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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兰迦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浅灰的眼瞳凝固,目光几乎失去了落点。


    他隔了好几秒,才嘶哑地开口问道:“您……说,什么?”


    桑烛温和地重复了一遍:“我放过你了。”


    她伸手捧在兰迦的腹部,兰迦像受惊似的剧烈颤抖一下,随即眼睁睁看见自己腹部的红纹扭曲颤动起来,先是膨胀到漫过四肢,然后迅速蜷缩回腹部,在下腹的位置缩成一个很小的,能被一个创可贴轻易盖住的红色印记,像一个小小的刺青。


    做完这个,桑烛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大腿。兰迦又是一抖, 但熟悉的尖锐快感并没有冲进脑海,只是酸酸地发涨, 让他觉得越加空虚,却在还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感觉怎么样?要试着站起来吗?”


    兰迦怔怔看着桑烛,本就红肿的眼底布上了更多的血丝,看上去几乎能淌出血泪。


    桑烛轻描淡写地安排了他:“我给你造成的影响不可能完全消失,我削弱了一些对你的日常生活产生最大困扰的。离开我之后,你胸部的泌乳会慢慢缓解,不至于总是弄湿衣服,但还是会一直持续……不过我想,你应该能够忍受。”


    桑烛顿了顿:“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也可以去教廷,忏悔室可以免费对你打开, 我会愿意帮助你。”


    “路……”兰迦发出一个字音,已经哽咽了。


    他不久前还在乞求桑烛,将他交给王室或军部。他利用自己坏掉的脑子,绞尽脑汁终于骗过了她,将要从她身边离开。


    可现在,听着桑烛一件一件温和细致地交代着,兰迦在这一瞬骤然意识到。


    她是真的要抛弃自己了。


    没有任何回圜的余地。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绝望甚至更甚于被桑烛按碎腹中的“卵”时,某种联系被一寸寸割断了,她甚至不是厌恶他。


    只是……放过他。


    像他所期待的那样放过他。


    “我并不建议你把自己变成实验品,因为那其实没有意义。兰迦,或许你觉得人类其实有毁灭虫巢的实力,只是受困于军部和王室对精神链接技术的争夺。”桑烛收回手,安静端庄地交叠在自己的膝盖上,缓缓道来。


    “但是兰迦,这是错误的,人类不可能依靠自己战胜虫巢,因为虫巢大概有着一位魔女的支持。”桑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点抱歉,“哪怕是最弱小的阿瓦莉塔,也足以倾覆这个世界。她在虫巢中,而且她与我的理念不太一样,她似乎不喜欢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所以,你可以思考一下你还想做什么,想要获得什么,在有生之年做一些让自己高兴的事。当然,如果你执意想成为某一方的实验品,我也不会反对。”


    桑烛觉得自己应该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打算起身,兰迦忽然挣扎着挥了一下手臂,像是要去抓桑烛的手。


    桑烛轻飘飘的抬起手,于是兰迦甚至没能碰到她的衣角。


    于是那只手僵住了,半晌后,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软软地垂了下去。


    “抱歉……”兰迦拼命咽着哽咽,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咬着,“抱歉,圣使大人……”


    桑烛只是摇摇头:“王室,军部和教廷的人应该很快会到,我会让他们带你回帕拉。如果你不想成为实验品,我也会让他们给你帕拉的公民身份,从此你可以做任何事。”


    兰迦听着桑烛平淡宽容的声音,腹腔中越来越沉痛的空虚让他几乎想要呻/吟,但他又明确地意识到,这下贱的空虚不是因为被改造的身体,是因为他正像狗一样疯狂希望自己能够用上所有手段,淫/贱也好下作也好,撒泼打滚也好,甚至用命去威胁也好,来乞求桑烛收回她说的这些话。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吞咽着舌侧分泌的涎水,才能勉强摆出一点不让桑烛担忧的体面:“那……您呢?您要一起……”


