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含四千字加更】对抗路兄妹就是这样的,合……
距离火神部落三百里地,赵闻枭令相里娇带着一众人先安营扎寨。
她则带着豹豹和小白秘密潜入境内,得知当地并没有埋伏之后,又顺势北上瓜部落探清虚实,打听到凰城并无变动生,才折返领人入境。
一行人没有多耽搁,直奔凰城而去。
纵然尽力加快速度行进,她们还是没能赶上春节庆典,而是踩着春日的小尾巴,在官员都过完春节上值后才抵达凰城。
万民夹道欢迎。
她们都知道,此行乃王亲去寻粮,为的就是让老百姓生有所吃。
看着一车车的粮种,瞧着去时崭新,归时破烂的车架,又看看一众晒得黢黑瘦巴的卫士与随行官员,她们忍不住当场扑簌簌掉眼泪花。
这里面的人年少者如吕媭,不过十岁而已,年长者如刘邦,也不过二十余。
在斗牛部落的四位长老面前,只是一个个毛头孩子。
这样的孩子,放在别的部落极可能会被选去血祭,求神灵庇佑部落平安,可她们却已行千里万里,带着生存的希望归来。
她们不由得想起,当初在部落采集打猎的日子,她们就算种上田地,也不过是用挖掘棒就是那种一头尖尖的木棍子挖土,也没什么独到的经验可以耕种。
所以部落的人也不敢生太多孩子。
光是靠着采集打猎,根本养不活那么多的孩子。
所以她们需要不停侵略、攻打其他部落,用其他部落的人头血肉去祭拜神灵,求得风调雨顺,等食物多了,才敢多生孩子。
再细数这几年,她们过的平静日子……
从前不愿归降的祭司,也忍不住拉着雷长老的手臂,用苍老的声音高喊一声:“神使我王,万年长安!”
四位长老热血一上涌,也跟着喊道:“神使我王,万年长安!”
声音一个传一个,最终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其声浩浩,足可震天裂地。
也不知是谁先“扑通”一声跪下,以华胥最高礼仪叩首相迎,掀起一股浪潮,使得一个个俯首呼喊,只露出铮铮脊骨。
看着那些不复从前瘦削的脊骨,赵闻枭眼眸一闪,从驴上翻身,站在震动起伏的车辕上郑重回礼。
华胥礼,乃母礼。
它尊崇生命的诞生,也支持规则之下的自由翱翔,是故前有子宫后有翅膀。
她们新诞生于这个世间的华胥国,亦当如是。
……
群臣在宫门前迎接。
她们在老百姓面前行克己守礼的君臣之礼,做出最为神圣肃穆的使命交接。
可宫门一关,一伙人都现了原形。
近一年不见,小哭包魏季秋激动不已,冲上来就是一个虎抱加嚎啕大哭。
亏得赵闻枭力气大,单手就把人抱了起来,稳稳托着。
赵叔姜揉了揉自己受罪的耳朵,捏住魏季秋的后脖颈:“哭包,你给我闭上你的嘴巴,王千里奔劳,受不了你这大嗓门。”
魏季秋用手捏紧自己的两片嘴皮子,眼泪哗哗掉,埋在赵闻枭肩膀上,从咽喉里挤出“呜呜呜”的声音。
生性多敏,她真的控制不住嘛。
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与她无关。
叶束和韩翡都看得很羡慕,一个羡慕她可以贴近王,而王还那么宠她,没有把她往地上丢,一个羡慕她可以肆无忌惮哭泣,从不卑己。
韩翡倒是不知,魏季秋开始可没这样的胆子。
赵叔姜:“……下来,别给王添苦添累。”
君臣有别不懂吗!
让王抱她成何体统。
魏季秋便改为抱着她哇哇大哭。
赵叔姜:“……”
算了,让她抱一会儿吧。
古骰跳出去,拉着风复生和她的两个小女儿,直扑风春草而去:“有没有找到新粮,那都是什么?能吃吗?好吃吗?你们吃过没有?有没有肉干?能先给我尝一口吗?”
风春草:“……”
幸好母亲和妹妹都惦记她,问她是否过得好,总算让她有点儿安慰。
夏无且拖着燕婧跑来,身上挂的木箱被撞得晃晃荡荡,险些倒转过来,将他原地吊死。
关键时候,还是浮丘伯在背后扶了他一把,替他捞起药箱,且让韩瑛帮忙送他们过去。
韩瑛冷脸拨开人群:“都让让,先给王检查一下身体再说话!”
听到这话,堵在前面的人,才呼啦一下散开。
陈平和蒯彻觉得,相比之下,他们的蛮力还是有些不足,就不挤上去凑热闹了,在旁边看看再说。
张苍捏捏自己的嫩白皮肤,也放弃了向前,拉着耿寿昌与陈平他们站一旁。
横竖他们几个大男人,也不适合一股脑抱上去。
但没十个数,就被吕雉和吕媭拖走帮忙处理文书去了。
张苍踉跄几步:“我是星官欸……”
她们的文书,跟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吕雉:“没事,会写字就行,东西实在太多了,光是文书就弄了十箱,不处理干净,你们都别想过下一个年了!”
陈平和蒯彻:“……”
神史和华胥史他们还没润色完毕,就有新工作了??
而且听起来,有些浩瀚繁多。
赵伯昭寡言少语一些,只红着眼睛看这一场温馨的热闹。
大家都没事,平平安安归来。
真好。
可她也没能幸免,被心急火燎的叔孙天问拖走,再带一个叔孙通,通通拉到国家图书馆里收拾、分编资料。
沿途所见,根本来不及记录,可能还要口叙增补。
此事,须得找几个人同时帮忙记录,才能忙得过来。
刘邦对着周勃嘿嘿一笑,刚幸灾乐祸取笑陈平,就被对方一手扯住袖子拉走了。
“刘季,过来帮忙。”
“欸欸欸,陈仲均!你给我撒手!!我们很熟吗!”刘邦抱着旁边的柱子,拼死抵抗,“我刚回来,你们给我歇口气再说!”
做人那么忙碌干什么。
偷得浮生半日闲才是真谛!
抗议无效,他们一群八个人把这两人直接扛走了。
周勃:“??”
怎么还有他的事情。
野星月抱着自己宝贝的星图,也把哭得正起劲的魏季秋拖走:“老大,走!我们不能落后于这群人。”
南下一趟,她在诸部落里收集了不少天文历法,亟待整理清楚。
而且,她发现南下的部落群历法,似乎与火神部落的有相似之处,那什么循环、什么收获月和播种月之类的东西,还算直白有用。
既然华胥并非如同诸侯国那样,乃横向分布的广袤土地,而是两边临海,纵向分布的细长土地多,造成气候物候多变,各地耕种条件不一。
那她们能不能直接使用“播种月”、“施肥月”、“除草月”、“收获月”之类简单的名称,对不同地区不同月份的播种与收获记录到同一份“年历”上,指导农人耕种呢?
再者,两地都喜欢石头建筑,还有诸多高山处的天台可观测日月星辰。
若有机会,她还想到火神部落走一趟,把这些天文历法和推演逻辑弄得更清楚一些。
待赵闻枭身体检查无碍,燕婧和夏无且也被妇术拖走研究新植物等医学资料。
一个接一个人被拖走去梳理南下资料,转眼便只剩下换班的卫士,以及魏仲春、楚玥、萧何、浮丘伯、启明与安期生。
后三人最终也被拖去整理南下所见的兽禽录,只剩前三人跟赵闻枭述职,总结这十月里的国事。
譬如陆上邮传系统的建立,华胥中部山地的开辟进展,瓜部落后续是否还有起义,今岁收成栽种,各郡县开辟进度等等。
将政事全部了解完,并且重新安排各官员要务,将资料对应安排整理等等,又耗费了将近一个月。
二月二,龙抬头。
赵闻枭也终于从文书里冒头,大大舒了一口气,执笔在舆图上圈了一圈。
相里娇与魏仲春同领相国之责,一文一武,犹如两颗璀璨明珠,落在华胥的史书里,也落在这片土地上,照耀了当前民生。
“王,这是……”相里娇看着那小圈圈,思索片刻,道,“那座发光的山?”
赵闻枭放下笔:“回来太匆匆,没带你们去探一探,那恐怕是一座绿宝石山。”
相里娇:“!!”
什么?
这可比南方遍地是金沙还要让人吃惊。
“如果我没猜测错的话,那特殊的光芒,就是绿宝石的光。”赵闻枭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先圈一下,免得以后忘记去挖掘。”
那玩意儿浅层就有不少,挖掘起来不费命,可以在前往欧洲之前弄一些拿去换造船的匠人,要是匠人换不来,直接换艘船拆拆学学。
依照她们华胥这地形,想要再征讨南北的土地,靠路上邮传系统可不好中央集权,还得兴水利,搞海洋这一套。
不过要说欧洲贵族最喜欢的东西,还得是丝绸、茶叶和瓷器,茶叶可以在瓜部落及其附近栽种部分,弄几个庄园。
如今粮食种类多了,也有人改造土地和水利环境,以及不停优化粮种,足以跟得上人口膨胀的速度,弄几个茶叶庄园的事情,自然就能够放上日程了。
瓷器她知道怎么烧,但烧出来成品如何……
唔,得看命。
她思索着,掏出记事本,翻到从前的记录,誊抄下来给魏仲春找人去办。
“敢问我王,这是何物?”魏仲春看不懂。
为什么烧制陶器一样的方子,还要动物的骨头。
赵闻枭:“这是我四处游览记录的骨瓷方子,按照这个方子做出来的器物,洁白如骨,比青瓷要薄许多,可以做成各种小巧的餐具,故称‘骨瓷’。”
这东西还能在嬴政那里敲一笔。
以他的性格,肯定愿意收藏好几套精美的骨瓷。
但前提是得精美。
魏仲春受命而去找叶束,让她协助赵伯昭复原南方地下水渠的同时,顺手研究一下骨瓷。
“王并无限时,表明此事不急,你慢慢来即可。”
叶束激动道:“那怎么行,王有令,臣当竭力赶赴之!”
魏仲春:“……好。”
反正她也不会拦着她,不让她拼搏。
……
至于丝绸,其实华胥也有。
不过这地方的桑树,就跟这地方的竹子一样,虽然有,但是品种不及故土诸侯国,甚至带有些许毒素,吐出好蚕丝的蚕所吃桑叶,大都是她从赵国那边挖掘回来的新树。
目前数量……
咳,百官都不够分,得先紧着她的礼服所用。
横竖嬴政都知道新锚点的事情,不如找他商议一下,看看此事怎么个章程。
刚好,金箔也剪完了,可以顺便送出去,再顺手将黑豆和一部分隶臣妾运回来华胥这边。
赵闻枭当即发出穿梭请求。
没多久,嬴政就应允了,她马上点击按钮。
“秦文正我跟你……”白光还没散尽,赵闻枭就习惯开门见山,可却对上一双震惊又惶恐的眼睛,“你谁啊?”
怎么没见过。
“扑通”!
眼睛的主人腿软,跪了。
嬴政没想到她一个呼吸都不到,人就过来了,落地还在他身边,不在屏风后,直接来了一出大变活人。
他冲下面的人挥挥手:“你先下去。”
眼睛的主人忙不迭走了,高大的背影还有些踉跄,写满怀疑人生。
赵闻枭耸耸肩,把网兜往旁边一放,支着腿坐在草席上,问嬴政:“这人好不面熟,怎么之前没见过。”
小伙子长得还挺帅。
她不可能见过没印象。
嬴政将垫子丢给她:“天凉,别什么地方都乱坐一通。”
当王了,怎么还是这副什么都不讲究的样子。
她臣下士卿,也不管管她!
赵闻枭往后一躲,抓住坐垫塞屁股底下,把怀里装金箔的盒子掏出来,递给他:“金箔堆金殿,玩过没有?”
嬴政看着那还有毛边的木盒,额角跳了跳。
他伸出两指压住额角特别活泼的青筋,闭目缓了一阵,才睁眼打开简陋的木盒子,看向里面精美的金箔。
这金箔倒是做得好看。
不错。
“此物不宜示众。”嬴政把木盒盖上,“若被士卿所见,立即就会上谏,劝说君主莫要玩物丧志。”
这种事情,蒙毅看了都得唠叨两三天。
赵闻枭:“……你喜欢的东西还少吗?”
什么各色乐器,陶俑泥佣,骏马大鼎,华服彩章,宝剑玉石……他那宝库里,哪一样少了!
“要么你还我。”
她伸手要拿回来。
嬴政一掌盖住,拉到跟前,避开她的手,放到身后的架子上:“赠人以礼,还欲收回,不妥罢?”
她这人虽好送礼,可真心想送的时候并不多。
大部分时候,都只是为了维护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意思意思而已。
难得见她带几分心虚,此物怎能不要。
赵闻枭嘴巴叭叭,模仿他的语气,把话又说了一遍。
“什么不妥,喜欢就是喜欢,还欲盖弥彰。”她翻了个白眼,剥开一颗橘子,分了一半给嬴政,“试试,这好像是那什么齐国的名贵品种。”
她挖过很多果树和植物回华胥,一下忘记了这是哪个品种。
嬴政吃了一口,还挺甜。
果然太阳猛烈的地方,种的果子会特别不一样。
“你还没回答我呢。”赵闻枭忙活一整天,才喝了一杯菊花茶,东西也没怎么吃,着实渴了饿了,吃得狼吞虎咽,撑得两边脸颊都高高鼓起,但却丝毫不影响她清楚说话,“刚才那人是你新找的人才吗?都擅长干些什么?身边的亲朋戚友有好介绍吗?”
玄龙:“……”
一号宿主明明想直接抢人,却还要委婉打探一下,还真是客气了。
嬴政:“……他母亲是隐官,所以他生下来就是隐官,不过此人确实有才干,特别会御马驾车,还精通秦律。”
他把人放到身边,历练几年,未来肯定用得着。
等等。
赵闻枭放慢了咀嚼速度,心想,怎么听着这履历,有点儿耳熟呢?
在历史人物这一块,每个朝代让她觉得耳熟的绝对不算多。
她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问:“他叫什么名字?”
嬴政:“赵高。”
“噗”
赵闻枭一口橘子籽喷出来。
什么?!
他说啥高来着?
嬴政缓缓握紧拳头。
莫生气,莫生气,气了也是白生气。
赵闻枭擦了一把嘴,给收拾的寺人丢了两只橘子:“辛苦了辛苦了。”
寺人接过橘子,瞥了一眼嬴政,见他没递眼神,才把橘子收起来,揣进怀里,继续收拾桌案和地面。
赵闻枭吞下嘴里的橘子肉,拍拍受到惊吓的胸口:“你说那长得高高壮壮,精精神神,还挺俊俏的小伙子是谁??”
她应该不是从高原落到这边,耳朵出了什么毛病吧。
嬴政眯了眯眼:“你认识赵高?”
这般嫌弃震惊的情绪,似乎不像什么好事儿。
“呵。”
赵闻枭丢下橘子皮,打了个嗝,掏出香蕉干“喀吧喀吧”啃,咀嚼的力度近乎咬牙切齿。
炎黄子孙一般很难不认识赵高,也很难不对他恨得牙痒痒。
就算是始皇的黑粉,也不能昧着良心,非要说一句喜欢赵高唱反调吧?
