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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70

    第261章 抵达大宛 抵达大宛


    自那户人家出来后,他们就不敢随意投宿了。


    投宿之前,也总要先问问,安排的住所是否有放置骨灰罐子。若有,则再瞅瞅其他人家还有没有空房子。


    不过从龟兹到大宛的路上,都是山路,人烟罕至,没什么投宿的机会。


    天气也两极分化得不像真的一样。


    外面雪山连绵,头顶树枝挂坠冰霜,脚下却冒着腾腾热气。


    好不容易过了这段诡异又独特的地段,又一脚踩进深浅不一的坑里,左右两侧都是被风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大石头,水涧众多,路面极其狭窄。


    最要命的是,其倾斜的角度横七倒八,一不小心就会崴脚扎进泥水里。


    骏马还没看到,就先折了好几匹马进去。


    张良他们跟在后面,更是吃力。


    有人受不住了,哭嚷着要原路回去,不陪他们瞎折腾了。


    一人起头,其他人也忍不住附和,纷纷跟着嚷嚷要转头回去。


    蒙武听到后面的人闹腾,眉头皱起来。


    不等他带着兵士走远,便见彭越“唰”地抽出腰间楚剑,指向哭闹的人:“行程最忌扰乱人心。你可知,在漫漫长路上,扰乱人心就是送人性命。


    “为了保存大家,乱人心者,必不可留。可杀人非我意。谁最先闹事的,自己出来罢。”


    闹事的人,脸“欻”一下就白了。


    赵至坤站到石头上,扶着扶苏的肩膀,往后眺望看热闹。


    扶苏这下可顾不上吃东西了。


    他伸手扶稳赵至坤,才腾出一只手,给另外两位妹妹扒拉坑里的番薯。


    “阴嫚。”赵至坤就不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她冲阴嫚勾勾手指,示意她也站上来,一起看热闹。


    嬴政不在,阴嫚也没个怕的人。


    她麻溜儿攀上石头,抱着赵至坤的肩膀,看向那个哆嗦着腿,脸色灰青的人。


    那人连求饶也没有说出口,就被彭越利落砍了。


    血线划破残阳,一时分不清谁更红。


    两孩子都抖了一下。


    此人行事,真是好利索!


    值得学习一番。


    赵闻枭啃着番薯,看向妨碍扶苏吃东西的两人:“你们两个,再不下来,也按军规处置。”


    这事儿,她娘/姑姑还真能狠心。


    两人悻悻,麻溜儿跳下石头,接过扶苏和赵昭民递过来的温热番薯。


    赵至坤一手拿番薯,一手勾住赵昭民的脖子,“吧唧”就是一个亲亲:“我妹妹果然待我天下第一好!”


    天下第一好的妹妹,淡定扬起脑袋,枕在她肩膀上,从容把手中的番薯吃完。


    影响军心的人被砍了之后,队伍瞬间清静。


    行路速度亦有所加快。


    次日。


    他们途经山脉间的一个湖泊,见之青黑,味道咸苦,不宜人员饮用,只能让马匹和骆驼喝。


    然,此地四面环山,湖水温暖,鱼龙杂处,众流交汇,日光充足,林地众多,倒是个适合歇脚的地方。


    赵闻枭趁机让人扎营。


    她根据季节,立杆测算影子夹角,算了一下当前的经纬度,才知道自己到了后世的伊塞克湖。


    定位后,她掏出纸笔,补充地图和植被分布情况。


    唔,倒是与后世有所差别。


    过往经验不足以支撑她的全部判断了。


    向导告诉她:“我们只要顺着西南方向最大那条河流,一直往下走,当看见草场时,就能抵达大宛。”


    但是这里的路散、碎、乱、小,还扎脚!


    不好走不说,而且水涧横陈,沙石偏移拦路,极其容易迷失其中。


    马很难跨过这样的路,要是伤了脚,也是死路一条。


    最好能换成驴。


    赵闻枭自觉自己出力更多,像这种需要破费的事情,她就不出风头了,交给嬴政来办就好。


    嬴政看到简短的邀约,也不先过来问为什么。


    他只是依照系统规定的最大容量,把一群驴换过来,再把马带走。


    这种难以解析的事情,当然是趁着月黑风高夜,背着向导和张良一行人干。


    故而。


    第二日清晨,向导看着变成驴的“马”,第一反应是遭了强盗。


    随后,她自己又推翻了这个念头。


    哪里的强盗能这么好心,把马弄走,还送来驴!


    莫非,是天神怜惜……


    李左车抱臂看着:“子房,你说那安华公主,不会真有什么神通罢?”


    当年也是这样。


    一夜之间,就变出满屋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古怪商物。


    不少人认为,她一定有暗中接应的人马,可那些人形如丘鬼一般,来去无影,谁也不曾见过。


    “未可知。”张良看着明显更适应山地的驴,看向赵闻枭的眼神更深两分。


    她好像……


    知道很多他们并不习以为常的事情。


    多得,十分不寻常。


    不出一日,更崎岖的路让张良和李左车的坐骑都折了。


    赵闻枭啃着核桃糕,喝着石榴酒,晃到他们跟前:“哟,真是可怜的马儿。”


    “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李左车警惕看着她,“能借机甩掉我们,难道不是你的心愿吗?”


    赵闻枭一脚踩上山石,把手肘支到大腿上枕着:“此言差矣,我要是想甩掉你们,又怎么会让你们一路平安,顺利抵达楼兰。”


    李左车蹙眉:“你什么意思?”


    赵闻枭喝了一口酒,冲掉嘴里的碎屑,才说:“你们不会那么天真,当真以为沙漠上没有风暴,又有充足的水,就能够一路平安吧?”


    这可不是后世旅游的路线。


    没有国家会替他们清理一路上的障碍。


    沙漠别的不说,毒物一定管够。


    蜘蛛蝎子响尾蛇,哪样都不会少。


    “你想做什么?”张良放下手中的馕,抬眸看她,“直言便是。何必拐弯抹角,攀扯交情。”


    赵闻枭竖起食指:“君子此言,偏颇了。做人还是要留两分薄面,将来才好相见。这不,担心你们失去马匹,脚程不便,特意来跟你们谈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


    “驴的买卖。”


    “价钱几何?”


    “五千钱。”


    张良不敢把她想得太有良心:“几头?”


    “那自然是……”赵闻枭晃了晃自己的食指,“一头。”


    张良:“……”


    果然如此。


    李左车激动站起来:“你这是在趁火打劫不成!”


    五千钱,那是买稀罕宝马的价钱!


    远路送到中原的汗血宝马,也就万钱而已!!


    赵闻枭笑意不变:“说笑了。打劫违反秦律,我怕蒙将军被我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自是不敢随随便便乱来。”


    背后啃鱼干的蒙武:“??”


    怎么还有他这个无辜之人的事情。


    李左车冷笑。


    赵闻枭倾身看张良,仍是笑的模样:“我就是……明抢而已。”


    李左车的冷笑噎住咽喉:“你!”


    真不要脸!


    跟当年欺骗楚怀王的秦昭襄王一个样!!


    “好。”张良说,“可以,但我的钱不在身上。”


    赵闻枭反手掏出纸笔递到他跟前:“好说,白纸黑字写欠据,签名画押补利息就好。若是这钱收不回来,张君子给我打工十年如何?”


    张良没如何,李左车先怒了:“赵闻枭,你”


    奈何,张良把他压住。


    “打工是何意?”张良盯着她眉眼,“我誓死不为秦国谋。你若是想要我为秦王效力,便直接死心罢。”


    就算杀不了对方,他也绝不可能为对方士卿谋臣。


    绝不。


    赵闻枭伸出手掌:“重新介绍一下,我姓赵,随母姓,名闻枭,无字,号凰神神使,另有一身份,牛贺州华胥国之君王。”


    君王。


    在龟兹时,她散播的故事中,那位让隶臣妾可以转为民,再戴罪立功,跃为士卿的华胥王?


    张良半垂的眼眸,猛地抬起来。


    “秦国始皇虽然是我血脉相连的兄长,是我的合作伙伴,但也是我的对手。”赵闻枭想到了什么,唇角弯了弯,“就是不知,生平有没有和他较量的机会。”


    按照当前的生产力发展来说,大秦和华胥能碰上,那得技术不断层,并且持续精进好几代才有机会。


    还挺遗憾的。


    不过对于老百姓来说,倒是好事儿。


    “你来给我打工,不会白打工,该有的待遇,我一样不少。”赵闻枭将手中纸笔递过去,“对自己人,我还是挺慷慨大方的。”


    李左车欲言。


    张良已接过纸笔,说:“好,我写欠据。若是不能归还钱财,便为你打工十年。”


    李左车不可置信转头看他:“子房!”


    他是不是疯了。


    她让人传出去的话,还能有半句不好吗?


    华胥是个什么样的国度,他都不清楚,就敢胡乱许诺!


    张良已“唰唰”写完,签上名姓,割破手指,按上自己的手指印。


    赵闻枭收回,看了两遍。


    她折起来收好,把碘伏和棉签丢给他:“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可别破伤风,死早了。


    张良接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华胥以母为家,可不婚而生子,不怕内乱吗?”


    “三代以内,子孙争气就不会。华胥的赋税制度不复杂,名目也不繁多,还不至于立国之初就有内乱。”赵闻枭转身,对上他眼神,调侃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已经开始思考治国之策了?”


    张良握紧手中药:“多了解一些,总不会是坏事。”


    赵闻枭上下打量他,半晌,一笑:“那你有空的话,可以过来找我了解,或是找我身边的女官,都可以。”


    她说完就走了,找蒙武匀十头驴给他们。


    前往大宛的路磕磕碰碰,人坐在驱赶的驴车上,甚至会感觉自己突然之间腾空而起,若是没抓稳,便会摔在地上,被又硬又突兀的土地扎满身。


    若是侥幸没有摔在地上,也会感觉自己的内脏全部被砸到一边。


    等下车歇息时,一个个吐得惊天动地。


    相里娇、韩翡、吕雉和吕媭,一个都不能避免。


    赵闻枭伸手给她们拍拍后背,问她们:“你们都还好吗?要不我坐驴车,你们骑驴?”


    再不行,先把孩子搁她舅那儿呆几天,到了地儿再接过来也行。


    “好。”韩翡一边吐,一边说,“我还、呕可以、呕”


    赵闻枭:“……”


    走在山侧跟着他们的相雪,觉得她们真是太可怜了。


    对面山侧跟着的哼哼和哈哈在内的一群黑豹豹,看着两脚兽的惨样,也觉得她们辛苦了。


    折腾人的疲惫,在看到山间草原澄清湖泊,清风迎面拂来的一刹那,完全消散。


    大宛这地方太美了。


    湖泊附近纵然一棵树也没有,全部都是熟悉得令人恐惧的沙子,独独在湖中央有一团一团的大簇芦苇,随风飘荡。


    可放眼望去


    高原雪峰,戈壁滩,丘陵,荒山,湖泊,组成了一幅辽阔又奇妙的画卷。


    他们见此境,如见世外桃花源。


    正当一众人沉浸在足以抚慰人心的美景之中时,一道粗犷的声音陡然打破平静。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这里的!”


    第262章 阿尔萨克 阿尔萨克


    说话的人,有一把醒目的卷曲大胡子。


    头上戴着非常典型的中东古帽,身上也配了剑和弓箭。


    他坐在一匹黝黑的高马身上,那马儿浑身黢黑滑亮得像是抹了油一般,格外醒目。


    更醒目的,则是在他身后的一列女弓箭手。


    中东,女弓箭手。


    对当地历史只了解个大概轮廓的赵闻枭表示,这比她没有任何金手指,却年纪轻轻征服了父权社会的秦朝,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女帝,还要令人感到吃惊。


    她在脑海里问系统:“这是架空带来的惊人变化,还是历史本来就有的事情?”


    火凰茫然:“你们人类的事情,我不知道啊。”


    主系统也没给它这方面的任何数据。


    赵闻枭:“……啧,你就是个空间穿梭媒介加翻译机是吧?”


    谁的人工智能系统还这么传统。


    她脑子里不安静,人倒是挺安静,默默打量大胡子,判断他的身份。


    秉持出门在外,先礼后兵的大原则,她行了华胥的礼:“抱歉,我们是东土而来的商人,不知是不是误闯了主人家的牧场?”


    他们一大群人,若是刚好踏过人家牧场,还让驴把草料吃掉,那的确是有些失礼。


    主人家感到不开心也很正常。


    不知者不罪,他们真诚些道歉赔偿,也就了事儿了。


    结果大胡子说不是。


    他只是带着自己牧场养育的良种公马,从西土而来,找大宛母马□□,以此交易马崽的商人。


    “这里的牧场,都被我们的马群包了,你们另外找地方去。”


    赵闻枭:“……”


    霸道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也是少见了。


    这是怕他们抢走他预定的马崽吗?