    “我的旅行还没结束,我很期待下一站的雨林。”桑烛静静笑了笑。


    旅行……


    原本是他们一起的旅行。


    兰迦仿佛听到有什么崩裂的声音,他的身体软了下去,空荡荡的眼睛望着彩色贝壳装饰的屋顶,好一会儿,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句话。


    “祝您……玩得开心。”


    “嗯。”桑烛颔首,“我会的,谢谢。”


    敲门声在这时响了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用的力气不小。


    大概是不知道哪一方的人已经到了,桑烛游到门边,看了一眼兰迦。兰迦似乎已经彻底平静下来,默默地将衣服穿好,遮住背上的翅翼,垂着头浮在水中。


    桑烛打开门,一个明媚的女声响起来。


    “圣——使——大——人——”


    门外是个中等个子的女性,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金棕色的眼睛尊贵张扬。她挂着很灿烂的笑容,朝桑烛抬起手中花里胡哨的食盒,“圣使吃早餐了吗?要不要一起?”


    兰迦一时觉得这声音耳熟,直到他抬头看到来者的脸,忽然想起来。


    虽然年长了许多,但这正是那段多出来的初见记忆中,那位叫嚣着要抓住他们的教廷圣使。


    或者说,本该是这任真正的教廷圣使。


    然后下一秒,兰迦将这张脸,和那个人尽皆知的身份对上了号。同时,他听见桑烛带了点无奈的声音。


    “陛下。”


    桑烛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连您也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吗?”


    帕拉的王,璆琳·艾尔斯坦因立刻带着点委屈地皱起眉毛,目光落在了门内的兰迦身上,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后看了看,“最重要的事,当然是邀请圣使吃早餐啊,我明明发消息告诉你我要来了。圣使,就算不回偶尔也看一看我的消息嘛,不然温妮莎老觉得我在给你当舔狗。”


    桑烛:“……”


    兰迦重新低下头,翅膀收得更紧,隔着衣服完全看不出来。


    璆琳将半长的金发往后撩了一下,收回目光,又笑道:“第二件事,就是顺便来解决一下圣使遇到的麻烦……这次的麻烦的确不小,派谁来都不放心。圆滑的人不够信任,信任的人,温妮莎又太古板,我怕她硬邦邦地非要拽上圣使你的心肝就往实验台上按,那就不好了。”


    “心肝”俩字一出,桑烛还没什么反应,兰迦的脸更白了,惨淡到几乎一丝血色都没有。


    璆琳看看他们的样子,眼珠子都不用转就大概猜到了点什么。正好,她并不讨厌现在这个状态,很亲昵地用手指戳戳桑烛的手臂:“圣使,这件事怎么处理,坐下边吃边聊呗。今天从帕拉到阿斯卡达的航线上,每个跃迁带都会有一批神出鬼没的星际盗匪,专抢军部和教廷的飞行器,他们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桑烛没拒绝,侧身将璆琳让进来。璆琳很不客气地占据了餐桌的主位,从食盒里掏出各种水下营养球放在桌上,从漂浮的小球里挑了个红色的塞进嘴里。


    “唔……”她用力皱了皱脸,小声嘀咕,“我还以为是草莓……哪个神经病把营养球做成辣椒味的啊!”


    桑烛坐到桌边,伸手的时候,避开了所有红色系。


    璆琳辣得张嘴咽了好几口水,又招呼兰迦也过来。


    兰迦只说了声“不用了,陛下”,依旧低头浮在一边,并不坐上餐桌。


    璆琳抬抬眉毛,冲桑烛笑了笑:“懂事,也好看。真人比照片上还好看点,怪不得我给你挑的你都不喜欢。圣使,你是不是其实喜欢白毛啊?”