她不混圈不晓得,如果真有这等癖好格外特殊,喜欢千古罪人的人,当她从来没说过就好。
“我只能说,要是这个人以后犯了罪,不要怜惜他。”她看寺人出去,才拍拍嬴政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哪怕是人才,也不能随便宽宥纵容,晓得吗?”
赵高的口碑,从后世人总提溜唐太宗宽宥臣下的事迹,以示他对臣下的宽容与大度,却根本没有人会提溜这件事情说始皇大度宽宥,便可见一斑。
嬴政:“……我还以为,你会说此人罪大恶极,劝我当场就斩了他。”
他慢条斯理剥去橘子上的丝络。
“如果这是在演戏,倒也不无不可,这种行动反而还能增加戏剧性,显得这出戏格外精彩。”赵闻枭喝了一口水,又挖出一块肉干撕着吃,“但是君王行事,总得找个正儿八经的由头。
“他要是现在没犯什么事,你就把他杀了,岂不是坐实你暴君的名号?你现在还没一统天下,打出去的又是义兵的名号。这时候留下话柄,只会耽误你九合宇内。”
小事情她不介意给嬴政添点儿堵,看他生气的样子下饭,但是大事不行。
故土的统一,势在必行。
不然将来与家人在地府会面,她要被长辈追杀八百里路。
当然,赵高此人,见之如鲠在喉。
她也是不建议留下他狗命的。
嬴政若有所思。
“对了,我找你是想要商议一下锚点的事情。”赵闻枭想起正事儿,“捋个章程呗?”
嬴政:“你有空?”
赵闻枭理不直气很壮:“没有。”
嬴政:“大秦要吞下楚国,可没有那么顺利,三年之内,无法派出人手出使。”
吞下楚国,还得镇压其他伺机而起的势力,还要整顿四面小国,免得对方趁火打劫,想要抢掠新地。
这些事情可没那么快解决。
就在她来之前,他才刚下令,让人将李左车和张良他们搞出来的太原反叛镇压下去。
“你才三年啊。”赵闻枭说道,“我起码还要七八年才能消化完所有郡县,将一个国家的整体运作公器打造起来,且让人口翻一翻。”
在那之前,她都没空出去浪……咳,出使他国。
嬴政:“……那你急什么?”
“提前做准备。”赵闻枭掰断肉干的骨头,“第三个锚点的地方四面临海,商业和造船业异常发达,而且文化又迥异于华胥与中原……你就不想弄些造船的人才回来?”
嬴政停下动作,思索道:“比之楚越之地何如?”
赵闻枭丟了一条肉丝进嘴里啃:“当前造船业的巅峰就在那边,不在我们这边。不过,它是出海型的船只,跟你们秦国那大大的运输船不一样。”
别到时候货不对板找她麻烦。
她觉得两者各有千秋,但最好能综合一下,造一只足够大又经得住海风海浪的船。
不求它能够跨越太平洋,也不求它能够化身战船,征战大洋大洲,但求能绕华胥中部地带转一圈,运输物资与各类官方文书什么的,让她可以将北、中、南三地集权统筹管理。
嬴政问:“需要准备什么?”
“丝绸。”赵闻枭说,“你知道我性格,要不是我们短时间内没办法完成质的跳跃,一定不会把这个机会拱手让给你。”
人类发展的进程都是相似的。
农耕文明时代,首先要解决粮食的问题,把农具的改进、良种的培育以及水利工程的建设都搞好,让耕农可以创造倍于自身消耗的粮食能量,才可以腾出一批人来从事其他行业。①
譬如纺织业。
故土技术一骑绝尘,不仅她这个新兴的国度难以比较,西亚和欧洲也比不了,那边的妇女要从事大量农牧业劳动,男人又在不停打仗做生意,所以没能发展出较大的纺织业。
唯有华夏农耕文明发展时间长,积累大量的能量,可以投身于纺织业,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在当前时代都遥遥领先。
“行,我知道了。”嬴政记下此事,“还有吗?”
赵闻枭:“怎么,你赶时间?”
嬴政:“安之今日出兵,先行探楚,随后便要商议与楚决战之事。”
“这么快?”赵闻枭冲门外寺人招招手,示意他进来,“你上次不是跟我说,小明同学还在攻打大梁城吗?”
没有王令,寺人不敢动。
嬴政冲寺人颔首:“兵贵神速,如今有粮食有强兵,总得在楚国反应过来之前,就攻楚。”
骑兵的马鞍脚蹬和马蹄铁,虽对打造的炉火有要求,但也不是没有东西可以替代。特别是脚蹬和马鞍。要是让楚军反应过来,进一步模仿,那他们的骑兵优势将不再。
所以,拿下楚国的速度要快。
待楚国拿下,再行镇压各地反叛势力。
见嬴政点头应允,寺人才敢入内,听赵闻枭吩咐。
“将这几个南瓜拿去给你们长公子,告诉他这东西和小米也就是稷一起煮,加两粒枸杞可以养胃。”她把南瓜丢过去,“削皮取肉,籽可以留种。”
嬴政起身,垂眸看她:“这次不用东西换了?”
赵闻枭白他一眼:“这是我送猫猫的,关你什么事,人家孩子孝顺,想让母亲吃得香一些。倒是你,一国之君,可别食言,给我把各类豆种,特别是燕国的黑豆种准备好,再有我的隶臣妾,也别少了。”
她回头就来拿。
嬴政:“不会忘记。”
两国合约,岂能轻易撕毁。
他去换了一身隆重些的衣物给蒙恬送行。
赵闻枭也跟着前去,给他送了些水果路上吃。
蒙恬:“……多谢老师。”
这礼物也很有老师的个人风范。
“不谢,治疟疾的药快好了,四月就能送过来。”赵闻枭随口鼓励,“你们坚持一下。”
蒙恬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解析自己只是先去镇压暴动,顺便打探一下楚国的消息,距离正式出兵还远着呢。
嬴政也没有要透露具体消息的意思。
蒙毅寡言,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让兄长保重。
只是军队远去时,他还站在嬴政身后,眺望了许久许久。
赵闻枭拍拍他肩膀,权当安慰,然后就离开长亭,往咸阳“市”去,找驻守在这边做生意的魏无知。
魏无知才是久不见她的人,一见就眼泪汪汪,问她最近可好。
“都好都好。”又对上一个眼泪充沛人,赵闻枭也是没招了,“无知不必挂念……”
魏无知左看右看,唏嘘道:“可王瘦了。”
赵闻枭:“……可能是我又长高了。”
……
两人寒暄好一阵,赵闻枭才说正事:“我有两件事要你替我办。一是过两日到章台宫运东西,顺便替我送一些东西给荀卿;二是多开一间绸缎铺子,招募些织娘、绣娘,将来有用。”
魏无知都应了。
赵闻枭又提及过几年可能外出的事情,但这一次,她想带上他。
“不知无知愿不愿意,随我出外?”
魏无知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拒绝,一口就答应下来,与她一起梳理此行要准备什么,罗列章程。
忙活完,她又折返章台宫运人和种子。
彼时大秦已入夜,华胥却是旭日初升之时。
嬴政看着殿中笼罩淡灰色天光,也不损璀璨野心的神使像,刚想问问两只豹豹,回头就看见赵闻枭趴在书桌上睡了。
“……”
她到底多久没好好歇息了。
相里娇武装入内,看见一条高大身影,下意识要拔剑。
嬴政握着手中的太阿剑,淡淡开口:“是我。”
“秦王?”相里娇把人看清楚,才放下戒备,向前把毯子拿起来,披在赵闻枭身上,问他,“秦王可用了饭?”
嬴政垂眸看着桌面一角堆着的金箔碎片,没有回应。
半晌,他才抬眸回绝,归秦理政——
作者有话说:噢耶,更新和加更都补完了
【注释】
①《全球科技通史》
第242章 她发现了一个小天才?! 她发现了一个……
赵闻枭浅浅眯了两刻,恢复些许精神便开廷议。
新朝设立至今,正朔历法已定,律令也在不断修行,开学教化之事更是从未停止,轻薄甚至是延迟赋税,鼓励生产诸事亦没有停歇。
可偌大的国家,还是会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亟待解决。
此次廷议的内容,便是将理论与实践比对,不断修正那些大大小小的问题,维持国家机器的正向传动。
特别是自南方带回来的种子,还需要先在王田实验、育种、优选来个几轮,才能把种子收集起来,下发到各郡县。
在此过程中,必须要密切关注培育的进度。
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廷议之后,迎来一众朝臣们的催婚。
但放在她们华胥国来说,或许不应该叫做催婚,而是……唔,催孕。
王室的香火问题,向来是大事情。
这件事情关乎一个王朝的兴衰,没有办法以个人私情放到底下说。
就连魏仲春都忍不住开口:“王已二十成人了,该要考虑子嗣绵延的事情了罢?”
子嗣之事,正常来说,不到二十就得留下。
可孕育孩子伤身体。
赵闻枭身为君王,年纪尚小的时候,她们铁定不会催促。
如今年纪差不多了,就该尽臣子本分催一催了。
此事,魏仲春说得也心虚。
自从醉心事业之后,丈夫已经被她遗忘得差不多了,要不是还惦念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恐怕她会直接睡在政事堂。
“是该考虑了。”赵闻枭倒是没抵触群臣的上谏,也没有抗拒生育的事情。
封建王朝不趁早给自己多留几个子嗣,或者子嗣太过短命,很容易就会出现权力旁落的事情。
像东汉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几乎每一任皇帝都“天不假年”,留下幼子,于是便宜身边宦官,他们从小就和皇帝培养感情,协助帝政,皇帝自然就偏向他们,从而导致宦官坐大。
毕竟相比于丹陛之下虎视眈眈的朝臣,还是日日夜夜都陪在自己身边,温声耳语的宦官显得更可爱一些。
相比之下,赵闻枭宁愿自己当秦昭襄王,长命百岁到把自己的女儿熬死在王女位置上,也绝对不会让权力旁落他人身上。
再掐指一算。
大概八年左右,华胥将会完成第一轮发展计划。
届时,各郡县的基础设施发展完全,人口也能翻一翻,农业上也培育出诸多优良品种,将各地和中央的粮仓扩大,便能腾出多余的人手,进入第二轮发展计划。
在第二轮发展计划当中,工业、纺织业和医学得提上主要发展计划的进程,大力支持,而非像现在这样,主要靠各岗位的人想办法解决。
纺织业还有系统提供的图纸帮了个大忙,可是中西医学主要仰仗的还是那几位人才,以及她对一些可入药植物的认识。
哪怕拿到系统的《赤脚医生大全》,里面的药物也不是大秦和华胥两地就能收集齐全的。
医学器材研制更是重中之重。
是故。
西亚与欧洲一行,她必定要走一趟。
这么算来,现在开始准备孕育子嗣的事情,等她需要频频外出时,孩子也有一定判断力,不会轻易被人忽悠。
倒是挺好的。
“王?”
相里娇见她沉思许久,忍不住提醒一句。
赵闻枭回神,对群臣道:“此事甚好,只是我频频外出,不适合留什么王夫之类的位置,让对方有机会觊觎我华胥的君位。是以,恐怕这助我孕育子嗣之人不好找。”
没名没分的,有些因循守旧的犟种恐怕不乐意。
乐意的人,她也要衡量一下,对方到底会不会有外戚涉政之患。
陈平迟疑:“王,不打算设王夫之位?”
这怎么跟秦王一个样。
蒯彻问:“那这旁的夫人之位……”
“暂时也不设夫人之位。”赵闻枭摆摆手,也觉得有些棘手,“至于以后设不设,那是以后的事情。我华胥又不在重这些事情,只要确定我的孩子没被调包就可以。”
王夫?
谁在意呀。
倘若单纯想睡个男人的话,哪里没有。
实在不行,她就在大秦物色基因不错的少年人,怀上了就跟对方分道扬镳。
外戚之患还能直接断掉。
相里娇作揖:“若有此等事情,王尽可将娇赐死。”
赵闻枭还在思考,倘若宦官之祸和外戚之患都没有,不知道会不会和明朝一样,搞个党锢之祸,清谈误国之类的事情,就听到相里娇这等可怕的宣言。
她赶紧打断:“司徒别乱说话。在我眼皮子底下调包,除非产婆不要命了。”
但凡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在她眼下搞小动作。
“这事儿我会放在心里,你们要是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递呈。”赵闻枭起身,负手,“诸卿歇去吧。”
她在华胥大秦两边跑,人也有些累了,得先睡两个时辰再起来干活。
起来时,日头还没爬上天幕正中。
她批完重要的文书,就不继续伏案了,打算先去演武馆松动松动筋骨,解一解这段时间长久坐在桌前忙活的疲劳。
路过风复生她们一家四口的院子,听到一阵笑闹声。
赵闻枭停下脚步,往里看去,只见风复生和风夏荷坐在廊下踩着织布机,在改良风春草学回来的彩纹织布法。
风融不过四岁,也拿着一个木铲铲,蹲在角落里面玩土。
院子种满各类果蔬,还用砖木搭起来许多棚架,制造出不同的孕育环境,而成熟后的果蔬甚至比王田的还要水灵。
连桑叶和竹叶都肥润些。
她举起手,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
正在织布的两人抬头,惊喜起身行礼:“复生/夏荷见过王。”
小风融懵懂转头,眨巴眨巴眼睛,脸上还沾了土。
“免礼,坐下,忙活你们的就好,不用管我。”赵闻枭说,“我就是太久没见到你们,今日路过看见你们,就顺道进来打声招呼。”
风复生哪敢马上坐下。
再说,就算是路过的陌生人入内,她们直接坐着也不合礼数。
她让风夏荷去倒水,自己入屋搬来椅子,招呼小风融喊人,再等赵闻枭坐下喝过水,才好意思继续忙活。
“这就是当年那孩子?”
“是,多亏有王和韩将军姐妹俩帮衬,我女才安然无恙。”
“真没想到,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是呀,孩子长大就是一眨眼的事情。”风复生还在适应墨家送来的新织布机,手脚有些忙乱,“当年见王,王也还小。”
不曾想,如今竟高大健壮至此。
坐在她们家的椅子上,腿都伸不开,支起来的小腿都要挨上胸口了。
赵闻枭与她话家常好一阵,又夸夸风春草南下的表现,等把水全部喝完又满上,便自然而然提到四周水灵灵的果蔬青菜。
“这些都是你种的?”
风复生摇摇头:“是融儿种的。”
“小风融?”赵闻枭看着在松土的孩子,有些讶异,“这些果蔬全部都是她捣鼓出来的?”
风复生这才觉察出什么,停下手中动作:“是……这些果蔬怎么了吗?”
她瞧着,也就个头大一些而已。
但是也没比旁人家采摘的数量多很多。
小孩子一天到晚忙活,种出来的东西个头大些,应当……很寻常吧?
“不太确定。”赵闻枭也不是种田的好把式,只说,“我回头让大司农过来瞧瞧,若是孩子有种田的天赋,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让她到农科院参与育种和研究杂交技术的事情?”
风复生吓得手中梭子都掉了:“哈?”
这孩子才多大啊!
她、她能有那能耐去做好这么重要的事情吗?