    “既然不是,阁下恐怕没有资格驱逐我们吧。”她笑着对大胡子说,“听闻大宛是个友好的国度,大宛国王想必会很欢迎我们才是。”


    大胡子仿佛她过年到亲戚家作客,一个劲儿把她往门外推的冒昧客人。


    道理,是怎么跟他说也说不通。


    哪怕她表明自己不会跟他抢马崽,对方也是一副“我并不欢迎你也来大宛”的表情。


    赵闻枭有一种跟流氓谈礼仪的无奈感。


    蒙武他们听不懂大胡子说什么鸟话,加上张良他们一群外人在,赵闻枭也没有那么大咧咧,直接开全面翻译。


    是以,连赵闻枭说什么,他们也听不懂了。


    不过看对面大胡子的容色,两人之间的谈话似乎并不算愉快。


    相里娇和韩翡始终严阵以待,只要对面一发难,她们手中的弓箭,也绝对不会客气吝啬。


    大胡子似乎也十分恼怒她的不识趣。


    但两人都碍于在客乡,虽然一句话也谈不拢,却不好直接动手打起来。


    “行,我们不进。”赵闻枭挥挥手,示意一众人在山口安营扎寨,起火架灶,先捯饬一顿吃的再说。


    相里娇不安心。


    此地山口并非入河谷前那山口,可做防御。


    这边地势平坦不说,她们还与对方同在河岸一侧,对方要是冲过来,她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上。


    向导宽慰:“大宛近几年都很平静,没有大战发生,诸位不必这么紧张。”


    赵闻枭望着河流汇入的湖泊,问:“使者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大宛,不知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从来没见过。”向导摇头,“不过看他的服饰,倒像是阿尔萨克部落的人。”


    阿尔萨克?


    听起来特别耳熟,但是一下很难从记忆当中提取到相关联系。


    赵闻枭再问:“那人说他们从西边而来,不知是从西边哪个地方来的?”


    “应该是……”向导也想了一阵,才恍然想起,“图兰那边。”


    图兰是系统翻译的中文。


    对地理和植物更熟悉的赵闻枭,这下可算想起来了。


    图兰是一块水草丰美的低地,就在伊朗高原的正北方向,里海的东侧。


    出了大宛西向的山路,涉水而过阿姆河,便能进入图兰低地,与当地游牧民族打交道。


    相比阿尔萨克部落这个名字,普通人更熟悉的是帕提亚王国,或者说在东汉时期响当当的安息王朝。


    说到这两个地方,就不得不提一下昔年横跨亚欧非大陆建立的亚历山大帝国。


    该帝国与秦惠文王嬴驷同期,崩溃于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大帝病逝后。因帝国没有确定继承人,于是亚历山大的部将们展开了继业者战争,帝国分裂成好几部分,其中以马其顿王国、托勒密埃及王朝和塞琉古王朝三个国家风头最盛。


    这就跟东汉末年分三国一样,只不过少了个小皇帝,而是多了个智障傀儡皇帝,也没有董卓那样的莽夫屠杀朝堂重臣,而是骑兵统帅干掉了步兵将领涉政。


    其中,占据伊朗高原和图兰低地的便是塞琉古王朝。


    这个王朝的命运,跟刘备一样颠沛流离。


    它西进小亚细亚半岛,想要占领吞并马其顿,结果自己的王被刺杀而死。后来跟埃及的托勒密王朝争夺巴勒斯坦,结果东部领地丧失。


    别人是祸不单行,他是一祸连一祸。


    东北部的帕提亚也就是图兰低地一带,和中亚的巴克特里亚王国趁它东征,相继独立,远离它而去。


    帕提亚本来是伊朗高原北部的游牧部落。


    在这年头,这地儿,对于塞琉古王朝的老百姓来说,相当于中原地区匈奴蛮族一样的地位。


    脱离塞琉古王朝独立后的帕提亚王国,于公元前247年也就是嬴政13岁当君王那一年,帕尔尼人也就是向导口中的阿尔萨克部落的人,在首领阿尔萨克的率领下,攻陷了帕提亚王国,建立了他们自己的政权。


    按照当地人的习惯,这个国家便用了他们首领的名字命名,称为阿尔萨克王朝。


    也就是后来的安息王朝。


    现在的安息王朝还不比东汉时候强大,只能与同样脱离塞琉古的巴克特里亚王国建立友好外交,互相扶持。


    而塞琉古王朝此时刚刚经历了新旧君王的更替,年仅十八岁的安条克三世把目光放到了国内,也就无暇顾及一个尚且弱小、闹不出大动静的安息王朝。


    “原来是阿尔萨克……”赵闻枭小声嘀咕,“难怪这么嚣张。”


    远离塞琉古王朝的阿尔萨克,在这一带跟土皇帝似的匈奴也没有任何区别。


    按照他现在的国情来看,估计这批小马崽对成长期的安息王朝来说十分重要,甚至关系着能不能抵御平定内乱之后,极有可能顺手把阿尔萨克也给平定了的塞琉古王朝,所以派来的将军才会那么紧张。


    不趁着现在还算平静,偷偷摸摸发展实力,还能等什么时候?


    可要是猥琐发育被敌方发现……那可就完蛋咯。


    也不怪那大胡子这么紧张。


    跟向导聊完之后,赵闻枭对这行人也算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心里就更不慌了。


    只不过她不慌,大胡子心里却有些不安定,生怕他们是安条克三世派过来打探消息的间谍,会将重要机密送回塞琉古新上任的小国王手上。


    看着在河流附近起锅造饭的秦兵,大胡子对身后的弓箭手道:“看着他们,要是他们敢越过河去,就原地射杀。”


    弓箭手队长应道:“是。”


    在河边洗锅的秦兵,看着她们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发毛,躲得远远的。


    她们的眼睛也太大太亮了。


    跟野狼一样。


    忒吓人。


    赵闻枭在等嬴政过来,她回华胥一趟,顺便带些新鲜的瓜果蔬菜过来给大家加餐。


    这一路都没怎么吃新鲜青翠的菜叶子,她都感觉自己快要口腔溃疡了。


    正闲着,打算掏出纸笔,在地图和植物图鉴上补两笔,就听到不远处的相里娇开口:“张君子,留步。”


    随后是张良的声音传来:“华胥王说过,我可以来找她,了解你们华胥的事情。”


    赵闻枭循声看去,侧目一笑:“我是说过这话,让他过来吧。”


    相里娇不太情愿地撒手。


    韩翡凑到她耳边,小声问:“是这位君子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我看司徒好像并不太喜欢他。”


    不太喜欢是客气的说法。


    准确来说,是堤防,甚至还有些许微妙的厌恶。


    “对王别有用心的任何人,我都不喜欢。”相里娇继续虎视眈眈盯着张良的背影,“  尤其是这种长得好看的。”


    万一他用美人计呢?


    韩翡:“……”


    她们王不至于被美色所诱……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要是长得丑,还对阿娘别有用心,岂不是更惹人憎恶?皮囊好看,不能悦心,也能悦目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赵至坤,托着小下巴思索,“不过这位君子,好像不比阿兄大多少的样子……”


    而且看着弱弱的,眼神中却有戾气,不如阿兄英武和润,讨人喜欢。


    阿娘能喜欢??


    她捏了捏肉乎乎的下巴,觉得按照自己对阿娘的了解,她应该只喜欢两种人:一是和她不相上下,文武都能打得有来有回的对手;二是正儿八经,识情识趣不迂腐的温润真君子。


    此人……


    恐怕还差点儿火候。


    不知他要怎么着手攻克阿娘呢?


    扶苏伸手遮住她眼睛:“姑姑的私事别乱看,走了,去找黑豹。”


    人小鬼大。


    居然连姑姑的热闹都想看,莫不是又想要自己的屁股裂成八瓣,躺在床上养伤。


    “唉唉……阿兄,我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看这些不会长针眼的!”


    “不、许、乱、看。”


    扶苏干脆把人抱起来扛走,再招呼另外两个妹妹跟上。


    阴嫚也蠢蠢欲动想瞥几眼,但对上赵闻枭远远看过来的眼神,马上偃旗息鼓,挽着赵昭民小跑跟上。


    溜了溜了。


    姑姑不会打死她,但不一定不打她啊。


    相里娇和韩翡一起沉默。


    长公主这性子,真是比王还要野三分。


    第263章 我兄长要是想杀你,我绝不拦他 我兄长……


    目送几个孩子远去,赵闻枭把目光收回,落在张良身上。


    张良已行礼,施施然跽坐在一侧,似乎真的准备与她促膝长谈一般,连腰间的剑,都摘下来放在腿边。


    “张君子找我有事儿吗?”


    赵闻枭眼神落在做工精良的韩剑上,好一会儿才不舍地移到张良脸上。


    韩国工匠的活计,是真好啊。


    想要。


    张良敛袖:“华胥王不是说,若是良想要了解华胥国,便能来找你。我此番来,就是想听听,华胥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赵闻枭双手往后撑,舒展因为长期骑驴,有些发麻的腿。


    “华胥就如传言所说的那样,是个与中原、与沙漠截然不同的地方,基本一个郡县大的地方便是一种地形地貌。但是为了防止后世有人割据造反,快速占据有利地形,以及增加地缘之间的认同感,一个郡县基本是挨着几种地形做划分……”


    她在地上简单画了个鲸鱼一样的图,解析着大概的地形,以及各个地区不同野民的习惯与信仰。


    顺便,讲解了一下基本国策制定的原因。


    张良垂眸认真听。


    半晌,忽而开口问:“既然华胥两面临水,地形狭长。那么,华胥王是从何而来呢?”


    大秦并不靠海,她之前与秦王联络,到底靠什么?


    赵闻枭抬头望天,指了指带着儿女在天空盘旋的小白,似是而非道:“说不定,是大鸟带我漂洋过海,从天而降呢?”


    恰在此时,小白应景地叫了一声。


    长空鸣叫在山谷回响。


    身后立起来的帐篷,有白光乍现。


    她知道,是嬴政来了。


    张良目光骤然锋锐刺人,左手压住剑鞘,右手快速往剑柄探去。


    赵闻枭一个翻身,左脚支起撑地,右膝盖压住张良要挺起来的膝盖,右手也极快按住他的手腕,在半秒内将人控制住。


    就是


    一连套的动作让两人面对面,距离拉得极近。


    赵闻枭一低头,鼻尖就能撞上张良。


    可她只是垂眸看着他。


    目光很平静。


    “日光赤赤,你们两个在做什么?”抬手撩起营帐帘子的嬴政,一入眼就看见这情形,心头无端起火。


    只恨不得有一双长手,可以跨越这段路,直接把两人分开。


    赵闻枭捏过张良要转过去的脸,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第一次机会,你已经没有了。不想死,就回去待着。我兄长要是想杀你,我绝不拦他。”


    嬴政不一定会在意对他表露愤恨与嘲笑的人,甚至能容下这些人为他办事。


    但前提是,能为他办事。


    如同张良这般杀意深重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还有一些事情,改天再与你说。”赵闻枭强硬把他的剑挂回腰上扣好,做了个往外“请”的动作,实则用蛮力将人拉起来,不容置喙推出去,“张君子,暂且请回吧。”


    张良手指紧了又紧,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不急,还有两次机会不是。


    待他越过相里娇,赵闻枭这才转身看嬴政,以及跟在他身后,明显等着看热闹的王离和李信。


    她眯了眯眼,给两人一个眼神警告。


    王离和李信则回她无辜的眼神,仿佛在说“老师,我们可什么也没干”。


    “秦文正,这么黑口黑脸的做什么。”赵闻枭若无其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你一个当哥哥的,还当出老父亲的心态了?”


    这是什么“哪个黄毛敢靠近我妹”的神情。


    嬴政盯着走远的张良,直到赵闻枭近前,才收回眼神,落在她身上:“他是上次无礼放肆那人?”


    身姿孱弱,倒不如蒙恬。


    此刻,远在边地招募工匠人丁修筑长城的蒙恬,狠狠打了个喷嚏。


    “嗯。”赵闻枭含糊应着。


    她将话头扯到正事上,简要说了一下大胡子的事情,引开他注意力。


    王离和李信听得脑袋大:“什么塞琉古?什么安息?什么罗马和迦太基?西边还有那么多国家吗?”


    牛贺州的存在,已经很神奇了。


    怎么这世间还有个地中海两岸春秋……


    “反正你们留意对面动静就是,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先往回跑,退到山里去躲着。”赵闻枭叮嘱道,“天黑了,我回华胥一趟,尽快把事情处理完,带两人过来。”


    她叮嘱完王离和李信,又去叮嘱相里娇,便回到华胥。


    经过一段日子,华胥这边的路程,也赶到了长林郡。


    她落地时,浮丘伯和安期生正好早起锻炼身体,穿着宽松青衣在庭院中对剑。院外还有几只火烈鸟,对着大海,闲适自在地梳洗羽毛,涉水散步。一身顺滑羽毛,在青灰色的晨光中,红得特别耀眼。


    赵闻枭推窗,笑着打趣道:“二位仙人,不知今夕何夕?”


    “王。”浮丘伯瞬间收了剑,走向她,“你回来了。不知,王可曾用膳?”


    赵闻枭摆摆手:“不用忙活,那边在煮,我晚些时候回去吃羊肉。就是……有些想吃两片菜叶子和果子,劳烦你们准备几筐带过去,跟其他人共享。”


    她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先去和高长林核对昨日没对完的长林郡发展计划细节调整,争取今日就把事情彻底顺完,下次回来可以往新收服的大雌郡、火神郡去看看情况。


    两地收服许久了,她还没去巡察过呢。


    也不知道野星月的观星台,如今发展成什么模样了。


    一个时辰后,她归来,带着两人与几筐果蔬离开,落在帐篷内。


    此时,其他人已吃过值夜。


    赵闻枭寻相里娇问了一下对面的情况。


    “倒也没什么异动,就是在我们吃羊肉羹时,派人过来询问能不能换一锅。”相里娇说,“不过,那大胡子并不在此地。”


    赵闻枭问:“那你换了吗?”


    相里娇点头:“换了。她们手上有胡椒,用两罐换了一锅羊肉羹,我们不亏。”


    赵闻枭看了一眼换来的胡椒。


    嘶


    还是粉末,不是种子。


    不过胡椒现在金贵得很,她们也确实不亏。


    她用菜叶子包住肉,往嘴里塞去,还不忘去找向导,询问是否还有别的路前往大宛。


    “有倒是有,不过得北折而行,路程起码要多添半个月。”


    半个月!


