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定点文多波纳 定点文多波纳
“定锚点?”
嬴政提起衣摆落座,看向赵闻枭。
“对,定锚点。”赵闻枭将根据安珂口诉与后世结合的平面地图摊开,放到嬴政面前,“早早把锚点定好,我们就不用安排时间错落接班了。”
出来差不多两年的时间,她把华胥巡游一遍,也是时候回去常驻一年半载,再来这边继续寻觅机会。
若是还不回去,就算底下的人再忠心,也受不了国都总是没有君王的存在。
她拿了一只无花果捏开啃,点着地图上的位置进行解释,然后建议:“我们现在的目的是想要进行商贸活动,促进文化交流。咳,当然了,也借助这个机会,可以整合各国不同的需求进行货物交换,借此促进我们几个国家的繁荣昌盛。”
嬴政:“……”
所谓的官方解析,她倒是一套又一套的。
长篇大论讲完三千字的世界和平宣言,赵闻枭才说:“所以我建议选择文多波纳作为我们的锚点。”
文多波纳,后世的“维也纳”是也。
现在还是克尔特人建立的诺里孔王国,尚未成为罗马帝国军事要塞和舰队基地。
嬴政看着那简单到令人发指的地图,放弃追究其地形地势,只问:“为何要选这个地方?”
“文多波纳位于欧洲中部,地处阿尔卑斯山北麓的盆地,有多瑙河穿城而过,三面环山,气候稳定,水运发达,乃连接东西两地的交通枢纽,也是波罗的海与亚得里亚海之间的关键通道。”赵闻枭手指一点,补充道,“若是后世子孙有余力,想要在这边也建立一个国度,以此作为军事要塞,也是不差的。”
如果他们两个七老八十还活着,而大秦和华胥又能够稳定繁荣发展,也未尝没有机会合作一把,再推出一个小国来。
就是这边七零八落的,外敌实在太多。
他们两个想要较量一番,倒是有点儿困难。
前期还是更需要通过对外的贸易,先将国内的矛盾转移,让国内得以稳定持续发展比较重要。
这个地方水力虽然发达,但是战火暂且波及不多,很适合修养生息。
嬴政了解过后,觉得可以。
“好,那就这么办了。”赵闻枭拍板,“诺里孔王国此时还是个蕞尔小国,没有被罗马盯上,我们先和王室搞好关系,在当地打好坚实的基础,再说其他。”
确定锚点以后,她不到半个月便准备启程北上。
北上之前,还给赫米亚斯使了个绊子经典经济价格战。
她教对方的死对头散播舆论,说不日就有大批粮食将要抵达安条克,把对方抬高的粮食价格打下来,不得不把囤积的大批量粮食低价出手。
这件事情,也算是间接替身为国王的安条克三世,解决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困扰。
是以,赵闻枭本来只是客气请辞,邀请对方参加自己的辞别宴,对方却满口答应,还准备了一份重礼献上。
宴上。
安条克三世主动开口:“你们这么快就要离开塞琉古了吗?”
他还以为,对方至少要在这里留个一年半载。
“不错。”赵闻枭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也不怕对方会强行把她留下来,“听说那边风景独好,所以心向往之,想去看看。”
安条克三世笑了:“我还以为,像你这种胆子这么大的人,会选择留在罗马。”
又或者是,商人遍地跑的迦太基。
“只是去那边看看而已,又不是永远留在那边不动。”赵闻枭举起琉璃酒杯,“国王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去罗马?”
安条克三世先是一愣,继而大笑。
他按着长桌,问:“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吗?你若是愿意留下来,我可以承诺,让你生下的孩子继承这个王国。”
赵闻枭险些一口龙舌兰酒喷出来。
浮丘伯默默把眼眸抬起,扫过一脸诚恳,不似作伪的安条克三世。
张良亦然。
在座中原人皆如此。
这小卷胡子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承蒙厚爱,不过我已经有两个女儿了。”赵闻枭咽下嘴里的酒,“暂时没有生第三个孩子的打算。”
安条克三世不以为然:“打算是可以更改的。”
赵闻枭:“暂时没有更改打算的打算。”
这种饶舌的话,让安条克三世反应了一阵,自尊心略有些受挫。
“你不喜欢我哪里?”他一脸的不太理解,“难道你也认为,我塞琉古已经没落了?还是我不够强壮,入不了你的眼?”
赵闻枭更难理解。
她好像只在初来乍到时,跟对方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见面。
于公于私,他们两个好像都不至于牵扯到男女之情。
对方看上了她展现出来的什么能力,居然想要通过婚姻把她留下来这么离谱。
他的脑子是被草履虫侵占了,还是被大象呼啸奔跑踏平过,亦或是被隔壁非洲的二哥扎到屁股,刺激了神经?
身处他国国都之下,赵闻枭不便毒舌太过,只好顺势说:“即便人心蠢蠢欲动,想要割据分裂,可塞琉古仍是大国,国王也定能平定各地叛乱,恢复昔日繁荣。只是我个人比较偏爱温润书生,喜欢温柔体贴的,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能接纳的男人。”
安条克三世十分失望。
“温柔”一词,向来跟他没有任何瓜葛。
还好这是她辞别的私宴,安条克三世那些将军大臣都不在,没有人在旁煽风点火。
安条克三世固然有些不甘心,可到底也没有几分真深情,加上在场的人都替他顾念了面子,将这件事情轻飘飘揭过,他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私宴结束后,又问赵闻枭:“如果我让你当我的将军,给你田宅金银,你会留下来吗?”
“国王莫要为难我。”她说,“我只是个商人。”
火凰:“……”
什么商人。
殷商时代存活下来的后人吗?
安条克三世一脸遗憾离开。
不久。
安珂也找上来:“你这么快,就要离开安条克吗?”
还是去文多波纳那么不起眼的小地方。
“你若是要做生意,哪怕留在安条克,也比去文多波纳好呀。”安珂一脸不理解,“那地方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
难道她怕安条克三世报复?
赵闻枭掏出自己的植物图鉴,又开始满嘴跑马。
她一脸坚定,拍着自己的草稿说:“我曾立志,要成为植物科普第一人。文多波纳森林环绕,水网密布,风景优美,气候宜人,有着别的地方所没有的珍稀植物。我若是不走这一趟,我必定会遗憾终生呐!!”
安珂被她的真诚打动,主动说要为她找人带路,跨越黑海。
赵闻枭盛情难却,主动用三百坛的龙舌兰酒单子,与对方作为交换。
免得欠下人情,将来不好下手。
当然了,送出去的只是单子。
钱,她还是要收的。
安珂作为希腊语的老师工资,也用酒水美食抵换,绝对不会亏欠他。
虽说安条克三世看起来,似乎比阿尔萨克要好相处。
可她终究还是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了对方。
未免意外,他们第二天就启程。
……
两个月后。
他们水陆并行,总算抵达了文多波纳。
也不知安珂跟王室有什么关系,竟然很快就在当地为他们找到了容身之所一座不成形的小庄园。
小庄园就在阿尔卑斯山脚下。
旁人或许觉得偏僻,但对她们这种随时会运送大批货物的商人身份来说,正好合适。
在他们赶路的这两个月里。
大秦也不断有医者和方士涌入,咸阳城掀起一股学医之风。
一本名为《黄帝内经》的书,亦因此被献上嬴政手中,就放在他书案旁边,与其他医学著作一起摞成小山,暂时没空观看。
王绾献计,说可办“咸阳学宫”,重现当年的稷下学宫盛景。
相对于学宫这种事情,其实嬴政更想把钱拨去修筑长城,抵御南下的匈奴和其他蛮夷部落,又或者是修理疏通珠江水系,让他大秦的粮食,能够畅通无阻运到南越等地。
但是想到安条克的博物馆和图书馆,他又觉得身为煌煌华夏子女,在文化这一块,绝对不能输给西方边蛮之国。
“善。”嬴政说,“那么此事便由丞相负责,御史大夫与内史协同,算算需要多少钱,再上报给朕。”
王绾喜道:“诺。”
冯劫和蒙毅亦领命。
大秦忙着咸阳学宫诸事时,赵闻枭投下锚点,让魏无知打点疏通关系,在此落脚。
【滴】
【恭喜宿主,成功投下第三个锚点,开启“欧洲小领主副本”:成功获得一位国王的青睐,成为该国小领主,拥有一座具有抵御抗战作用的城堡。】
【完成任务,即可获得“锚点顺延一代”奖励。】
看到任务面板上的新内容,赵闻枭和嬴政的关注点都不在副本任务上,而是注意到了奖励所说的“顺延”二字。
‘果然。’他们不约而同想到,‘在我们逝世之后,系统所有的锚点都会消失在这个时空。’
也就是说,他们的后人再也享受不到这种便利。
便利其实也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大秦和华胥如果在锚点消失之前,还没能造出可以扬帆远航的大船,那么国内的经济与文化都会有所迟滞。
身为帝王,肯定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你们为了能够得到‘亲缘’,还真是煞费苦心了。”赵闻枭似笑非笑看向火凰,“我现在很好奇,我跟秦文正的感情越深,到底会产生一种什么磁场,还是能量?又能够让你们得到什么好处?”
要是好处不大,她可不相信主系统会来当个人工智能活菩萨。
火凰老实道:“你死了,就知道了。”
赵闻枭:“……”
头一回亲身感受到毒舌轰炸人心的影响力。
只不过这个副本和最后一个主线任务一样,被两位宿主看完之后,就打了叉叉收起来,没有标星。
两人也不再提起。
火凰和玄龙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太过胸有成竹,还是压根不想做这两个任务。
但这两个人又都是极其有主见的人。
就算在他们耳边唠叨上一年,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决定,所以两个系统也放弃了在他们耳边魔音贯耳的举措。
赵闻枭一段日子没回华胥,一回去就埋头书山。
三个月后才算从纸堆里面冒起头,看了一眼越发皎洁圆润的月亮,以及摆在案头的兵马俑月饼。
“……”
不用说,这肯定是赵至坤的大作。
果不其然。
小魔头一看她有空闲了,就从旁边冒出来:“阿娘,中秋快到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大秦给舅舅送月饼呀。”
第272章 嬴政与高渐离的“暴政论” 嬴政与高渐……
大秦没有中秋节。
章台宫一片冷肃之意,嬴政左右两边的文书几乎与他一样高。
赵闻枭也是刚从纸堆里面逃出来,见状呲了呲牙,只觉得心有戚戚焉。
“忙吗?”她娴熟把东西递给寺人提着,“贴了红纸的是肉馅的,没有贴的是水果馅料的,偏甜口。”
前一句问的是嬴政,后一句是提醒寺人。
还有一句话,不用她说,寺人也知道写了名字的,就是送到各宫殿和士卿手中的;没有写名字的,则是他们这些经常伺候陛下的人,可以自己私下分发的。
尽管已经非常熟悉,可寺人还是请示过嬴政,才放心把东西分发下去。
而嬴政说了一个“忙”字,一个“可”字,便没有说话,继续忙活。
招呼她们的人是扶苏。
赵至坤虽然生性活泼顽皮,可性子还算拎得清楚,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放纵,什么时候不可以。
见到嬴政在忙活,她也没有硬凑上去,妨碍他办政务。
赵闻枭看到文书就头疼,更不会凑上去。
她想要活动筋骨,便干脆带着扶苏与两个女儿去练一会儿兵器。
在章台宫里面练没什么意思,所以她跑去找尉缭和李斯,让大秦的锐士一起练习单兵应战。
不过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大秦练兵更核心的地方,她也进不去。
她们练出一身汗,又冲过澡以后,嬴政才算腾出空闲时间,跟她们喝一口热汤。
甚至在她们更换衣服的间隙,还使人将高渐离请来。
赵闻枭看着高渐离眼睛上蒙着的两指宽白布,只觉得这两个人都挺有意思的。
一个爱惜人才,所以哪怕知道对方恨自己,也要弄瞎他的眼睛,把人强硬留下来;一个想要为好友报仇,所以即便眼睛被弄瞎了,而且被囚禁在宫廷之中不得自由,也要忍耐下来,静觅机会行刺杀之事。
“上次在龟兹听到的乐曲,我让乐师稍加改进,其音如仙乐,令人渺渺如至汪洋中,飘飘似已入云去。”嬴政说起音乐,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几丝骄傲,“尤其是渐离先生,筑音空灵如星天,更有龟兹之广袤。再配以我大秦的钟鼓,壮美广阔之意境,言语不能形容万一。你且细听。”
赵闻枭没有说话,冲赵至坤使了个眼神。
赵至坤便把话茬子接过去:“哎呀,要是阿娘也在就好了。我阿娘虽然是个武妇,但对乐曲也略知一二,尤其欣赏壮阔神秘的乐曲。”
赵闻枭:“……”
小戏精一个。
她对乐曲可没有什么研究,只会直抒胸臆的各种鼓,什么琴啊筑啊之类的,她并不太懂。
高渐离的耳朵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紧。
嬴政本来还沉浸在音乐当中,听到这话,当即把疑问的眼神投向赵闻枭。
‘你又想做什么?’
赵闻枭眼珠子划了一道弧线,仿佛凌空把嬴政的目光,直接抛到高渐离身上。
‘不用管那么多,你安静看着就是了。’
高渐离?