“生姐,你不用有压力。”赵闻枭安抚道,“只是看看而已,若有天赋,农科院素来不拘一格收人才,年龄不是问题;若是没有,就冲她这乐在其中的模样,想必也愿意有一个加入农科院的机会。”
小风融听到“农科院”三个字,眼睛铮亮,“欻”一下转过身,握着铲子“噔噔”跑到赵闻枭面前。
风复生“哎哟”一声:“融儿,在王面前,不能失礼。”
赵闻枭乐呵呵道:“无妨无妨。”
若是上天愿意赐给她一个小天才,就算对方把肥料泼她身上都行。
失礼算什么。
不过小风融也不是个不懂事的熊孩子。
听到母亲这么说,她当即将小铲铲放到脚边,又把自己衣服上的泥土拍拍干净,似模似样掐起手指,行了一个标准的华胥礼。
行完礼一直身,她就赶紧追问:“农科院是阿姐说的、那个全天下种田最厉害,有最多植物和种子的地方吗?”
“是呀。”赵闻枭俯身,问她,“你明日愿不愿意去看看?”
小风融不等风复生说话,自己就先一步答应了:“好耶,好耶!我要去农科院看!”
风复生无奈笑笑。
这孩子只要提起种田,就跟着了魔似的迷怔。
……
从风复生家的院子出来,赵闻枭去演武场找了个僻静角落,练了一个时辰的刀兵,感觉浑身都通透起来,才回宫殿用饭洗澡。
彼时,暮色已笼罩神殿。
赵闻枭吩咐卫士把文书收拾一下,抬回后殿批阅。
过政事堂甬道时,恰逢浮丘伯从内踏出,手中还拿着两份文书:“王,浮丘有要事相禀。”
赵闻枭没太在意:“随我到后殿吧。”
浮丘伯迟疑一瞬间,跟上去了。
她看到室内的椅子就觉得腰疼屁股疼,故意忽略了,站在石柱回廊上问浮丘伯:“浮丘君有什么事情,这么晚还不回去歇息?”
他不是一惯养生,万事有定时,从来都不轻易改变么。
“已回去用罢饭沐浴完毕,只是文书刚写好,便逢白鸟报喜,故而想要入内递呈文书,不料会碰上王。”浮丘伯温声解释。
天际月华如练,柔柔洒落,恍若一泓银水,映衬在他身侧。
赵闻枭看得眼睛舒泰。
浮丘伯把手中两份文书捧着,向前一递:“王先看看?”
“嗯。”赵闻枭接过,先翻开第一份,越看神色越喜,“你居然发现了白鸽的踪影,还把它们都驯化了?!”
真是不可思议。
她本来以为,这地方不会有白鸽。
而且驯化白鸽的事情,从来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办到的,他什么时候发现白鸽可以驯化来送信的!
浮丘伯莞尔一笑:“能对王有用就好。”
那可太有用了!
赵闻枭心想,这下可不用愁西海岸的信息要怎么互通有无了。
虽然白鸽没办法携带大批文书往返,但是只要纸张够薄,字够小,写文书的人足够表达精准,紧急事务还是可以及时传递的。
她缺的就是这份及时!
“浮丘君。”赵闻枭激动拍拍他的肩膀,“你可真是我华胥不可或缺的大才啊!”
她当年可真有眼光。
浮丘伯眼睫垂下:“王之所用,浮丘之幸也。”
赵闻枭又迫不及待翻开第二份文书,结果看到
‘浮丘,伯,不贪名分,不慕子随,不求布公。但为王故,可献元阳。’
赵闻枭缓缓抬眸看他:“你这是……”
“王没看错。”浮丘伯弯眸一笑,唇角小幅度扬起来,“浮丘此番,亦为自荐而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有感情戏,枭姐不是扭捏的性格,只要别让她煽情,她就可以,所以有些事情会格外利落且占尽上分,但只给物质补偿,不送权,也不会有多么深厚的爱情,只有坦然接受,枭姐对他的友情和君臣情反而会更重,但也不够纯粹,因为偶尔会被美色晃眼,但不沉迷失去理智,觉得虐男,或者雷这个的可以跳一跳
第243章 自荐(感情戏) 自荐(感情戏)
自荐。
说到这两个字时,浮丘伯眼里还有星辰闪耀。
仿佛这件事情是他长久以来的心愿,如今终于得到一个机会能够实现。
赵闻枭摸着手中有些烫手的文书,问他:“浮丘君可知,自己到底递呈了怎样的一封文书?”
不要孩子,不要名分,也不对外公布。
这种事情对现代男人来说,或许是占尽便宜的好事。但不要孩子这件事情,对古人来说就是违逆祖宗,不顺宗祠,不孝父母。
一旦往后泄露出去,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穿。
要知道,如今的华胥国思想风气虽然有所转变,可过往观念也不能一下抹除。固然有人能够接受,原住民只认母亲不管父亲的风俗,可从故国而来的人,即便不组建家庭,也会确定哪个是自己的孩子。
要彻底摆脱这种想法,恐怕得等到下下代人。
这还得亏是在华胥。
来这个地方的诸侯国人,基本都是绝路人。若是在故土任何一个国家,她提出这种制度,都会受到剧烈而漫长的反对。
他现在以臣子的身份自荐枕席,无异于跟知情人宣布,他有意媚上。
实际上,依照她的性情,他除了身体上的欢愉,什么都得不到,官不会因此飞涨,家族也不会由此兴旺,额外的福利更是没有。
这跟不要任何代价,就直接把“名声”的致命把柄送到她手上,又有什么区别?
天上砸下来一个香喷喷的大饼,赵闻枭总觉得有什么陷阱等着她跳进去,就像唐僧遇了女儿国国王一样。
她仿佛误闯森林,却碰上一个森林小王子死缠着说要跟她好。
情事上的枷锁她没有,但警惕实属本能反应。
“我华胥制度,每家每户都要有一人服徭役,而一户人家组建的人员,老人不得超过两人,青壮不得超过三人,孩子不限。”浮丘伯还是那副温柔微笑的模样,“我一人一户,因官位可免除徭役。
“而官位,不需人情往来,嬉笑逢迎,只需每日与禽畜混于一处,跟它们相得其乐。此事,是我前生不敢妄念之事。”
他之前,只想隐居,与灵鹤相伴到老,并不想管这天下的分合。
老师教给他的治国大道,他终究还是无心无为无力。
可不曾想,来到华胥之后,竟也有他的用武之地,没让他从前在老师那里学来的种种,都化作烂在肚子里的尘烟。
且都是他乐意做的事情。
他想,或许就是在山火那日,她自林间飞荡而来,稳稳落于高处,立在两只黑豹之间时,身后烈火太过灼热,他就动了后半生不敢之妄念。
又或许更早些。
她负手站在清光中,只是伴随晨风喊了一句明亮朝气的“浮丘君”,他就轻易迷了眼,动了心。
所以
“浮丘明白王的意思,是想要我三思而后行,莫要后悔,走上不归路。”浮丘伯眉眼没于暮色浅光中,有些模糊不清,但声音仍稳定清晰,“这是王对自己人的仁慈,浮丘铭感五内。
“可浮丘细思几载,何尝不是在等这样的一个机会,能够……总之,我不会后悔今日所为。若是错过了,从此往后,我只会后悔没抓住靠王更近的机会。”
赵闻枭向前几步,看着他眼睛,确定真伪:“如果将来生下王长女,寡人也不会让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群臣也不会知道。”
她的大女儿,生下来就是要当王的。
王,可以有情,可以有个性,但做事得保持绝对理智。
浮丘伯轻点头:“浮丘明白。”
“而且,你自荐,他人也能自荐,寡人不保准没有其他人。”
“浮丘明白。”
“此事不宣扬于外,便与私通无异,见不得光,不可混淆公私,不可当众有什么眉目官司。”
浮丘伯还是笑着答应:“浮丘明白。”
不过是除了能与她更亲近,其余一切与现在无异而已。
至于其他人……
古往今来,王都不会只有一人。
他早已想通,自能承受。
赵闻枭轻轻敲着手背,还是没想通他图什么。
“最后问你一句。”赵闻枭靠得更近了,牢牢盯着他眼睛,不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你是有所图谋,还是因为……爱欲?”
后面两个字,她说着都觉得离谱。
可浮丘伯眼眸一颤,耳朵和脖子都红了。
赵闻枭:“……”
真是离谱了。
他哑声说:“浮丘图谋王的爱欲,哪怕只是一晌情潮,也想拉着王同去看看。只是,王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赵闻枭看着他瞳孔里的自己,千头万绪都瞬间敲定。
拒绝,他多少会有情伤,会伤君臣和气,她也会生疑心,还不如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
“好。”她后退几步,负手入内,“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至多一个时辰,就去找你。”
浮丘伯唇角弧度弯了些,可很快又拉回平日那温柔浅笑的样子,恭敬行礼退下:“诺。”
转过回廊,遇到值守的相里娇往这边来,他也没露出什么端倪。
赵闻枭也一切照旧,跟相里娇商议起拨款驯养信鸽的事情,列入明日廷议要项中,甚至有些想扰人休息,把启明弄过来问问情况。
不过她还是压制住这种冲动,没干出随时让人加班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
其余文书,并不算多么紧急重要,且处理起来很快。
半个时辰又一刻,她就弄好回寝殿休息。
路上才想起没给相里娇说浮丘君自荐的事情,便小声那么一说,让她心里有个底,免得她无缘无故失踪几个时辰,闹得人心慌。
“什么?!”
相里娇声音拔高八度,把夜鸟惊得飞起。
天幕“扑簌簌”好一阵。
“嘘!”赵闻枭赶紧勾着她的脖子,让卫士再退远一些,“那么大声,你想毁了我的大司马吗?”
相里娇勉强压住嗓门,不可置信:“他疯了?”
“替你看过了,应该并没有。”赵闻枭声音冷静平稳,“但症状是挺像疯了的。”
相里娇:“……”
这绝对不是像的问题,浮丘君他就是疯了。
不要前途要爱欲,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他莫不是想要接近王之后,伺机刺杀王罢?”相里娇眉头立即竖起来,整个人的戒备状态都提起来,高度警觉,“王卸下戒备心的时候不多,可倘若能睡在王枕边,机会岂不是大大增加了。”
火凰:“……”
统又输了。
它都没想过这种可能。
赵闻枭:“……有这种可能存在,但他没有动机。”
浮丘君其人,孤家寡人,没有亲眷在世。最亲近的人除了荀卿,就是张苍和耿寿昌,并且之前一直都打算独自一人隐居,三十好几都没有娶妻的打算。与朝臣也鲜少往来,只和安期生他们讨论什么养生术、驯禽术和驯兽术。
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要搞造反的人。
相里娇才不管什么动机不动机,她只管赵闻枭的安危。
“王,切莫掉以轻心。”
“安啦。”赵闻枭摆摆手,“利刃动的声音和肉.身动的声音不一样,他抬起手时,有没有握着利器,我心中有数。”
相里娇蹙眉,握紧手中陌刀刀柄:“要不,我领着卫士……”
“哎哎哎”赵闻枭压住她肩膀,阻止她这种危险的念头,“这等事情,不能宣扬,若有意外,我会传哨。”
相里娇:“可浮丘君会驯兽禽,万一他对小白和两只黑豹出手……”
“没事的,没事的!”
……
君臣二人一路走,一路说悄悄话。
赵闻枭好不容易才把相里娇安抚好,独自前往浮丘伯的住所。
浮丘伯住神殿后山精舍,离她的寝殿不算特别远。
没多久,她就带着两只黑豹豹摸到门前,隔着敞开的窗户看了一眼在灯下专心阅卷的人,轻轻敲响门扇。
灯火恰在此时爆出灯花,落在浮丘伯手边。
他徐徐抬眸,对上月下负手而立的人。
赵闻枭这趟外出,的确又长高了几公分,显得格外高挑。沐浴在月色之下,更是将她健壮而不过分突兀的、充满力量的身体线条,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像虎,也像豹。
有虎的威严,豹的灵活矫健。
大约是被月色晃了眼,浮丘伯愣神片刻才放下手中书卷,前去开门,把人迎进内室,合上可供窥探的窗扇。
赵闻枭先前也来过这里借书看,或者路过隔窗与静读的浮丘君交谈几句,横竖算不得太陌生。
但与神殿后的“员工宿舍”相比,这里清静归清静,却显得太简陋了。
浮丘君送上一盏茶:“先前从未奢想过,王当真会来此小憩,怕贸然添置太多东西,反倒引人怀疑,是故一切从旧,怕是要委屈王了。”
赵闻枭接过茶盏,摇摇头:“无妨。”
有床有被,房子也没什么破洞漏风漏光,足以。
她浅酌一口就放下。
低头时看到书卷署名“房中内经”,眉头没忍住,随目光上挑:“浮丘君这是……提前做功课?”
“嗯。”浮丘伯轻咳一声,将书卷收起来,耳廓红了一圈,“安公对房中术颇有心得,我不懂房事,所以借来看看。”
赵闻枭又吃了一惊:“你第一次?”
浮丘伯含笑承认:“嗯,第一次。”
赵闻枭:“……”
这么稀罕。
“王是觉得我年纪大,就经验颇丰么?”浮丘伯自己倒是紧张地多喝了半盏茶,只不过脸上不显,还在游刃有余温柔陪聊,“那恐怕要让王失望了。”
赵闻枭接不上这话,只好言其他:“浮丘君不过三十多岁,算什么年纪大。”她支颐看灯下美人,越看越觉得他更像修仙的人,“更何况,浮丘君驻颜有术,瞧着跟十来岁的少年人没区别。”
这话,委实把人哄笑了。
心花怒放那种笑。
许是此间只有他们二人,许是此刻不必再遮掩什么,浮丘伯眼中的缱绻满溢出来,光是眼神就很有痴缠的味道。
他俯身靠近:“若是伺候不周,王莫要生气,再给浮丘一次机会,可好?”
他不算太过蠢笨,学什么东西都很快的。
“浮丘君不用小心试探。”赵闻枭主动伸手,把人拉到近前,“在我说不再需要你之前,你都还有机会。”
只要他没有别的用心,她也不会对他太狠。
浮丘伯一下不设防,向前伏倒,胸膛顶在她膝盖上,剧烈跳动着。
他仰头看向她。
散开的乌黑发丝滑落,轻轻挠着她小腿。
这般角度看美人,更是妙绝。
赵闻枭饶是不动情,也得动一动心。
她伸出右手,绕过如墨似瀑的柔顺发丝,扣住他的后脖颈,低头亲下去。
他果然很生涩,什么都不会。
亲人也不会。
好在人足够好学耐心,也乐意进学,要他做什么都好脾气答应,且不矫情扭捏,游刃有余。
临到千钧一发之际,才从汗涔涔的额角,和过分频繁的喘息中,透露些许端倪。
赵闻枭坐在上方,压住他的手腕,手指撬开他掌心:“别紧张,放轻松,听我的就好。”
握紧的掌心慢慢松弛下来,被她撑开,穿入五根手指,牢牢按在枕侧。
第244章 通信与集权 通信与集权
一个时辰后。
床榻帷幔被掀开,赵闻枭抬脚起身,踢起丢在脚踏上的衣物,随手捞住。
“我来罢。”浮丘君接过她手上的衣裳,“这种事情,本来就该由浮丘伺候,刚才倒是逾越,让王劳累了。”
赵闻枭张开手:“不累,我喜欢居上临下。”
屈居人下,不是她做派。
而且,这种带有节制的强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浮丘君将衣物抖开,套她身上,从善如流道:“那我研究一番,有什么办法可以省省力,让王更舒服。”
他转过身,替她绑好系带。
赵闻枭一低头,就能看见他身上袒露的红紫瘢痕。
“嗯。”她随口应一声,伸手摸摸他肩膀上清晰的咬痕,指腹划过,“疼吗?”