    桑烛没回应她,抬眼温和道:“兰迦,你身体不好,过来吃一点吧。放心,你现在的状态进食营养球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次,兰迦很乖顺地游了过来,停在距离她们稍远的一侧,看也不看地拿了个离自己最近的吞进嘴里。


    正好是红色的。


    口腔中进入异物和吞咽时的酸软快感比之前弱很多,虽然难熬,但已经可以忍受正常的进食。但偏偏营养球在口腔内一抿开,热辣辣的味道瞬间刺得舌头都麻了,就像在最敏感的地方刺入电流挑逗,兰迦一下子捂住嘴,差点发出声音,整张脸都几乎烧起来。


    璆琳眉毛一挑,冲桑烛做了个“哇哦”的口型。


    桑烛并没有看兰迦,璆琳稍微收起点嬉皮笑脸的样子,又摸了颗营养球嗑着:“圣使,你知道我是绝对站在你这边的,虽然你不爱理我不来见我,虽然每次我的通讯你都挂断,虽然所有我的信息你都未读,虽然我就像那个冷宫弃妃,但我还是最爱你的那个。”


    桑烛:“……”


    桑烛:“陛下,麻烦请直说。”


    “ OK ,直说。”璆琳从善如流,抬起手指指了指兰迦,“这个,圣使还喜欢吗?”


    她完全没有询问兰迦意愿的意思,就像她在说的不是个人,只是个属于桑烛的物件:“要是你还喜欢,想留着。那我也只好再下一道敕令,努力去扛扛军部和教廷的压力。啊……好难啊,要是他们野心爆棚恼羞成怒因此去王庭逼宫,圣使你要救我啊!”


    桑烛没说话。


    事实上,她真的不讨厌这位帕拉的王,甚至很欣赏璆琳的直白和干脆。


    但桑烛也是真的不太愿意和她交流。


    璆琳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双手合十,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渴望和野心:“但如果圣使你觉得他可有可无,想要点新鲜玩意了,那这个就给我呗。”


    桑烛微微抬了下眼睛。


    璆琳笑眯眯地说,几乎称得上真诚:“毕竟就算同样是实验室,我那儿肯定比另外两边过得舒服。圣使那么善良,就算不喜欢了,也不想看人家漂漂亮亮的小男人去送死吧。”


    的确。


    如果兰迦一定要选择去成为一个实验品,桑烛也会倾向于让他选择王室。毕竟相比于铂西能够插手的军部和弥瑟所掌控的教廷,璆琳大概是对他最没有恶意的一个。


    兰迦有些僵硬地垂下手,听着她们对自己的安排,隐约的窒息感缓缓勒住了他的喉咙。


    桑烛说:“我刚才跟他说了,之后想要做什么,他可以自己决定。”


    璆琳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再次看向兰迦,这次目光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某种衡量。


    兰迦听着桑烛的话,他本以为这样话……这样带着尊重,给他选择的话应该让他松一口气,但是没有,窒息感越来越强,让他几乎有点眩晕。


    “好吧,看来这位才是面试官。”璆琳脸上的异样一闪而逝,她又笑起来,吞了颗营养球,“那圣使大人能不能让我和面试官单独聊聊?毕竟上我那儿真的好处多多,童叟无欺。”


    桑烛沉默了几秒,几秒钟的时间里她像是想了很多东西,但也似乎什么都没想。


    最后,桑烛很宽容地说了声:“当然。”


    她让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兰迦颤抖了一下,想要追上去,但生生钉住了自己的腿,缓慢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帕拉的这任王,在十多年前曾出现过一次执政风格的巨变,兰迦在军校中学过这些。


    她刚登基的那一两年,手段直白矛盾激烈,几次和军部针锋相对,又轻易败于下风。


    可从某一年开始,她突然变得更聪明,更圆滑也更敏锐,所有的争端盖在了表面的和谐之下,但同时,军部再也没能从王室手中真正讨到什么好处。


    而巨变发生的那一年,是十二年前。


    他第一次因为兄长而来到帕拉,和桑烛在教廷前相遇的那一年。


    电光火石间,兰迦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璆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她颇有几分啧啧称奇地上下打量着兰迦,猫似的眼睛眯了眯:“啧啧,真可惜。”


    兰迦:“您说什么?”