此人的眼睛已瞎,不会看到他的影踪,就算想要刺杀也办不到。
难道即便如此,仍需小心提防吗?
嬴政握起食案上的金爵,送到嘴边,一双凤眸却在打量醉心乐曲中的高渐离,果酒久久不入喉。
一曲毕,余音绕梁。
赵至坤鼓掌叫好:“实在太好听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特别是这里面的筑声,还真是一如既往技艺高超。”
她和妹妹从小就没少到秦国这边,自然不是第一次见到高渐离。
关于始皇帝舅舅与这位乐师的恩恩怨怨也十分清楚。
“舅舅,他这么厉害,你不赏他一点儿什么吗?”她转身,冲嬴政眨了眨眼睛。
嬴政手中的金爵还是没有动。
“你说得对。”他的凤眸紧锁着高渐离,企图看出点儿什么,“能把一首异国的歌曲,改得不失本来的韵味,又能够沾染上我大秦锐士的豪旷之气,的确十分难得。”
他看了一眼赵闻枭,又瞥了一眼身后的卫士。
“那便赏百金,着你继续为我大秦进奏更多军乐。”
高渐离没有任何异样,一如既往在其他人谢恩的时候,高挺着他那傲然的脊骨与头颅,不愿意低下来。
嬴政也没有计较。
他若要计较,俘获对方时,就该斩杀对方。
“方才诸位先生还是离得太远了,不如到朕近前再演奏一次如何?”
高渐离搭在筑上的手指轻动。
除去青铜架不好搬动,只能固定在原地,其他乐师都动了。
唯有高渐离一人迟迟不愿动。
他不动,自然有其他人拖着他一起动。
高渐离麻木抱着自己的筑。
这一次,所有的人都挪到丹陛之下,近得伸手就能摸到台阶。
高渐离听到嬴政的声音就在自己头顶响起:“起奏罢。”
纵然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可嬴政仍是被高渐离的筑声吸引,为乐曲所醉倒,连手中金爵微微倾斜,酒液流淌出来,弄湿了手指也不曾发觉。
没有他准许,寺人也只能站在丹陛之下,不能上去为他擦拭。
又一曲毕。
他还陶醉许久,直到赵至坤的声音在丹陛下坐席响起,才回过神。
嬴政放下手中金爵:“妙音不该人间有,偏从先生手中流。噫吁嚱,浩哉汤汤荡荡!故五音之齐会兮飒飒,君筑太古兮不绝。”他热切道,“渐离先生,不如坐到朕前面来,为朕再奏一曲。”
这句话,他有七分真意。
只可惜高渐离对他的恨意有十分,是以一分真意也没有。
他知道嬴政痴迷音乐,所以才不寻思死,等的就是对方忍不住靠近他的这个机会,抡起手中厚重的筑,就毫不留情地往对方头上砸去。
丹陛之上,无人可近。
这就是他杀嬴政最好的机会。
赵闻枭知道,嬴政有了心理准备之后,其实凭借自己的能力,也能够躲开对方这一砸。
可她还是跟对方打了个手势,悄无声息翻上丹陛,一脚把高渐离抡过来的筑踹飞。
“砰”
筑砸在铜皮包裹的柱子上,发出响亮刺耳的一声。
扶苏一手抱起一个妹妹往后退去。
卫士则团团围上去,把剑架在高渐离脖子上。
高渐离捂着发麻的手臂,脸色僵住了,浮现出骇人的青灰色:“秦君果然奸狡。”
竟是他先中计了。
“咳。”赵闻枭开口道,“好久不见。闻枭给渐离先生见礼了。”
高渐离脸色愈发铁青难看。
他咬紧后槽牙:“是你。”
秦商,不,安华公主闻枭。
又是她!
赵闻枭只笑笑,没说话。
她既不是加害者,也不是受害者,这不是她的主场。
适当的静默,也是一种修养。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忍住怒火,但是没有忍住。
他抓起食案上的金爵,连同爵中果酒,欲往高渐离身上砸去,可胸膛起伏好几下,又放弃了这个念头,仰头把果酒喝下去,重重将金爵往食案一放。
“高!渐!离!”他五指收紧,怒气浮在脸上,“朕难道对你还不够宽容么!!”
他已放过他两次了。
一次俘虏而不隶为臣妾,一次刺杀而不枭首车裂。
“宽容?”高渐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丝毫不顾忌压在自己脖颈上的剑,仰头哈哈大笑,“秦君说笑了罢。荆轲吾友,你所杀也!渐离双眸,你所刺也!!”
这算哪门子的宽容。
说到后面两句,他眼角青筋都紧紧绷起,跳动。
所谓目眦尽裂,不外如是。
嬴政:“若非荆轲行刺,他何至于死;若非你亦欲行刺,双目何至于毁。”
“暴君!”高渐离怒喝,“你不必狡辩。我今日死于你手,乃天道双目双耳被蒙蔽,不见不听人间之苦。”
嬴政被气着了:“暴君?何谓暴君?灭六国者便是暴君?”
“秦政乃暴政!”
“乱世营营苟且,不用重典,不行壹律,何来盗贼不行于闹市之中,不兴于乡里之间!”
“可那些人犯的错,果真犯得上削足斩趾吗!”
“恶行不重罚,则人人无惧犯错也。人人无惧犯错,则世道乱也。”
“重罚致使人心惶惶,则民心不安,民心不安,则国不宁也!国之不宁,天下之灾祸也!秦君所行,桩桩件件皆是愚民抑农,毁灭本性,无德之行。这不是暴政是什么!”
“愚民乃为安土,安土方可乐业,乐业则民有余粮,民有余粮则兴也矣。”嬴政拂袖,“愚民之行,单秦国有之耶?君不见六国无重罚,却可贵族一声,士卿诸民头颅即刻落地。游侠一怒,人命一灭。这就是你说的仁政?!”
“君子有德,岂如你所言这般无状!”高渐离说得脖颈涨红,也让秦剑割了数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而毫不在意,一心怒斥嬴政,“秦君刚愎自用,乐施酷政以震慑四海,仁义不施,又岂可道也!”
“六国之君,虐用其民者不鲜矣。百战频仍,数十代不灭,天下生民共苦也久矣。”嬴政说,“是朕!兴数十万义兵,一统天下,终止纷争,使民不再受乱战之苦。
“是朕!除封王而兴郡县,发令一统,使民无惧贵族一怒,头颅落地。是朕!正法律,同度量,使民生活便宜,去其繁杂诸事,可专于农事。
“朕所行之事,太古以来未曾有之,五帝尚不能及,况六国之君乎!你们败于朕之手,未曾有朕望远之目光,便妄图以口舌取胜,岂不可笑。
“朕并天下之前,何曾蒙受天命?天道不目不耳,于我亦然。是朕的声音,是大秦的声音,令天道明耳,进而睁目!
“是故,朕方受命于天,则必可万世永昌!”
第273章 往南开疆拓土;欧洲商贸通道团队初建 ……
上一次,嬴政饶过高渐离,乃因其有心而无力。
倘若对方对他来说没有威胁,又有足以让他觉得失传可惜的高超筑艺,便犹如见到牙齿都还没有长全的小犬,龇牙咧嘴向他咆哮,他自是不会杀他。
可这一次不同。
对方的牙口已经长全,哪怕没有恶犬扑虎之力,亦能扯得他一口血肉模糊。
这样的人,便不得不杀了。
“拉下去按律处置。”嬴政如是说。
卫士亮声应“是”,将高渐离骂骂咧咧的嘴巴堵住,拖下去。
此事过后,嬴政整个人都显得兴致不高。
赵闻枭给赵至坤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向前撒娇哄哄舅舅。
赵至坤蹦向前去,一口一个“舅舅最好了”、“舅舅不生气”,但仍是没能把人哄得雨过天晴。
她向阿娘摊手。
今天的舅舅不好哄。
尽力了。
赵闻枭挥挥手,让她们几个孩子一边儿玩去。
“你现在是生气还是伤心?”她背着手,跟着嬴政走到偏殿,在他旁边落座,“要不说说?”
以前都是他主动发泄情绪。
冷不丁憋着不说,还怪吓人的。
嬴政翻开文书:“你不是全都看见了,朕还重复一遍作甚?”
瞧这偏殿四下无人的,却连“朕”都蹦出来了,看来是气比伤心更多。
赵闻枭托腮看他手上的文书,道:“文书拿反了。”
“我还没有气糊涂。”嬴政冷笑两声,“文书里的内容,我还看得下去,不至于连自己有没有把文书拿反都不知道。”
更不至于为了区区一个高渐离,就荒废国政。
落败的人不甘心,自然要极力诋毁胜者,好维护他们仅存的那一丝尊严。
这个道理,他看得明白。
他之翼日遐瞻,又岂是人人能懂的。
“看来我并没有猜错,还算了解你,你果然在生气。”赵闻枭伸出一根手指,压了压他正在看的文书,“肚子里有怒火的时候,还是不要随便处理政事比较好。
“不如我们来商议一下,你大秦这边打算让谁到第三个锚点那边发展?你这边人手要是一直不出的话,那可就不能怪我抢先布防,夺取市场了。”
嬴政:“……”
对付他,她的心眼倒是一如既往,多得跟筛子一样。
“你那点心思,给我省省。”他放下手中文书,抬眸看向她,“我大秦如今虽然缺乏地方治吏,可商人还是能拿出手的。”
赵闻枭:“你说的,是那个被你封个什么位同封君的、草原上的什么什么氏?”
嬴政:“……”
真记仇。
“那是乌氏倮。”他说,“不过连接我大秦西边南北两个方向的商路,都靠他们支撑,我并不打算让他们到第三锚点去。”
大秦的疆域拓展之后,如果想要牢牢把控政权,则必须要修建驰道。
连接商路之后,想要分一杯羹的商人,便会自发参与修建驰道之事。
而且商人的赋税更重,他亦因此宽裕不少。
是以并不想把人弄走。
再者,若是想要激励旁人到第三锚点经商,就必须要找一个确定对大秦忠心耿耿,但是又能诱之以利的人前去。
赵闻枭好奇:“看你的样子好像已经有了人选,是谁?”
他好像还挺满意的样子。
嬴政说:“巴地,寡妇清。”
赵闻枭眼睛亮了亮。
大秦奇女子。
想见。
上次对方到咸阳来表忠心,捐朱砂的时候,她不在场;等她在场,对方又已经返回了巴蜀。
遗憾呐。
“她又到了咸阳?”赵闻枭追问,“可是我听说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到第三锚点去的话,你就不怕……太辛苦人家?”
她这句话说的委婉。
实际上的意思,是想说,万一对方在那边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平添波折。
嬴政:“她虽然是个寡妇,但是家中还有个同样是寡妇的女儿和孙女,一家老小带过去也未尝不可。”
“这么大方?”赵闻枭一旦放松下来手上就闲不住,随手摸了一本书册抛着玩,“你就不怕对方在第三锚点安定下来之后,就完全脱离管控,不为你效力,只想着发展自己?”
嬴政自信满满:“她不会。”
跟着他的好处只会更大。
他不是不顾念为他效力陈情的人。
赵闻枭:“……你这句话,可别让人记下来。要是被后人看到了,人家巴清的名誉要不保。”
后世磕CP那帮人,性缘脑稍有点严重,什么逮着都能磕到一起。
如果碰到上的是自娱其乐的磕CP,倒没有什么所谓,反正就是图一乐,闹着玩儿,最怕的是那种磕CP还当真,甚至排斥异己的人。
嬴政:“??”
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如果是巴清的话,无知上次似乎与她有过几次见面,对她印象也不错,相信他们两个能够合作愉快。”赵闻枭将抛着的书压到书案上,双目灼灼,“你这边对于商业版图的内容,有什么想法没有?”
华胥这边人口起来之后,粮食应当难以再出口。
但是水果、木材、橡胶制品、宝石等等,都可以大量售出。
纸张和特色美食也能限量售卖。
其中的水果,又可以分成没有加工的果实、干果以及罐头等形式对外出售。
地中海一带水手甚多,如果他们要在海上航行较长时间,水果罐头可以帮助他们避免很多疾病。
这一点,可以让安珂帮忙试试水。
而且水果罐头具有一定的重量,可以帮助轻微压船,但要是碰上大风浪,那还是没有办法的。
“大秦这边,当属巴蜀的丝绸与漆器罢。”嬴政说,“还有你之前说的茶,如今耕地面积大有扩展,倒是能腾出一部分地建造茶园。”
可具体要怎么经营,这就是巴清应该去头疼的事情。
而不是他。
赵闻枭听得羡慕。
你说这世界其他地方,也不是没有桑树。
为什么偏偏只有故土这边的桑树品质最好,蚕宝宝吐出来的蚕丝最漂亮,所以做出来的绸缎最好看呢?
而且对比三个地方一看,美洲和欧洲的纺织技术,简直让人两眼一抹黑。
大秦已经有了斜织法,可美洲(特指安第斯诸部落)和欧洲却还在用两根棍棒,利用重力把线拉直纺织。
她双手枕在书册上,跟嬴政商量了好一会儿。
敲定了如何在欧洲开拓市场,又要开拓怎样的市场之后,赵闻枭起身,准备走,却猛然看到手下“黄帝内经”四个大字。
“呔!”她激动拿起书册,“你有这本书,你怎么不早点说!”