浮丘君一愣,抬头看她。
赵闻枭与他对视,眼神还是那么冷静,语气还是那么平稳,只是少了几分平日里慵懒的调调。
鬼使神差,浮丘伯说了两个字:“有点。”
他说完就低下头,弯腰捡起外衣给她穿上,心跳快了半分,被他强硬绷住。
赵闻枭收起手指没说话。
浮丘伯也没在意,只是问她:“王饿吗?我在王到来之前,做了红糖糍粑和卤肉,手艺一般,但热一热就能吃。”
赵闻枭“嗯”了一声,他就穿衣去了。
不久,他端着食物归来,见她翻出随身携带的药罐,朝他招手。
“过来。”
她语气还是四平八稳。
浮丘伯放下盘子,过去了。
赵闻枭打开药罐子,挖了一点清凉的膏药,拉开他的衣服涂上。
她自己涂药时,一般都比较潦草粗暴,但看他雪白细腻的肌肤上,一片片红紫痕迹,到底还是放松了两分力度。
涂完抬眸,对上一双比月色还柔和的眼睛。
“药膏留给你,自己按时涂抹。”赵闻枭把药罐子塞给他,“我指不定什么时候来,有空会提前告知你,不会耽搁你的事情。”
浮丘伯握着还有残温的罐子,轻轻“嗯”一声。
赵闻枭吃完东西就走了。
浮丘伯站在门外,目送她一路远去。
俄而。
有声音在背后响起:“还看什么看,人影都没了。”
浮丘伯转身,安期生单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站在他家内廊上,顺着被风吹乱的长长白须。
“安公。”他作揖,端的是礼数周全的温润君子,“夜深寒露重,怎么来了?”
安期生不客气脱履入内,把汤药放下:“过来把药喝了,补补肾元,别亏虚了被人嫌弃不行。”
浮丘伯:“……”
饶是他脸皮没那么薄,但也没厚到这等地步。
……
他冷静一阵,入内把汤药喝了,向安期生致谢,顺道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房中术著作。
安期生看他紧握着不放的药罐子,眼皮子重重一跳:“这点小恩小惠,就让你念念不舍了?”
第一次不懂,寻他要书还能说是有备无患。
如今已经历过人事,还要继续看,他就不信他只是单纯为了研究阴阳和合以养生。
浮丘伯下意识摩挲药罐子,脸上浮出几分在安期生看来,足以用“春情荡漾”二字形容的痴迷笑意。
“她不需要施我以小恩惠,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足够让我念念不舍了。”
安期生:“……”
这孩子的脑子,被猴吃了吧。
“你啊你,不是说要做个闲云野鹤,一生与山林为伴的人,怎么就动了凡心呢?”他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动了凡心就算了,还不懂抓紧些。”
浮丘伯摇头:“山君抓不住,风也抓不住。”
王比山君与风更难抓住。
如今这样才是最好的。
倘若她当真很喜欢很喜欢他,他才要惶恐,不知她会不会在察觉自己心意后,快刀斩乱麻,斩断让她心乱的源头,杜绝隐患。
就算她不杀他,也会就此疏远他,慢慢找人取代他能做到的事情,再给他一个善终,可就是不愿再看他哪怕一眼。
王道,她向来都把握得很准。
狠心的事情,她也办得毫不迟疑,即便是对她自己下狠手。
所以,她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太喜欢他,对他只有那么几丝好感与不抗拒就行。
浮丘伯看着手中药罐子,暗道,若有两分怜惜,便是万幸。
“可万一,她想抓住你……”
安期生话还没说完,就听浮丘伯一声低笑。
温润君子对照黯淡烛火,柔柔抚摸青色药罐,眼眸深处是明亮的克制隐忍:“不会了。”
她见过他不加掩饰的痴缠爱意,定会担忧给他太多纵容与爱意会让他欲念更深重,反而滋长贪婪与阴暗。
所以……
她不会想抓住他,也不会太爱他。
这条路,他一开始就断了。
赵闻枭这边。
回到寝殿刚坐下,相里娇和两只豹豹就闻着声音和味道贴上来。
一人两豹都是同样的神色,担忧中又带有那么一丝对某个人的嫌弃与不满,心思一望便知。
看得她颇为唏嘘。
“往后”赵闻枭拍拍相里娇的肩膀,“除了公务,还是离浮丘君远些吧。”
别被染了什么坏习惯。
相里娇横眉,抽出小半截陌刀:“可是他对王做了什么?”
敢逾越冒犯王,她屠了他!
赵闻枭:“……”
忘了乔乔有点像她的唯粉,她就多余担心。
“没有。”赵闻枭压住她肩膀,寻了个几口糊弄过去,“只是近来有要务交给他办,需要让他四周清静些。”
她伸手,把相里娇的刀刃压回去。
既然浮丘君诚意够足,冒着风险打断她的疑虑,她也不会当无罪而罪人的昏君。
且留且看吧。
次日廷议。
赵闻枭精神抖擞,听群臣叙事。
常务过后是其他要务相商,赵伯昭提出新郡多灾害,需要调度赈灾与跟大雌部落和火神部落建交的事情。
建交属于典客的事情。
可赵闻枭当初没有设立典客一职,与其他部落往来的事情,基本仰仗郡县郡守。
光论社交往来,其实刘邦就很适合这个位置。
但是对方办事比她还要不着调,不拘小节,客人往来还照常泡脚,甚至洒人一脸水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委实容易得罪人。
对外建交,恐怕会伤和气。
这人选一定要熟读华胥律法,而且表面看起来温和亲近人,但是又得有硬气的一面,绝对不会退让半步利益。
“诸卿,可有人选举荐?”
魏仲春举荐叔孙天问当典客:“礼官天问精通礼乐,又熟读我华胥律,而且她为人温和,却并非迂腐之辈,懂得变通,也有韧劲。仲春以为,礼官天问当属典客上乘之选。”
赵闻枭思索片刻,觉得可行。
再问群臣,大家想想也觉得适合,叔孙天问本人也没有意见,便就此敲定。
赵闻枭继续廷议。
“新郡近来有什么灾害,按照章程还办不了?”
赈灾的章程,的确都有,且全乎。只是新郡灾害太频繁了些,若按照惯常的制度援助,凰城得掏空家底,库令楚玥以为,此事还需要再行商议。
耿寿昌思索片刻,起身作揖:“臣请奏。”
“耿卿请言。”
“华胥如今还在开拓,各郡县免赋税者多,而收入凰城仓者少。寿昌以为,各郡可开办‘常平仓’。只是此仓当为我华胥所有,在各郡而不为各郡所有。”
简单来说,就是开办一个官办粮仓,储存的粮食归朝廷,地方官吏不能随意支配。
“哦?”赵闻枭想起了什么,“可既然各郡还在免赋税,不收粮食,那各地粮仓的粮食从何而来呢?”
耿寿昌:“大司农与库令拨款,在各郡县粮食收成高而有余时,自各郡县购入粮食,集于‘常平仓’,但有灾祸,便可免从华胥调度,救民于危急。”
赵闻枭俯身:“耿卿细说。”
如此一来,华胥的朝廷还可以稳定物价,不至于在灾害发生的时候,粮食价格上涨太厉害,伤及民生。
可这其中涉及的门道也很深,各种细节和数据还需要与大司农和库令,以及掌管全国经济的魏仲春一起计算商议,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仓储涉及到的种种计算,又让张苍起身提出他新研究的“衰分术”。
“此术可算清楚‘均输’的问题,只要将田地的多少与户室数量求赋税、把道路远近与负载轻重求脚费、用物价高低起伏变化求平均数等等弄清楚,令六路财富全部汇集统算,此后买卖运输货物,又或是赈灾时便不必那么麻烦,一项项计算清楚,与各方各职官交接。”张苍如是说。
这主意除了会斩掉旁人贪污的路,在建国初期还不会那么容易被人逮住错漏搞事情,赵闻枭稍一斟酌,便让耿寿昌和张苍去办。
赵闻枭玩笑道:“我看二位星官,可为我华胥养出一位计相。”
此事商议到最后,又因为牵涉西部平原与更远的地区难以传递信息之事,自然而然把浮丘伯提出的“白鸽驯养”提上日程。
浮丘伯说:“白鸽驯养不若驯服野兽野禽艰难,但有志向者,此事可成。”
只是这样的话,恐怕华胥还要再加一条律令,让民间不能私自驯养白鸽,也要让其他的民众不能杀害白鸽。不然白鸽在传讯过程当中,极有可能被打下来,耽搁重要事情的传递。
至于详细的章程
“此事,就交给大司马与二位少司马了。”
浮丘伯、韩瑛和启明起身领命:“诺。”
由于白鸽所能传递的信息有限,张苍又提出可精简传讯,让各郡县定期递交的“审计制度”。
赵闻枭看向张苍和魏仲春:“此事,文相与你共商如何?”
白鸽与审计制度一定下,起码在大船航行出来之前,可以让她身居凰城,也能够掌控各地权力,以及处理各地事务。
可想要精准了解各地信息,就只能等一年一度的大朝会,怕是也会留有隐患。
最直接的,就是地方发现中央掌控不严,滋长野心。
不过只是这几年的话,地方都忙于开地务农,轻易不会有动乱,也算是过渡的手段。
这么一想,欧洲锚点似乎势在必行。
突然改了个称呼,魏仲春险些没反应过来。
对上赵闻枭眼神,她才起身:“诺。”
……
华胥这边在商议开拓领土之后,如何保证中央集权和通讯顺畅的事情,大秦那边的嬴政,已收到蒙恬抵达楚国平定叛乱后,带着精锐深入楚国腹地探路的文书。
最后,他还提及一事,让嬴政怒而摔文书。
翻滚的文书伸展开,落到王绾脚跟前,将“楚人拥启,奉为荆王”八个明晃晃的大字亮在他眼皮子底下。
第245章 枭姐:孩子他舅一怒,堪比火山爆发 枭……
王绾的心重重一跳。
这个熊启,还真是会挑日子造反,晋阳和新郑那边前脚才送来文书,说贵族起而反复,故要王翦、羌瘣二位老将军发兵诛杀。
兵马刚出,蒙恬将军的文书就踩着后脚跟到来。
这和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别!
嬴政平了平胸中怒火,可脸上还是不好看,多少能瞧出几分沉郁之色。
他问:“吾欲攻取荆地,诸卿以为如何?”
诸卿还能如何,劝他们王收手别打是不可能的,因为不打不利于他们仕途升迁,捞取好处,但是现在就出兵,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秋收在即,哪怕农具已大有改良,不需要像以往那样召回大量的兵卒归来收割粮食。可是在赵地、燕地、新郑以及大梁都驻扎了兵马的情况下,再发动其余兵马攻打国力与秦国相差不远的楚国,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是故众卿先谴责一番昌平君熊启,再骂一通楚国不自量力,把秦王的毛顺了,再劝说他明年大军归来再战。
“如今各位大将军与少将军皆在外,总不能动用护卫王的国尉攻取荆楚之地,还望王以自身为重。”李斯是懂怎么劝他的。
尉缭想法亦如是。
众卿都这么说,嬴政也不好一意孤行。
他同意此举,但还是很生气,气得他跑去射杀南飞的大雁,拔秃对方翅膀的毛。
蒙毅被提拔为内史,忙着处理各路文书,没空陪他射箭,随行的人是刚被从隐官名录里放出来的赵高。
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嬴政归来时还大笑入内。
蒙毅忽地想起赵闻枭上次离开前,对他耳语的那句话:“注意赵高,此人非善类。”
老师虽然有一层身份,是他们大秦的鸣凰侯,可她除了交易之外,从来都不干涉秦国内政,更不会对王所用之士卿有任何微词。
再者,王用人,但看才干,怎会管他善与不善。
不管对方善不善,自有秦律会约束,这也是老师一惯的用人之道。
所以
老师到底要他留意赵高做什么。
蒙毅垂眸,心中颇为不解。
可紧随而来的繁忙政务,让他无暇思虑这件事情。
赵地与代地接连发生地动,又逢秋收之时,早几个月就不见丝雨,农田几乎颗粒无收,饥荒遍地,赵地之人嚎哭不已。
丰收之前大旱,又值秋冬交加时节,简直就是祸不单行。
甚而,有流言四起,说天不假秦,是故降下灾祸,以儆效尤。
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有人操纵。
可秦国也是靠此攻下赵国,立邯郸郡,大哥也不好笑二哥。
所幸顿弱还在赵国帮忙安顿民生,是故秦廷会拨粮救灾的事情,也被宣扬出去,两股流言如今正在对抗中。
嬴政也忙得头上冒烟。
此言并非说他手忙脚乱,而是统算的事情多了,手下的笔和头顶的脑子几乎没停过,可不得冒烟。
华阳太后和赵太后都没了以后,后宫也没人总管着楚夫人,她肉眼可见活泼了不少,连带胆子也大了两分。
听闻嬴政连熬三天,还拾掇扶苏去送汤,顺便想办法把赵闻枭弄过来:“我们都劝不动,说不定鸣凰侯可以呢?”
她一个后宫不算起眼的夫人,她都能顺道送人情,为她送来开胃养胃的食物。
鸣凰侯人那么好,肯定愿意帮忙。
扶苏:“……”
母亲怎么比他还天真稚气。
只要一开口,阿父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汤,扶苏送了,可赵闻枭的事情,他没有提及半句,赵闻枭是自己过来借书,顺便把人拉走松松筋骨,再添一顿饭的。
豆种和隶臣妾她都带回去了,这次过来,带了不少热带的水果蔬菜,以及给荀卿酿制的养生药酒。
按照安期生所言,荀卿要是不操心,活到一百岁不成问题。
赵闻枭其实更想把人接到华胥,可荀卿说,想要看秦王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统一宇内,不肯走。
她很无奈。
嬴政听这话,倒是听得心花怒放,将荀卿引为知己。
他此番愿意过来,也是因为恰好有事情想要问询,盼荀卿能够解答一二。
等回到章台宫,书也找好,装到书箱里,直接背走就可以。
赵闻枭没有劝他放松,只是跟他说,华胥有个新的“审计制度”,如果大秦想学,可以想想用什么资源换。
但是给的资料也不会太详细,只会给个框架,自己填充。
可这也足够了。
两国国情并不相同,就算知道华胥的详细制度,大秦也未必能够全部用上。
“事先说明,系统限定的两万常居人口数,已经被我用完了,用隶臣妾换不行。”赵闻枭摇了摇食指。
嬴政捏了捏睛明穴:“知道了。”
他着士卿群策群力去想。
赵闻枭满意离开。
公元前二百三十年的这个秋冬,两地都各自忙着赈灾的事情,兄妹俩谁也没闲着,鲜少能碰面。
嬴政以铁与青铜器换来衰分术与审计制度,加快了计算赈灾粮食的速度,踏着赵地的第一场雪,将饱肚子的玉米土豆和暖身体的衣物下发邯郸郡。
顿弱趁机大肆宣扬秦廷,收割民心。
赵国亡国前的两位君王也被拉出来比对、语言鞭挞,一时之间,赵地的年轻人里,崛起许多新的声音,都承认秦军是义军,是为了结束战事而来。
可那些经历过长平之战的老人,伤口还在,不肯服软,甚至有不愿领食物和衣物,活生生饿死明志之人。
眼看流言又要被压过,顿弱组织秦兵给人灌粥,好歹把局面控制住。
未免年轻人再度动摇心性,此番放出去的小报和流言,一味提及“为华夏而战,为天下而战”之类的字眼,反而把“秦军义兵”之类的关键字暂时压下去。
可义兵的名号,已经打了好几年,早已深入不知贵族恩怨的老百姓心中。哪怕此时不再特意提及,可说到一统天下的义举,大家还是头一个想到秦国。
更何况,事情的确与小报所言一般。
大家都是华夏人,各诸侯本有上百个国度,都效忠周天子。
如今似乎……
只是有人站出来,把诸侯国重新合为一国罢了。
王翦也同时出兵清扫太原晋阳的六国贵族,让他们无法兼顾散播流言,一心只想着逃命,让秦国在舆论上占尽上风。
此时,代地。
接连遭受地动与大旱,又有匈奴压境,代王嘉应对得疲惫不堪。
前来投靠的赵歇、李左车和张良,都在帮忙处理代地的事务,并收到来自太原的噩耗。
“又失败了!”李左车一拍书案,心中不茬,“秦军虎狼之态,着实难防!”