    “我说你,真可惜。”璆琳抱起手臂,嗤笑了一声,“明明得到了偏爱,却连怎么许愿都不懂。呵……不过还好,你不怎么聪明。否则就算是帕拉的王位,你也不是没可能坐一坐,兰迦·奈特雷。”


    第32章


    十二年前的星纪日, 帕拉,教廷。


    年轻的圣使结束游行和祷告,回到教廷中那个属于她的房间,里面陈设华贵却单薄,雪白一片,看上去像个无欲无求的雪洞。圣使的胸膛被小一号的衣服勒紧,艰难地抽动着呼吸,半晌,她用力扯下遮盖面容的头纱,狠狠掼在地上。


    她其实没有听到什么,但耳边仿佛充斥着某些细细碎碎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


    “真可惜,那么尊贵的出身,最后成了教廷的摆设。”


    “连摆设都不如吧,王室打的什么主意,教廷也不是傻子。忍她当个圣使已经是极限了,怎么可能告诉她任何秘密。”


    “王室也没指望她真能做到什么吧。”


    “弃子而已。”


    “别说, 一出生就直接送到教廷, 从根上就斩断了所有可能啊……”


    圣使赤金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愤怒,金灿灿的长发流水一样盖着身体,让她看上去像只无能狂怒的小猫。


    “混蛋,废物。”她咬着牙,狠狠咧嘴笑了一下。大概是为了羞辱她,她房间的窗户正对着王庭的方向,看出去,远远能看见王庭高高的塔尖。


    圣使听到身后有响动,克制地吸了一口气——无非是那些脑子被削掉一样的侍从,再严重点没准是某位司祭,来唠唠叨叨地跟她说圣使不可愤怒,圣使不可失礼,圣使必须永远平和宽容。


    圣使必须永远——像个死人。


    被他们摆出去展览的,尊贵的死人。


    然而,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初次见面,我喜欢你的这份工作。”


    圣使猛的回过头,被衣服勒得胸口胀痛。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大大方方推开门走进来的陌生女人——一个黑发黑眸,面容平淡笑意温和的女人。


    这不是教廷的人!


    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她的房间差不多位于教廷的最深处了啊!


    那些监视她的人呢?平时不是看得很紧连她随便说句话都要记录插手的吗!


    圣使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她后退半步,腰撞到了身后的长桌。圣使抓住桌角,指甲几乎折断。


    她咽了口唾沫,在轻微的窒息中勉强冷静着,一边猜测对方的目的,一边确认警报器的位置:“你是谁?想做什么?”


    那女人只是轻轻笑了笑。


    “我叫桑烛。”她介绍道,“我想从你这里得到这份工作,是叫……教廷圣使,对吧?”


    圣使一愣,自称桑烛的女人用一双罕见的深黑的眼睛望着她,继续说道:“作为交换,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得到什么。”


    一瞬间,她在这种荒唐的场景下意识到,这是某种绝无仅有的,令人心神震颤的,机会。


    她赌对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无需穿着勒紧身体阻碍呼吸的长裙。


    璆琳·艾尔斯坦因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得到了偏爱,却偏偏把自己弄得很凄惨的男人,一时间觉得有点好笑。


    她很好脾气地开口道:“我的目的,也不跟你多说了,你应该都能猜到。嗯……你应该是都知道了吧?”


    兰迦僵硬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慢慢吐出几个字:“璆琳圣使。”


    原本在十四年前继任的,希尔口中那位脾气大,有血性,不适合这个位置的,真正的圣使璆琳。


    璆琳做了个打响指的动作,没发出声音,只有水波晃动:“哇哦,圣使连这也告诉你啊,我要有危机感了。”


    她摸了颗营养球丢进嘴里:“不过我相信你是个愿意为了人类牺牲自我的英雄,现在重要的只是选择哪一边。从个人来说,我曾经可是把你从军部救出来过的,否则你早死在军部审判里了,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小半个恩人?”