这可是他们中华文化的瑰宝。
嬴政凤眸微动:“这本书很重要吗?”
医者之事对于大秦来说,暂时并不是最重要的,他一时倒是忘记了,把这本书送去让卢生等人研究。
“无且肯定喜欢。”赵闻枭没有直接回答他,“要不我先带回去印几份?”
刚好让医学院的一众人好好研究研究。
嬴政答应了。
赵闻枭便又开始夸夸:“大气,不愧是你。不愧是我们华夏第一位皇帝,气度就是如此宽大,胸襟就是这般广阔,格局就是这般轩敞!”
火凰和玄龙:“……”
把人夸完之后,她两个女儿也先不管了,回到华胥把书交给印刷厂那边早日排单,中秋那日才把人捞回来过节。
节日一过,又埋头苦干。
华胥如今已经有了一个稳定国度的模样,虽然小路不通,但是大道可达,重农事,劝课桑,兴水利,通人文,鼓励医学、科学与工业同步发展。
各郡县的粮仓慢慢填满,有了抵御天灾的章程与底气。
休养生息十余年。
赵闻枭把目光放到开拓火神部落以南,一直到安第斯山脉北部的地带。
刚好,魏仲春她们也培养出新一批可用的朝臣接班,便由一众开辟江山的老臣南下,以“和平友好为先,兵戈讨伐其后”的政策,招安各部落,一步步将华胥的疆土往南推去。
除了三大院和星官的核心人员不变动之外,韩翡、叶束和风家三姐妹等人,身为新生代的力量,仍旧留在凰城。
叶苍和叶兰虽然年轻,却因性情不适合收成的缘故,被送去开拓疆土。
蒯彻和古骰等文官靠一张嘴去宣扬,叶苍和叶兰她们一群武将,则将觊觎又不想归顺,前来抢东西的部落打服为止。
陈平身为老臣,与萧何等人留在凰城,整理华胥这十余年的历史,除了本身的政务之外,还要负责修缮史书。
吕雉、吕媭、刘邦、萧何、夏侯婴、曹参、樊哙等人,则前往第三锚点,在阿尔卑斯山北麓的文多波纳小庄园,与魏无知、张良、彭越、英布等人一起,开创华胥与欧洲的贸易通道。
顺完人员安排,赵闻枭看着欧洲那边的名单,默了默。
真是熟悉的一排名字……
可即便再重新顺一遍事务,更适合留在欧洲开拓贸易通道的名单,还得是这群人。
吕雉、吕媭、萧何和魏无知是她最信任的心腹,吕雉统管,吕媭负责安全事务,萧何协助吕雉统筹,魏无知负责开拓与运筹人际关系。
刘邦很适合帮忙拉拢人才,但认识的前期容易得罪人,不好留在凰城,去开拓部落也需要一个和事佬在身旁辅助,倒不如试试在欧洲这种小国林立的地方周旋。
夏侯婴此人,与刘邦形影不离,赵闻枭也懒得拆开他们。
樊哙和曹参也是兄弟义气,被刘邦说服跟上。
意料之外的是,卢绾选择留在郡县,没有跟随刘邦一起到欧洲发展。
他已经习惯了郡县的生活,只想着如何更好发展,对于颠簸流离去开拓的日子,已经失去兴趣。
刘邦也不勉强他。
赵闻枭意外的只是,大女儿居然前来请命,说她想去接管第三锚点,将华胥留给妹妹继承。
“理由。”
第274章 比她还能吹的人,还是少见 比她还能吹……
赵至坤用了一个俗语,说服赵闻枭
“一个猴一个拴法。”
赵闻枭往椅背靠了靠,平视到自己腰部高的大女儿,不动声色道:“继续说说。”
“王曾对诸臣说过,哪怕是教化之事,也需要因材施教,不可强硬让所有人都接受同一种办法。”赵至坤认真起来,彻底没了平日顽皮的样子,比赵昭民还多上几分肃然,“就像华胥的土地有多种多样,不可能每一种土地都只按照一种耕种方法,要是在沙地上种植水稻,水田里掩埋土豆,那注定是无功而返,没有收成的。”
赵闻枭看着她正儿八经的模样,笑道:“我看你这只猴,也不是不可以拴在华胥。”
平时吊儿郎当无所谓,关键时刻能够靠谱,拿出女儿本色就行。
赵至坤:“……”
阿娘又来了。
“哪怕真有一日,水稻也能适应沙田,那也总得经过多年的劳苦研究,若不是万不得已,那多浪费本来应该有的收成啊!”赵至坤一脸痛心疾首,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可惜,“人生短短数十载,如何能够蹉跎到让水稻能够在沙田里长成?”
赵闻枭拖长语调:“哦”
赵至坤手一扫:“直接把水稻栽种在水田里,只待秋日便能看金浪滔滔,岂不美哉!”
“嗯。”赵闻枭伸手拿桌上文书,“那不知水稻能不能说说,她要怎么长成金浪滔滔的样子?”
赵至坤说:“种田,当然得先有一块地了。”
“那这块播撒种子的地,从何而来?”赵闻枭若有所指,提醒道,“老祖宗教导,以和为贵,可不能无缘无故去抢别人的地。”
赵至坤板着小脸,作揖:“我华胥乃礼仪之邦,怎么可能做这种蛮夷之事。”
……
半月后。
文多波纳小庄园,书房。
赵闻枭捏着手中文书,抬起半截眉头,看向大女儿。
“二十日前,高卢人袭击文多波纳北部小领地,火烧连营之际,五百余人冲进堡垒中抢掠粮食,小领主不敌,向大领主请求支援,大领主的援兵却被兽群攻击,斩断后路,一起困在堡垒之中。”她总结长长的文书内容,“就在一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咱们的长公主带领一百护卫暗度陈仓,给这群士兵送去粮食,并且献上智计退敌。大领主感怀其恩,遂送上庄园地契?”
刘邦站出来:“不错。大领主还觉得我们长公主颇有智慧,所以想要请她为谋士。”
“这不对吧?”赵闻枭丢下文书,歪在铺了软垫的椅子里,“据我所知,当地人目前作战,并不常用什么谋计。虽然不如春秋之风,打仗之前还得下个帖子,甚至替敌军修好车轮。但是像火烧连营这种手段,怎么好像总是少了一种直接了当的……当地风气?”
“横冲直撞”几个字,被她吞了回去。
刘邦作揖,睁着眼睛说瞎话:“王此言差矣。高卢人虽然没有抛车(投石车),但是他们力气大呀,本来只是生火起灶,但是没想到小领主居然派人在墙头惹怒了他们,高卢人气不过,直接握着火把就丢了进堡垒。平日里,他们就顶多丟些石头、大粪什么的。说来,也是意外。”
“哦……”赵闻枭端起骨瓷茶盏,“那想必是小领主的运气不太好,高卢人他们的火把居然直愣愣就越过又高又薄的城墙,再越过前面层层布阵,落到粮仓顶上。又那么不凑巧,傍晚吹的风向,直接把另一部分乱丢的火把撩向了农田,连即将收成的小麦也被烧了个精光?”
刘邦深深作揖:“我王英明。”
“这么说来。”赵闻枭吞下消火的金银菊花茶,“那位大领主的运气,似乎也不比小领主的运气好。”
吕雉和吕媭:“……”
夏侯婴紧张吞了一口唾沫。
樊哙有些着急,怕赵闻枭降罪刘邦,又想刘邦平时明明那么机灵,怎么这个时候却要主动上赶着做这种找死的事情。
君王她再如何平易近人,那到底也是君王。
怎能、怎敢欺骗!
“是啊!”刘邦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没想到这什么阿尔卑斯山,居然如此多凶兽,还好我们有药师送来的驱虫驱兽药。不然,我们就住在这山脚下,岂不是日日都面临危险!”
赵闻枭又喝了两口解渴,便放下茶盏,以手支颐,笑看他们一群人:“大领主小领主都这么倒霉,难道他们就没怀疑,自己触了什么霉运,要去消灾?”
刘邦一砸手心:“王果然料事如神!那大领主和小领主也觉得这事实在邪门,便到神庙去祈福消灾,顺便问神。王猜怎么着……哎,那神庙里的神说,他们一个在收粮之前没有祈神,一个在兵马出动时没有祈神,所以便没有庇佑他们。”
赵闻枭:“……”
后世人想要怒斥一句无稽之谈。
但这个时代,的确是神谈遍地的时代。
不说大秦和华胥,欧洲这边的神灵神庙更是种种林立。不信奉神明的人在这个年代,才是法外狂徒,是鹤立鸡群的异类。
“等小领主到城堡里的神庙一祈祷,王猜怎么着。”刘邦又是一砸掌心,满脸惊奇与激动,“我等便刚好渡过城堡的河流,用橡胶衣包裹着粮食,救了他们一命。这霉运祈神之说,可不得不信呐。”
赵闻枭抬手掩唇,合目无言。
座下一众人悬着一颗心,紧张盯着她。
半晌。
赵闻枭抬首睁眼,一众人赶紧低头。
她憋了憋:“你们信奉的可是我华胥的火神凰神,可据我所知,文多波纳可没有信奉火神的信徒。”
“王此言又差矣。”
“哦?”
刘邦继续发挥:“凰神,女神也。当地丰收神、命运神,女神也。都是女神,自然是旧时相识。我们受命挽救凰神朋友的信徒,信手事耳,何足挂哉!这大领主他,实在是客气了,居然还送地,真是……真是让人怪难为情的。”
欧洲诸国如今的丰收神和命运神不同名,他记不得太多,只好一概而论了。
赵闻枭:“……”
比她能吹。
厉害。
吕雉和萧何他们都悄然把震惊的眼神落在刘邦身上,或是眉头,或是手指,微微跳动,欲言又止。
相里娇不满他胡说八道骗王,但又知道这是利好的事情,故而眼神复杂。
“不过举手之劳,赠礼却这么大,的确怪不好意思的。”赵闻枭说,“既然如此,那就打听一下大领主在商业方面,有没有什么交好的同伴。我们不妨卖他一个交情,与对方的盟友达成友好通商关系,让利两分,聊表感谢。”
由始至终毫无异样的魏无知,抬脚迈步出来:“诺。”
赵闻枭挥挥手:“长公主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司徒替我守在外面。”
吕媭张口欲言其他,被吕雉捂嘴拉走。
刘邦等人投去一个眼神,也都退下,没有逗留。
相里娇把门一关,一直不吭声的赵至坤便弯腰作揖,身体弓成九十度:“阿娘,我错了。”
赵闻枭起身,拉了拉衣摆:“这时候就喊娘,不称王了?”
此言一语相关。
一是说,她怎么不继续喊她“王”,而是改口喊“阿娘”;二是说,她现在怎么不继续提及自己要在这边称王,开疆拓土,开辟家业的事情了。
历来帝王都忌讳继承人觊觎自己屁股下的王座之事。
赵闻枭不同,秉承她奶奶和外婆的彪悍做法,很早就直接对大女儿说,如果她有本事把她拉下王座,那她就在幕后颐养天年,随她几岁都可以掌管华胥。
但前提是
王室事,不可牵涉平民,乱天下。
两个女儿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对她的感情深。
如今三观初成,渐渐离开她身边,不再黏着她,但也没有什么宦官和外戚集团在她们耳朵旁边吹风,只有一众外臣,不用怕孩子轻易被带歪。
但也因为这个原因,熟悉女儿的赵闻枭笃定,这件事情绝对是大女儿主动找上刘邦,又不知伙同了多少人合谋出的戏码。
“阿娘”赵至坤向前挽着她的胳膊,把脑袋枕上去撒娇,“我就知道这件事情瞒不过你,我也知道我这事情容易落人口舌,所以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她转身,把裙摆一掀,掖在腰上,“打屁股还是后背,你来吧,我还受得住!”
赵闻枭看着那撅起来的屁股,取下腰间的长鞭,一甩。
“啪”!!
“啊”
赵至坤趴在床上,对给自己上药的吕媭道:“阿吕,好阿吕,你能不能学学你阿姐的两分温柔,轻一些给我上药!”
还是她的阿妹放放的手轻一些。
吕媭:“……长公主要是真怜惜尊臀,为何要惹王生气,又为何不求情?”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赵至坤抱着被子,苦着脸道,“阿娘是君王,可不只是我阿娘,肯定要国事为先。是我擅作主张,没有经过她同意,就拉拢你们去招惹当地大领主。往严重了说,我这是越权。”
吕媭:“……”
她嘴皮子动了动,努力压住自己想要开口说的话,平静给赵至坤上药。
“阿娘要是狠心点儿,把我长公主的名号直接废掉也不是不行。”赵至坤叹息一口气,“打这一顿,已经是我捡到便宜了。”
“这还叫便宜了长公主?”樊哙不理解,“有这么严重吗?长公主和王,不都是自家人,哪里有对自家人下死手的!”