还没遇到黄石公,并且只是个小少年的张良,此时也远没有将来的运筹帷幄,闻言气得脸都白了,咳了好一阵。
赵嘉叹息一声:“此事不仅没有伤秦王半分,反倒助长了他的气焰,让他在我赵民的后生中狠狠赚了一把人情。”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说的就是他们。
张良抬起雪白的一张俊俏脸蛋,眼中却满是仇恨:“难道韩、赵、魏、燕四大国,还找不出几个能人抵抗暴秦!”
李左车愤愤道:“天下之大,定有人愿悬赏而来,诛杀暴君!此时,定是他们还没看到发往各处的悬赏令。”
张家散尽家财,不可能找不到刺秦的剑术家。
公元前230年,冬。
华胥国多地山火喷发,岩浆四溢,又有飓风侵扰,沿海风浪猛涨,幸得众志成城,各地联手送粮送衣,共御灾害。
十二月,灾害止息,万民同贺。
秦国邯郸郡地动两次,又逢大旱,再遇反叛,民不聊生。
初冬,秦廷赈灾迅疾有力,叛军溃逃,黔首皆夹道欢迎将军王翦。
“真的假的?”赵闻枭听少年扶苏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那么一丝丝不敢相信,“还真有人夹道欢迎王老将军?”
王翦杀的赵人就算不比白起,可也不少罢。
扶苏点头:“真的,邯郸郡送来的文书,就是这么写的。”
“哎呀呀,我的个小猫猫。”赵闻枭捏着他的脸蛋,揉了揉,扯了扯,“怎么跟着姑姑和你阿父混了这么久,还是那么清正儒雅,一点儿都没歪。敢情你阿父让你跟姑姑学武,你就真那么死心眼,只学武啊?”
这不科学。
她带过的孩子,怎么可能这么正派。
扶苏眨眼,无辜回视。
他知道文人的笔墨会有所矫饰,可上交的文书,他们大秦都有特定制式,乱写可是要用重典的,谁敢胡来。
嬴政抬眸瞥了她一眼:“你的事情,少扯上我。”
他翻开文书,又看见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蒙恬已探完楚国腹地,知晓楚国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楚王熊悍病重,膝下却无子继位,欲传位于其弟熊犹。
然而,熊悍在位期间,国内政事不稳,不说三大家族压在头上的事情,就是上一任楚王在秦国做人质时,生下的孩子负刍,他也不甘心呐。
蒙恬扮作秦商,接近负刍,以“大家都是在秦国待过的人”为理由,获取对方信任,为对方出谋划策,以谋夺取楚王之位。
赵闻枭惊讶:“这事儿是萌恬恬干的?”
她怎么有种老实人变坏了的,不太真实的感觉。
蒙毅:“……”
兄长又多了一个称号,挺好。
扶苏:“……”
跟姑姑混那么久,蒙少将军怎么可能那么正派。
“你带过的兵,你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情吗?”嬴政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搁置一旁。
喜事接二连三。
斥候来报,王翦、羌瘣、李信、辛胜四路大军归来,各地暴乱已平定,秦律与庶务推及各地完毕,新秦人都适应得差不多了,知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为了争取玉米和番薯的粮种,不少人还卯足劲儿揭发六国贵族所在之处,彻底断了六国贵族想要利用老百姓重新崛起的念头。
李信甚至还一路打入辽东,把燕王喜的脑袋也摘了下来。
恰在此时,后宫传来一则喜讯,说齐夫人诊出喜脉,已有孕三个月。
“彩!”
嬴政脸上笑意根本压制不住,前些日子的阴鸷一扫而空。
踩着喜讯而来的孩子,更是让他无端多上几分喜爱,赏赐如流水发出去,根本不带手软的。
“差点儿忘记了,我是来报喜的。”赵闻枭单手捧着瓷盅,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把的水果硬糖,发给嬴政、扶苏、蒙毅、卫士和寺人。
硬糖共有八粒,扶苏不太懂华胥的礼节,故问:“这是什么喜事的糖?”
竟这般奢侈。
赵闻枭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有表妹了。”
扶苏:“哈?”
姑姑这就要生妹妹让他带了吗?
嬴政“啪”一声,折断手中毛笔:“我为何不知,你结亲了。”
就算不把他当亲兄长,也该送张请帖罢!!
她不是对外礼数都很周全,不会给人随便拿把柄,面子功夫做得很足么。
以他们两国合作多次,已互相签署诸多互惠互利合约的关系,他这堂堂秦君,连一张喜帖都没有吗!
赵闻枭咂巴着嘴里的鸡汤,一脸无辜:“我没有跟人结亲啊。”
嬴政“啪”一下,把毛笔拍在书案上,震得文书纷纷倾倒,砸落一席,堪比地动。
蒙毅他们瞬间噤若寒蝉。
“哎哟,孩子他舅。”赵闻枭呷了一口鸡汤,调侃道,“怎么那么大火气,你不欢迎你外甥女的到来吗?你看起来,怎么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啊?”
嬴政握紧拳头,想抽剑扎死她个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
“孩子父亲是谁?”他握紧腰间剑鞘,手背青筋暴起,“你已怀有身孕,他还敢不跟你结亲!”
他要剁了此人解恨!!
第246章 一不留神,喊了一声“哥” 一不留神,……
“唰”
太阿剑被抽出,凤眸冷光乍现。
嬴政弯腰,一把抓起她的手:“走,去华胥。”
“真这么生气吗?”赵闻枭懵了一阵,赶紧扯着他手肘,把人拉住,“你是不是忘了我华胥的律法和你大秦的律法不一样。”
她们华胥光生孩子不结婚,并不违反任何律令。
嬴政冷笑:“那我留他一命,不杀他。”
赵闻枭:“……”
她怎么感觉,嬴政像是那种听到妹妹怀了小黄毛的种,而小黄毛还不打算负责的大舅哥。
不过想想他的小时候,似乎也能理解。
嬴异人与吕不韦一起逃回秦国,巴上华阳太后,还为了提升好感度,重新改了个名字叫子楚,在对方的扶持下继承王位。
可嬴小政却和母亲赵姬在敌国饱受白眼与欺凌。
这件事情对他来说,肯定是一踩就爆的雷区之一。
遥想当年,他发现赵姬要伙同嫪毐杀他,给两个野生的弟弟腾位置,都气得掉眼泪了,可后来还是没对赵姬怎么样。
众士卿劝一劝,赵姬就得以善终。
眼前的人,的确还算重情义,并不像后世普遍评价的那么阴鸷不讲情面。
“秦文正你冷静点儿。”赵闻枭伸手去夺取他手中的太阿剑,“去父留子是我自己的决定,而且也没有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你去了也白去。这大秦多少政务等着你处理,何必白跑一趟。”
嬴政不信:“其他人不知道,那相里娇呢?”
赵闻枭:“……”
他有这么了解她吗?
“兄长,我喊你兄长行了吧。”赵闻枭用大拇指撬他的手指,“我可是一国之君,要是我真受委屈了,我还能忍他?我早把他砍了!”
她哪里那么多耐心。
“哦?”嬴政浓眉竖起,眉头几乎要压到凤眸上,气压低得很,“所以,你果真没把他砍了。”
赵闻枭:“……你也还没气疯嘛,居然套我话。既然理智尚存,这事儿就算了吧,反正孩子独属于我一人,我就不亏。”
她的孩子,可真有王位要继承。
不生,岂不是要把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
嬴政真是被她气笑了:“怎么,我还要祭拜天地宗祠,祝贺你去父留子不成?”
纵使两国立法的律令不同,她要去父留子,好歹也提前说一声,这肚子都微微鼓起来才说怀孕了,不是考验他脾气是什么?
他还以为,她终于有点儿多余的肉贴膘。
结果这肉是他外甥女。
呵,她怎么不等孩子出生了,会走了,能张嘴说话了,才领着她来找他这个亲舅舅!
“也不用那么隆重。”赵闻枭大拇指终于摸到太阿剑的剑柄,一个劲儿冲扶苏使眼色,嘴里也没闲着,“随便烧个爆竹,意思意思就行。”
火太旺了,人反而容易冷静下来。
嬴政冷声道:“是那个一身白肉,已有妻室的张苍,还是长得俏生生,望之不似壮士的陈平,或者是……”
“哎呀,都不是。”赵闻枭听得头皮发麻,“你别一句话把我的朝臣全部填进去,吓着他们,以为我是什么好色的昏君,我可少不了他们帮忙干活。”
本来人就少!
嬴政仔细想了想:“总不能是在我大秦当商人的魏无知吧?”
赵闻枭:“……其实吧,孩子他父亲并不知道,自己就是孩子的父亲来着。”
嬴政怒火更旺了。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上还挂着一个人,就行走如风往翠屏背后去。
“现在就去华胥。”
“秦文正……兄长……”
不管她喊什么,嬴政都毫无所动。
赵闻枭心里着急,实在没招了,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一个字:“哥!”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8级至交挚亲:双方心中坦诚以待,心口一致,把彼此当作至亲至爱之人。(2/2)】
【奖励“《赤脚医生手册(全)》”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再次温馨提醒:锚点三与隐藏任务已开启,任务完成后,将有神秘奖励掉落哦~~~】
【任务九开启中……please wait a moment……】
【亲缘关系9级大众认同的挚亲:坦坦荡荡承认与对方的关系,并且拥有社会性的承认成分(0/2)】
【达成亲缘关系9级,即可获取《外科手术从入门到精通》哦~~】
【请宿主不懈进取,永不放弃!】
嬴政听到任务提示音,下意识看向旁边浮出来的面板。
任务完成了?
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冲他喊了一个字,任务就完成了是什么意思?
刚才怒气冲上心头,他没有听清楚系统翻译。但是某个人嗓音嘹亮,“歌”之一字,他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说。
这才是她心目当中,兄长的意思?
赵闻枭懊恼。
对上嬴政投过来的眼神,她下意识抬起手掌,遮住自己的眼睛和脸,不让他探究自己现在的心思。
抢夺剑柄的手也松开,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瞧她这张嘴,乱喊什么呀。
两人都不说话,章台宫猛地安静下来,众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从手指缝里看到嬴政定定盯着她的眼神,赵闻枭闭上了双眼,希望刚才脱口而出那声称呼只是一场幻觉。
火凰实在不懂她:“你心里都承认他是你哥了,为什么嘴上不肯认?”
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全)》,不也是她想要的东西吗?
“你不懂。”赵闻枭用脑电波跟它交流,不想让嬴政听到自己的话,“我从小生活的家庭环境都温暖有爱,互相之间把亲人看作自己的第二生命。
“除了自己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家里人。我们家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为另一个人求生或者赴死。”
而嬴政或她,都不能做这种舍生救对方的事情。
这种事情放在普通人身上,是勇敢,是英雄主义,可放他们两个身上,只能叫愚蠢。
可这样的感情,是她从小养成的,要将嬴政看成真真正正血脉相连又彼此珍视、至爱至亲的家人,又不能为了他而莽撞冲动,保持绝对理智,就需要压制自己几十年养出来的、已经融在灵魂里的本性。
从意识到将他当家人,到压制本能的时间太短,她之前没准备好。
何况,她一开始并没有把嬴政看作是亲人。
哪怕系统把他们两个的DNA放眼前,她也没有任何感觉。
后来知道他的身份就是秦王,知道后世人对他的评价,以及他留在史书上浓墨重彩的那些事情,她更加没有办法拿他当做家人看待,而只能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和关系还算挺好的合作伙伴。
再后来,她成立了华胥国。
身为一国的君王,倘若在衡量事情的时候,个人感情凌驾于理智之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两者发生矛盾,她尚未能够平衡,便只好取其一。
火凰身上设定了人类情感,方便它和宿主打成一片,获取宿主的信任,可它本质上还是人工智能数据组成的系统,对于这种从逻辑上来说,就充满种种矛盾的情感,很难进行准确的分析。
“你不是有着绝对的控制力,向来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吗?”
为什么会担心自己失控。
这问题好,直击痛点。
她之所以担心自己失控,还不是因为这破系统把他们两个连接,不能摆脱,而与她血脉相连又吵出感情的人是君王而不是普通秦商。
倘若没有亲缘系统,没有之前需要真心实意才能完成的任务,没有培养出家人的感情,她只是重生在故土。
那么即便知道对手是秦始皇,她高低也要拼一把。
倘若他不是君王而是秦商,又不与她争抢家产,即便是养他和嫂子、侄女侄子们一辈子,她也不是养不起。
可惜两个倘若都不成立。
多想无益,赵闻枭赶忙收拾复杂的、不愿被嬴政窥见的心绪。
童年的幸福日子与天南地北的闯荡,亲人相继离开身边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岁月,睁眼便换了一个世界的离奇,与世界从语言、行为到思想都大相径庭的游离,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陌生亲人的古怪体验……
万般思绪,都在她闭眼的三个呼吸中糅合。
她“欻”一下放下手,理直气壮瞪向嬴政:“看什么看,喊你一声‘哥’而已,有什么惊奇的,任务完成了不好吗?
“我还有点儿事,先回华胥了,你提前准备好给你外甥女的见面礼物。”
话一丢,她就绕到翠屏后,穿梭回华胥。
看着桌上摞成一堆小山的文书,赵闻枭从来没觉得它们那么可爱过。
批阅文书如念经,能有平心静气凝神的功效。
甚好。
嬴政申请到华胥,被火速拒绝。
他握着太阿剑,转眸看向扶苏:“你姑姑不太对劲。”
不过是承认他与她是血脉相连,至亲至爱的亲人,为什么那么艰难。
亲人在她那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后世人对他评价不佳,而她不愿承认,觉得亵渎了“亲人”二字;还是她少时过得不好,对“亲人”二字没任何好感,故而不愿认亲。
扶苏知道。
可他也没有办法跨山越海去华胥,直接问姑姑到底怎么了。
“姑姑做事,肯定有她的理由。”他只能这么说,“她不想说,那就是不能说。她若想说,早晚会告诉我们。”
姑姑不是那种有气闷而不发,憋在心里磋磨自己的人。
“阿父也不必担心姑姑。”
嬴政的火气也被这一出撞散了。
他收剑回鞘,跽坐书案前,继续处理政务文书。
待四路大军全部回咸阳,他召开廷议,问众卿与宾客:“寡人欲取荆楚之地入我大秦,敢问诸位将军,谁愿领兵,用兵几何可足?”