    到时候大雪都要封山了。


    头疼。


    可是人生地不熟,地形又与后世有差异。


    赵闻枭也不敢随便让兵马分头行动,就怕人散开后,语言不通,又不适应当地气候,平白无故牺牲性命。


    她细细问过向导通往大宛王所在之处的地貌,以及突出特征。


    李信眼皮子一跳:“老师,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先去探探路,看看情况。”赵闻枭撕开羊腿继续啃,一手握骨头,一手在地上画出向导说的地形,大致确定方向,“我们不能被堵在这里。”


    这里的水草再丰美,一旦过了中秋,那都不太适合继续赶路。


    他们要赶在下雪之前,先找到可以安置数百人的地方,躲避风雪,等待漫长的冬日过去。


    相里娇马上表示:“我随王前去。”


    此行,大都是秦兵,有蒙武将军管着,她不必留下来压阵。


    韩翡也表示:“我亦然。”


    吕雉和吕媭知道自己不适合探路,虽然很心动,但还是没说话。


    赵闻枭却摇摇头:“你们留下,保护长公主和二公主。”


    李信和王离:“那我们……”


    赵闻枭:“你们保护你们大秦的长公子和公主。”


    相里娇反对:“王孤身一人,切不可贸然行事走险境。”


    “谁说我孤身一人了。”赵闻枭指了指远处的林子,哪里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我有相雪和她的熊、虎,还有我的哼哼哈哈在,天上也有小白的女儿盯梢,不会有事的。”


    相里娇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可赵闻枭此时沉默不语,没有反驳,等吃饱喝足,给相雪带去熟食时,便直接带着她和四只猛兽离开此地。


    察觉不妥,却跟丢了人的相里娇:“……”


    说长公主比王还要野的话,始终是说早了。


    安期生站在河边,看向消失于夜空中的一道矫健身影,问旁边汲水的浮丘伯:“你不跟上去?”


    在华胥时,日日对月思春。


    好不容易到她身边,却没留上一刻功夫。


    “不跟。”浮丘伯提起两桶水,往回走,“她不喜欢别人打着为她着想的名号,擅作主张。我留在这里,等她回来便是。”


    安期生:“……”


    他脑子里面,最好真的没事儿。


    不然他高低要请子阳和燕婧,把它凿开看看是不是积了水。


    听闻母亲不在,赵至坤眼睛一亮。


    她扭头问赵昭民:“我们是不是可以让煤球和炭炭带我们两个去找阿娘?”


    赵昭民不语,只是低头翻什么。


    赵至坤还在拖着腮帮子畅想,自己从天而降,震惊母亲,想得咯咯笑。


    忽而,脚上一重。


    赵昭民不知从哪里找来锁链,把她们两个的脚踝锁在一起,并把钥匙丢给扶苏。


    刚刚归来的扶苏,捏着钥匙看赵至坤,一脸探究与警惕模样。


    三位妹妹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她们什么性子,他一清二楚,再了解不过。


    小小的人儿赵昭民,一本正经,老成持重劝诫道:“长姐,慎思慎行。”


    她们还小,没有母亲的本领,还是老实本分些比较好。


    赵至坤:“……”


    她只是幻想一下还不行吗,怎么防她跟防贼一样慎重!


    第264章 从轻蔑她到上赶着的大胡子竟是…… 从……


    稀疏山林中。


    相雪把身上的斗篷收紧,让大熊去把人吓退,她和赵闻枭则趁机越过弓箭手的防线,往她们背后摸去。


    漆黑夜色中,两人的身形在起伏的山间,还不如一只乱蹦的兔子打眼。


    她们顺利浑水摸鱼,没有任何波澜地越过弓箭手的两重防线。


    此行主要是为了摸清楚地形地势,而不是增加冲突。


    是故,二人只需顾着找路即可。


    这里的路也不难找。


    偌大的地方,能供马匹正常行走的地儿并不算多。


    加上大胡子一行人马先行不久,还有痕迹留下,她们需要花费的功夫也不算大,脚程加快些,还能在山路里赶上对方。


    离开河岸边的平原之后,沿途的城镇并不少。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得有大大小小几十座,这里甚至还有已经收割完的稻田和麦田,以及搭在屋前屋后的葡萄架。


    不过她们随着大胡子的军队后面走,路过的城镇并不多。


    毕竟再继续往南走,就是帕米尔高原。


    在这个年代,那里并不是一个适宜居住的地方。


    赵闻枭看着手上简单绘制的地图,略略一数,她们这两天路过的镇子不到十座,规模也算不上特别大。


    但是当地人神态安详,看得出这里不常有战争。


    倒像是战乱年代的一番桃源秘境。


    她买了一条当地人经常披在身上的厚重织布,前去打探有关大胡子这一行人马的消息。


    消息到手之后,她觉得不必往回跑一趟了。


    阿尔萨克部落的人,基本每年都会往大宛这边跑一趟儿。


    这意味着两国目前处于友好建交阶段,绝对不会轻易破坏盟友关系。


    那么,只要大宛王让她们入内,大胡子也就不能肆意妄为,将她们拦在大宛的城镇之外喝风。


    “我们直接找到大宛王,拿到他的王令,再与队伍汇合。”赵闻枭一回到山林,就这么对相雪说。


    相雪接过她丢来的烤肉,毫不迟疑点头说好。


    赵闻枭踩着树根,往上一跳,双手攀住树枝中端,一个向上牵引把身体举起来,便麻利爬到了高处,与她肩并肩坐着。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烤肉,咬了一口:“你就不问我为什么?”


    相雪歪头看她:“你聪明,做事情肯定有你的道理。”


    “这可是全然陌生的偏僻地方,你就不怕我将你,还有你的熊虎都卖了换钱?熊皮和虎皮,在这种冷死人的地方,应该很值钱。”赵闻枭伸手摸向腰间皮囊,将灌满葡萄酒的皮囊盖子咬开,递给她,“喝一口暖暖身?”


    这种偏僻的地方,打猎不好打,想买好吃的也没什么条件。


    哪怕是这种又冷又硬,又没有什么调味品的、带着陈年老木腐朽味道的腊肉,也让她一顿好找。


    相雪接过葡萄酒,说:“想要卖了我的人,不会让我喝一口酒暖暖身,只会让我不死就行。”


    她喝了一大口,又把皮囊还给她。


    赵闻枭大笑着接过。


    她仰头灌了自己半袋子,扯着能拿去打架的腊肉用力啃。


    “这肉,还真难吃啊。”


    她挨着相雪,看着头顶星空,如是感叹。


    ……


    山里风冷,大胡子的军队尚且有地方可以歇脚,但是她们带着好几只猛兽,并不太安心将它们抛在山野之中。


    于是便也只好留下,跟它们窝在一起取暖,将就睡一觉。


    熊虎豹的皮毛,比窝在屋子里更暖。


    除了有点挤,身上搭着的爪子还有点重之外,也没有别的毛病。


    至于虫子


    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出来匆忙,难免有疏漏的地方。


    她们就这样又跟了大半天,路过两座城镇,终于得以看见向导嘴里说的那座王宫。


    圆顶的宫殿架设在半山腰之上,底下是一层又一层的防御塔,虽说有些简陋,但也足够抵御长途奔袭而来的敌军,以及这山中的野兽。


    当地有一种赵闻枭不曾见过的品种的狼,爪子上带着倒钩,要是把人挠中,不仅有一条划痕,还能带出一大块肉来。


    原住民都很忌惮这种狼。


    只是不太巧,大胡子那数百人的军队,在进入王城之前便遇到了这种狼。


    彼时赵闻枭还在附近农家换吃食,只听到忽然之间响起刀兵声,紧接着便有一道接一道的惨叫,以及马匹嘶鸣传过来。


    正要给她换大麦饼的老媪,浑身一抖,赶紧把她扯进屋子里。


    “狼来了!”


    她大声呼喊,提醒村里其他人。


    一时间,到处都是叮叮咚咚的慌张堵门声。


    赵闻枭把钱抛下,说了声“抱歉”,便挪开堵门的石头,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身后老媪还在大声呼喊:“孩子,你干什么去!快回来!!”


    “安啦~”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往前面冲,“多谢关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在山林里练了多年,对各种极限运动也熟稔,哪怕是来到陌生的地形上,对她而言,障碍也不算太大。


    成功与相雪会合时,狼爪子手上的肉丝还冒着热气。


    她半蹲在高大的枝丫上,一手撑着脚下的粗枝,一手搭在头顶树枝上,放眼看四处溃逃的骑兵。


    许是有四只猛兽在这里,散播出的气味让狼群不敢靠近。


    这棵树方圆百米之内,十分安详宁静,与远处生死不定的骑兵形成强烈反差。


    那边的乱局也不全是狼群带来的。


    还有因为狼群乱起来的马匹,将骑兵一下甩在地上,踏成肉泥亦有之。


    总之,场面十分血腥。


    被血腥味刺激,熊虎豹都有些焦躁不安。


    这地方能被捕抓的大型猎物,本来就不算特别多。


    哪怕她们一路都会买羊,给它们几只补充肉食,但是乖顺的、甚至是已经被宰杀的羊儿,显然还不算太合它们的心意。


    相比之下,它们对于自己捕猎的事情更为蠢蠢欲动。


    可是这边太靠近村庄了,要是让熊虎豹都出现在这群人跟前,恐怕她们会遭到恐慌之下的驱逐。


    赵闻枭皱眉扫过血腥场面,反手摸向自己后腰,确定绳索有带着。


    她让相雪和熊虎往山林更深处去。


    “你们可以提前到那边埋伏好,狼群如果要退,肯定会顺着那边的路到深山去。可以让你的熊虎抓几只,饱餐一顿。”


    这边的地面都硬得惊人,也陡峭滑溜得过分,适合撤退的地方实在不多。


    她快速做出决定,招呼哼哼和哈哈随她往前冲。


    大胡子走的这条路虽然靠近山林,但是沿途的树并不茂密。


    赵闻枭还要借助手上的绳索,抛到距离有些远的树干上,再拽着绳子荡过去。


    中途不忘把骑兵掉下来的弓箭也收一收。


    寻常的狼爪都是比较钝的,所以狼大都不会爬树,但是这种带着倒刺的狼会不会爬树,她还有些不敢肯定。


    她落在靠近狼群的一棵树上,翻转手腕,曲起食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哨。


    听到哨声的两只豹豹,瞬间发起猛烈进攻。


    赵闻枭配合无间,挽弓对准狼群,封锁它们的去路。


    两只豹豹反过来的配合,也十分默契,知道要把狼群逼到一个方向,让它们尽量聚在一起,好让她箭无虚发。


    不过狼群向来是聪明的动物,狼王很快就识破了这场阴谋,嗷嗷叫着,让自己的子民快速散开到各个方向。


    可两只豹豹背后有赵闻枭,散开的狼群没有办法合围,便不是它们两只的对手。


    而且当狼群想要引诱两只豹豹往远处跑,远离弓箭射程的时候,在天空中的小白便会发出警告。


    跟在小白身边的几只白头海雕,发育尚且不完全,可也会跟着母亲发出鸣叫示警。


    狼王想要干掉碍事的小白,但是又拿天空中的白头海雕没办法。


    赵闻枭降临得太突然,谁也没注意到。


    除了大胡子。


    他背后偷袭的狼,被赵闻枭一箭射穿了脑壳。


    大胡子:“!!”


    他看着箭簇扎入树干,满眼震惊。


    好强的臂力!


    这是何方神圣从天而降救了他!!


    把大胡子救下来之后,赵闻枭也没空搭理对方,又快速搭上弓箭,继续配合两只豹豹,把狼群逼入死地。


    这场对峙于她们而言,也并非有百分百的胜率。


    是以,她必须全神贯注。


    倒是大胡子愣了片刻,才反手击杀跳过来的狼。


    他看到在高树上的赵闻枭,终于回过神来,大声呼唤已经溃散的骑兵:“上树!射杀狼群!”


    溃散的骑兵花费了一会儿功夫才重新聚拢。


    哼哼和哈哈已经咬死了七八匹狼,让狼群生出了忌惮心,也让狼王不敢轻举妄动。


    等到溃散的骑兵也聚拢起来,重新拿起自己手上的弓箭对抗狼群,以至于狼群的损失又多增加了几匹健壮的狼,狼王便发出一声哀吼,带领狼群撤了。


    赵闻枭不放心相雪,没有管大胡子的极力挽留,又带着哼哼哈哈往回走。


    哈哈实在饿了,叼着一匹狼的尸体跟着跑。


    等到要扑上去捕猎,才把嘴上的狼往旁边一甩,一个飞扑往前。


    不过穷寇莫追。


    狼王要是一狠心,让狼群拼个你死我活,恐怕到时候要吃亏的就是她们了。


    她估摸着熊虎豹都能饱腹的程度,便让它们不再继续追赶。


    熊虎她指挥不动,还得让相雪转达意见。


    相雪一出声,熊虎就回来了。


    大熊凶悍撕碎狼尸,丢在地上没管,老虎咬碎嘴里的骨头,甩着尾巴回头。


    一场持久的追逐战下来,赵闻枭饿得前胸贴后背,翻出巧克力暂时补补体力。


    她怕大胡子修整完骑兵之后找过来,看到熊虎的存在,便把巧克力丢一盒给相雪,转头回去。


    果不其然。


    就在哈哈甩野狼尸体的地方,他们就和大胡子的骑兵撞上了。


    对方看到赵闻枭一身干净的模样,双眼炯炯如火,满是欣赏地打量她:“你很好,要不要当我弓箭队的领兵?”