就算是外臣,王尚且需要拉拢呢。
萧何点到为止:“总之,此次所有责任,长公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我们大概只是不轻不重罚个俸禄。”
樊哙小声嘀咕:“罚俸怎么就不重了……”
他宁愿被笞三十呢。
曹参扯了他一把,樊哙才闭上嘴巴。
刘邦说:“长公主连鞭子都受了,肯定不会让我们吃亏,你那点儿微薄的俸禄,罚了就罚了,长公主还能亏待你不成?”
夏侯婴小声提醒:“大领主的赏赐,长公主可没吝啬,都分给参与其中的人了。”
王又没回收这些赏赐。
樊哙眉头瞬间舒展。
其他的事情,他不太懂,但是长公主愿意给钱,那就值得跟随!
李左车靠在石柱上,对张良说道:“这长公主跟华胥王,还真是演的一出好戏。”
惯会拉拢人心。
华胥王出手,让人知道跟着她绝对不会错,因为她是个讲求“仁义”的君王,不会不择手段对待天下人,自然就不会不择手段对待自己人。
另一方面,也是将可能会有的流言直接斩断。
长公主把责任全部担在自己身上,也就相当于把人心拉到了自己身上。
怎么都不亏。
“他们未必看不出来。”张良笑了,“慷慨且有手段,倒是少年英才。”
倘若再有几分心胸,可为人君也。
李左车:“??”
他俩不是为了反秦,看看安华公主到底要做什么,才跟上来的吗?!
第275章 孩子失踪了 孩子失踪了
赵至坤此次行动,开启了庄园与诺里孔王国密不可分的缘分。
她年仅八岁,虚岁九,便正式坐实了庄园主的身份,得以在接下来的日子中,一步步将阿尔卑斯山北麓纳入掌控之中。
而此时的诺里孔王国,尚且惆怅南方的罗马与西地中海的迦太基频频摩擦,不知会不会殃及到他这天高路远的小小王国。
及至岁冬,国王还跟大领主们说着心中的诸多忧患。
便是在这样的契机中,遭难的大领主向国王举荐了八岁的赵至坤。
他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对国王一说,最后总结陈词:“此女通神性,我看可用。”
事后,他查过了。
此人乃从东土前来,是做生意的商人。
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唯一可疑的,大概就是那群人里,做主的居然是个八九岁的孩子。
按后世人眼光看,遭难的大领主应当是保健品销售对象最佳人选,脑子指定有点儿问题,好骗得不像话。
可放在当世而言,人人如此,也就不算稀奇了。
“莫非……”国王一激灵,“她是天生的巫?”
这年代,有文明发展的三大洲,巫的名头主要还在女性身上。
且一致认为,年纪越小的女性越趋近巫的本质,可见阴阳诸事,联络天地人间。
是以。
即便赵至坤只有八岁,国王也没说出什么“这就是个孩子”之类的话,反倒认为她了不得。
堡内耀耀火光之外,有道人影说:“不管她是不是天生的巫,可她既然能得神明青睐……诺里孔国王,你可得重视、拉拢她才对。”
国王侧对火光,看向那人:“你说得对。”
他是得拉拢这孩子才对。
身处诺里孔王国最北面的赵至坤,倒是不知这天赐的机缘。
不干正事儿的时候,她又恢复了令人头疼的性子,在阿尔卑斯山滑雪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直接把贴身保护她的卫士都甩了,孤身入深山,不知所踪。
卫士跪在地上,头都磕破了。
“罢了,她那性子,混世魔王一样,谁管得了。”赵闻枭揉揉自己的额头,抬抬手,“起来,先把人找到要紧。”
跟这孩子一比,她觉得自己沉敛稳重得可怕。
相雪的两只爱宠,虽然已经年老,最近快要玩不动了,可呆在冰天雪地里,还是比横穿中亚时多出三两分活力,找人找得很起劲。
反倒是几只豹豹有些不太适应。
哼哼和哈哈年纪大了,赵闻枭没折腾它们俩,带过来的是它们的一世孙,也就是跟在赵至坤身边两只豹豹的孩子。
孩子找妈,总归容易点儿。
巴清驻扎在这边经商,嬴政也送了一支队伍过来帮忙轮守,人数不多,还是三百。
今季恰好轮到章邯,没想到就碰上这种大事。
他看着赵闻枭在风雪中眯着眼睛,四下搜寻的样子,宽慰道:“老师莫要着急,小师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谁担心那个小混账了。”赵闻枭辣掌摧枯枝,一个用力就把半个手臂粗的树枝捏断了,“我是担心我两个宝贝儿的孩子,不知被她霍霍到哪里去了!哼哼哈哈随时会作古,我不得把它们的孩子带回去见它们。”
章邯:“……”
唔,行罢。
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行人在雪山搜寻七天,终于得以在北高卢人的老部落中,找到了跟人家一起举着兽骨,几近茹毛饮血的赵至坤。
高卢人都喜欢敞胸挂披风,哪怕是冬天也不畏惧寒冷。
她也跟着只穿兽皮裤子,胸口勒布,手和肚子都赤着迎接风雪,冻得脸颊通红,但还跟人抱摔成一团。
一众人远远看到她时,她已撂倒两个比自己高两头的少年。
待至近前,第三个孩子也被她用后背拱着,抱着对方的膝盖窝,便往后栽进雪地里。
部落的壮妇壮汉都哈哈大笑看着,为她欢呼。
赵闻枭:“……赵!至!坤!”
兴致中的赵至坤一听自己的全名,得意扬扬的脸蛋瞬间僵住。
她缓缓转身,换上笑脸:“阿娘……你来救我啦!你都不知道那天我多倒霉,那坡都几乎垂直了,我根本刹不住,一头栽进雪坑里,然后就迷路了!”
赵闻枭对此表示:“呵。”
她对一众高卢人作揖赔礼,先陈明这是自己女儿,找了她大半个月了,实在担心,劳烦诸位照顾她,晚些道谢云云。
赵至坤:“??”
不好,阿娘一说谎,就是要发作!
她撒腿就跑:“宝贝煤球,炭炭,救命啊!”
赵闻枭反手解开自己腰上系着的鞭子,冷笑一声:“混账东西,我看看谁能从我手下救你!”
高卢老部落的人,倒是很喜欢她的样子,纷纷伸出援手。
赵闻枭虽然不好打这群人,但是她一力降十会,直接扭了这些人就丟一边去,指挥章邯带领秦兵把前路堵住。
章邯没有什么神力,但好歹训练过这么多年,不至于真被她在眼皮子底下逃掉。
赵至坤对上章邯,眼泪汪汪看他:“二师兄……”
章邯抱拳:“对不住了,小师妹。”
小师妹和老师间,他还是会衡量利弊的。
赵至坤:“……”
心硬!
太过分了!!
她扭头换个方向,却不妨赵闻枭把鞭子甩树上当藤蔓用,直接横跨沟壑,落在赵至坤面前。
赵至坤一下撞到她娘那硬邦邦的腹肌上,晕了一瞬,被扭住胳膊。
看清楚抓住自己的人是谁,她扯出个堪比石雕的笑意。
怎么那么倒霉,被阿娘亲手抓住了。
吾命休矣!
“啊”
“阿吕,你轻点儿啊!”
熟悉的惨叫,在熟悉的内室回荡。
拿着药的吕媭:“……”
真是过分熟悉的场面呢。
室外花园,刘邦等人一脸不忍,躲在远处,谁也不敢向前求情,你推我攘地谦让。
刘邦推了推身旁的人:“我说樊樊啊,你忠义骁勇,身体强悍,要不你去劝劝?”
樊哙摇头:“我看敬伯比较合适罢。王喜欢儒雅武将,看到敬伯这模样,脸色都能好上三分对不对?”
曹参:“……我看长相俊俏的夏侯更合适,不管谁看了,心情起码好一半。而且他也大力,如果王要发作,还能挡一挡。”
夏侯婴:“??”
这就是有好兄弟的感觉吗?
真是冷语冻人心呢。
……
一群人互相辞让时,妇术从内室出来,向赵闻枭汇报:“长公主身上没有别的伤,只是有些磕磕碰碰,更不曾有人对她不轨。”
“那就行。”赵闻枭眉宇间的寒气回暖一些,“辛苦你走一趟了,这边的医药资料还没搜集到,你先去歇着,晚些再送你回华胥。”
虽然大女儿躲鞭子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被人欺负过。
可
当母亲的饶不了那万一的可能性。
妇术摇摇头:“王带来的《黄帝内经》甚好,只是有些草药华胥没有,能与秦始皇换些来吗?”
她说这话时,嬴政刚好发来穿梭请求。
赵闻枭说:“好,我待会儿就跟他说这事儿,你快去歇歇罢。”
近几年,最忙活的就是几大院。
想要兵不血刃便收纳部落,从来都不是什么轻易的事情。
她们华胥必须要有压倒性的优势,才能吸引其他部落主动加入,俯首称臣。
而那些顽固的部落,往往激进,主动攻击她们驻守开发的军队士卒,便可让叶苍和叶兰出手,扫平部落。
赵闻枭定大方向政策与谋略,叶兰研究改良武器,叶苍带兵出征,魏仲春等人协助调整战策。
一切,恰到好处。
唯一的缺点就是慢。
可慢往往代表稳,这也是她们华胥所需要的。
缓慢琼吞蚕食的过程中,赵闻枭还有充裕的功夫根据当地人的特点,选拔基层吏治,进行教化工作,并且将凰神的故事与当地巧妙融合,先从思想上寻找共鸣,再进行教化与利益也就是吃穿住行上超越性的优势,吸引与导向对方归于一统。
慢慢同化成一体。
大体的步骤,就是她们那些年那一套,没什么变化,更需要的是根据当地部落的特色进行灵活的细节变动。
不过有蒯彻那个辩才在,口舌上倒是不用怕。
加上部落民大都思想简单,只要解决他们固执的根源,把事情拉向与华胥同一利益处,基本出不了什么问题。
就还是那个问题慢,忒慢。
她便想着,等再看一眼大女儿,再同意穿梭请求,回华胥看看嬴政想要来干什么。
第三锚点不需要请求,跟系统说一声就能穿梭,且穿梭过来的三分钟内,还有一米范围内的保护期,免得被人蹲点刺杀。
嬴政要过来这边,不至于给她发送穿梭请求。
不曾想。
前脚刚迈进内室,后脚阴嫚就蹦了进来,扶苏还在外问:“元元,阿兄能进来吗?”
赵至坤说了句“可以的”,嬴政便先踏进来。
他扫过赵闻枭,再看赵至坤,在赵闻枭旁边的圆凳落座,目光才彻底落在赵至坤身上:“听闻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儿?”
扶苏走到新筑的炕边,半蹲下看她:“是啊,你怎么受伤了?疼不疼啊?严重不严重?”
赵至坤劲儿来了,一骨碌翻起来,抱着阴嫚和扶苏就哭诉起来:“呜呜呜……阿兄、阿姐,你们可算来看我了,你们姑姑打我……呜呜呜……疼死了!”
赵闻枭:“……”
听她那中气十足的哭声,能有事儿就怪了。
扶苏和阴嫚疑惑回头看姑姑。
那这就有待商榷了。
姑姑平日里并不严格,只有正经做事的时候甚为严厉,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误差。
可直接打骂也不多,多是默然看着他们吃个大亏,再出来笑话他们两句,尔后细细指点个中门道,随他们听或者不听。
见哥姐下意识看向阿娘,赵至坤已经知道他们靠不住了,松开人往嬴政方向跑去。
“舅舅!”
嬴政收回膝盖上的手,往后撤了撤。
下一刻,赵至坤已经猴儿似的,扒着他肩膀就往上爬,抱着他的脖子哭唧唧:“舅舅,你妹妹打我!她不爱我了,我好可怜。”
嬴政:“……”
他看了一眼自己瞬间变得皱巴巴的衣摆,默然不语。
“舅舅!你怎么不说话。”赵至坤瘪着嘴看他,“你是不是也不爱元元了?!”
嬴政扯了扯自己的衣摆,说:“那是你母亲。”
“那也是你妹妹!”赵至坤瞪大凤眸,委屈看他,“反正,你要给我主持公道。”
嬴政直言:“帮不了。”
赵至坤:“为何?!”
“一上来,不先陈情上‘告(诉讼文书)’,就想拿到裁决结果,没有这样的道理。”嬴政应付她多了,心得也来了,“朕身为皇帝,不按律处事,如何能服众?”
跟不讲道理的小滑头相处,你要么跟她讲道理讲到底,不理会任何无理要求,要么就得比她更不讲道理。
赵至坤瘪着的嘴巴往上一翻:“这不是家事吗!”
嬴政不为所动:“那晚辈状告长辈,没有道理就讨要一个结果,这又是什么道理?”
“舅舅……”赵至坤摇着他肩膀,“你不爱元元了,是不是!”
嬴政一手扶着她,一手把她的手拨开:“舅舅若是不爱你,你猜你现在会在哪里?”
阴嫚憋着笑:“以下犯上,斩!挖个坑,埋!”
赵至坤:“……”
她幽怨看向阴嫚。
同辈何苦为难同辈。
“我且问你,此事到底是你的错还是你母亲的错?”嬴政说,“从实招来,不准骗舅舅。”
他加重了“舅舅”二字。
赵至坤耷拉脑袋,用手指戳他锁骨下的龙纹:“我的错……”
……
嬴政把事情始末套了出来,才安慰了孩子两句,再交给扶苏照顾。
赵至坤扫过内室,想起一件事情:“对了,母亲,我的卫士都去哪里了,怎么不见她们?”