辛胜和羌瘣连战几年没停过,对上楚军,有点儿没把握,不敢贸然请命。
李信年少气盛,多勇武,又在燕地连胜燕军,一路破国都、得太子丹首级、擒燕王,几乎都是他的功劳,如今士气正足。
他说:“只要二十万人,足以拿下楚国!”
嬴政问事总爱多问几人,并不急着说什么,而是看向王翦老将军。
王翦脸上总是平静,不悲不喜的样子,沉静得有些过分。
他行军礼,说:“六十万人,缺一个都不可以。”
嬴政又转向不想显眼的辛胜等人。
其他人不好得罪王翦老将军,又不好得罪前途明亮的新秀,只好端了一碗水,牛头不对马嘴地夸起李信的英勇进取,再赞一波王翦老将军的沉稳老练,再行礼作揖,告罪一声,在老将与新秀面前,他们愿为稗将,不敢为主将。
嬴政便说:“看来王老将军是真的老了,怕了楚军。既然如此,那就让李将军领兵二十万,南下伐楚!”
李信意气风发:“诺!”
第247章 大秦捷战 大秦捷战
庭议结束之后,众士卿散去。
王翦向嬴政告病归老:“翦已老矣,多病缠身,愧不能为王解忧,故而请归频阳,以养晚年。”
嬴政极力挽留,多番规劝:“王将军严重了。将军早年为我秦国攻取赵国九座城池,今又为我大秦攻下赵、燕两国,其功甚伟,未尝有败绩,又岂能轻言归老之事。”
王翦心想,还不是因为灭四国,光他就占了一半功劳,所以才萌生退意。
今王与昔日昭襄王何其相似!
他可不想当武安君白起,落个功高盖主,被清算的下场。
此时退去,还有他儿王贲与孙王离在朝谋职,家族也不会因为他告老还乡受到太大影响。
可称两全其美。
面对去意已决的王翦,嬴政多番挽留不成,甩着袖子,怒而同意了。
“我大秦如今有不少年轻的将领接连崛起,虎将用之唯恐不及,他区区王翦不为吾效力,又能如何!”
他就不信没了王翦,这天下还不能统一了。
扶苏欲言又止,想要起身说什么,被蒙毅按了下去。
对方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当口跳出来,冲撞了王,落下心结,到时候反而找不到人劝说。
扶苏只好休罢。
二十万将士兵卒很快就点好,李信自信满满南下,蒙恬也收到了来自蒙毅代笔的书信,言道李信会从西面攻取平舆,望他能与对方打配合,在城父会师。
于是蒙恬果断抛下负刍,不打算对他做什么,只留给他一封信,说自己家中有急事,先走一步,来日再见。
家将问他:“将军何不杀负刍?”
“现在还杀他不得,留他与熊犹争抢,则楚国内乱难及,对我大秦有好处。”
蒙恬自寿春奔马前往钟离,与数十家将、上百家兵先行汇合,再前往寝地附近,与驻扎的将士兵卒汇合。
寝地不是什么战略要地,防守不重,且地势平坦,无所依凭,很快就被拿下。
拿下这个地方后,蒙恬先抄治所的文书档案,派帐下文官接手寝地,尔后才继续北上据此不远的城父。
城父属沛县,自寿春、钟离、寝地往城父这条路,就是他们当初自沛县南下的路,如今不过是反过来北上,他熟悉得很,一路走得格外通畅。
通畅到斥候怀疑他是当地人的程度。
不过这也得亏他之前拾掇负刍,搞出与熊犹争位之事。
屈景昭三家的人为防权力旁落他人之手,都一心管着寿春之事,便让他有机可乘,神不知鬼不觉自寝地切割一刀,断了楚国南北贯通的喉舌。
秦军的所作所为,暂时还传不到寿春去。
而此时此刻的李信已势如破竹,夺下平舆,又攻向颍川的鄢陵。
昌平君熊启便是在此地被捧为荆王。
鄢陵的楚军未作坚决抵抗,破城破得比平舆还快,就像砍一块豆腐似的利落。
李信活抓熊启,监禁起来:“昌平君啊昌平君,你可真是枉费王对你的信任,居然背叛秦国,投向楚国。
“想当初,廷议上有多少人反对你归来鄢陵,安抚当地百姓,又是谁力排众议,付以信任,让你归来!”
熊启被推得一个趔趄,半跪在稻草上,连发冠都歪了。
身为王室之人,他下意识先整理好自己的发冠,顺势跽坐在稻草上,抬头看向李信,冷笑连连:“吾乃楚国公子,此番不过回归楚国,又怎能说是背叛秦国?”
楚地的官员和百姓都信任他,愿意簇拥他,难不成他还能背叛自己的国家,投向秦国不成?
李信也扯着嘴皮子冷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不是因为楚国存在,你才有楚国公子的金贵身份。一旦楚国灭亡,你也就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了。”
熊启被说得脸色铁青。
“要不然,你为何不在秦国出义兵之前就先回到楚国,劝说楚君阻止秦军脚步。”李信抱着胳膊看地上的人,“难道不是因为你打从心里觉得,华夏本来就是一体,这天下迟早也要合一,所以三晋被吞吃是早晚的事情。
“他们亡国,你压根就不在乎。你只是独独不能失去楚国,不能失去自己身后的依仗。”
熊启气得手指发抖:“一派胡言!”
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信本来就不是能跟他谈到一块的人,也对说服昌平君投降没什么兴趣,转身就离开监禁的地方,懒得浪费口水。
他只想,到时候带着这个活生生的俘虏回秦国,送到嬴政面前,但凭嬴政处置此人。
跟随他历练过的家将,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他挠头:“将军,我怎么觉得鄢陵此行太过顺利,似有不妥?”
李信不以为然:“楚国厉害的兵马可不驻扎在鄢陵之地,破城迅疾乃意料之中的事情,你就不要多心了。再说了,这地方是他们先前从魏国手中抢夺而来,估计丢了也不太心疼,所以才没有顽力抵抗。”
毕竟楚国可不是楚王一人说了算,而是屈景昭三家说了算。
鄢陵之地又不在这三家手里,三家谁也不心疼,自然就不会想方设法派出兵马重新夺回来。
若非如此,他们为何要从此一路攻入城父。
还不是因为刨除地理因素,以城父为据点,可以降低楚军的警惕,让对方发现的时间推得更晚,好让他们争夺战时先机,一路把驻守的防线推到淮水之北,与寿春隔江相望。
在意鄢陵存亡的,估计只有附近的陈、项两地。
“你先行两步,替我送一封信给蒙蒙同学。”李信疾步走向书房,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记得乔装,要隐蔽一些。”
家将说:“好。”
与此同时,李信还派出先锋军,光明正大从鄢陵往城父开路。
而他则带着兵马,接手平舆和鄢陵三地的文书与档案,着营帐之下的文官好好管辖此地,并约束部下将士,只用随军的粮草,不可扰民,与民争夺粮口。
这些人,未来可是他们大秦的黔首。
若让黔首畏惧不安,对他们大秦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非万不得已,还是安抚为上。
饶是如此,三地的老百姓也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家家户户闭门不敢出。
躲在暗中的楚军,看着纹丝不动的李信大军,以及招摇而去的先锋军,满头都是雾水。
这是闹的哪一出,用的什么兵法?
荆将项燕锁眉:“不是说李信少年壮勇而莽行吗,他为何不离开鄢陵,早日与同盟秦军会合,反倒要留在鄢陵处理三地的事情。”
对方摆出这个架势,仿佛要接手鄢陵,作为秦军据点一样。
倘若来的人是老将王翦,倒是有这个可能。
对方向来稳健老辣,从不打没有高胜算的仗,攻城之后也以稳定接手城池为上,破坏城池为下。
情报当中,一刻都等不了,直接翻山越岭从“壶口”而入,自后方包抄燕都的少年将军,怎么可能走王翦这种稳打稳扎的老路子。
不对劲儿。
“确定来人是李信吗?”项燕问斥候,“不是李崇,也不是李瑶?”
斥候确定:“的确是李信。”
项燕:“……”
那就奇怪了。
不懂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项燕也只能谨慎行事,同样派一支人马跟随李信先锋军,其余人马则呆在原地不动,一直跟踪李信大军。
次日。
李信又派出一支人马,往另一个方向去。
斥候顿了顿,问项燕:“将军我们还继续跟踪这支人马吗?”
项燕咬了咬牙:“跟!”
不管对方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还是故布疑阵,但有一分可能找到秦军的盟军所在,他们也不能放过。
第三日。
李信又派出一支人马,往第三个方向去。
斥候:“这……我们还跟吗?”
项燕脸黑了:“继续跟。”
大家的兵马都差不多,唯有奇袭才能成功。
“对了。”项燕问稗将,“派去寿春的人回来了吗?都城那边怎么说,兵马如何调动?”
稗将脸上笑意有些牵强:“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而且据早前派出去的人来报,都城如今正乱着,就连景家也无暇派人前来支援。”
……
祸不单行。
项燕不仅没有等来都城的援军,反而等来了蒙恬围剿的兵马。
这些兵马也不知为何会对鄢陵的地形如此了解,竟然胆敢在黑夜之中从天而降,火烧他们的营帐。
在连天的火光之中,一道少年人精气十足的声音,突破种种杂声,送到项燕耳朵里:“我大秦的锐士何在,跟随本将军,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顺着声音,往逆光处看去。
只见马上一位少年将军,单手扛着大旗,策马冲来,其势锐不可当。
也不知道对方的马术到底有多厉害,手上还扛着大旗,尚且还能拎着一杆长枪,挑破“阻马”的木栅栏,冲入他们营帐。
项燕大喝一声,翻身上马迎战。
交手几轮,兵器砸出一道又一道溅射的火花,让他手臂发麻。
“好小子,报上名来!”
“你高父李信是也。”
项燕额角青筋蹦了蹦:“少年人,倒是跳脱了些许,不够稳重。”
“你人老,稳重。”李信不欲与他纠缠,大喊蒙恬,将大旗交给他,自己缠住项燕,用长枪牢牢压住他的剑,沾满血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可怕,“但是这鄢陵,你们守住了吗?”
这话简直杀人诛心。
项燕气得眼睛都红了,先前对这后生的欣赏,荡然无存,只有恨意:“竖子尔敢!”
李信要的就是他生气乱阵脚。
他逮住机会,长枪穿过项燕的胳肢窝,把人往地上扫去。
并且趁此机会大声造谣:“项燕已死,降者不杀!”
项燕不服气,欲要翻身上马再战,却见蒙恬已砍下他们楚军的旗子,插上秦军的大旗。
这下,谣言得以鱼目混珠,蒙蔽众人眼。
“项燕已死,降者不杀!”
大秦的锐士齐声大喊此言。
项燕提起手中剑,往前冲了两步,还没来得及跟李信拼命,就被稗将拉上马,趁乱往外逃去。
……
赵闻枭说过,李信是天生冲锋陷阵的先行军首选。
她的眼光没有错。
少年的锐气所向披靡,迅速瓦解了项燕这支蛰伏三天多的兵马,把人逼得不断往南退去。
只是少年还不够周全与慎重。
“蒙蒙啊……”追到淮水的李信看着被油浇透,熊熊燃烧的桥梁,开始头疼了,“你说,你我军中,有没有那种可以横渡淮水的能人异士?”
蒙恬坚强微笑:“你觉得呢?”
李信:“……”
那就是没有。
第248章 政哥请人: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
如今的时节,光是渡河并非难事。
只需要找个风平浪静的时辰,再寻几位水中好手,不管是搭建浮桥还是以船只渡江,都是可行的办法
如今的难处是让项燕逃回去报信,楚军能有所准备,在他们找到水中好手之前,对面就能以强弩守之,轻易拦截他们。
恐怕得让秦军的尸体飘满淮水,才能渡江而去。
蒙恬说:“先驻扎在此,莫要让楚军北上,再想办法。”
这地方短时间内,也攻克不下。
寿春乃淮西军事重镇,与钟离前后扼守,三面临水,城郊东北方向的八公山可与城池形成犄角之势,抵挡颍口与淮河上游方向的敌军;钟离正对涡口,也将涡口来路的敌军抵抗在外,率先为寿春拦住一波从城父而来的敌军。
也就是他们。
且其后襟带江沱,又有多条水路可源源不断输送兵力和补给物资,土壤更是肥沃,灌溉极其便利,适合囤耕。
只需要五六万兵马,且战且耕,分二轮休于淮西与淮东,便可供所有人口嚼用。
五六年间,便可累积十万人口五年的口粮。
故而,寿春向来有“西北之要枢,东南之屏障”的称呼,是防御北方兵力南下的最佳地点。
守住寿春就是守住整片南方地带,失去寿春,便如竹子失去竹节,老虎失去爪牙。
后世南宋失之襄阳,便抵抗不住金兵入侵,也是同样的原因。
这样的地方,并不适合强攻。
他们也只好先在后方驻扎,再商议如何攻取寿春的事情。
舆图展开,挂在营帐中。
李信叉腰看舆图,问蒙恬:“你觉得从颖口进攻与从涡口进攻,机会如何?”
蒙恬:“涡口正对钟离,到寿春之前,还要先消磨将士,且钟离也不是好攻取的城池,与其曲折迂回,倒不如固守淝水,直面寿春。”
李信:“既然如此,那我们能不能从淮东方向渡河,自背后腹地偷袭?”
蒙恬摇了摇头:“不管是淮西还是淮东,都是重要的军事重镇,乃屈景昭三家的长守之地。淮东有山阳和盱眙从东西两边夹守泗水来路,倘若我们想要从泗水而下,那和直接伸脚踩入捕兽夹,让锯齿铁夹从两边把我们的脚夹断也没有区别。
“而且,若要自淮东而下,又不想腹背受敌,总要先夺取彭城才行。”
丢弃淝水口,转而向彭城去,扫平身后障碍再渡江跋涉到淮西,那未免也太曲折了。
当然了,彭城也是个极其重要的军事重镇,他们迟早得夺。
但不能是只有二十万人时去夺。
鄢陵与陈、项两地极其靠近,逃走的燕将项燕便是项地豪强,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家族旧地被他们秦军揽入怀中。
为此,他定会竭力争取驻守彭城,以此震慑秦军,以免秦军对项地出手。
而一旦彭城被夺,他们在城父的据点,也极有可能会失守。
二十万人马并不够与淮东淮西两边军事重镇隔江对垒,两厢兼顾,还不处于下风。
除非
他们身后还有援军。
李信又说:“倘若我带着一队人马,从大别山上翻过去呢?”