    赵闻枭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要。”


    什么都不交代就想要她卖命,这未免也太潦草了。


    没有脑子的能武之人,也不会被看成什么宝贝,只会被当作杀戮工具。


    她没兴趣。


    大胡子哈哈大笑:“有脾气,我喜欢!”


    他还当她在记恨,他拦着她的商队,不让她们一行人进入大宛城镇的事情。


    赵闻枭越是不理会他,他就越觉得对方只是本事在身,所以别有一番凌人的傲骨,性子比较倔强。


    可在草原上长大的人,天生就喜欢“征服”二字。


    她表现得越是高傲,他反而上赶得更紧,生怕人才溜走。


    赵闻枭还是淡淡的模样,扫过把狼尸堆在一起的骑兵,一开口便只说:“我射杀的狼,可都是要喂我的伙伴的,你们若是要跟我抢,恐怕得问问我手上的弓箭同不同意。”


    大胡子闻言哈哈大笑。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够张狂!


    随后,他表现得更大方了,不仅把人手借给她,替她去把狼皮剥出来鞣制,用白银高价购买,还立即派人送信,让弓箭手帮忙护送她的商队前来。


    甚至还请她入王城,引见大宛王,大吃一顿歌舞升平的篝火晚宴。


    “来。”大胡子赶走跳舞的歌伎,亲自给赵闻枭满上最好的葡萄酒,“我敬英雌一杯。”


    赵闻枭毫不客气满饮。


    大胡子布满皱纹的眼睛爆出光芒:“好酒量!”


    他现在看眼前的女子,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欣赏,越看越喜欢。


    大宛王认识大胡子多年,还没见过他这么殷勤的模样,遂好奇问道:“不知这位是……”


    赵闻枭举起酒杯,遥敬大宛王:“不过是自东土而来的一名商人罢了,欲以丝绸买骏马、香料等物。”


    大胡子生怕大宛王跟自己抢人,也不多解释。


    赵闻枭听他又絮絮叨叨半天,才开口说话:“阁下若要留才,是不是也太不真诚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大胡子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一时忘了,小友是国外远来的客人,不知我阿尔萨克在此地响亮的名声。”


    第265章 政哥:我妹肯定又在向我传递什么 政哥……


    什么?


    他说他是谁??


    赵闻枭手上的羊肉,差点儿掉地上。


    她以为打探消息的时候,那些人口中说的阿尔萨克,指代的是阿尔萨克部落的人,原来他们说的就是阿尔萨克本人?!!


    “原来你就是阿尔萨克。”赵闻枭收起自己脸上的惊讶,敬了他一杯酒,“久仰大名。”


    虽然嘴里说着景仰,礼数也很周到,可阿尔萨克还是没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任何趋之若鹜的谄媚。


    甚至没有一丝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敬畏。


    她那双狭长的眼眸里,仅有一分讶异和两分佩服。


    此人


    当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硬骨头。


    阿尔萨克仰头,把一杯葡萄酒全倒进嘴里,咕咚吞下。


    商队赶路的脚程要慢大半天,赵闻枭在大宛王城三四天,已经把附近地图全部补充完善,土质的简略考察以及植物分布图鉴也做好。


    就是阿尔萨克找她找得太频繁,以至于回华胥的时辰大大压缩。


    甚至连嬴政待在这边的时间都不长。


    实在没有办法。


    赵闻枭只能让相雪配合打幌子,在荒芜的山里与他会面,抽空回华胥检查地方政务。


    “此人是不是有些麻烦了?”嬴政有意见了,“他想让你当他的将军,所以才这般紧追不舍?”


    想当年,他都没能如愿。


    这人恐怕做梦,都梦不到这等好事儿。


    赵闻枭摸摸鼻子沾的风沙:“麻烦是挺麻烦的,不过我还不知道他的继承人是个什么……”她把不太客气的“货色”两字吞回去,换了个词儿,“……人物,还是先留他一命比较好。”


    安息王朝再过几年,就能够有实力牵制住赛琉古王朝了。


    西地中海,罗马和迦太基打成一团;东地中海,继承者们的争夺战一路高歌猛进,托勒密和塞琉古内部矛盾重重,外部战争也不曾断,其他散布的小国更是难以一一细数。


    那打得,堪比周王朝的春秋时期。


    整体来说,此时的欧洲连同中亚一带,就像是被一把捏碎的鸡蛋壳,拧起来像是一体,实则稀碎到不行。


    实在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呐!


    嬴政从她的语气当中,听出了几分蠢蠢欲动。


    “你想在这边做什么?”


    应该说


    这边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去谋算的。


    赵闻枭一脸无辜:“什么做什么,我能做什么?这个盆地四面都是高山,就算耗费大量兵力打进来,也不过只能偏安一隅。


    “你又不是瞧不见这里的土地有多贫瘠,人口有多限制,交通又有多么闭塞。”


    没什么事儿,肯定打不到这里面。


    嬴政半句话也不信。


    要是没有半点好处的事情,她舍得花费半分心思吗?


    赵闻枭塞给他一块硬邦邦能当石头用的老腊肉:“别老说我的事情,你们大秦现在怎么样了,你最近是在大肆修建宫殿,还是做什么?”


    嬴政接过黑黢黢的腊肉,眉头皱了一下。


    他放眼看向风情迥异的城镇,问:“我大秦的疆土扩大了几倍,就算是修建宫殿,也很正常,不是吗?”


    历年历代,哪个王朝新君上位不修宫殿?


    修缮宫殿之事,历来有之,并非他一人独有之事,她为什么要特意询问。


    莫非……


    秦害于大兴土木?


    “那有没有江湖骗子跟你说,要去给你找长生不老药?”


    “并无。”


    “那你最近的身体……”


    “很好。”


    赵闻枭没什么想问的了。


    她估摸着他们一行人的脚程,应该在今日黄昏时分能够到达,眼看天色不早,匆匆与他作别离开。


    嬴政看着她快速往前掠去的背影,负手站立原地好一阵。


    玄龙问:“不回大秦吗?”


    半晌。


    嬴政才答:“回。”


    章台宫灯火初明,蒙毅还没离去。


    看到嬴政敛眸自侧殿步出,他赶紧起身行礼:“王。”


    “决之,你说……”嬴政走到他面前,按住他肩膀,将赵闻枭莫名其妙的话复述,顺便把老腊肉塞到他手里,“你们老师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这提醒生硬得堪称突兀,不像她素来油滑的性子。


    肯定又是在传递什么。


    蒙毅:“……”


    老师极有可能是后世之人的事情,王是只跟他一人说了吗?


    他素来缺乏几分油滑,开口便不太讨喜:“许是史书记载,王曾大兴土木,增敛赋税,又被术士蒙骗,巨资寻觅长生不老药?”


    至于身体……


    他不敢乱说,只能让太医令查一查。


    “吾增敛赋税修宫殿?”嬴政觉得不太可能,“大兴土木,修筑宫殿,的确是吾近来想要做的事情。吾荡平宇内,开郡县,同天下,所为历来无有,自然要奇观堪可配。但,若是天下大定,吾增敛赋税作何?”


    单纯想要数钱吗?


    大秦更艰难的时候,他都不曾巧立名目,只循商君之赋税制度。


    只是修骊山陵寝以及几座宫殿,用从诸侯国那里收敛得来的钱财便已足矣。


    至于寻觅长生不老药……


    他最近,的确偶尔会兴起这样的念头,心中颇有种岁月不等人的怅然。


    一眨眼功夫,十余年光阴便已离他远去。


    大秦才刚刚兴起,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做完。自然希望自己可以健康长寿,长生不老,把想要做的事情,通通都做完。


    令大秦之声威,扬名海内外,而万国莫不敢犯。


    两人正思忖,便有新文书递进来。


    听到是蒙恬从边陲之地送回来的文书,嬴政马上让寺人递过来,翻开阅览。


    文书上说招募工匠的事情很顺利,还有许多调来的隶臣妾可以充当劳工,修筑、连接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的长城,抵御南下诸胡部落。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


    他在燕国抓到了一位术士,术士说他自己是从匈奴部落当中逃出来的,匈奴王与王子皆丧命,如今目下无主,内部打得很激烈,正是可以一举收拾驱赶的时候。


    蒙恬清楚赵闻枭去过匈奴部落闹了一场,知道这位术士所言不假,便姑且信了他一回。


    由于有熟悉路途的人带路,此行直捣王帐,将一些部落的大小首领都给顺道抓了。


    估计三十年内,匈奴都没办法恢复生机。


    看到这里,嬴政脸上喜色连连。


    不过再往后翻一页,他脸上的喜色就收敛了,看得蒙毅心中颇有些惴惴。


    下一页的笔墨这么写道:


    ‘此人名卢生,擅炼丹药,今有健体丹丸欲奉陛下,故使恬陈情上书。’


    大宛。


    赵闻枭顺利与相里娇等人汇合,赶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就安然寻到三百余人的住处。


    为了传播华胥文化,她还拿出土豆与大宛王交易。


    不过这桩交易有前提条件。


    她只会教一人种植土豆的办法,等她离开,大宛王请教对方即可。


    大宛王不知土豆为何物,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反正丝绸和瓷器,已经换到手,至于那些什么神明故事,听着也有趣,传一传也无妨。


    倘若真有凰神和后土娘娘,能让贫瘠的土地种出足以饱腹的植株,他们当真供奉起来又如何呢?


    故。


    赵闻枭转头回到那座小村庄。


    老媪在家中忙活挑拣稻、麦,要选出明年栽种的优良种子,骤然听到敲门声,还有些奇怪,谁会在这种时候登门。


    待打开门一看。


    原来是上次那个听到惨叫,还不管不顾往外跑的孩子。


    “是你?”老媪拉着她的胳膊,拖到日光下,上下打量,“你……没有被狼群怎么样吧?”


    赵闻枭摇头:“我不是说了,我不会有事的。”


    真打不过,难道她还不能跑吗?


    老媪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重重拍了她一巴掌。


    这孩子,口气还真是大。


    外头那些野兽可是养不熟的,肚子饿了就要吃人,这是能乱来的事情吗?!


    相雪和相里娇紧张向前一步,拦着老媪:“你要做什么?”


    她们两人的语气都有些冷,老媪吓了一跳。


    赵闻枭抬手拦着:“无妨,老人家只是关心我这个陌生人两句罢了,你们不用紧张。”


    饶是如此,老媪还是被吓得松了手。


    她听不懂对方说什么,只觉得这两人有点儿凶。


    “老人家别怕,她们两个都是我的朋友,这平日里……”赵闻枭拉住老媪的手,放低声音说,“确实有点太紧张我了,所以才会对你这么失礼。我为她们向你道歉。”


    老媪:“没、没事。”


    她们身上还带着刀剑,看起来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惹不起,惹不起。


    赵闻枭寒暄几句家常话,先把老媪安抚好,才说出来意。


    老媪受宠若惊。


    不过如今季节不对,赵闻枭也只能请她移步王宫内操作,以确保温度降到零下之后,土豆还能健康成长。


    在此期间,她不忘让吕雉和吕媭多次在外宣扬华胥文化。


    两人做这件事情已经是老手了,哪怕语言不通,得在文本下面标注对应的相近读音,也愣生生给传扬出去。


    赵闻枭只要纠正重要字眼,再雇佣一批当地人帮忙就好。


    紧追不舍的阿尔萨克,对此只有几分好奇:“原来你并不仅仅只是武妇,还是个文人?”


    她身边之所以养着两只黑豹,莫不是就是在效仿那位凰神神使。


    “不敢不敢。”赵闻枭压住上翘的唇角,张嘴就来,“我不过就是比较仰慕那位文武双全、打遍天下无敌手、驯服丛林野兽,还开创了大统一母系新国度,行天下未有之事的凰神神使。我一介粗莽商人,可不敢与她相提并论。”


    路过的王离和李信:“……”


    老师又来了。


    自夸得如此明目张胆,还真是怕别人怀疑不到她身上。


    第266章 新假兵借道 新假兵借道


    一个月后,深雪覆盖大宛。


    王离和章邯圆了没有雪地训练的梦,被李信按着脑袋捶打,紧追不舍,在苍茫雪地上出演欢喜冤家的戏码。


    赵闻枭坐在高高的树枝上,还能听到他嚣张的大笑。


    他们偶尔追逐到她这边,震落满树的散碎雪花,浇她一身。


    她便随手折一根枝丫抽过去。


    李信一定会捂着屁股,好像已经受到天大的伤害一样,嗷嗷喊着“老师偏心,老师不爱我”之类的话。


    王离则幸灾乐祸,仰头大笑。


    尔后一不小心,就能吃两口从天而降的、带着原木味道的雪团,冷冷那暖暖的肚子。


    叶苍和叶兰见惯不怪,主要看哪个师兄给的好处多,她们就会帮着谁,捏出雪球砸另一方。


    主打就是一个看利益行事。


    有时鼓动两人不断加价,大捞一笔,在对方回过神来时分散投资,一人帮着一个,好处两头捞来再平分。


    吕媭年纪还小,偶尔也会来参加混战。


    可她在这件事情上没什么立场,主要是图一个疯狂乱玩,把场子彻底搅乱,一起发癫。


    吕雉则拒绝,但是被韩翡她们半哄半推着上场。


    唔,大家主要是需要她牵制吕媭,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别看吕媭年纪小,但总是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赵至坤和阴嫚则是主动加入,一人拖一个扶苏和赵昭民,就组成一支第三方小队伍,专门搞破坏。


    要是王离陷入弱势,那她就带着三个哥姐妹支援王离;要是李信陷入弱势一方,被动承受伤害,那她就支援李信。


    主打一个平衡局面,哪边都别想壮大压过她。


    倘若两边都陷入弱势,暂时休战,她就悄摸屯存雪球。


    待到雪战一起,保管够弹药。


    赵闻枭:“……”


    好眼熟的做派,她到底在哪里见过。


    孩子们看起来虽然都像是在胡闹乱玩,但是认真瞧一瞧,便都能看出她们在过程中,习惯使用的谋略。


    哪怕是看似老实沉默的扶苏和赵昭民,好像每次都在旁边躲着不想参与,但在冲锋陷阵的赵至坤需要时,两个人总是能够最精准找到漏洞打配合。


    而且


    李信抹了一把脸,跳脚:“二公主,你又打脸!”