看了半天戏赵闻枭,此时悠悠然道:“带回华胥,罚劳役。”
赵至坤:“!!”
第276章 政哥:一口一个“哥”,必有凶险! 政……
“母亲,我错了!”
赵至坤立即翻下炕,不过这次身姿端正起来,弯腰作揖。
赵闻枭支在桌面的手收回来,揣在袖管里:“那你好好说说看,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没有与母亲招呼一声,便消失七八日,平白让母亲担忧女儿。”赵至坤抬起半个脑袋,偷偷觑她,“可卫士什么都不知道,她们是无辜的。”
赵闻枭:“长公主卫士的职责,就是护卫长公主的安危,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把你弄丢。按律,该斩才是。”
“母亲!”
“不过呢……”看她着急,赵闻枭施施然补充下句,“看在她们已尽力护卫的份上,这次只罚俸罚劳役。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妥当。”
赵至坤心下一松:“是。”
赵闻枭对嬴政使了个眼色,向相里娇招呼道:“华胥还有事要处理,我们回去了。”
相里娇明白,这是要把长公主也带回去养伤。
“我去与吕雉、萧何说一声。”
“嗯。”
相里娇快去快回。
一行人回华胥不久,嬴政带着扶苏与阴嫚也过来了。
赵昭民听闻长姐受伤,也匆忙过来。
“母亲,舅舅,阿兄阿姐。”她行过礼打过招呼,便着急寻起长姐踪迹,几乎是小跑到榻前,“阿姐,你怎么受伤了?”
赵至坤看她额角冒出细密汗水,知她应该从图书馆一路跑来,一口气都没歇上。
她马上就撅了吊油瓶似的嘴:“我就知道,还是我们家放放最爱我,呜呜呜……”
赵闻枭:“……”
她叮嘱卫士把大女儿照顾好,留下扶苏和阴嫚,与嬴政移步书房。
兄妹俩过于熟悉,各自都不客气,到地儿就主动找地方坐,自己招呼自己。
赵闻枭拿起桌上放着的、最新的人才选拔标准与政策建议的疏论,看了一眼最后的署名。
风长空。
被众臣举荐的现任文相,原斗牛部落酋长,前长风郡郡守,凰城田令,铁丞,少府令,凰城令。
本是武力不俗的女子,赵闻枭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走文臣的路子。
朝堂上还会因为政见不合,跟武相打起来。
“秦文正,怎么突然就来找我了。”她抓起果盘中的甘蔗,丢了一截给他,“吃一个?”
嬴政接住,但没吃。
他握在手中打量:“怎么是金色的皮?”
不是紫红色,或者黄绿色么。
“新品种。”赵闻枭脸带两分骄傲,说,“小天才融融研究出来的新玩意儿,皮薄,含糖量更高。不试一试吗?”
再过几年,说不定直径都能扩个几厘米,产量大增。
嬴政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手边高案。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一把年纪,还这么讲究。”
她让相里娇把甘蔗切块,再给他找个盘子吐甘蔗渣滓。
她自己倒是不讲究,一边直接拿着一截啃,一边翻看疏论,看看风长空有什么好的治国之策。
看到后半部分,赵闻枭甘蔗也不吃了,光顾着惊奇。
她知道古人并不笨,但凭借她教相里娇对外的教化手段,便衍生思维,提出科举制的雏形,建议将秦国选拔吏的标准,与她们教化的手段结合,再建立一套筛选机制,为地方选拔基层官员做参考,而不仅仅只是靠举荐。
这东西看着简单,但要条分缕析把控个中细节,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像商君之前,郡县制早已有之,法治也早已有之,可却只有商君所出的秦律大获成功。
除去秦孝公与秦国国情的确完美契合,执行力度也高之外,商君思考之全,才是其本源与前提所在。
风长空如今递上的疏论后,便跟了这么一套细致周全的章程。
“这二十年的书,没白读啊你。”赵闻枭嘀咕着,丢下手中啃了一半的甘蔗,摆了摆手,示意相里娇给她擦擦。
她仔细翻阅条例,甚至把嬴政都忘了。
嬴政敲了两回桌子,才算让她回神,将神游的魂魄拉回躯壳。
“怎么了?”赵闻枭抬起脑袋,“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我就找人论政去了。”
等等。
她目光凝定,落在嬴政身上。
要说治国之策,知商君者,眼前人就是一个很好的初筛审核官。
“哥……”
赵闻枭放下疏论和章程,越过长桌,走向嬴政。
嬴政警惕:“你要做什么?”
无缘无故便待他笑容灿烂,必有蹊跷。
“瞧你说的,我能对你干什么呢,你可是我亲哥,是孩子她舅呀。”赵闻枭一脸嗔怪看他,让相里娇去弄些吃的过来,“我跟我哥谈论些治国心得,没事不要叨扰。”
嬴政:“……”
一口一个“哥”,更是凶险!
……
嬴政一开始没当真,可随着彼此的试探,对话徐徐展开,便论到自国度成立以来,历史上所有的基层建设弊端与解决方案。
这是他今日来此的目的。
欲访访凰城基层治理,看看与咸阳有什么不同,看能不能打通思绪。
秦国自并天下以来,收兵铸造铜人,最大的问题不是需要频频平定蛮夷与六国残余势力,而是基层管理人员的不足。
秦吏本严格,要求官员必须当天处理好当天的事情,不得过夜。
可随着疆域的扩大,秦吏数量与地方需求差距严重拉开,导致地方管理不周全。别说事情当天处理了,有没有人处理还是问题。
不得已,只能启用地方本来的人员。
可那些人大都散漫惯了,不适应秦国的严格律令,也不理解政令为何需要这般,加上六国残余势力没有拔除干净,当地官员甚至还有惦记六国者。
故,起义也频频。
王翦老将军在外多年,如今都还没回朝歇一口气!
与赵闻枭对话之后,他从中探到对方多年缓慢招安的方案,正可以为选拔基层秦吏营造出缓冲的时机,同时也是将不那么坚定的六国残余势力转为自己人,再利用他们去同化内部的人。
一个拉一个。
最终把一根根散乱的绳子,通过这些转化的人扭成绳结,便可以铺开一张大网,拢住整个大秦。
而他着人修建的直道,将会是他抓住这张大网的巨手!
只是这巨手的骨节设在哪里,又由谁人担任,他还需要斟酌再三。
跟嬴政畅谈三天三夜的赵闻枭,收获也不算少。
谈论完有史以来的基层治理方案后,她对风长空上书的内容,基本心里有底,而且有嬴政举的例子在,更加明白策略、治理与反馈过程中存在的差异。
如何缩短这种差异,能够明确传达政令,并且确保底下的人准确执行,她也有了新的感悟。
哼哼和哈哈年老之后没那么爱动了,就窝在她脚边睡觉。
她揉了揉两只崽,思索着择日要南下看看才行。
嬴政起身,打开双肩,舒了舒筋骨:“我本打算东巡,镇压……”
话还没说完,赵闻枭就扯住他袖子,拉得他一个趔趄,弯下腰去。
“什么东巡?你要去做什么?”赵闻枭皱起眉头,“六国乱党还没清理干净,你就敢出远门,是真头铁啊。是谁跟我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
嬴政:“……你紧张什么。”
赵闻枭松开手指,跟着起身松快筋骨:“我哪有紧张,我就是担心你被行刺,万一不治而亡,这锚点可就废了。”
嬴政扯了扯满是褶皱的袖子:“我还骑得动马,拉得开弓。”
想杀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探究地多看她两眼,嬴政继续说道:“不过大秦如今暴雪封天,就算要东巡,也要待到春暖花开日。”
正好可以寻士卿议一议这地方秦吏学宫安置,与考议选拔之事。
他先前朦胧有个念头,如今倒是清晰许多。
回到秦国之后,嬴政看着书案上的文书,忽然想起一个人:“内史上次是不是举荐过一人,叫‘喜’?”
蒙毅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茬子:“是。”
嬴政:“让此人来见我,有件事情,看看他能不能办。”
“诺。”
此时。
赵闻枭盯着嬴政消失的地方,手上揉着两只崽的脑袋,眉目落在月色暗处。
哼哼和哈哈感觉到什么,抬起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
相里娇没听到动静,遂敲响金铃,问:“王,可要歇歇?”
赵闻枭回神,看了一眼窗外。
“长公主可曾歇下,若是没有,我去看看她。”
相里娇立即遣人去探。
很快,侍女便前来告知并无。
赵闻枭转驾赵至坤寝宫,看到赵昭民正站在床上,给赵至坤踩着小腿肌肉放松。
她抬手止住卫士与侍女,让其他人退下,静悄悄向前。
赵昭民看到她,想要开口,也被制止。
赵闻枭直接坐到床尾,接过给某个小腿快要抽筋的孩子按摩的重任。
交换的感觉太显然,赵至坤一下就发现了。
“阿娘?”她扭头,一骨碌爬起来,反倒跪在床上,给她按揉肩膀,“你和舅舅,终于舍得放过自己了?”
赵闻枭垂眸看那手指上细碎的伤口。
方才,在侍女禀告之前,相里娇跟她说了,大女儿这几日并没有养伤,而是前去跟卫士一起受罚。
“说吧,为什么要到高卢人的老部落去?”
她没有理会大女儿的问题,反而提了一个新问题。
这话说得古怪,且突然。
赵至坤却毫不意外:“阿娘都猜到是我故意去找高卢人的老部落,又怎会猜不到我想做什么。”
赵闻枭:“说。”
赵至坤老实道:“庄园境内的小领主已六十余,且身体不太好,又没有继承人。我听大领主的意思,是要重新选一位小领主接手这个地方,所以我想试试。
“听闻诺里孔王国与北边的高卢人部落经常有摩擦,彼此之间不甚和睦,我便起了些心思,想要以功谋位。”
赵闻枭:“先功后位?”
倘若先立功,后求权位,目的未免太明显了。
赵至坤摇摇头:“非也,非也。高卢人每年冬日都会袭击诺里孔王国北部,当地的老百姓苦不堪言,我有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在此前,我会先修书一封,自请当小领主,并将此事宣扬开。”
送上门的东西,不会有人珍惜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最好的设想是她求小领主这个位置,对方果断拒绝。
但是在对方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她又再度出手,帮对方一把,不求其他回报,只想要这小领主之位试一试。
如此,对方就不好搪塞了。
且经过此事,对方以后待她会更加慎重一些。
赵闻枭:“……你倒是会利用舆情。”
还知道先把事情抬起来。
“妹妹教的。”赵至坤觑了一眼她脸色,确定她没生气,才和盘托出,“妹妹说,这叫君子舍节而成仁,乃王者之道也。”
什么君子气节与手段,那都是虚的,只要做的事情,最终的结果是对大部人好的,那就可以去做。
赵昭民没说话。
她只是气质像老干部,又不是真墨守成规的老古板,用点儿手段很正常。
赵闻枭不置可否。
这话拖出来,能就地论道一整天。
赵至坤便继续:“不过,按我说,光有王道还不行,王道可以抚慰安分的人,却抚慰不了那些不安分的人。”
“那你还待如何?”
“自是霸道佐之以震慑境内。”她握着拳头,挥了挥,“不安分的人,就得打到他们愿意安分为止。”
赵闻枭侧转身看她:“这么看来,你是给足了你的卫士好处,让她们愿意追随你。”
“阿娘误会了,她们不知道我的计划。她们哪里敢骗你呀!”赵至坤给她捶捶肩膀,声音放软两分,“我是为了挽回人心,所以才许以好处,让她们……也是让其他人都知道,跟着我闯荡,不管我要做多么出乎意料之外事情,她们都只管相信我就行。”
她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只要跟着她,就有享受不完的好处。
赵闻枭:“……”
这孩子倒是将她和秦文正那点儿损色,全部都学走了。
第277章 各国形势and马其顿的少年国王 各国……
赵闻枭与风长空畅谈七日。
七日后,她让风长空负责策划此事,安排凰城内的试点。
而她则和二女儿赵昭民一起南下,与招安的臣子汇合,一起过年,也给一群在外的臣子带去家书与年礼。
南下多猛兽,相里娇并不放心。
虽然对浮丘伯还有些许看不太顺眼,但她还是建议王将他带上。
上次浮丘伯不在,植物图鉴足够周全完整,动物图鉴却没有人能够补全相关的动物习性与驯化手段。
赵闻枭寻思着,让他跟上也好。
恰好可以补全这方面的图册与文字资料。
赵至坤则是被送回第三锚点的文多波纳小庄园,接待诺里孔王国派遣来的使者。
她这头刚提了自己要当小领主的事情,使者在那头便笑着说:“这不是巧了。国王说,贵女有巫才,可通神灵,正好可以接管女神维纳斯的神庙。这神庙所在之地的小领主,当然也非你莫属了。”
诺里孔的神庙林立,小领地中进行祭祀的地方不少。
可要说维纳斯女神的神庙所在,只有两处。一是国都所在的神庙,由国王心腹担任主持;一是多瑙河北岸西的神庙,靠近她们庄园这边。
赵至坤不认为自己能一飞冲天。
可即便是接管多瑙河北岸西的神庙,也比接管她所在的这个最偏僻的小镇子强。
现实直接跨越了计划,前路也不知被谁扫平。
赵至坤觉得奇怪,可也不惧。
稍推辞两句,她就接过国王给的文书,带着吕雉和萧何她们上任去。
刘邦在这边吃喝玩乐很长时间,跟本有些排外的当地人几乎混成亲兄弟一样的关系,如今突然改变了要提前打点的领土,不但不觉得辛苦,还有两分雀跃。
行,换个地方继续。
张良也跟着前去出谋划策。
李左车迟疑半晌,也跑了上去:“子房,你等等我!”