蒙恬还是摇头:“先不说你在攻燕之战中,一战成名,楚军是否已经知晓你的战术。就说这大别山可与燕国情形不同,你在燕国是沿山而上,再顺势下冲,犹如一柄利剑斜插燕都。
“可要从大别山翻过去,你还须得过江,夺下义阳城,再到西南方向绕过诸多山脉,斜入沼泽地,跋涉过了沼泽地,还要攻下好几座城池才能靠近寿春。”
这样的话,翻过去做什么?
是翻山越岭比较好玩,还是给供粮的后勤军马提供一点儿困难,磨砺磨砺他们。
再者,要是李信真带队离开,他要同时应对淮西、淮东的两路楚军,岂不是左支右拙。
李信也不是不懂蒙恬所说的事情,只是行军打仗,总要将每一种可能都陈列出来,一一进行推演,才知道选哪一种策略才算最优。
然后他们发现
最好能有四十万以上的兵马驻守此地,也像楚军一样且战且耕,死死把守住通往城父的淝水,再夺下彭城,就看谁能熬得过谁。
要是能再有多一些的兵马,便可以分成小股作战,不断侵扰楚国其他城池,慢慢合拢切断楚国后方供应粮草的路。
如此,寿春内的粮草一旦吃紧,就容易生乱,被他们找到可取之机。
李信:“……”
这不就是王翦老将军所说的,非六十万兵马不可么。
少年意气的李信将军,躲过了历史上被项燕尾随三天到城父,从而失去先机的战役,却没能躲过夺下楚国都城寿春的这场持久战。
“你去信与王,说明此间情形。”李信以手遮脸,不想见人了,用手肘推着蒙恬,让他快快写信,“快去,要是慢了一步,彭城迎来淮东援军,那可就完了。”
他们南下荆楚的功劳,足以被全部抹平。
须知除了平舆、鄢陵、寝地和城父,淮水以北还有诸多城池没被收服,万一他们也联手,那可真是不堪设想。
蒙恬:“……你是主将,若我来报,你想受军法处置?”
逃不过的李信,只好执笔上书。
他听着蒙恬在旁边四平八稳提醒他注意笔墨遣词的声音,总觉得头皮发麻,脸也发麻:“你是不是在心里取笑我?”
“没有的事,快写。”蒙恬催促。
等告罪书与请援军的文书写完,交给斥候送出去,李信只觉得脸蛋烧得慌。
热气还没降下来,肩膀就搭上一只手,恶魔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李小信,二十万众足矣?”
李信:“……蒙甜甜!!”
说好不会取笑他呢?
这就是王口中“实诚稳重”的人!
蒙恬:“哈哈哈”
……
闹归闹,在秦廷派下援军之前,李信还是得抢先一步,夺下彭城,固守泗水。
蒙恬则在城父把守颍川,也算分散楚军力量。
只是这样一来,秦军的力量也会被分散,双方都得防止对方过河。
他只盼,王没被气疯,先遣援军过来救救他。
远在咸阳的嬴政收到斥候来报,乐也不是,气也不是,握着文书来回踱步好一阵,脸色几变,令赵高备马:“寡人亲自前往频阳,迎王老将军归来。”
赵高赶紧去了。
蒙毅看着脚步匆匆的赵高,直身行礼,问:“王,发生何事了?”
嬴政把文书丢给他:“你自己看。”
看完的蒙毅:“……”
好在李信被老师磋磨惯了,脸皮没那么薄。
不然,他不敢想,对方要是死撑着,让楚军过河将他杀个片甲不留才上报,事情会糟糕成什么样子。
沉吟一阵,他提议:“兄长说,李将军欲要夺下彭城,将功补过,则城父必定防守单薄。王不若先派父亲前去支援兄长,守住城父,再破蕲地,将淮水以北尽收,才好与楚军隔江相搏。”
嬴政正有此意。
不过他想要缓缓与大梁万民的关系,想要调遣蒙武入大梁,接手平定周边诸事,再让王贲回朝,王离带病顺着鸿沟南下,与蒙恬汇合。
他写下王令,交给蒙毅,亲自驾车前往频阳。
此时此刻的王老将军,穿着一身常服,过上了每日耍耍拳脚棍棒,浇浇花草树木,看看典籍的休闲好日子。
他还规划着,要出一本兵书,留名后世。
嬴政到来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把砍刀,亲手削减庭院过分茂盛的树枝,好让树木主干长得更粗壮高大一些。
“将军!”
一声声情并茂的呼唤,熟悉得让王翦还没抬头,就下意识想要行礼。
左手摸上刀柄,他才反应过来,往门外看去。
只见嬴政高大的身影,伫立在王驾上,手中还握着策马的缰绳。
秦军攻不下寿春,他早有预料。
但是秦王居然亲自驾车来请他再度出山,却在他意料之外。
他弯腰放下手中砍刀,出门相迎:“王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草民有所准备。”
嬴政跳下车马,伸手扶住王翦,没让他行礼。
昔日管仲险些杀死公子小白,公子小白即位后,却重用管仲;昭襄王为求范睢赐教治国之道,能跪而说出“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与“先生不幸教寡人乎”的话,他又有什么不能弯腰,不能丢弃所谓面子的呢?
“老将军呐,寡人之前没有用将军的计谋,乃寡人之误也,如今李信果然有负我秦军,踟蹰于淮河之北不得南下,更有失之新地之危。今闻荆楚之兵临河架设强弩,有东进以谋彭城夹击,日进而西逐我秦军的打算。”嬴政握紧王翦的手,“将军,大秦需要你。”
王翦叹气:“草民多病身,不敢耽搁军事。”
“……”
嬴政委实没法,晓之以理行不通的话,便只好动之以情了:“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①
王翦忍心。
他推辞:“老臣这病甚是疲惫累人,且发作紊乱,王还是另择贤将更好。”
“老臣”二字,足以让嬴政明白他的立场。
嬴政信誓旦旦道:“将军不用再说了,在寡人心目中,将军就是最为贤良的大将。寡人心意已决,不可更改。此去荆楚,非将军不可呐!”
王翦眼皮子一眨:“倘若王真的不得已要用老臣出兵,老臣还是那句话,此去荆楚,非六十万众不可。”
“都听将军的。”
……
嬴政就这样,把王翦老将军哄了回来带兵。
他也没欺骗老将军,说给六十万大军,就给六十万大军,半点儿都不含糊。
六十万大军,对于秦国来说,是什么概念呢?
那是前中后三军,连同妇军在内,几乎倾尽了秦国所有能动用的兵力,而如同羌瘣、杨端和这样的老将,都得给王翦当稗将,听他指挥的程度。
那是连六国残余势力听到,都得大笑好一阵,觉得王翦迟早会反嬴政,嬴政这番决定,早晚会将他送上死路的程度。
那是如同在赌桌上,明知对方牌面与自己一般大,却直接all in的疯狂做派。
就连远在代地的赵嘉和李左车等人听了,都开始期待王翦造反,与楚军联手弑杀秦王嬴政。
可嬴政在做什么呢?
他亲自把王翦送到灞上,听对方为子孙求大量的良田美宅,问:“将军此行,还担心贫困无钱吗?”
苛待有功之臣,非他所为也。
王翦说:“作为王的将军,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不能封侯,所以臣请为子孙谋业,令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嬴政大笑,爽快答应了他。
“好,那就依照将军所言,赐良田美宅。”
得到嬴政的保证,王翦欣然启程,向着关口而去。
及至关口,远离咸阳,他身边的人才有些后怕地说:“将军此举,未免太过犹不及了。”
那索要的良田美宅,数量也太多了!
万一王以为他居功自傲,又要如何是好。
王翦却不赞同。
他说:“秦王向来疑心重,不信人,现在秦国的甲士几乎都在我手上,要是我什么都不想要,他岂不是更要怀疑我?”
这次,他手上握着的可是六十万兵马,若是转头打入咸阳,咸阳绝对没有招架之力。
试问哪位君王会不忌惮?
……
可同样忌惮的人还有楚军。
不管是谁,都没想到嬴政居然敢给王翦六十万大军,压在淮水一线,由西至东列成一线,分别派两万兵马驻守于颍口、涡口、泗口、淝口四个地方,采取的办法也是轮休,共费八万人。
余下五十二万之众,一部分让蒙恬、李信和王离领兵前去夺下彭城、陈、项等地,与留在大梁清理六国贵族残余动乱势力的蒙武,以夹击之势展开扫除。
其余人等,则留在淝水一带,与寿春隔河相望,坚壁开田,摆出一副常驻的样子。
楚军派景将军领兵前来挑衅王翦,他也不肯出战。
“王翦这个老匹夫,到底想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为了保留原汁原味,使用《史记》原句
【看看新封面】
那条鱼是枭姐当前领地的地形地势图,白色图纸是大秦攻楚之战的地图,有图大家看这章就更好理解了。
【碎碎念】
越看史料越发现,政哥跟秦昭襄王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对待自己的臣子,哄人的功夫真的很到位。但是政哥相对来说还要点儿面子,而且对自己的自信心会更足,所以哪怕后来六国都灭了,那些儒生在他去泰山淋雨回来之后还[害怕]嘲讽他,他都没有把人直接杀了,而是觉得对方有用就留着,而且对方迟早能够看到,他会比其他六国的君王更厉害。秦昭襄王的自信心也很足,但是他这个人的手段更加不顾忌,囚楚王什么的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经典咏流传。
第249章 真是熟悉的毒舌 真是熟悉的毒舌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大秦和楚国相约淮水时,赵闻枭不仅要执笔面对海量文书,还连刀枪都摸不着。
身边一众人等,不管是朝臣还是卫士,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盯着她的肚子使劲儿瞧,好像生怕一眨眼这肚子就破了。
别说和她切磋了,就连靠她近一点都要屏住呼吸。
一开始还以为是没过三个月危险期,所以这些人才将她当做一片,打个喷嚏就能吹飞的羽毛。
可随着她的肚子慢慢鼓起来,这些人的行为越发“变本加厉”,甚至到了她伸个懒腰,都要盯着她后腰,唯恐折了的地步。
待产期渐渐进入倒计时,他们更是摆出枕戈待旦的状态,比之王翦老将军的精神,那可要绷紧多了。
王翦在淮水一带天天休息,给士卒们轮流放休沐假,让大秦的甲士都吃好、喝好、睡好、休息好,还安抚士兵,让他们不用着急战事。
他自己也跟着甲士们一起吃喝。
前去打探消息的楚国斥候,脸都要气黑了。
可不管他们怎么出兵挑战王翦,人家老将军都愣是当没听到,甚至因为日子长了,怕士兵们疏于锻炼身体,身上闲得长毛,所以开始举办军戏。
什么投石超距、蹴鞠之类的活动,冒出来的笑声,能顺着淝水和淮水,一路飘到寿春的楚宫城去。
与此同时,其他将军的捷报也不停传来。
陈、项、新郪、相、沛、鲁、彭城……陆续被蒙恬、李信和王离拿下,甚至迎来秦廷的治所官员,以秦吏接手治之。
赵闻枭只有羡慕的份儿。
她提把大刀,身边的人眼珠子都得蹦出来。
就连刘邦这种,能闲着就绝对不多干一分活的性子,都被同化得看到她就下意识伸手搀扶,再唠叨几句独属于预产期的人文关怀。
赵闻枭知道,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转悠一圈,特别是在条件简陋的两千年前,死亡率高得吓人。
所以,未免自己的臣子,一天天光是惦记她的事情,分散精神,她也特别配合,不做什么吓人的事情。
正巧。
两只豹豹也怀了宝宝,知道好歹,不会闹她。
但哼哼和哈哈可远比她自由,揣着个大肚子都能跑去狩猎,把鳄鱼压在爪子下。
就是吧
天天对着他们殷切的眼神,也太不自在了。
她偶尔会跑去后山躲个清静。
后山基本都是大司马和少司马驯禽、驯兽的地盘,多有山野猛兽猛禽出入,鲜少有人会来。
可她这一日,也没能逃脱被当成眼珠子的命运。
一睁眼,浮丘伯、韩瑛和启明三人,已经自发围成一个圈,将她护在中间,并将禽兽全部驱逐。
以至于她总觉得,安期生看她的眼神,有那么两分微妙。
像是在看什么不听话的小孩子。
赵闻枭:“……”
唔,她的拳头也有那么一点点蠢蠢欲动。
被人当易碎品的感觉,实在太过令人毛骨悚然,弄得她的反骨差点儿要冒出来作祟。
她干脆专心处理华胥的政事。
华胥这十年都是开拓期,最大的问题就是开荒。
中央朝廷这边,已经前去考察过各郡县的范围以及土质,相对应作出郡县的规划建设发展图纸,免掉了许多麻烦。
可哪怕依照图纸开荒,老百姓也不仅要处理地表的杂草植被,还要处理埋藏的树根和石头。
开始前得泼水软化土地,或者等雨后再开荒,完了还要打散大的土块,用铁犁犁一遍,碎掉小土块,再推平土地,免得以后灌溉不便。
要是遇上一些完全搬不动的大石头,还得火烧之后泼水,等石头热胀冷缩出现爆裂,再用凿子凿开搬走。
哪怕农具升级了,但是开荒初期的人力还是没有办法节省,往往需要全家上阵。
开荒之后,还得按照计划引渠引水。
华胥没有新老贵族,所以不用担心水源被大家族掌控,但坏处就是引水的水利设施一概没有,全都要在开荒之后自己造。
在开渠的同时,还要兼顾肥田的事情,使用动物的粪便、骨头、河底的淤泥以及草木灰等滋养土地。
等一年左右,土地肥润起来,才可以耕种。
如果不等土地肥润起来就耕种的话,那就得种几年才能改善土壤。
可也比按照之前部落的老办法好。
部落的老办法,是直接一把火焚烧开垦地的树木,再用棍子翻地。开荒效率怎么样不说,光是用草木灰滋养土地,至少还得等三年左右才可以耕种。
肥田的这段时间,水渠也差不多开好了,就得开始通路,免得收割的时候,稍大些的工具都抬不到田地上用,通渠和运送粮食也不方便。
路也开好了之后,还得做好防火道……
是故。
赵闻枭看的文书,不是说郡县规划建设发展的图纸施展到哪一步,就是在上述过程当中遇到了什么问题,需要申请中央朝廷的援助。
譬如翻地的锄头、铁锨磨损,需要更换一批啦;郡县只有郡守或者郡丞一人懂开渠的事情,忙得晕倒了,需要这方面的人才支援啦;平衡土地酸碱度的特殊化肥不够用,王能不能再批一些过来啦;挖地的时候,碰到被驱赶的野兽回来抢地盘,要救大命啦……之类的事情。
所以她定下的五年之内不收赋税,倘若是像长林郡那样台地居多的地方,北部近沙漠少雨的地方,还要多放宽两年。
十年,也就恰好够一户人家,开出足以让一家人饱肚子的田地。
碰上这种文书,赵闻枭还得遣人先准备好东西,一起带过去核实情况,若真则给予支援,有蒙骗则依照律法处理。
除此以外,就是上报灾情的文书。
面对这类文书,魏仲春和张苍她们也拟定了新的章程和救灾法,她过目决定就好。
而史书与神话编写进程、卫士的训练、工科院(墨家)和农科院诸事,各负责人都比她积极,半个月就上报一次进度,根本不用烦心。
光是去视察,对她来说相当于放风,根本不觉得累,只觉得路太短,完全走不够。
其余时间,她闲下来正好可以添补路簿和整理植物图鉴。
偶尔会到秦国,向嬴政取经,学学下一个十年计划会用到的知识基层的管理与建设。
浮丘君的职位相对能抽空,她有时候会带着从秦国借来的书籍,让对方帮忙抄录备份。
这样一来,自然而然就想起了活字印刷。
华胥晚上开班教化,一开始都是在地上练字,学会了之后,才给发铅笔和纸,之前吩咐小报的事情,光看效果去了,也没操心过程。
“殊玉,启明,快过来帮个忙。”赵闻枭向着另外两人招手,“寡人教你们一点儿好玩的东西。”
安期生练完剑术,端着一壶茶过来凑热闹:“华胥王又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这话说完不久,他雪白的胡子上就沾了黏糊糊的泥巴。
“……”
安期生开始后悔,他都一把年纪了,好奇心为什么还那么重!