    随便扬一把雪,模糊他视线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下手这么狠,对准他双眼……


    赵昭民端正作揖:“抱歉,是我判断失误,下次换个地方。”


    她以为自己年纪最小,力气最小,造成的伤害不大。


    故而,只好挑选要紧处袭击。


    下一次,她对准李信后脑勺砸去。


    “啪”!


    雪球散开,李信脸朝下栽进雪地上。


    王离:“嘶”


    后脑勺忽然有点儿凉。


    脸也是。


    李信默默爬起来,看向自己脚下冻成冰棍的树枝,幽怨的眼神瞥向扶苏:“长公子,你和二公主用的是同一个脑子吗?”


    配合那么默契,真当在打仗么!


    能不能好好玩儿。


    扶苏对他温和一笑:“元元和放放还小,身为兄长,我得保护她们。”


    四只黑豹压低线条优越的腰肢,冲他怒吼两声,仿佛在附和一句“就是,她们还小着呢,护着点儿怎么了”。


    李信:“……”


    到底是谁需要保护。


    一转头,他干脆拉上李左车跟他一起组队。


    “族兄不是对大秦的将军有怨气么。”他给对方塞了一个大雪球,指向王离,“给你一个机会,砸他!”


    王离:“??”


    韩赵两国都不是他攻破的,关他何事!


    “李小信,你个背叛同门师兄的混账东西!”


    “王小明呐,这师兄族兄都是长兄,我很难办啊,要不还是委屈你算了。”


    “李、小、信,你死定了!”


    ……


    雪地上热热闹闹,赵闻枭看向相雪:“你不去玩玩吗?”


    相雪摇头:“不喜欢。”


    她还是喜欢安静,不喜欢身边太多人。


    有相雪在,大熊不会跑,赵闻枭捏着对方的爪子捋毛,得到大熊一个龇牙咧嘴的嫌弃眼神。


    等她松开手,它还甩了甩手掌。


    哼哼哈哈这就不乐意了。


    妈妈愿意摸它,是它的福气,它是怎么好意思嫌弃上的。


    两只豹豹都很不高兴地吼大熊,大熊又不甘示弱,冲着它们两只反吼过去,还顺手捞了一把雪,丢过去砸豹。


    豹豹不甘示弱,转身用屁股对着它,一个劲儿刨雪。


    东北虎瞥了一眼,一个翻滚,取代大熊的位置,用肚皮给相雪暖脚。


    三只傻子。


    幼稚。


    大宛这个冬日,委实热闹得有些过分。


    在此期间,赵闻枭向大宛王买了不少宝马,让嬴政带到大秦去驯养培育。


    华胥那边的路程,刚过热带经济园。


    她看过三个新郡的情况,到火神部落带走两筐火山灰,便把野星月拉了过来,考察记录这边的天象与物候,还没折返到凰城。


    等折返凰城,再从咸阳运到凰城就是。


    嬴政那边也没闲着,他写了文书给蒙恬,让他把人送到咸阳,先入少府,腾出一室给他炼丹药。


    卢生的事一出,徐福等人也闻讯远道而来。


    彼时,春日已至。


    赵闻枭他们也随着阿尔萨克,进入图兰低地。


    躲在角落里,休养生息的安息王朝,此时还算比较宁静。


    他们一路走来都没碰到什么打仗的地方,就是有横行的盗匪,也被阿尔萨克的骑兵赶走,折腾不出什么水花。


    就是伊朗高原全年都盛行大风,阿尔萨克靠近里海沿岸都有焚风效应。


    气温升高,湿度骤降,干热风迎面拂来,一行人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没有水的炉子里面,反反复复地两面烤。


    难受得要命。


    且在高原地方,风不像是平原那样无形的,而是像掺多了水的面团一样,粘稠得不像话。


    甚至像一只滚烫的、软瘪瘪的橡胶手,“啪”一下拍到脸上。


    风里还带着一股怎么也赶不走的古怪味道。


    相比之下,华胥的高原简直温顺得像只还没长大的小羔羊。


    不少人南下之后,便出现高原反应。


    没办法,赵闻枭只能顺势答应阿尔萨克的邀请,前去部落作客,慢慢适应这边的地形。


    好在,安息王朝这里有大片大片的紫花苜蓿。


    她就当自己去挑选种子了。


    紫花苜蓿是上好的高蛋白草料,没那么挑气候环境和土壤,耐寒,且根系发达。


    在紫花苜蓿草场上放养的大群牛羊,肥硕得不可思议,肉质也格外鲜嫩,稍微一烤就特别香甜,没有半点儿腥味。


    其嫩芽用开水烫一烫,口感脆且嫩。


    要是切一点儿辣椒、生姜、香菜、葱和蒜一起爆香,与嫩芽凉拌,更是好吃到想原地转三圈。


    她带了不少种子回凰城,让赵叔姜和风融那孩子去研究植株移植的适应性问题。


    顺道,让嬴政把宝马带过来,转回凰城。


    浮丘伯也在凰城留两日,与韩瑛一起带着宝马适应陌生地方,再归队伍中。


    阿尔萨克本以为,把人留下,多的是机会让她为自己效力。


    不曾想,赵闻枭这人就跟风一样,根本抓不住。


    她天天都在你眼前晃一晃,让你能够清楚见到她的人影,甚至可以得来一声格外有朝气的问好。但是一眨眼,便又会失去她的踪影,根本找不到人。


    阿尔萨克只好特意以欢迎她的名义,举办了一场篝火宴。


    赵闻枭这次倒是避不开他了,可游牧民族的篝火宴会,往往会伴随一系列比斗。


    她一会儿去射箭,一会儿去赛马,一会儿去角斗,一会儿去骑射,一会儿去驯鹰,一会儿去斗舞……样样都跟人抢第一,抢完就到下一轮。


    人倒是始终在眼前,就是说不上话。


    阿尔萨克想要把她喊回来,还抵不住子民太过热情,拉着她要比拼。


    围着她,不服气,想要屡次挑战的人,起码有三圈之多。


    赵至坤啃着小羊排,跟扶苏咬耳朵:“这人是不是对阿娘心怀不轨,想要利用阿娘做什么?”


    之前还挺客套,现在那急迫的神色,都快要藏不住了。


    扶苏切开羊腿肉,递到赵昭民和阴嫚面前。


    “显然。”扶苏转回去,小声跟她说,“姑姑躲着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赵至坤:“我觉得阿娘可能要忍不住了。”


    大家近来适应得差不多。


    是时候,启程继续往更多地方去了。


    “可阿尔萨克也不蠢,姑姑要还是不愿意为他所用,他恐怕宁愿毁了姑姑,也不愿意让她南下塞琉古。”扶苏用菠菜裹着羊肉,用签子扎好,放在琉璃盘上,“安息脱胎于塞琉古,肯定恨不得吞并对方,绝不会把人才让到塞琉古去。”


    赵至坤丢掉羊骨头,擦了一把嘴:“那怎么办,我们三百余人,后面还跟着一群不知道愿不愿意配合的人,目标也太大了。”


    他们要是不招呼一声就离开,阿尔萨克肯定马上发现端倪。


    这就很让她一个小孩子惆怅了啊。


    “假兵借道。”


    赵昭民忽然开口。


    她吃完嘴巴里的肉,喝了一口奶,又把手擦干净,端正跽坐看向二位兄姐。


    赵至坤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新假兵借道?”


    假兵,借道。


    以烛火虚影糊弄阿尔萨克,趁夜离开。


    扶苏恍悟,但他不太确定姑姑是个什么想法。


    她总觉得姑姑不会这么客气。


    赵至坤也觉得这个主意太客气了点儿,不像她阿娘一惯的作风。


    “那会不会太便宜阿尔萨克了?”


    “人行走在外,少结点儿仇家也不是不行。”赵闻枭鬼魅一样,忽然出现在两人身后,搭着他们的肩膀,小声道,“若有更平和的办法,就姑且用着。不过,也不用太收敛。”


    她看过了。


    安息王朝的猛人不止一个,就算死了一个阿尔萨克也垮不了。


    她们到这边来,是为了粮草种子,也是为了促进技术进步交流,可不是为了替别人打工。


    人若犯我,必定干翻。


    “不用太收敛吗?”赵至坤怀疑自己听错了,“阿娘,这可是你说的。”


    赵闻枭捏了捏她脸颊的肉:“对。”


    赵至坤扭头,冲兄姐妹三人一顿挤眉弄眼。


    最终。


    她们还是秉持行走在外,先礼后兵的周全礼数,先用烛火和纸小孔投影,唬住阿尔萨克。


    还做了个延时机关,等蜡烛烧到差不多高度,绳子一断,固定的勺子就会自动落下来,把蜡烛盖灭。


    如此,对方就会以为她们灭了蜡烛睡觉,可人还在。


    叶苍一脸肉疼:“我们是不是给他们留下太多蜡烛了啊?”


    这可是能换钱的东西!


    叶兰:“浪费了。”


    嘀咕只是随口而为之,但她们手下却没客气,顺手捞走不少银勺弥补损失。


    等阿尔萨克发现不对劲时,她们已经离开五个时辰,迈入里海南岸一线上,正准备彻底离开他安息王朝,往幼发拉底河的方向赶去。


    阿尔萨克气得险些原地升天。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气太早了,还有更气人的事情等着他。


    第267章 恨她恨得牙痒痒 恨她恨得牙痒痒……


    天色将明而未明。


    日光仍没,星子璀璨。


    靠着蜡烛做出来的延时装置,赵闻枭她们争取了一晚上的时间,足以悄然离开阿尔萨克大帐所在之处。


    彭越他们也赫然在列。


    黥脸少年英布,低声对彭越说:“此女当真是好手段。”


    就用一只勺、一根绳、一蜡烛与一张纸,居然就替代了十余二十人的存在,偷龙转凤,更易其人。


    彭越沉默以对,没有说话。


    甚至让少年噤声,不要引人注目。


    可他心里也在暗忖,不知对方华胥王这个身份,当真不当真?


    女子为王之事,在踏入漠漠黄沙之前,他从未听闻过,若有人在那时同他说,他必定嗤之以鼻。


    可在龟兹,三十多国中,女王并不少。


    阿尔萨克也说过,西边诸国,也有女子为王之先例。


    这样的论调听多了,似乎也就不出奇了。


    他心里也慢慢滋生出一个,不符合中原王朝传统,略有些违背祖宗规训的念头……


    李左车和张良两人,行在二人前头。


    李左车心里也犯嘀咕:“子房,这华胥王奸诈多计,你要与虎谋皮,可得小心些。”


    别被吃得渣都不剩。


    “向来只有谋士生怕所托之主,乃无德无志胸无点墨之人,却从未听过谋士生怕所托之主太过聪明的道理。”张良摇摇头,眸中光泽在月色之下一闪,“她最好能有吞并大秦的野心与智谋。”


    那他做梦也能笑醒。


    即便是让他将所有身家都贴上去,为对方做事,他也无怨无悔。


    李左车:“……”


    张子房他不会根本没想过,要换钱脱离的事情罢!


    就那六头驴。


    哦,现在又换成了龟兹的马。


    他就把自己卖了??


    ……


    远离阿尔萨克的大帐,一行人都放松不少。


    只是还没有踏塞琉古王朝,还在安息王朝疆域之内,他们便不能彻底放松,脚下步伐不可停下。


    赵至坤坐在马匹上,被扶苏牵着往前走。


    她小声又遗憾道:“我们莫不是对阿尔萨克寄予的希望太大了,其实他根本没有这个胆子追上来。”


    她们的后手恐怕白准备了。


    可世事向来是,说曹操,曹操才到。


    此言一出,鹰击长空,其声清越,回荡于牧草与盐漠之间。


    盐漠,咸沙漠是也。


    太阳出来之前,大风扬起来的沙进到嘴里,还带着里海湖水的咸涩味道。


    赵闻枭仰头:“小白在示警,应该是阿尔萨克带着骑兵追来了。”


    蒙武沉声指挥秦兵埋伏。


    李牧率领的赵国骑兵和步兵,指挥起来亦如秦兵一般如臂使指,指哪打哪,从不出错,他没有与其久战之力。


    可与怒发冲冠的阿尔萨克骑兵一战的能耐,他还是有的。


    李信和王离各自带着三十人,先列阵在前,如同长鹰两翼,把赵闻枭一行人拱卫在中间。


    扶苏她们则和一众文官,以及后勤兵在远处看着。


    彭越前去问张良:“我们一路都在借势,此事不需要为华胥王出力半分吗?”


    哪怕他对秦兵也没什么好感,可在这种生命攸关的时刻,尚且懂得如何拿捏其中分寸。


    听得此言,张良多看了彭越几眼。


    李左车被彭越一句话说得脸红,恍然发现自己一路行来,的确占了对方天大的便宜。


    “我们一行人不过三十余,就算要帮忙又能帮上什么忙。”他嗤笑一声,“就算我们愿意帮忙,难道他们就敢用了吗?”