……
在新的一年里。
华胥招安三十八部落,将国土一路推到安第斯山脉北,开始教化、开土耕种、建设基层建筑等事情。
暂时没有人手,新开的六个郡县,便只能由魏仲春她们担任郡守,选拔人才在身边一手教导,才能功成身退。
华胥又重新陷入与秦国如今一样的困境中基层官吏严重不足,培养的速度赶不上需要。
纵然如此,赵闻枭还是带着人,先把当初那个连接东西两边的山口把控起来,修建关隘,防止南部的安第斯部落群袭击。
至于东面地区,都是水泽平原与绵延的森林,只能筑城防。
不出意外,面对地形各异的地方,她们至少要五年才能让新郡县步入正轨。
在这五年期间,只能与南面的安第斯部落群达成友好往来的关系,无力招安纳入疆域内。
赵昭民没到过安第斯部落群,只看着地图与多年前的资料,提出建议。
“王,昭民以为,虽我国力不逮,可友方精力旺盛,何不教其开疆拓土,沿着山脉一路开辟新地。”她的手指,一路往下,落在安第斯山脉最南处。
赵闻枭看着那微微泛白的指尖,目光顺着往二女儿脸上看:“你就不怕,这是韩国献计,自讨苦吃?”
所谓“韩国献计”,指的是郑国渠这个昏招。
“他们不会锻造铁器,没有先进的农具和运输工具,便天然落了下乘。”赵昭民收回手指头,把手横在腰间,一副稳重的小大人模样,“这与当初明显比秦国弱小的韩国,向秦国输送修渠的能工巧匠截然不同。”
依照安第斯部落如今的情况而言,若是此谋可成,对方的精力一定会被消耗。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反倒是要思考,怎么让还没有形成帝国的部落群,能够像后世一样有野心,主动去开疆拓土。
他们人口不多,需求不多,生活安逸富足,要有动力去开辟土地,倒是一桩难事。
赵昭民问:“王可知,这山脉南端,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值得一往?”
就像新郡那座绿宝石山和碎金河一样。
正是知晓有这两处地方,所以文臣武将都热血沸腾,非要拿下这个地方不可。
赵闻枭思索了一阵:“别的东西我不敢肯定,但是南端有一种植物,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
“此物俗名叫‘猴谜树’,又叫‘南洋衫’,它的种子可以食用,但是皮很厚,浑身都长刺,就连爬树最厉害的猴子,也没有办法爬上去。
“但是它最出奇的地方不在这里,而是即便面临山火,也能够很好地存活下来,并且寿命极长。”
说起这个,倒是提醒了她。
南洋杉不挑生长环境,极其容易扦插,不知要是弄到多火山喷发的郡县,能不能成活。
如果能存活的话,好歹也能挽救一下当地的族群。
还有,南下沿途与东端台地不少,盐碱地亦多有存在,要是能种上南洋衫,或许能稍微改善一下当地环境。
但这件事情,还得农官去头疼。
赵昭民:“那就对她们说,如果想要跟我们交换已经锻造好的铁器农具,那就需得用南洋杉来换,其他不行。”
赵闻枭伸手捏了一把二女儿一本正经坑人的脸蛋。
啧,这孩子也没比她长姐好哪儿去。
她心里吐槽着,嘴上却说:“我们家放放好计谋,那就这么办。”
火凰:“……”
等它功成身退,它要发表一次演讲,名字就叫“论心口不一的古怪人类行为”。
同年。
大秦河内的温县,一小儿出生,手握雕刻八卦图的玉,其父因而取名“负”。
嬴政觉得惊奇,亲自前去观看此小儿。
沿途都有人惊叹说,许负一天到晚不是在哭,就是在笑,和其他孩子完全不同。如果她对着哭的人,一定是近来有灾祸;如果是她对着笑的人,那一定是有好事即将发生。
嬴政问随行的蒙毅怎么看。
蒙毅慎重道:“未见其事,不敢轻言;既见其是,所闻即理。”
年纪越长他越觉得,这世间什么奇事都有。
没见过没听过并不代表不存在。
嬴政哈哈笑着:“决之,你处事还真是越发小心了,不复从前直言不讳。”
车驾很快抵达许负宅子前。
可当嬴政入内时,许负立即止住哭声,对着他那张威严甚重的脸,咯咯笑个不停,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许父大为惊奇:“小女出生几月,还是头一回笑得那么开心。”
周青臣此次出行,亦在身侧。
他是史书有名的“追风者”,当即便结合流言,直呼“此乃万千幸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云云。
反正什么好听说什么。
嬴政一个高兴,一堆金子又撒了出去。
赵闻枭听了这事儿之后,格外痛心:“我夸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用金子砸我?!”
那么客气作甚!!
仍是同年。
塞琉古王国的安条克三世,在国都安条克,暗杀了心怀恶意的权臣赫米亚斯,粉碎了国内的分裂叛变。
不久,他便发动南叙利亚战争,开启他的扩张之路。
第二年,安条克三世亲自在阿波罗尼亚战役中击败叛军,平定了莫伦和亚历山大的叛乱,稳定了自己的地位。
但这一次战争,使得原本臣服塞琉古的阿特罗帕特尼君主阿尔托巴札涅斯宣布独立。
此时,身处小亚细亚的阿凯夫斯,也就是当年安条克三世登上宝座后,唯一替他打了胜仗,留住塞琉古王国威严的表兄宣布叛乱,并冠上国王的称号。
回到安条克的安条克三世,看出阿凯夫斯实力不足以向国都进攻,便动了别的心思。
正好,此时埃及的托勒密王朝,因宫廷阴谋与民心不稳,国力大幅度衰落。
安条克三世决定趁这个机会,入侵托勒密王国的犹太地区,由此爆发了他的第四次叙利亚战争。
此战自次年起,为期三年。
最初,塞琉古军队成功把托勒密王国逼入困境,成功占领柯里叙利亚、腓尼基和巴勒斯坦等地,可最终却在拉菲亚为埃及人所败,被赶出叙利亚。
安条克三世野心大大受挫。
倒回四年前,也就是赵闻枭南下的次年,许负出生当年。
安珂知道赵闻枭在收集颜料,似乎是要描绘壁画,便送了很多青金石给她,并向她引荐了一人。
一开始,安珂说那人是他的表弟。
而会面之后,对方自称是马其顿王国的国王腓力五世。
赵闻枭抱臂坐下:“安珂,你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安珂推过来一箱白银,“我本是安提柯家族的人,但我叔叔也就是国王的堂叔安提柯三世才是马其顿掌权的人。出门在外,既怕敌国出手,也怕叔叔出手,所以一直不敢向你表明身份。”
赵闻枭看着那箱折射日光的白银,琢磨了一下马其顿如今的处境。
据她听来的外部消息,斯巴达国王克里昂米尼三世不满于现状,想要对外扩张,频频击败亚该亚同盟军队,欲要扩充领土。
亚该亚同盟军队干不过,便就近向马其顿国王申请求援。
不过既然安提柯三世才是马其顿实际上掌权的人,恐怕这份求援的文书,也只会送到他手上。
而安提柯三世之前曾帮助法罗斯的君主德米特里乌斯脱离罗马的霸权,对方感恩他之前的结盟,所以也愿意与他的军队协同作战,帮助亚该亚同盟军队抵抗斯巴达的军队。
在这一场战争当中,马其顿凭借自己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反过去突破了斯巴达的防线,成功占据斯巴达,重新建立起寡头政权。
斯巴达国王克里昂米尼三世为此逃亡埃及,却也没逃过被杀的命运。
毕竟此时的埃及,也在迎接塞琉古国王安条克三世的扩张侵略,他逃亡的路上虽不在战火之中,可也无从求救。
历史上把这一场战役,称作“塞拉西亚战役”,并且视其为斯巴达彻底衰落,而马其顿国复兴的标志。
她对人物不太熟悉,但是这种标志性事件,却也略有耳闻。
如今历史事件变成探听到手的情报,人名也变成真人,清晰坐在眼前,之前还隔着一层迷雾的事情,瞬间了然。
要是她没记错,明年冬天安提柯就会死,而少年国王腓力五世得以正式开始掌权。
只不过这位少年国王早早就展露出,企图掌握地中海世界的庞大野心,但是前期一顿没什么用的骚操作,花费四年的时间与亚该亚同盟联合反对希腊的某个城邦同盟,却以签订维持现状的和约结束,什么都没捞到,反倒赔了军费,让人贻笑大方。
所以
在冬天还没来临之前,对方想要做什么?
赵闻枭看着眼前长得比许多人都要白净纯良的少年,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
少年国王腓力五世,却微笑着,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想请你为秘密雇佣兵,杀掉我堂叔。”
第278章 伏杀雇佣兵 伏杀雇佣兵
这和历史不一样。
别说一样了,说是大相径庭也没错。
安珂他,不对,现在应该叫他安提柯才是。
他又掏出另外一个更大的木箱,推到赵闻枭面前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币。
希腊世界其实在十年前,已经用青铜币完全取代了白银币在日常生活当中的使用。
但由于托勒密四世那个脑子有点儿沟的一顿操作,大幅减少了青铜硬币的重量,使得青铜的消费能力减半,以至于白银币又重新浮出市面。
如今市面上的人,逐渐又开始不收青铜币了。
这一举措,给用青铜支付工资的乡村劳动者们,添加了越来越沉重的负担。
托勒密埃及内部的动荡,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此生起。
能够掏出这么两箱白银币,对于安提柯和腓力五世而言,已经是当前竭尽全力的结果。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还花费了大量的白银,去跟诺里孔王国以及塞琉古打好关系。
赵闻枭拿出一枚白银币在手中打量,还是有两分好奇:“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一个外人去做?”
能够撇清关系固然重要。
但是这么大一笔钱,拿去贿赂武将,能够得到的效果,难道不是更好吗?
马其顿这位少年国王,不会也想拉她当将军吧?
安提柯的理由是:“如果这个世上能有一个人,可以悄无声息把叔叔杀掉而不惊动外人,也不让任何人发现端倪,那一定非你莫属。”
赵闻枭:“……”
如果她现在所见就是真实的历史,那这世界上应该还有另一个人能办到这件事情。
史书上似乎也没有人,把安提柯三世的死亡,归咎到这两人身上。
不管对方是为了达成目的,所以才说好听的话,还是真的就这么想,这送上门来的钱,她都总不至于亲手推出去。
她伸手,把两个箱子摞在一起,拉到自己前面。
安提柯知道,她这就算是答应了。
年轻的学者脸上,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枭,你什么时候可以行动?”少年国王腓力五世有些激动地问。
赵闻枭说:“不着急,想要不动声色杀死一个人,总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才会让人觉得这只是一场意外。”
刚好,她也对这边的行军作战,以及军营训练之类的内容有些兴趣,想要摸清楚个中门道。
这次的雇佣兵经历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
只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先把华胥那边的事情处理一下。
真的当了雇佣兵之后,就不能随时回到华胥了。
华胥平稳发展,凰城有风长空与陈平等人,南部新郡县有魏仲春等人与赵昭民,她交代下去的事情,也没费几天功夫。
十日后。
天气一晴朗,她便以雇佣兵的身份,混在一群高卢人当中,被马其顿军队招走。
马其顿军队与亚该亚同盟军队,以及法罗斯军队组成一支巨大的队伍,已经打到了伯罗奔尼撒半岛上。
赵闻枭他们这群雇佣兵,却才越过奥林匹斯山,向着伯罗奔尼撒半岛隔壁的阿提卡半岛进发。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相里娇环视一圈,把打来的水倒入随身携带的简便过滤竹筒中,过滤完再递给她。
“王,喝点儿水。”
条件简陋,无法煮沸,真是委屈她们王了。
赵闻枭接过,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掏出做好的米饼递给她:“这些日子下来,感觉如何?”
相里娇瞪走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说:“简陋,粗鄙。”
与她印象当中的中原王师所去甚远。
诸国之中,即便是被视作最为弱的韩国与燕国军队,也比这群士兵强得多。
赵闻枭看着那群士兵暗藏打量的眼神,脸色倒是平静无比:“如果不论私人情绪,只从华胥、秦国、此地的纵横对比而言呢?”
相里娇:“华胥与秦都是承袭华夏,习惯倒是都相通,只是华胥训练士卒的方法以及军纪与秦国有所不同。”
毕竟华胥地形地势变幻莫测,他们的训练办法与平原面积宽广的秦国有所不同,是很自然的事情。
军纪不说一国一个样子,就算是不同的将军,对士兵的要求也不一样。
华胥与秦国军纪都十分严谨严厉。
只是在此基础上,她们华胥的军纪待平民更为友好一些。
其他倒没太大不同。
赵闻枭:“我选一个方向,比如在辎重补给上,当地与华胥、秦国有何不同?”