赵闻枭在薄纸上写字,再翻过来让他们对照刻。
看安期生一脸悔不当初的样子,她反而起了捉弄人的心思,又多写了一张纸,才根据尺寸悠然钉板子。
随行的韩翡:“……”
王有时候,真的很促狭顽皮。
她默默擦掉自己脸上特别粘稠的泥巴。
安期生的心情,落得快,可是起得也很快。
等那几十个刻了字的泥胚出来之后,赵闻枭指挥他们排入板子里,刷上墨,再一口气印出十张八张,他们的脸色就都变了。
特别是活得最久的安期生,捧着那墨汁还没干掉的纸张,双手在轻轻发抖,脸上欣喜若狂,甚至有些抽搐。
整个人宛若中举的范进,走路跌跌撞撞,碰到一个人就得来一句:“神迹,简直就是神迹!我以前怎么就想不到!!”
托他的福,次日朝堂议事,一群人的注意力终于从她肚子上挪开,都在商议活字印刷的事情。
朝堂上不乏当过贵族的人,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把这种技术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不能随便宣扬出去,让民间掌握这种技术。
赵闻枭是同意的。
主要的原因是,现在既轮不到大规模搞科举,也还不到发展文字娱乐活动的时候,就算宣扬出去,也没有人有心情做这件事情。
当然了,技术掌握在朝廷手中,对于中央集权而言,肯定更有用处。
不过她有一事得说清楚。
“这几个月,我抽空整理出来一本书,名为《救荒本草》,此书是专门为了发生灾害时的老百姓所写,在饥荒的时候可以救命。”
这本书分为草部和本草部,草部是一些相对比较小的植物,而本草部主要是灌木,书中配以精美详细的插图,解析清楚常见的野外植物的可食用部分,加工办法和食用方法。
此书并非她原创,而是朱元璋第五子朱橚所著。
她只是在编纂时有改动,根据各个地方的不同植物生长分布,在按部分类的基础上,还做了地域性分类,并且根据当代出现过的植物进行增补。
“其他的书籍先不说。”赵闻枭扫过众人脸色,说,“但是这本书一定要批量印出来,各郡县起码送去一百本。”她转头看向魏仲春,问,“文相以为呢?”
魏仲春起身作揖:“我王慈悲,仲春必定不辱使命。”
她连行不行都省掉了。
这是造福民生的大好事儿,必须干!还必须要干好!!
书出来后,赵闻枭敲响通往嬴政的穿梭按钮,留言有天大的好事儿,不让她过去他肯定后悔。
嬴政本以为,是她生完孩子了。
他扫一眼营帐里坐在下方的王翦、蒙恬、王离和李信等将军,都懒得换个地方做遮掩,向众人打了一声招呼,直接让她过来。
白光一闪。
赵闻枭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提着装了几十斤大部头的若干书籍,出现在营帐内。
“哇”许久没感受过自由的气息,她有些按捺不住了,把箩筐往嬴政身边一丢,就开始笑眯眯逗人,“好多人呐!王老将军可还安好,尚能饭否?牛肉干吃不吃?
“最近是不是也鲜少出兵,一身力气没处使,要不我们切磋切磋?”
王翦:“……呵,不敢不敢。”
他怕王转头就砍了他。
嬴政额角蹦了蹦,拉着她坐下:“你给我安分点儿。”
身怀六甲,折腾个什么劲儿。
赵闻枭安坐,但没住嘴,转头看向一群目瞪口呆的少年人:“蒙甜甜、王小明、李小信,真是好久不见,怎么一个个看起来都不聪明了?是离开老师之后,你们的脑子就没被考验过了吗?”
蒙恬等人:“……”
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老师没有错。
但、但是
才一年不见,老师为什么就揣了娃了!!
第250章 “国之承诺,岂可轻率。” “国之承诺……
别说是嘴巴说不出话,蒙恬他们的脑子都险些转不动了。
一个个眼神飘到那圆滚滚的大肚子上,又收回来,活像见到什么世间难得的奇迹。
“《孙子兵法》有言,‘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哪怕胸中惊涛骇浪,脸色也要平如镜湖;即便泰山崩于眼前,也要有条不紊整治队伍。”赵闻枭一本正经掉了个书袋子,尔后便图穷匕见,“瞧瞧你们自己,再瞧瞧王老将军,惭愧吗?那就跟我”出去好好练练。
剩下的话,被图穷匕见的正主打掉了。
嬴政抛出一个堪比石头的问题,砸得人从恍惚中回神:“尔等可还记得,我大秦律,殴打孕妇何罪?”
蒙恬三人赶紧摆手:“王,老师,我等不敢。”
就算无罪,他们也不敢动手啊!
老师这肚子也太大了,跟他们先前所见的孕妇完全不同。
不敢动,不敢动。
赵闻枭眼里满是失望。
啧,王小明都不上当的话,那就没有人上当了。
“一年不见,你们的胆量见长的速度,远不如这一身腱子肉呐。”她叹息一声坐下,蔫巴巴把书丢给嬴政,“喏,算是谢你借书的事情。”
这年头,书籍都是各家各族藏着掖着,不肯宣之于外的东西,能直接从秦国的“国家图书馆”随意借阅书籍,倒是方便了她做很多事情。
尤其是历年各国史书与治国之策,用途忒广。
且身为农业大国,华夏的农书是历任君主必看书目,里面有些植株她都未曾见过、听过,还是看完再去找,与当地老者讨教,又拿禽鼠做实验,才补上这方面的知识。
她的改良版《救荒本草》今年才面世,也有这个原因在。
项羽烧掉咸阳宫的一把火,烧掉了不少传世之作,她如今能够直接补上,可谓幸甚至哉。
别的科院知晓她有这种际遇,怕不是要羡慕得流口水。
嘿嘿嘿。
“《救荒本草》?”嬴政接过书籍,随便翻了两页,看清楚目录后,又翻到对应页面,越看越是激动不已。
先不说这目录索引有多方便,就是这里面荟聚的内容,已当得上“珍品”二字。
想不到,她还有这能耐……
赵闻枭把箩筐放到旁边,推给一旁的卫士:“劳烦发给诸位将军一观,若是诸位还知道有哪些我未曾见过的草本植株,烦请告知形容,以及在何处可见。”
隔十年二十年,可以再版增补。
见嬴政激动的神色,一群人心中越发好奇。
什么东西这么……
神书!!
这简直就是救苦救的难神书!!
刚才还不动声色,沉稳内敛的王翦,也忍不住冒出喜色,布满茧子伤疤的手,微微颤抖:“鸣凰侯,不知这朱橚(sù)乃何人是也?怎么著出这样一本书,老夫却闻所未闻?”
他自认阅卷不少,也爱收藏古籍。
怎么就没让他碰到过这书呢!
要是早十年遇到这本书,哪怕当时的书籍并不如他们公主编纂过后齐全,简单明了,但也是能救命的好东西啊!
天地多灾祸,人间多战祸。
倘若能在天灾战祸之下,手握这本书,起码不会因吃错东西丢掉性命。
饥荒之际,一口吃的就是一条命呐!
嬴政更是霍然起身,转身把书交给卫士:“马上送去邯郸郡,让郡守教当地人通识当地草本,不要错吃了不能吃的东西。”
赵地上岁接连来了几场地动,而后又逢旱灾,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气来,遍地大饥,民不聊生。
这本书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就一本,够吗?”赵闻枭看着将要领命出去的卫士,这么问嬴政。
嬴政看向其他人:“除了王将军手中那本,其他也都送去邯郸。”
卫士:“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邯郸郡只是震源中心,但是附近还有很多地方都受到地震影响,一路绵延到代地。方圆不说百里,几十里范围内,肯定都受到强烈影响。”赵闻枭托腮看他,“二十本书,如果按照下发到县里计算,恐怕不够一县一本吧?”
半本都不一定够。
嬴政垂眸看她:“何意?”
一般说来,碰到这种紧急的情况,只需要把各个地方的长官喊来,让他们对照书籍轮流抄写就是。
排序的办法也简单,就以邯郸为中心,依照远近来排就好。
不过
她这么说,莫非还有别的办法?
嬴政眼中有几分探究的意思。
此书内容繁多,哪怕只誊抄文字,不描摹图案,一个人抄完一本,少说也得半月工夫。
哪怕找更多人来抄,按目分工,找够三十人,一日可成一书,但要足够整个赵地所有县城都得一本,也需好几个月。
若是描摹图案,还需另外算。
这么几个月过去,赵地恐怕也慢慢恢复生机了。
就是在此期间,因饥饿而四处尝百草的人,若是错吃什么,便无力回天了。
可当前的问题是
在军营里,这三十个能腾出空来,又会识字写字的文官,都不一定能凑齐。
至于凰城那边,就更别想了。
他不相信这几年过去,那边就遍地是能识字写字的士人。
“两百册,只需要等一天。”赵闻枭竖起手指,“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加急的事情可是要多掏钱的。我也不多赚你的钱,除去成本之外,加工费就按照我所驱使的人手,每人给她们三百钱,怎么样?
“毕竟这个关乎人命,赚老百姓的血肉钱就没意思了。”
一天??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像听天方夜谭。
李信差点儿脱口而出:“老师,别吹牛。”
还好王离了解他,见他张嘴就把手拍了过去,捂住他嘴巴,没让他说话。
嬴政迟疑。
赵闻枭:“你可以让卫士先送这些书过去,做两手准备嘛。”
无非就是多耗费一些运输费。
灭了四国之后,他私库可收缴了不少值钱的宝贝,都够盖几座宫殿了,怕什么多耗车马费。
可嬴政这人胆大,敢信人。
王翦要举国兵力他都敢给他,区区一天,他又怎么不能等她。
“好,那就明日此时,等你携书而来。”
赵闻枭打了个听着就特别雀跃的响指:“一言为定,那就明天再见,准备好赊账吧你。”
她拍拍手离开。
待白光散尽,嬴政从卫士手中拿回书籍,继续翻阅。
这书,有意思。
王翦他们本在商议激励甲士诸事,如今将事情安排下去,也都安静下来,翻阅手上的书籍。
蒙恬他们仨,还算对书中内容有几分熟悉。
里面提及的过半本草,他们历练时大都亲眼见过,有些甚至吃过、用过,特别是楚地篇,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菌菇,他们就开始胃疼。
嘶
眼前又开始冒出七彩的小人,跑来跑去嘲笑他们了。
营帐之外,听闻秦王亲来的楚军,又大张旗鼓开着船只到淮水中心,隔着遥遥的距离叫嚣、挑衅。
部下来请示嬴政与王翦。
嬴政:“一切听老将军所言便好。”
答应过的事情,他还不至于没等事情落定就反悔。
老将军只有两个字:“不管。”
于是,守在北岸的杨端和,吹着凉爽的河风,令甲士披甲执锐,带上从韩国收缴来的劲弩,摆开军阵。
前面两排弓弩手,可交替发射弩箭。
后跟着盾牌手与钩拒手,只要对方的船靠近北岸,就直接用钩子的一头勾住,把船拉过来,让身后的长矛手把这群人扎成筛子。
盾牌手交错护着钩拒手,免得对方在船上放箭射杀他们。
要是还有逃脱的鱼儿,后面与斜分的两翼,也有一群握着陌刀的甲士,能立即补上。
陌刀之外,是一群骑士,不放过任何一个企图涉水而来的楚军。
闲得发霉的杨端和,其实挺希望楚军放肆一回。
但对方没有。
见秦军不上当,他们就回程了。
杨端和:“……”
令人失望。
……
与闲得长毛的秦军相比,赵闻枭这边新开的印刷部,则忙得不可开交。
成人几乎都在开荒,要么就是修建土木与砖石等大工程,除了部门负责人陈平与蒯彻在帮忙之外,其他几乎都是十岁左右的孩子。
上一批书,也是这群孩子帮忙印刷、晾晒、打孔、装订成册,陈平负责排版,蒯彻负责验收无误。
相里娇以“印刷部油墨重,孕妇不可多待”为由,将赵闻枭劝走。
赵闻枭知道好歹,也不多留,先回去处理桌上的政务,睡上安稳的一觉,吃饱喝足再开一场相对简短的廷议,过一下庶务。
除了肚子的确沉甸甸的,需要用托腹带帮忙托着,有些麻烦,她其实感觉并不是很大。
以致于两百册书籍送到她面前,她抽取两本检验时,都没发现自己的羊水破了。
“王!”
最早发现的人,是时刻盯着她状态的相里娇。
“燕婧与妇术何在!”她伸手扶住赵闻枭,对左右卫士喊道,“准备热水、食物和保温床。”
卫士转头就跑,分头行动。
不仅要请人,还要加强宫殿守卫,驱赶闲杂人等,但同时还得把知情人看守起来,不让离开。
陈平和蒯彻:“……”
好吧,是他们几个没错了。
赵闻枭摆摆手,对蒯彻他们说:“莫慌,把书籍全部摞起来,我先到秦王那边一趟,将书交给他,马上就回来。”
相里娇皱眉:“王,你现在……”
“从他身份彻底揭开那一刻开始,我们二人就不能只有单纯的私交。此事是我一时的承诺,也是一国的承诺。”赵闻枭看向相里娇,眼神不见慌乱,也不见一丝痛,只有额角两滴冷汗,代表她也开始有了不同的感觉,“国之承诺,岂可轻率。”
说一日,就是一日。
差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行。
她说话间,已经发去穿梭申请。
只是嬴政那边没有马上点击同意的按钮,估计有些不便。
蒯彻他们短暂怔住,也赶紧把书籍堆起来,方便她待会儿全部带走。
书摞好,人就被带走了。
此时,嬴政那边终于有了回应。
赵闻枭跟相里娇招呼一声,带着两百册书籍穿过去。
“书都在,赶时间,清点抽验一下?”她拍了拍身边堆积的书,把提前写好的货单递给嬴政,“确认无误就签名,先记帐。”
李信“哇哇”称奇,开始一摞摞排起来,对好高度,用九九歌一算,就知道两百本不差一本。
嬴政随便拿了两本翻看,没发现什么问题,提笔署名,盖上印信。
他把货单递过去:“你今日是不是……”
话有点少,不对劲儿。
赵闻枭伸手接过货单检查,笑了一声:“今日赶时间,不唠嗑了。先走一步,改日再见。”
她说完,人就闪了。
嬴政眉头慢慢皱起来,越发觉得不对劲。
忽地,闭眼侧头躲闪白光的李信,直起腰身,把中间两摞书抬起,露出赵闻枭刚才站立的地方。
那里有一滩混着水的血迹。
240-25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