    他们虽与秦兵没有爆发什么明面上的矛盾。


    可日常相处,从不和面以待。


    秦兵该埋伏的都已经埋伏好了,阵型也已列好待敌。


    此时再将他们打乱,编入不同的队伍中,根本就不现实。


    可要将他们编为一队来用,他就不信对方不担心他们反过来刺杀秦兵,借机报复昔年灭国之仇。


    英布听得暴躁。


    此时此刻,他颇有些想要弃暗投明。


    只是


    华胥国并没有分封,只有郡县,他又有些迟疑。


    他这辈子,就想弄个封王当当而已。


    也没有别的心愿了。


    还没等他想好,赵闻枭已趁着阿尔萨克的骑兵还没冲到近前,走马到几人跟前:“你们若是无事,便替我去办一件事情。”


    彭越立马起身,应声:“何事。”


    张良抬眸,瞥了他一眼。


    看来,此人的心已经完全偏转,欲要脱离他们,投向华胥了。


    赵闻枭轻笑一声:“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


    彭越等着。


    “我需要有人快马加鞭往西南方向去,把塞琉古的兵马引到此地,震慑阿尔萨克。”


    他们能出的兵力不过三百人整,就算阿尔萨克真的中计,恐怕也很快就能反应过来重新集结队伍。


    对方驾马而来,可他们却已经走了大半夜。


    从体力上来说并不占优势。


    除非能够一举擒获阿尔萨克,威胁骑兵,否则他们还是要借助塞琉古的威势,先把阿尔萨克吓回去。


    这当然不是说阿尔萨克打不过塞琉古的兵马。


    事实上,在这图兰低地,甚至更往北的地方,并没有任何游牧民族是阿尔萨克的对手。可他若想要壮大王朝,这些年就该休养生息,躲起来发展好兵力,不要被塞琉古王朝发现任何端倪。


    所以。


    他绝不会妄动。


    彭越毫不迟疑答应:“好。”


    赵闻枭作揖:“那就拜托诸君了。”


    她说完就拉动缰绳,回到队伍中,并不多说任何一句话。


    这份信任,也让几人心里一热。


    彭越也不说废话,很快就点好包括英布在内的五个人,将他们仅存的六匹马全部用上,快快奔去引人。


    李左车吃了一嘴咸咸的沙子,被气笑了。


    “子房,此人不能用了。”


    这老者何止是偏心,简直就是把整颗心都挪到华胥王那边去了。


    张良平静看着远处升起来的尘雾:“阿尔萨克来了。”


    阿尔萨克气势汹汹地来了。


    人还没靠近赵闻枭,箭倒是先扎到她跟前沙地。


    看着地上那先发的箭矢,她唇角弧度一弯,又拉直,高声道:“阿尔萨克,你竟下此死手,完全不顾我们这小半年的情谊吗?”


    “既然如此,”相里娇厉声接话,“我王又何必顾念交情。但看鹿死谁手便是!”


    冲过来的阿尔萨克:“??”


    她在说什么笑话。


    她旁边那人又在嘀咕些什么。


    此地位于里海东南岸,正是阿尔萨克的安息王朝与塞琉古王朝交界的边地所在。


    该地是一片并不算十分广阔的半盐漠地。


    十公里不到的地方,靠近里海一侧全是茂密的深草,接近高原一侧亦如是。而后深草往中间渐次稀疏,东一块西一块,大多都是雪白的盐漠。


    肉眼所及之处,两国都没有派兵驻守。


    赵闻枭提前往西探过,若是顺着里海继续西去,倒有一片丛林,丛林后便是一望无际、寸草不生的广阔盐漠。


    倘若阿尔萨克继续追,他们便要入丛林谋生路了。


    她看着已经策马踏入沙地的阿尔萨克,心想,不知这位枭雄的冲动,能有多长久。


    松软的沙地限制了骑兵的行动,阿尔萨克被风吹醒酒意的脑袋,顿时警铃大作,举起手来示意大家停下。


    不过已经晚了。


    藏在沙子里面的绊马索拉起来,前面冲锋陷阵的一排骑兵已被马匹摔落。


    光是倒在沙地里,倒不至于损兵折将。


    只是两边的深草里,冲出来的骑兵手中都拿着斧头和陌刀,砍向马匹的两条前腿,直接摧毁了骑兵的机动性工具。


    从沙地中爬起来的骑兵,动作稍微慢一些,便会被后面补上的刀斧手砍掉脑袋。


    沙子很快就染上一层血色,变得湿漉漉。


    两侧斜坡上的草叶,也被泼洒的血水压得茎叶下折,伏倒一片。


    血腥气瞬间蔓延。


    位于下风口的吕雉等人,不由戴上口罩,才记录这场战事。


    等到埋伏失去作用,蒙武马上下达指令,让刀斧手撤退,改换手持韩国强弩的士兵向前,射杀阿尔萨克。


    秦兵犹如一个巨大的、没有感情的杀人兵器,机械而有序地重复着紧密排列的简单操作,五人一体,成为零件,各个零件紧密相扣,组成机器。


    他们体魄或许不是最强健的,却把“功”发挥到最极致的程度。


    无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张良和李左车也是头一回,这般直观地看到秦兵的作战。


    他们眼里挪动的,仿佛已不是一个个人,而是一把大型的兵器。


    原来


    六国覆灭在这样的杀器上。


    阿尔萨克的骑兵被逼得一直往后退。


    不久,身后马蹄声响起。


    赵闻枭回头望去,吹了一声口哨。


    小白回应十声鸣叫,在天空中盘出十字。


    一百人。


    那可不够阿尔萨克造的。


    要是对方把人都杀光,自然也就不怕会泄密。


    她抬起手中绿色的旗子。


    后勤处的浮丘伯看见命令一层层往后倒,从腰间掏出短笛,吹响召唤曲。


    曲声一出,百兽趋之,仿若有千军万马之势。


    赵闻枭朗声道:“阿尔萨克,塞琉古驻守附近的将军已来,你若是不怕死,就继续留在这里等着他们过来。到时候,我也想听听,你要怎么解析你这压境的三千骑兵。”


    若是几百人,还能说是在里海沿岸狩猎。


    可要是三千骑兵,谁信呀!


    阿尔萨克恨恨咬牙,有些不太甘心。


    明明他带过来的三千骑兵,已有压倒性的优势。而自己想要留下的人,又近在眼前。只需要一个机会,再等待半个时辰,他就能扭转乾坤,擒获此女!!


    赵闻枭带着点儿看热闹的笑意,望着他:“一直听闻阿尔萨克一手骑术出神入化,在这马上打下来这安息王朝。之前虽然到了你们部落,却一直只和你的子民切磋过,还从来没见过你的身手,不知道今日有没有这份幸运,可以看到呢?”


    听到这话,阿尔萨克就生气。


    到底是谁一直没给他这个切磋的机会?!


    不过对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他心中的疑虑就越重。


    加上浮丘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他驯兽御禽的本事,正常人也不会往这种离谱的方向猜测。


    哪怕在地中海一带的战场上,使用战象之类的猛兽冲击军队阵型,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眼看着那股灰尘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一番挣扎之下,他终究是憋着一口闷气撤了。


    他阿尔萨克,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这仇,他记下了。


    “我们走!”


    他这话快要把牙磨碎了。


    一双眼睛钩子似的,想掏走赵闻枭却又无法,只剩下满满的不甘心。


    “哒哒哒”


    看着阿尔萨克的骑兵快马离开,赵闻枭松了一口气。


    这关,总算有惊无险。


    接下来。


    她们要面对的,就是另一个新的问题了


    她们到底要如何向塞琉古那边解析,这狼狈的、骇人的战场是如何形成的呢?


    倘若他们是威胁,塞琉古也不会留他们。


    第268章 安条克三世 安条克三世


    “王……”


    相里娇靠近赵闻枭,握紧刀柄。


    “没事,我去处理。”赵闻枭拉动缰绳,调转马头,“你和阿翡留下来,带着其他人将这里清理好。”


    她向叶苍和叶兰、王离和李信打了个手势。


    四人瞬间明了,赶紧指挥自己带着的秦兵,把地上的武器和韩弩等物先藏起来。


    威力太大的武器,绝对不可示人。


    吕雉看她骑马往这边拐了个弯,没有直奔塞琉古的士兵而去,便明白她的意思,跳下马往边上跑去,伸出还握着笔的手。


    赵闻枭路过,将她拉上马,放到自己前面坐着。


    浮丘伯和安期生两个长得仙气飘飘,看起来又没有什么威慑力的人,紧跟在他后面。


    扶苏随手点派了三十人:“你们跟上去,保护姑姑。”


    他们不能露出任何有威胁的模样,但也不能太过怯场寒酸,让对方看轻他们。


    若是对方觉得,自己碰上了一群有钱,又没有能耐护着钱财的人,保不准心里会生出什么坏心思。


    秦兵领命而去。


    彭越看着向自己而来的赵闻枭,心下当即有些讶异。


    他一双虎目扫过没有遮拦的荒漠,看向列成一排,将背后挡得严严实实的秦兵,便大胆猜测阿尔萨克的骑兵大约已被打发走。


    如今这般……


    他勒住马匹,示意其他人跟着停下。


    幸好语言不通,他不用多叮嘱自己身边的人,让他们不要乱说话。


    赵闻枭与彭越汇合后,也勒马停下,不再继续往前,只等着塞琉古的士兵撞上来。


    “你们可算来了!”她先发制人,指着兽群退去的方向说道,“我们是自东土而来的商人,带着国书想要与贵国国王和平交好。路遇贵地,草丛当中就窜出来一伙贼人,想要抢走我们欲要敬献给国王的货物,你说这……哎呀呀!”


    她一脸痛心疾首。


    塞琉古士兵背着弓箭握着标枪,看着他们一身稀奇古怪的装扮,眼神中分明带着不信任。


    不过为首的人,还是指着兽群离开的地方,指使了三十人过去追查。


    剩下的人都在他背后听候指挥。


    为首的人叫安提尼,一开始对赵闻枭他们一行人的戒备心十足,甚至还专门派了人将他们看守住。


    他似乎很忙,自从那日见了一面之后,就不再出现。


    眼看就要滞留在本地。


    赵闻枭提出想要离开此地,尽快赶往塞琉古的首都安条克,面见塞琉古国王,却被拦着不让走。


    “将军说,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你们不能随便走。”看守他们的小将这么回应,并且神色有些倨傲。


    仿佛他们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还有个小兵,十分不客气地推了旁边的李左车一把。


    李左车的火气,“欻”一下就冒了起来,又被李信按着肩膀,推回张良那边去。


    小将被派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本来心里就有很大怨气。


    见李左车瞪着他,手中的标枪便不客气指着对方,好一顿骂骂咧咧。


    语言不通的好处再度展现。


    不知道对方骂得有多脏,李左车纵然有怒火,也十分有限。


    赵闻枭也不至于傻到主动火上浇油,亲自当翻译。


    她转头吩咐相里娇去办一件事情,并在晚上嬴政到来时,回华胥一趟,从巡察的西部平原上带回不少调料与果干。


    其实,安提尼已经带着他们在里海南岸驻扎。


    这里是含盐量最高的地方,有着一眼望去看不到头的盐漠,但这个地方的生态也是顶好的,旁有一座密林,光是湖中鱼类就有五十多种,留鸟和候鸟更是鱼类数量的三倍之多。


    加上现在没有什么旅游规划和生态规划,他们大可以敞开了吃。


    不仅如此,先前在龟兹买到的菠菜、生菜和大蒜,原产地便是这附近。


    是以,其种类更为繁多一些。


    赵闻枭嘴里跟小将说着要离开,其实不过是想要探听安提尼的行踪,好推敲出塞琉古这边的情况。


    可实际上


    能够留在当地,有充裕的时间将植物图鉴补充完善,又没有阿尔萨克的叨扰,她乐得很。


    她乐,阿尔萨克不乐。


    毕竟那些死去的马匹和骑兵,虽然大半都在安息王朝境内,可毕竟是边地,安提尼也无法完全不管。


    两方见面,扯皮好几天。


    阿尔萨克被对方刮走一层皮,损失许多马匹和羊,才算把安提尼打发走。


    他冷着一张发青的脸,目送安提尼远去,大胡子气得有些干燥。


    退兵那一日,也不知是谁在林中设了陷阱,马儿一脚踩上去,被一个怪模怪样的木夹子夹了腿,将他甩下了马。


    若只是这样就罢了,顶多只是歇息一头半个月。


    可也不知是谁那么狠辣,居然在木夹子附近放了钉条,他倒上去,半个人被扎成了刺猬!!


    幸好那些刺削得并不算特别长。


    多休息两个月,总能把伤全部养好。


    “赵!闻!枭!”


    阿尔萨克恨意浓重地喊着这个名字。


    然。


    此时此刻的赵闻枭,正在咸水湖附近收集芒硝。


    里海的芒硝储量达到惊人的地步,不弄一些回去给夏无且入药,都对不起走的这一趟。


    蒙武他们受命,也在收刮,好让嬴政晚上能够带回去大秦。


    不过,赵闻枭最感兴趣的还是拥有四千万年历史的希尔卡尼亚森林,它在后世就被称为世界自然博物馆。


    如今倒退两千年,里面的植物物种应该只多不少。


    她的植物图鉴,应该又能再添几笔!


    不过这个地方离驻扎地不近,赵闻枭带着豹豹和浮丘伯先前去探一探。


    这附近住民不多,军队也只此一家,除了野兽之外,并没有别的危险可以威胁到赵闻枭。


    可驯禽御兽之事,又有浮丘君在。


    是以,相里娇这次也没有多加阻拦劝诫。


    反正所去不远,日子不长,还有个相雪在暗中一直紧紧跟随。


    罢了。


    就让王喘口自由的气。


    这口气,也并没有喘上多久。


    待探得一小半地方,小白过来传信。


    信上说,安提尼不日就会亲自将他们送到安条克,让他们做好准备启程。


    这就很奇怪了。


    如果安提尼怀疑他们,怎会突然改变态度,还要亲自带他们去见塞琉古的国王。


    总不能是阿尔萨克说了他们的好话。


    “王,怎么了?”