听闻马其顿与罗马军事同出一源。
若是弄懂马其顿这边的军事,说不定也能够由此推理出罗马军队在各个方面的军事问题。
华胥的地理介于两者之间,说不定对治理华胥军事也有启示。
相里娇:“若说最明显的,那定然是我华胥与秦国向来都奉行‘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原则,而马其顿这边的军队,更趋向于一边在外作战,一边进行军粮筹集。”
华胥和秦国向来都是先由领兵的主将,提前在廷议时便计算好所需要的粮草、饮水、被褥、甲衣、武器等总数,再来决定拥有这些前提条件下,军队可以出行的天数。
又或者在定了出兵人马之后,一天所需要的物资总量,再来计算朝廷可以供他们出行多少天。
两种情况,一般以前者居多。
计算完毕便要编队,编队之后得先让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先行,主将才可以讨论如何攻城或者支援防御。
但要说马其顿这种军粮筹集的办法,在她们攻打瓜部落的时候,也曾用过。
不过当时是从新郡借粮借兵。
待张苍和耿寿昌两位星官提出的平仓修建之后,这种调动附近仓储进行救战救灾的事情,就更频繁了。
相比之下,马其顿军队会率先预定路线,然后预估在同盟或者中立地带,购买甚至是暴力掠夺的方式,获得大部分的资源,自身所携带的粮食倒是非常少。
也可以说他们是一边打仗,一边掠夺供养自己的军队。
至于这掠夺,到底是怎么掠夺,各个军队又有各个军队的规定。
因为不同意抢掠老弱残,以及为了抢掠物资而直接杀人夺粮的事情,相里娇没少和雇佣兵队伍发生矛盾。
这群人都是亡命之徒,比任何军队都要不顾忌。
甚至有一次,他们还想要把一个才八岁的孩子掳走,往角落里拖。
赵闻枭虽然没有出头,但出手了,利用身上的浓酒和琉璃瓶子,制作了一个简易的□□,让那些人以为天降神罚。
孩子抱金,并非幸事,她们护送孩子归家,只留下一袋面饼,便离开了。
所以,相里娇才会说他们简陋粗鄙。
“而且他们负责后勤的人员,大部分都是战俘,以及就地征用的当地民夫,并没有过多使用自己人。”这一点,其实她不太理解,“可我们基本都是提前征好民夫,也有车与牛马运输粮草,每一位战士也会有自己的炊具与干粮、水囊等。”
如此不统一,万一有人抢的多,可以熬更多天,有人抢的少,熬的时间不一样。那在对战的过程当中,怎么能完整确保军队的可指挥性呢?
兼任将军的她,觉得有些险。
可地中海诸国向来如此。
赵闻枭啃完饼,掏出肉干分给她:“主将在规划路线的时候,就已经确保了能够在饿死人之前,可以找到附近有人烟的地方。”
所以相里娇担心的问题一般不会出现,只是苦了附近的农人而已。
“不过没有太大规模的辎重车队,这些军队倒是轻装简便,跟匈奴似的,可以快速抵达战场。”相里娇用力啃了一口肉干,“哪怕行军的时候看到敌方,突然之间想要展开袭击,也能马上办到。”
这是他们两国的大部队,不能做到的事情。
他们必须要分段行军,轮流休整,辎重补给也不能只有一条线路。
可要是发动旷日持久的攻坚战,她觉得华胥与秦国更有优势。
……
两人闲谈的时间,也没有多久。
很快,主帅便开始催促进军,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不到一个月,他们这支队伍已经跟斯巴达军队交上手,连打三场仗,把行进路线又推动了十里。
赵闻枭不喜欢杀人,但下手利落。
她一出手,一路行来,眼神都不太友好的雇佣军队,神态马上就变了。
他们看着沐浴在鲜血中的两位女子,轻慢的眼神慢慢被忌惮与畏惧所取代。
战事暂时休整的时候,安提柯三世甚至特意召见她们二人,又是言语拉拢,又是物质赏赐,想要她们转为正规军。
“不了。”赵闻枭拒绝,“我们只是商人,为钱而来。”
安提柯三世甚是可惜地与她们把酒言欢,席间还不忘试探她们是否有将帅之才。
赵闻枭和相里娇的目的不是将军,更在重看军队基层的管理与训练,并没有理会对方的试探,只装作对那些主将该当一清二楚的事情一窍不通。
这一场战役,在冬日来临之前便结束了。
她们二人也把军队里的事情,摸了个底儿掉。
把安提柯三世的雇佣金拿到手之后,两人便随着雇佣兵军团原地解散。
赵闻枭和相里娇要刺杀安提柯,她们换了身当地的衣服,黏了些浓密的胡子,便重新汇入人群中。
不过他们并没有马上去找安提柯三世,而是趁着天黑,跟着几个雇佣兵踏入酒馆之中。
收成刚过,酒馆里还可以点些吃的,有当地人最为流行的橄榄与葡萄,洒在烘烤过的麦饼上,口感也……能吃。
起码葡萄干还是不错的。
酒馆内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杜松味。
相里娇有些不太习惯,将脖子上围着的皮毛往上拉了拉,挡住口鼻。
背后的雇佣兵已经喝上头了。
“这什么兰还不错,真是够劲儿!”
“哎,我看这妞比这酒好。”
……
相里娇一拍桌就想起身。
这群人,还真是死性不改!
赵闻枭抓住她手腕,冲她摇了摇头。
开酒馆的是当地一位寡妇,带着女儿相依为命,性格实在算不上软弱。
而且拥有一家农场的她,起早摸黑卖苦力,力气也算不上小,当即就把手中的托盘一甩,反手拍在雇佣兵头上。
她骂道:“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老娘有没有这酒带劲儿。”
什么玩意儿,也敢招惹她!
赵闻枭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中有着杜松味道的黑麦酒,饮了一口,好整以暇看老板发威。
相里娇见状,也定下心来,往赵闻枭前面挡了挡。
雇佣兵里,也不是人人都混账,打的打,劝的劝。
一阵闹腾之后,雇佣兵被他们那还算冷静的头头按住,没能成功闹事,反倒是被教训了一顿。
不过被打了的几个雇佣兵,明显憋了一股气。
离开时,他们特意坠在最后面,悄然脱离雇佣兵队伍,拐了个弯儿,想要回酒馆找场子。
一路往回走,嘴里还不太积德,一堆污言秽语。
赵闻枭和相里娇便是埋伏在此地暗处,帮他们把那顶着不太干净的嘴巴的脖子抹了。
“噗”
冷月之下,明光之处,硬石之上,有一道喷射状的血迹撞破暗夜,溅落。
大风骤然而起。
当地的第一场雪呼啸着到来。
星星点点的白雪,渐渐把血色覆盖。
赵闻枭和相里娇甩甩染血的长刀,把伪装除掉,用来擦干净刀身,便丢下火种焚烧尸体,走进这并不温良的冷夜。
不过百步,忽有木门开。
酒馆老板倚在门上,向衣着简陋单薄的她们招手:“有空房,不贵的。一个青铜币三天,包热水和三顿食物,二位住吗?”
第279章 政哥:我妹不管多大,都一样幼稚 政哥……
赵闻枭和相里娇住进了酒馆老板的旅店里。
斯巴达的冬季,对习惯了当地气候的人而言是温湿,可对不习惯的人而言,雪虽然不如文多波纳厚重,可冷意也照样侵袭,是冻到骨头缝里,不好捂热的湿冷。
安提柯三世本就好酒。
碰上这种令人畏惧的寒冷天气,更是时不时就要啄上两口。
没过多久,军营里就供应不上让他足够暖身的好酒,开始向周边地区征收。
各酒馆首当其冲。
那些与诺里孔商人交换得来的烈酒,全部都被征收了,只剩下一些诸如黑麦酒之类的便宜劣酒。
天气不好,留下的雇佣兵就更多了。
当地秩序显得有些驳杂,白日里都有人闭户,不敢随便外出,就怕被这些兵痞子抢了。
相里娇外出归来,一边抖落碎雪,一边说着外面的情况:“那些雇佣兵也太不像话了,为了弄到一坛好酒,居然直接闯入别人家中翻找。”
这种乱象,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赵闻枭绘制着地图与植物图鉴的彩绘图,闻言道:“这边的奴隶制度尚未完全废除,你现在看到的乱局,还不算什么。”
她生在长在大秦,而大秦早就废除了人殉与奴隶制;她事业起于华胥,而华胥只有早年合并部落的时候,会在一些部落里看到血祭和人殉的事情。
隶臣妾的命,还算是命。
要是啬夫致使其死亡,也是要背上刑罚的,甚至不能随便鞭打。
电视剧里那种因为对方动作慢一点儿就鞭打的场面,不能保证完全没有,但绝对不算常见,更不至于身为监看者便能随意打杀。
除非当权者是个废物。
那当她没说过。
可奴隶却是可以随意买卖、打杀、交换的物品,不是人。
迦太基的奴隶市场便格外兴盛。
即便是寻常农夫,家中也有一二奴隶供驱策。
“果然是蛮夷!”相里娇愤愤道,“商朝都过去多少年了,居然还有人肆意宰杀活人!”
赵闻枭朝她招招手:“别气,过来坐着烤烤火。”
只要有人活着,这个世界上就会有阴暗两面。
别说是如今这封建与帝制并存的年头,即便是两千年以后,和平的年代里,在看不见的阴暗之下,也会有人不把人命当人命,肆意宰杀变卖。
可同样的,也会有人不遗余力,不断改变这些不人道的存在。
“王,别忙活了。”相里娇把鹿肉架在火上烤,“先吃些东西可好?”
赵闻枭嘴里“嗯嗯”应着,但是手上一点儿都没停。
相里娇这时候倒是盼着嬴政在,起码能来个她们王会听劝的人。
没想到她刚想起这人,这人就来了。
“在忙什么?”
嬴政落地便感觉一股阴风从底下侵袭。
赵闻枭没抬头,但是丢去软枕:“老膝盖老骨头,别乱跽坐,盘腿坐。”
嬴政单手抓住软枕,垂眸看她所书。
相里娇:“……”
得,一起沉迷了。
看了半晌,鹿肉都滋滋冒油了。
相里娇弄好蘸酱的干碟,把鹿肉切好,插上银叉子递过去给他们二人。
赵闻枭这才放下笔,拿起叉子吃肉:“这鹿肉不错,秦文正,来两口试试看?”
相里娇又把浸泡在热水中的果酒提起来,给他们倒上一杯。
嬴政看着桌上舆图,问:“这是从文多波纳到这边的地形图?”
“对。”赵闻枭轻敲舆图,“我跟乔乔还对比了两国与当地的宗教文化和行军作战的不同,大概制定了一个大方向的战略,你要不要听听?”
她先把之前总结出的东西,简明扼要说出来。
尔后,道,“行军作战肯定要根据地形地势和后勤补给进行灵活调动,但是这宗教文化比较难以逆转。这边既不像大秦那样,同出华夏一源,也不像是华胥一样,曾经有过断代,并且大概可以分为南北两地的异同。”
想要各国寻找同样的认同感,很难。
所以传教的事情,必须要和征战一起进行,才能保证政权的稳定牢固。
嬴政不以为意:“那就将他们的宗教文化全部统一,一年不可以,那就十年,十年不可以,就三十年、一百年。”
“好魄力。”赵闻枭啃了一块从华胥带来的土豆片,觉得寡淡,又蘸些辣椒粉,“就是你要不要算一算,我们两个还有多少个三十年?”
真当他们还是当年的少年人呢。
嬴政:“……”
赵闻枭给他递上鹿肉:“补补阳气,这边天气阴湿。文化的认同不能单靠武力征伐,武力征伐之下,只会生出叛逆心。”
甚至会助长别人的宗教文化。
“不管怎样,传教的重要性都不容小觑。”
别跟她说什么迷信不可行。
在这个神谈年代当中,对于神说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只是废除一些并不人道的宗教行为,但是宗教信仰本身,绝对不能废除。
时代诚然有时代的局限性,在今人看来甚至会觉得愚蠢且不可思议,但彻底毁坏这种束缚,并不见得就是好事。
没有信仰与敬畏的人,在这年代,只会变成毫无顾忌的疯子。
律法根本束缚不了他们分毫。
嬴政接过:“你的意思总不能是,放着这边的土地不要。”
她可不是这样淡泊的人。
握住叉子柄时,她的手指从他掌侧擦过,一片冰凉冷意,冻得人一激灵。
“我看,需要补阳气的是你。”
赵闻枭啃着鹿肉,听到这话,坏心眼把手指往他脖颈上贴去。
刺肤的冰凉,让嬴政的脖子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赵、闻、枭!”他抓住她的手,远远拉开,“你几岁了。”
还这么幼稚。
“你管我几岁,反正永远都比你小八岁。”赵闻枭冲地图抬抬下巴,“这一路走来,也基本都跟你介绍过,各个国家和他们所拥有的资源。相对于匈奴而言,能够占据地中海一带的土地,更有发展空间。要不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说起正事儿,嬴政也懒得和她计较。
但怕她突然捣乱,便拉着她冰冷的爪子,悬在火盆上烤。
“范公之策,远交进攻。”嬴政放下叉子,拿起笔点了点诺里孔、马其顿和迦太基,“可以尝试联合这几个地方,把罗马吞下来。”
赵闻枭用菜叶子卷鹿肉,又啃了一块:“有眼光,知道拿下了罗马之后,可以和诺里孔连成一体。”
大女儿的做法是正确的。
先在诺里孔王国站稳脚后跟,与高卢人各部落打好关系,把后方稳定下来。
之后,就可以拿下罗马这块地方称王。
只不过马其顿和迦太基都想要吞下罗马,要是想要跟他们抢的话,首先还得要拿下诺里孔王朝,并且将它壮大。
想要壮大一个国家,可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光是要做好这件事情,起码就要二三十年的功夫,随后才可以谈征战。
在此期间,局势极有可能千变万化。
“如此,再过一段日子。我将王贲、李信和章邯调过来驻扎,让他们协助阴嫚成事。”嬴政将她的手翻过去烤,“你可想好了,这一个诺里孔王国,要怎么给她和元元分?”
