,哭得浑然不似人样。


    她当时茫然站在坑边,心想,女子这一生,何其卑贱。


    浮萍无根,尚且可飘于池;柳絮随风,不知落地处,亦未尝不恣意。


    可她们


    她们这不被期待、不被钟爱的一生,又能飘于什么之上呢。


    所以呀。


    她得让自己的女儿知道,起码母亲在的地方,可以为她撑起一个家。


    不管何时,不管何地。


    思绪万千也不过一眨眼而已。


    孩子母亲对上赵闻枭那双无时不亮的凤眸,心想,倘若女儿们往后眼里都如她这般明亮,那就好了。


    极好。


    “既然你只是不舍得女儿,并没有不舍得其他人,那便将女儿都接来。”赵闻枭说,“我凰城还不至于养不起三个孩子。”


    新生力量,从小熏陶。


    她眼馋着呢。


    韩瑛姐妹俩前来寻赵闻枭时,恰好听到这番话。


    孩子母亲愣住。


    赵闻枭瞧她们停在门前不入,调侃道:“怎么,你们俩打算跟我说,不想去凰城那等还没开辟的山野当牛做马?”


    “非也。”韩瑛摇头,盯着她从来自信,不显萎靡的双眸,“我们想去。”


    倘若真的可以靠劳作,从隶妾的境地脱离出来,甚至如同那些贵族士人一样,成为一国之将相。


    那她们愿意。


    孩子母亲听到这句话,才回过神来,扑通一下就跪了。


    “多谢城主,我们母子四人也想留在凰城!”


    她喜欢那里神色飞扬,披甲执锐的飒爽女子。


    “那便都去。”赵闻枭喜欢有一定觉悟,还明白事理的同道中人,“只不过在去之前,先与你们说一件事情。往后,称呼要改,将你们的什么女兄女弟全部去掉。没有‘女兄’,只有‘姊姊’、‘姐姐’、‘阿姐’,也没有什么‘女弟’,只有‘妹妹’。”


    几人尚不明白,改个称呼有何重要,但她们还是应下。


    然而孩子母亲尚有一事忧愁:“此事若是被我姑舅良人知晓,他们肯定不会放走我们。所以,我还得悄悄回去,将两个孩子带出来。”


    赵闻枭一转手里的剑:“无妨,我与你同去。我这人最是讲道理了,要是他们不通人情,我一定替你好好掰直他们打结的脑筋。”


    火凰:“……”


    宿主这个道理,能是正经的道理吗?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