    见她沉思,浮丘伯轻声相询。


    赵闻枭直接把信给他,让他自己看看。


    浮丘伯一目十行,看完便收起来,双手递回去:“敢问王,可知这安条克的现任君王,是个怎样的人?”


    那真是


    有点儿不好意思。


    赵闻枭只知道,塞琉古现任君王,大概是安条克二世到三世。


    安条克二世的称号是“爱母亲的人”,他娶了自己的继母,而且还是他父亲自己绿自己,主动成全害相思病的儿子,把妻子拱手让儿子……


    不过这和为了巩固政治,娶了同父同母姐姐的托勒密四世相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这种事情,放在后世的小说中,写都不让写。


    可放在这时期,为了追求血统“纯正”,近亲通婚再常见不过。


    生出来畸形儿杀掉,智力超群儿便是最好的继承者。


    至于安条克三世,她就只知道对方身上的评价,多和“好大喜功”这个词挂钩,其他并不知道太多。


    “不知。”


    赵闻枭摇摇头,收起纸张,往回赶。


    此去,需从札格罗斯山脉西北方向,入幼发拉底河流域。


    一路走来,连闻两个噩耗。一是两位被派遣东部,平叛米底总督莫伦与波西斯总督亚历山大两兄弟的将军,兵败了;二是亲自前往托勒密王国,进攻犹太人的安条克三世,也兵败了。


    她甚至听到安提尼军中,有人私语,觉得她是灾星。


    若是安条克三世见了她之后,说不定要将她杀了宽慰将士,挽回国家威信云云。


    安提尼听到流言,十分生气地训斥部下:“这件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国王,国王不发话,你们胡说八道什么!都给我闭好嘴巴,不要乱说话!”


    此事,也不好隐瞒臣下。


    赵闻枭便在抵达安条克之前,与一众人说了近日听到的流言。


    相里娇冷笑:“治军不严,败相之始也。”


    也好意思赖到她们王头上来!


    “欸,也没什么好气的。”赵闻枭拍拍气愤的相里娇,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吃点东西消消气。”


    相里娇愤愤夹断鱼头:“王,你就是太仁善了!”


    身而为王,她的脾气不必要太好。


    区区塞外蛮夷小国,怎敢如此非议她们的王!!


    赵至坤一个手抖,不小心把黄瓜片送到了赵闻枭的大腿上。


    乖乖。


    阿娘到底给司徒吃过什么灵丹妙药。


    能不能给她两粒。


    赵闻枭垂眸,盯着自己腿上还冒热气的黄瓜片,慢慢把眼神挪到走神的长女脸上。


    她轻飘飘喊了一声:“赵元元。”


    “阿娘,我错了。”赵至坤马上认错,把黄瓜捻起来,塞进嘴里吃掉,并且给亲亲阿娘吹吹,擦干净,保证道,“下次一定小心。”


    扶苏已把凉水灌入囊袋,递给赵昭民。


    赵昭民起身,把微凉的囊袋塞入赵闻枭裤管里:“阿娘疼不疼?”


    “不疼,但也遭不住你长姐这般霍霍。”赵闻枭捏了捏捧着脸,装可怜的赵至坤,“罚她今晚多读一篇《易》,你和扶苏一起监督。读不完,明儿继续,取消她找蒙将军晨练的活动。”


    赵昭民和扶苏:“诺。”


    赵至坤:“……”


    嘴里的黄瓜,突然就不香了。


    “王,需要我和阿媭做什么吗?”吕雉问,“处理流言的事情……”


    她们向来熟悉。


    赵闻枭摇头:“不必,刚好趁这个机会,探一探那安条克是个怎样的人。”


    两千年前的西方名人她也不太熟。


    记忆最深刻的人就是汉尼拔,他的对手小西庇阿,以及若干研究学术的泰斗。


    既然可以留下锚点在此,自是要摸清楚诸国情形才好。


    如此,才好徐徐图之。


    没几日。


    他们一行人随着奥伦梯河涌入安条克,在与安条克三世会面之前,先与头戴形似城防工事冠冕,手上拿着几束麦子的命运女神堤凯的雕塑擦肩而过。


    赵闻枭扫过那饱满的麦穗,跟随安提尼踏入宫殿。


    大殿之上,少年国王脸色不佳。


    他们一行人敛眸行礼,用刚学不久的语言向安条克三世问好。


    “你们就是东土而来的商人?”


    安条克三世端坐着,合眸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赵闻枭行华胥礼:“是。”


    安条克三世听到这略显冷清的一句回答,睁开眼睛看向她。


    赵闻枭不避不让,对视过后,才礼貌垂眸,落在他格外高耸的鼻梁上。


    “可我还听说,你们是阿尔萨克派来打探消息的人。”安条克三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鹰眼逼视赵闻枭,“对吗?”


    第269章 “秦文正,你有白发了。” “秦文正,……


    安条克三世这话,问得直接、尖锐。


    犹如一簇从黑暗中发出来的冷箭,令人防不胜防。


    哪怕听不懂他嘴里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行人也下意识觉得情况不妙。


    吕雉和吕媭心中一紧,有些担忧地看向赵闻枭,不知她要如何应对这位少年国王的不善之辞。


    蒙恬和蒙毅不在,叶苍他们四位小弟子,下意识看向年纪更大的章邯。


    有什么热闹事情的时候,沉默寡言的章邯,从来都不亮眼。可若是碰上麻烦,他们便会立刻想到他,下意识寻找他。


    可章邯无所动。


    蒙武也没有。


    沙场老将最擅长的,莫过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扶苏一人带着三位妹妹,闻声,悄然抬眸看了对方一眼,又垂下眼眸照看幼小。


    他倒是听懂了几个词。


    拼拼凑凑,大概的意思也能明白。


    相里娇和韩翡并不担心,也不害怕赵闻枭应付不来,只是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陌刀,露出袒护的容色。


    如果对方敢责难,她们手中的刀也可饮血。


    明面上,她们倒没露出什么端倪,只是略略扫过四周的塞琉古护卫,格外注意他们的动向。


    座上的安条克三世,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纳入眼底。


    赵闻枭也半抬眼眸觑他:“国王说笑了,我与阿尔萨克并不熟悉。只不过是从东土而来时,经过他们部落。又因为部下不适应这边的气候,接连生病,才在他那里借住过一段日子。”


    他们不过是房东与房客,商人与顾客的关系,说不上熟。


    “哦?是吗?”安条克三世看向安提尼,“可我派去帕提亚与巴克特里亚两地征讨的将军却说,你们和阿尔萨克合谋,将他的军队阻拦于低地之外,还谎称自己是东土而来的商人,欺骗于他。”


    安提尼站出来,大义凛然地说:“没错,要不是为了稳住他们,先把他们带回安条克,交由国王处理,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回来。”


    赵闻枭:“???”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还说,对方的态度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


    而且这一路都急匆匆的,还老是生怕他们会跑的样子,一入安条克便要入王宫,连口气都不给人歇一歇。


    按照正常的章程,商人不该这么快就能见到国王。


    “不知道安提尼将军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和阿尔萨克合谋。”赵闻枭不慌不忙看向安提尼,“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和阿尔萨克合谋,跟将军你回安条克又有什么关系?”她轻笑一声,“你若是想用此事当借口,未免也太拙劣了。”


    事实上,拙劣的借口自古有之。


    太过弯弯绕绕的计谋,反而只有虚构的小说才用。


    真实的历史,大都是阳谋,精准踩中每个人的欲望与不敢为之罢了。


    安提尼敢说出这样拙劣的借口,看来这位小国王在塞琉古的统治,尚且不安稳,还需要他帮忙巩固。


    是以,安提尼才会笃定自己此行没完成军务,也不会被追究责任。


    毕竟明面上,他可是“被阻挡在外,不得进攻”,并且为了“押送合谋敌人到国王面前”,才回到国都待命。


    又不是因为这两个地方太穷,没有油水可捞,所以不愿意用自己的军队去顽强攻打。


    敌人的头颅,他们也有收割不是?


    尽管那是赵闻枭他们之前所杀的骑兵头颅。


    可有谁知道呢?


    尸体最后由他们收拾,他们说已经埋了就是埋了。


    但现在,赵闻枭直接把事情说出来,就相当于扯开了他薄薄的遮羞布。


    安提尼脸色顿时涨红,怒喝道:“你敢污蔑我!”


    区区三百外乡人,也敢在国王面前与他对着干?!


    一位长得斯斯文文,却有一大把发白的弯曲胡子的中老年人,也站出来说:“国王,这件事情真相如何,我以为应当听从我们自己的将军说的话,而不应当听信外人说的话。”


    “这位老人家说笑了。”赵闻枭作揖,端着礼貌的姿态,谦虚的口吻说,“我们东土有一句话叫‘旁观者清’,意思是没有在乱局之中,也并不涉及乱局中任何利益的外人,看待事情才最清楚明白。”


    赵至坤从旁边冒头,一双凤眸满是清澈的天真:“没错,如果你们要分羊肉吃,我又吃不上。那你们怎么分都跟我没关系,我肯定是看到什么说什么。”


    赵闻枭挑起眉头,看了手边的长女一眼。


    行啊。


    这也没多长时间,居然就掌握了一门外国语言。


    不错。


    可她还是按着孩子的脑袋,把她推了回去。


    扶苏赶紧把人拉住。


    赵至坤皱皱鼻子,仗着人矮,低头翻了个白眼。


    什么东西。


    也敢拉她阿娘当盾用。


    赵闻枭作揖,笑道:“国王见笑了,犬女无状。”


    中老年人:“??”


    “什么叫‘无状’?”安条克三世起身,扶了扶腰上的剑,走向他们,“这是你们东土才有的话吗?”


    赵闻枭:“无状谓之行为失检,没有礼貌。”


    安条克三世咀嚼一阵,走到一行人前面站定不动,五指信手搭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这么说的话,我的安提尼和赫米亚斯,是不是也对你‘无状’了?”他笑着说,“那我是不是也要说一句,‘客人见笑了,臣下无状’?”


    安提尼和赫米亚斯错愕:“国王……”


    “你看。”安条克三世笑着伸手,拍拍赫米亚斯的肩膀,“他们总是这么心急,对客人的确有些失礼。”


    吕媭有点儿耐不住了。


    她很想问问阿姐,这小国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她怎么觉得……


    对方好像对自己的臣下有什么意见,但又碍于某些原因克制了,如今在利用她们敲打对方。


    这种事情闹到外国来使面前,难道他们不会觉得丢脸吗?


    当地的文化,她不太理解。


    楚承中原文化熏陶,讲究“家丑不可外扬”,哪怕在家里闹翻天,对外也要一致才是。


    华胥也承古老的华夏文化,按王的说法是,在此基础上,“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可核心的追求“道”与“中庸”,提倡“仁义礼智信”,却并没有太大变化。


    赵闻枭只是一笑。


    她倒不是很介意安条克三世利用她来敲打自己的臣下。


    出门在外,没有互惠互利,也就没有买卖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对方只要不损害她的切身利益,那就什么都好说。


    她好说,安提尼和赫米亚斯却不太好。


    两人脸色都因此生变,但又不能对着安条克三世发作,便悄然把怒火推到赵闻枭身上。


    安提尼是个并不算多周全的大老粗。


    从他对待赵闻枭一行人突兀转变的态度,就能窥见一二。


    此刻,他也没说什么中听的话,直言:“可她是个灾星。她出现后,前去平叛米底总督莫伦与波西斯总督亚历山大两兄弟的将军就兵败了,前往托勒密……”


    “咳咳咳”


    赫米亚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捶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李信:“……”


    他看以后谁还觉得他莽撞。


    这人可是连自己本国君王的败绩,都想拿出来举例。


    那几个名字和“失败”一词的希腊语,他这几天可都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安条克三世终究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提起自己的败绩,脸色忽然就有乌云遮蔽,不太好看。


    可正如安提尼有恃无恐的那样。


    自他上位之后,塞琉古王朝就不断分裂,各个地方都要闹独立,派出去征讨的将军根本就不够用!


    如果没有特别严重的事情,他还不至于随便责罚自己手下的将军。


    可他心中有气!


    安条克三世压在剑柄上的手指甲泛白。


    在古怪的气氛中,一位穿着小短裙的塞琉古将军哒哒跑进来,递上捆好的羊皮卷。


    安条克三世拉开绳子,展开看完,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太好了!阿凯夫斯成功击退帕加马,一举将他们打回了老家!”他握着羊皮卷的手,甚至有些颤抖,“我塞琉古国威浩荡!”


    这下,国之威信可存矣。


    赫米亚斯倒是会看人脸色下菜,当即跟着呼喊道:“我塞琉古国威浩荡!”