相里娇:“……”
幸好没有史官在,不然危矣!
怎么张口就要将人家的国度给分了呢。
赵闻枭给他卷了蔬菜、土豆和肉:“按照我一贯的做派,那当然就是谁厉害,谁就全部拿在手上。”
嬴政斜睨她一眼,接过肉卷:“不行,二人需得先平分,往后谁打下来的土地便是谁的。”
赵至坤那滑头的样子,他们家老实的阴嫚怎么敌得过。
“怎么就不行了呢?强者恒强,异国他乡,不让最厉害的人来当精神支柱与领导,又怎么能够在百国之中突围而出?”
“此事乃国事,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事情。两个国家却只划分一片土地,此举恐有不妥吧!”
……
兄妹两人一言不合,又吵起来。
火凰和玄龙已经习惯,蹲在角落里只记录,不管。
相里娇眼看他们兄妹就要打起来,不得不开口:“王,秦始皇,此事不如待回到庄园,再问问两位公主?”
赵闻枭比较尊重孩子的想法,当即答应。
嬴政虽然觉得子女也是他的臣子,应当听从他的命令,但赵闻枭都答应了,他也不好让阴嫚落下风,便也应了。
相里娇感叹,自己辛苦换来的鹿肉,总算保住了。
今夜和嬴政讨论的时间有些太长,赵闻枭没有回华胥,而是继续与他探讨,诺里孔可以如何治理。
当地风情不同,后续是否要维持大小领主的治理方式等等。
……
三日后,天气有变。
赵闻枭夜观天象,知道从明天开始,天气就会放晴,并且连续小半个月都会是晴天或者多云天气。
这种天气很适合赶路。
但是却不适合她们混水摸鱼,杀掉安提柯三世。
遂。
两人在放晴的前一夜,便偷偷摸进安置象群的地方,给大象用了一些药,让它们暴躁冲进安提柯三世所住的地方。
慌张之中,安提柯三世逃进了阴森的林子里,被埋伏的赵闻枭杀掉。
她干脆利落把人宰了,便回去找浮丘伯,一起把象群控制住,免得造成什么重大事故。
控制住暴躁的象群,她们就悄悄退了,让浮丘伯回到赵昭民身边帮忙后,踏着黎明的天色离开斯巴达。
半个月后,两人在斯科普里,向腓力五世报喜。
腓力五世大乐,又给她们送了一箱白银币,当作报答。
赵闻枭不客气收下。
腓力五世邀请她们在城堡中住下,好好玩几天。
她倒是无所谓。
反正现在不去其他地方,不急着赶路。
只要不喊嬴政过来,她只需要回凰城一趟,就能直接转第三锚点。
歇两天,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
第280章 华胥与秦,孰领欧洲? 华胥与秦,孰领……
说是歇两天,可赵闻枭还是没闲着。
她让腓力五世带她跑去河岸边,看了马其顿的战船。
古地中海地区的战船,主要是风帆船和桨帆船,但由于风帆船行动轨迹的可控性不够强,容易出现意外,到这时候已经渐渐被淘汰。
相比之下,桨帆船在海战对抗中,行动轨迹灵活可控,直到大航海时代后,桨帆船才完全被近代帆船取代。
当然了。
桨帆船也有它的弱点。
由于整体比较狭长轻巧,而载人比较多,它必须频繁上岸补充粮食和淡水,更适于多岛屿港湾的地中海地区。
倘若想要扬帆远航,跨越太平洋,还是一件不可望也不可及的事情。
但是相比于大秦楚越之地的、运输粮草的大型船只,桨帆船机动性更高。
赵闻枭暂时不需要楚越之地那种,需要纤夫拉扯的大型船只;也不需要地中海地区机动性极强的作战船只。
她需要的是可进行大批量运输,贴近海岸线航行的大型船只。
这就要求相里娇她们这群墨家弟子,把两地的船只进行灵活融合改变了。
腓力五世不是傻子。
他当然不会直接带着一行人,进入船只核心部分探看。
赵闻枭她们只是随战士体验一把而已。
她下船后随口感叹:“这批战船,倒是比我们上次乘坐的船只,看起来要精巧、灵便许多。”
腓力五世苦笑说:“说句惭愧的话,其实我们马其顿的船只,比不上罗马从迦太基那边抢回来的船只。”
“哦?”赵闻枭好奇,“原来诸国之中,造船技术最好的竟然是迦太基,不是罗马?”
罗马帝国的名号太过响亮,不熟悉历史的人,第一反应大都是,最好的造船技术应当存在于罗马中。
哪怕现在的罗马,还不是后来那个煊赫的罗马帝国。
提起罗马,腓力五世脸色露出几分隐晦的不屑:“罗马人以前可是一条船都没有。后来因为打败了迦太基人,捡了他们的两条船回去研究,所以才有了船与海战的士兵。”
赵闻枭恍然。
懂了。
那看来,她还得跑一趟迦太基。
话说,著名的汉尼拔好像就是迦太基的将军吧。
体验了两天战船的船上生活,赵闻枭便带着相里娇回到华胥。
她处理完各地用鸽子传过来的紧急重要事件之后,便越过关隘,寻找安第斯部落群的大首领,好酒好菜聊聊往日旧情。
分明已经算是在这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却说自己舟车劳顿一个多月,才来到这个地方找她叙旧情。
自然。
现在还不是做些什么事情的时机。
她找大首领喝酒叙旧,真的只是说说这些年来,两个地方各自发展的不同,聊聊昔年初相识的那些事情。
从大首领嘴里,赵闻枭再度得知当年那个想要留下她的部落,由于被“火神厌弃”,所以被驱逐出部落群,人人喊打。
最后,被不知哪个部落的人抓去当血祭的俘虏了。
“他们的脑袋被穿在木头上,放在祭坛上曝晒,引神鸟啄食,深埋地底祈福了。”大首领醉后这么说。
神鸟,便是安第斯秃鹫。
赵闻枭单手撑在石头上,看着南半球的星空,仰头倒坛子里的酒入口。
她一擦嘴巴,道:“凰神其实并不喜欢血腥的祭祀,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次的祈福应该并不顺利。来年没有风调雨顺,收成大涨吧?”
大首领瞬间酒醒,一骨碌爬起来看她:“枭,你真是神使不成?”
这种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是回华胥去了么。
赵闻枭笑而不语:“天机不能过多泄露,否则会夭寿的。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这还能有什么深奥的原因,当然是她根据当地气象与华胥当年气候推演的。
无法精准,但大概的情况能晓得。
哪怕猜错了,还能套套话,用别的事情忽悠对方。
后来,不管安第斯部落群的大首领怎么哀求,她也不再多说一句有关凰神的话。
大首领没法,只好主动踏入新郡去探听。
赵昭民是个聪明孩子,接下来的事情,她会办好。
处理完华胥的事情,赵闻枭便带上浮丘君和相里娇前往第三锚点。
嬴政近段时间一直输送人。
如今,王贲、章邯和李信都领兵常驻这边。
就是每日输送的人数有限,他们现在各自领着的兵并不多。
叶苍感叹:“就差大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我们第一批弟子就算是聚齐了。”
李信抱胸靠树上,说:“想要真正聚齐所有人,怕是难咯。我们大师兄,现在可是领兵三十万驻守边地的重臣,三师兄更是日夜都守在陛下身边的大红人……”
正说着呢,蒙毅就伴着嬴政出现了。
李信:“……”
他默默闭嘴退后,向嬴政行礼。
又是思念王小明同学的一天。
嬴政倒是没管他们师兄弟的事情,只让王贲和阴嫚随他入内,并向赵闻枭递了个眼神。
赵闻枭也把相里娇和赵至坤喊进去。
王贲叮嘱:“章将军、李将军,把门守好,莫要放闲杂人等入内,谨防窃听之人。”
“诺!”
赵闻枭和嬴政提起衣摆入座。
两人简单把拿下诺里孔以后,要怎么分权的事情提了提。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质疑要如何拿下诺里孔的事情,关注点全在分权一事上。
相里娇自然是支持赵闻枭,觉得应当强者为王,立一人足矣;王贲也自然支持嬴政,要平分土地,就像三家分晋一样。
赵闻枭和嬴政还没吵起来,相里娇和王贲就先互相理论了。
二人引经据典,像是墨家与兵家对决辩论一样。
事情涉及到赵闻枭的切身利益,相里娇的攻击力就强到没边。
说到最后,她丢出一句令王贲难以反驳的话:“三家分晋又如何,最终不还是被大秦所收?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国度,因其力不一(汇集到一起),而崩于功业垂成之前。”
赵至坤听得脑袋胀痛,忍不住站起来制止:“好了,二位肱骨大臣,都别吵了。”
阴嫚也站出来帮腔:“既然是想要我们两个在这边开疆辟土,是不是可以听听我们是怎么想的?”
“问题的关键,本来就在于你们两个到底怎么想。”赵闻枭看向嬴政,“秦国的始皇,你觉得呢?”
秦始皇觉得可以听听她们两个怎么说。
两位公主都觉得,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改变这边分裂的状态。
“除非阿娘和舅舅两人,把华胥和大秦丢下,不理会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和祖宗基业,到这边从头来过。”赵至坤摊手,“不然光凭我们两个小孩子,就算忙活到一百岁,也不可能把这什么都稀碎的地方,变成一个整体。”
这边如今是贵族居多,各自都有自己的利益与信仰,根本不可能无缘无故信服另外一个人。
如果想要和贵族对抗,而非合作,那么平民的数量就必须要数倍压过贵族,且有一个人做头脑带领他们。
要达成这个条件,首先就要解放奴隶。
“想要这些奴隶变成平民,又或者是隶臣妾,还得让贵族们打从心里认可废除人祭和人殉。”阴嫚也摊手,“自春秋记事以来,诸国废除人殉,一是因为诸国争霸之下,君主们发现耕种的人手实在不足,要想强国,必须兴民事;二是儒生提倡仁义治国,强烈反对残暴礼仪。”
可这边既没有君主在意民事兴国,又没有儒生思想。
更不用说墨家那种大爱精神了。
或许有,但她们看不到,那就证明不成气候。
赵闻枭支颐:“少抬我们两个来说事儿。我要是跟你们舅舅一起处理政事,不见得就是强强联手,恐怕每天都得先打一架才能成事。”
野心同样昭著的人,不适合一起执政。
她们两个要是在同一片土地上统治,肯定想要弄死另一方,独自掌权。
嬴政瞥了她一眼,问两孩子:“那你们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赵至坤和阴嫚脸带骄傲:“我们了解完这边的情况之后,召集吕雉、萧何与张良他们讨论过。我们一致认为,要想真正执权得人心,还得同时传播百家文化。”
那叫张良的,看着像小白脸,但谋略真不错。
拉拢周边小领主,同时向他们扩散精选过的百家思想传播的事情,也是他先提出来的。
下一刻,赵闻枭便问:“与什么同时?”
赵至坤挺起胸膛:“等拿下诺里孔,壮大王国之后,许诺英布等人封王诸事。既然暂时没有办法统一,那么先让他们封王,也总比如今这局面好看。”
到时候的统一,得叫兴义兵,平息天下战火。
这么一来,还能够让这些人多一点点动力去办事。
比如英布之流,一生的心愿就是想要当王,如果有这样一个眼见可得的目标在,他肯定会非常拼命。
“你们这小脑袋瓜子,还挺好使。”赵闻枭有两分惊喜,捞了一把炒熟的南瓜子剥开,“那为娘和姑姑再送你们一条妙计推恩令。
“你们可以颁布政令,让诸侯王将自己的封地分给自己名下的所有子弟,而不仅仅是长子,二代、三代亦如是,直到彻底分封完为止。”
两孩子还在琢磨,嬴政就明白过来了。
他还因此想到了彻底处理六国余孽的法子。
既然两个孩子都已经思虑到分封别人的事情,想必两个人要如何谋划,如何分权,也不需要他们操心了。
嬴政和赵闻枭便让她们自己处理好此事,他们不插手了。
270-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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