    其他人也应声喊起。


    一时之间,宫内四处都回荡此言。


    安条克三世仰头大笑:“我看这位客人才不是什么灾星,而是我塞琉古的福星!”他一双深邃虎目,看向赵闻枭,“来人,给客人安排最好的住处。”


    ……


    她们就这么神奇地在宫殿住下。


    赵闻枭知道安条克三世别有用心,可她并不着急询问,而是照例测算经纬度,补充地图和植物图鉴。


    塞琉古王朝现在主要的领地,是在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一带。


    美索不达米亚有底格里斯和幼发拉底河的河水可以灌溉,从公元前六千年就开始修建水利设施,成为人类最早的文明中心。


    当地的水利设施,也是迄今为止,发现世界最早的大规模水利工程。


    赵闻枭入宫殿前看过,当地人在河边修水渠,引水水渠的另一头则修建盘形的蓄水池,用类似水车的纯机械装置,汲取水源灌溉周围田地。


    由于当地气温较高,甚至还有地下输水线。


    与大秦的瓦管不一样,当地的水渠都是用石头和混凝土砌出来的。


    她念及此,摸了一把室内的墙壁,有些想凿烂看看,这个时期的建筑主要依赖什么混凝土材料。


    不知是否已用上钢筋。


    这边的气候与资源情况,倒是与火神郡一带,及其往下区域的情形类似。


    或许可以学学这门砌墙的技术,好让子民不必花费大力气,搬运厚重的石头搭建建筑。


    思绪飘远时,一方黑袖从她面前扫过:“想什么这么入迷?”


    赵闻枭抬眼看向手侧的人:“大秦不忙了,居然这么快就过来。”


    “忙。”嬴政跽坐,打量四周环境,“可朕的几位将军,还在此地,朕甚是挂念,故而前来探望一番。”


    此地不仅物有所异,天色也大为不同。


    大秦还是午时,这边却已暮色向晚,即将入夜。


    他看着外头天色,有所思。


    赵闻枭看着他空空如也的两袖,嘴角牵了牵:“两手空空的挂念?”


    嬴政自己给自己倒水。


    他说:“挂念在心,不在手。”


    赵闻枭:“……”


    什么歪理。


    “五个时辰后,我要在这边四处逛逛,探寻一下这砌墙的混凝土的原材料,顺便看看附近草木,你要一起去吗?”


    嬴政放下水杯:“好。”


    那他先回去处理好各郡文书,小憩一阵,半夜再过来一趟。


    正准备起身,赵闻枭却盯着他头顶,把他手臂按住:“你等等。”


    她倾身,就着融融烛火,将他头发扒拉开。


    嬴政:“……你在做什么。”


    早已非少年,性子怎么还是这般跳脱活跃。


    他拉下她的手。


    赵闻枭坐回原位,声音缓缓:“秦文正,你有白发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西方这边,由于文化的问题,各国之间的称呼都不太一样。


    譬如罗马人称呼安息王朝(当地人都不这么叫,安息王朝是汉人对这个国家的称呼,其实现在还没有出现)会叫他帕提亚,主要用的是希腊语。而塞琉古人认为它是自己的一体,所以只以部落的名字叫他阿尔萨克,但是迦太基人对此又是另外一个更古老的称呼。


    又譬如迦太基人又被称为闪米特人,希腊人称其为腓尼基人,非洲农夫还会将其称为迦南人,而现在的人会更习惯将他们称为布匿人。


    而居住在凯尔特一带的凯尔特人,又被罗马人称为高卢人,且划分为山南高卢、山北高卢和纳尔波高卢,这三个地方的高卢人又各自有不同的特定称呼。


    为了阅读方便,所以这部分会将它简化一下,把各国掌权的君主都叫做国王。唔,除了埃及那边还叫法老以外。而将军也不按等级细分,统一叫做将军,只区分主帅。各国人也只按照当地地名,取其一称呼。譬如阿尔萨克人、罗马人、高卢人、塞琉古人、塞琉古士兵、塞琉古将军等简单区分。


    第270章 她可不是她哥的唯粉 她可不是她哥的唯……


    灯火昏昏,虚影浮墙。


    混凝土建筑中,一桌之上摆满纸张,文字与图像将两人拢在中间。


    嬴政手中琉璃杯,水波轻漾,倒映熹微灯火,漆黑屋顶,不久又恢复无波无澜。


    不等他唏嘘两三句韶华一去不复还,赵闻枭又接着说:“这白发会不会吸走你的智慧,影响你的判断,让你脑子一昏,就开始寻仙问道。那些术士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嬴政:“……”


    他就不该对她有什么期待。


    “不说我大秦,即便是整个天下的士民,无不将《日书》奉为圭臬。即便是相信术士,又有什么不妥?”


    赵闻枭张嘴就想来一句,“你要是信了,大秦可就完蛋了”。


    “呵,你这是想要套我的话?”她忽然想到什么,及时住了嘴,摇摇食指,“别煞费苦心了,不该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嬴政又跟她说了几句,见她实在不轻易上当受骗,也就暂时回了大秦。


    他离开以后,火凰问赵闻枭:“你不是说二号宿主很聪明,极有可能已经猜出你后世人的身份,那为什么不干脆挑明呢?”


    难道宿主是担心二号宿主,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之后伤心?


    唔……


    这不像她。


    “难道你是担心二号宿主,会逼你说出更多的事情,破坏你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赵闻枭收拾书稿:“这件事情,就跟我之前不想要主动挑破他的身份一样。哪怕有些事情已经心知肚明,但要是时机不对,说破了就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之前彼此都不把对方当做挚友,只是利益相关的合作伙伴。


    若是牵扯到国家层面,发生任何意外都不能说说笑笑就抹掉,甚至即便他们不计较,也会有旁人以此为借口,硬要他们计较。


    国家层面的事情么,那可都是要一字一句细细掰扯,慢慢去咀嚼的。


    倘若只是两个有血缘至亲关系,但彼此却并不熟悉的兄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兄妹之间的摩擦与不合,那能叫事儿么?


    可你若是辱我君主,隔着八百年都翻出老黄历来,非要跟你算个清楚明白不可。


    当然。


    能拿两份钱,不要是傻子。


    火凰:“不懂。”


    请说系统能明白的话。


    “就这么打个比方吧……”赵闻枭把书稿分类叠起来,塞到防水袋里,“你觉得一个人会因为知道自己未来的结局,就马上下定决心,改变自己的性格,力挽狂澜于须臾之间吗?”


    不会。


    她也重活了一世,可性格还不是以前的性格,没有一丝丝改变。


    就算嬴政知道,他做的这些事情,会引来怎样的后果,他也绝对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时人非他辱他,他尚且气完仍旧不改。


    况后人乎?


    更何况现在胡亥没有出生,赵高伏法了,扶苏和蒙恬也没有枉死。


    大秦又因为农具的革新,粮食种类的扩充,与种子质量的改进,而粮仓溢满,民生可期。


    至于李斯?


    对方只要一天站在他这边,一天对他来说有用,他就不会计较这件事情。


    而且,她又不是她哥的唯粉,李斯在历史的正轨上给嬴政放咸鱼,辱没了他的尸体,她还不至于因此给对方使绊子。


    人才有多难得,她最清楚不过了。


    一国君王,还不至于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气得想拔剑砍人……


    除非是历史正轨上的嬴政,知道了李斯站队胡亥,但是却没能保住大秦的江山。


    秦国当前最严峻的问题,便是开拓好制衡天下各郡县的新策,以及彻底灭掉六国残余势力。


    可这两件事情,哪件都不简单。


    且都需要长久之计。


    “秦文正身上担着的是大秦六世人的努力,是先祖六辈子的全部积累。”赵闻枭封上防水袋,把资料放入箱笼,“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还有不到十年的性命,他只会加快步伐,将这些事情都做好,不给自己留遗憾。”


    可他要真是加快步伐去做这些事情,历史说不定又会拐回原来的道路上。


    她自己就是这样的犟种。


    哪怕有人言之凿凿告诉她,这世间容不下母系社会的长足发展,她也绝对不会放弃去尝试。


    在她的人生观里,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哪怕知道了最终的结局,也一定会踏上去寻找的道路,并在这个过程中明辩、求索而不悔。


    赵闻枭起身,背着手看异乡升起的淡白月色:“倒不如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他有所顾忌,有所怀疑。”


    如此,他便会慎重揣测。


    大秦,章台宫。


    嬴政缓缓踱步而出,问蒙毅:“那群方士怎么说?”


    蒙毅起身,恭敬递上文书。


    “陛下所给的肥料配方,以及《赤脚大夫手册》都让他们去钻研了,他们承诺三月之内必见成效。”


    嬴政理了理袖子,坐下阅览文书:“彩。”


    李斯直身作揖,有话要说:“他们胆敢欺骗陛下,这等惩罚,是不是太轻了?”


    “廷尉说的这是什么话。”丞相王绾亦直身作揖,一脸正色道,“昔年管仲射桓公,桓公拜为相国,而后齐国兴,其地千里,诸侯咸服,称霸山东。


    “今陛下不计前嫌,宽容方士,方士自会感激涕零,为我大秦效力。咸使天下闻之,人才莫不自趋,岂非两相其美之事?”


    御史大夫冯劫也说:“倘若方士能利我秦国,则大善矣;若不能,再处置。昔日孝公招贤,不拘出身,白丁可往,方有我今日之大秦;今陛下能够不计方士本心而任用之,亦乃我大秦之幸也。”


    仆射周青臣,见状附和:“陛下威严深重,六国多有非语,此举仁厚,可足以慰天下人之心,使其心向我大秦,心向陛下矣。”


    嬴政大喜。


    “善!”他乐道,“那就这么办。”


    李斯:“……”


    王绾和冯劫就算了,这两人向来都是穿的同一条裤子,且古板迂腐。


    他周青臣在这里拍什么马屁!


    秦半夜,塞琉古天光初现。


    赵闻枭只让相里娇与浮丘伯同行,再选李信和王离保护嬴政,便准备出门去。


    蒙武不放心嬴政在异地只要那么两人保护着,韩翡也担心赵闻枭,吕雉则觉得,要是没有文官跟在身边记录,也不是很方便。


    赵闻枭驳回蒙武和韩翡,让他们有空就学学希腊语,在这边基本都能用得上。


    吕雉倒是说中她心坎,便让叶苍和叶兰跟上保护她。


    传统的混凝土材料在当地并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找个工匠就能够打听到。


    而且当地的混凝土也并没有混合钢铁。


    如今西方对钢铁的掌控技术,相比东方而言,整体还比较差。


    在混凝土当中穿插钢筋,提高结构抗拉能力这种事情,他们还没有掌握。


    “火山灰、石灰、沙子和石头……”


    原材料确实算不上特别复杂,就是火山灰并不适用于大秦,李信和王离觉得有点可惜。


    混凝土算不上什么工艺,所以很好打探。


    但还有很多东西探不出来,就算花大价钱,匠人也不愿意轻易说出来。


    嬴政本以为,此行除了见识不同国度的风情以外,便不会再有其他收获,万万没想到这个国度,除了神庙之外,居然还有规模不小的图书馆。


    只要是诚心求学的人,都能入内。


    比较不友好的,大概是系统只有语音翻译功能,而没有文字翻译功能。


    看着大片的古希腊文字,赵闻枭和嬴政都很头疼。


    嘶


    有种金子就掉在脚边,但是却不能弯腰去捡的痛苦。


    塞琉古的首都安条克曾一度成为,整个希腊化世界的商贸中心和艺术中心,虽然比不上托勒密王室修建的亚历山大图书馆和博物馆,称得上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学术中心,可也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盖因当今的亚历山大图书馆里,不仅藏有五十多万册书籍,还集中了一大批专门从事图书文献整理,以及进行自然科学研究的学者。


    一些著名的科学家,如公元前300年就有《几何原本》的欧几里得;公元前239年,也就是赵闻枭穿越第二年,就制定出日历的数学家阿里斯塔库;公元前225年,也就是前几年提出求圆面积定理的阿基米德……


    要不是对人物史不熟悉,不然赵闻枭高低先跑一趟托勒密埃及的亚历山大城,先跟阿里斯塔库搭上关系再说。


    华胥的历法一段一个样,她急需要人才和星官一起研究,像她们华胥这样,将来还想横跨南北两个半球的国家,该要怎么统一历法!


    这很急!!


    赵闻枭如今不知道,便显得闲适许多,还专门花费两日功夫,先结识一个靠谱的年轻学者安珂。


    此人的希腊名字,近似现代英语uncle,喊起来的感觉颇为微妙。


    耍出老把戏饮食折人心,她利用一盘烤鱼、一碗牛油果玉米拌沙拉、一份仙人掌粒煎蛋、一盅五指毛桃老鸡汤和一盘拔丝红薯,便让这位年轻学者知无不言言无不知,并且受邀成为她的专属翻译家。


    这头一件事情,便是将如今西方各国形势娓娓道来。


    她用的理由照旧是自己需要行商,还想要和各位学者交流学问,所以想要提前打探各国形势,好让货物不要砸在自己手中。


    西方虽然并没有明确的重农抑商政策,但整体的趋势也有这样的偏向,虽说从事商业的人比东方更多,可对此表示鄙夷的贵族也不少。


    安珂特意提醒她们,注意和贵族们的交往礼仪云云。


    赵闻枭嘴上应着,并请他来教相里娇她们学习当今西方的“普通话”希腊语。


    当然,包括李信王离等人在内。


    彭越等人找上门:“不知可否蹭一点华胥王的光,也跟随这位学士,学习当地的话语?”


    不然他们总是跟在旁边,听也听不明白,说也说不清楚。


    跟聋子和哑巴也没什么区别。


    赵闻枭不介意,让他们随便跟着就行。


    李左车厚着脸皮,也拉上张良一起去学,不愿意在异地两眼一抓瞎。


    他倒是也想请个向导什么的,但是这里不比龟兹,龟兹起码知道中原人的存在,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看得他心里发毛,总觉得谁也不可信。


    赵闻枭也只笑笑,随他们去。


    扶苏她们几个,倒是不用跟着安珂学希腊语。


    赵至坤继承了赵闻枭对语言的敏锐,很快就学会了,可以当个小老师,教导兄姐妹三人。


    她只要找安珂把希腊字和中文对上就行。


    而赵闻枭则找嬴政商量一件大事定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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