    “而如果从人类层面来说,我想你肯定也希望王室和军部赶紧结束这种见鬼的内斗,一致对外去面对虫巢吧?”


    “如果你选择教廷,那一切只会保持现状,你除了惨死什么用都没有。如果你选择军部……那群兵痞子是能打,但可未必了解怎么去统治人类这个巨大的集合体,到时候搞成几大军团军阀割据继续内战,人类就太可怜了。而我……恰好,是一个评价和能力都还算得到认可的王,奈特雷,你觉得呢?”


    又是一片寂静,兰迦低垂着头。以这样的姿态面对一个王可算不上尊敬, 璆琳轻轻眯起眼睛,像是打盹的狮子:“哦,我明白了,还是你觉得,我也是发起远征,将你们不断送去送死的人之一,心里有点过不去的坎是吧?”


    兰迦默默咬住牙,一声不吭。


    “没错,我发起远征也好,现在想得到你也好,当然是有着要统治一切的野心,这对一个王来说再正常不过,没什么好遮遮掩掩。”


    璆琳笑了声,“但你厌恶这个,所以你打算走另一条路拯救人类?嗯……去勾引圣使,让她爱上你,再求她帮你灭了虫巢?反正这对圣使来说,大概顺手的事。”


    “……不。”兰迦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


    璆琳饶有兴趣:“哦?”


    “圣……她不想要参与这些。”兰迦依旧没有抬头看璆琳,一字一字缓缓往外吐着,“我不能,拿自己逼迫她,我也没这个资格。”


    更何况,桑烛说过,她的妹妹在虫巢中,甚至或许是支持着虫巢那一方的。


    桑烛也说过,她其实,有些想念她的妹妹。桑烛说这话的时候,靠在他兄长的墓碑上,仰头望着卡斯星温柔的月亮。


    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但无论如何不愿意逼迫桑烛,哪怕她有能力拯救一切。


    兰迦没有说出这个理由,璆琳沉默了几秒,嗤的一笑。


    “奈特雷,这些年满眼睛钉在圣使身上的那些男人,我从不怕他们获得圣使的青睐,你知道为什么吗?”


    兰迦一愣,按住心里那点难过。


    璆琳用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笑话似的说:“因为男人啊,尤其是位高权重有野心的男人,总有一点很有意思的想法。别说现在不知道,他们哪怕有一天知道圣使拥有远超过我们常理的力量,也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圣使作为女性,心里有脆弱柔软,需要他们来指点迷津,需要他们去爱的地方。呵,圣使心里当然有柔软的部分,但关男人什么事?”


    “所以啊,你看,哪怕弥瑟主教那个脑子缺根筋的蠢货,又或者铂西·冯·斯图亚特做出的那副舔狗似的卑微样子,你以为他们就没有想要支配圣使的想法吗?他们可太敢想太招笑了。”璆琳咯咯地笑着,乐不可支地摊摊手,“所以我对他们的态度一向是,啊,他们今天还活着啊,继续努力。不努力的,你看佐恩·冯·斯图亚特不就死掉了吗?”


    佐恩。


    这个名字在兰迦的大脑里跳了一下。


    “您是什么意思?”兰迦往后退了一点,在笑声中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某种明确的恶意让他绷紧身体,试图做出防御的动作。


    璆琳骤然收起笑声,拧头看向他,一双眼睛依旧是笑意盈盈。


    “不过你这个类型的,倒是真让我有点危机感了。”


    “兰迦·奈特雷,你好像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圣使究竟给了你怎样的特权。你也没意识到,圣使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威胁,可远远比虫巢大得多。”


    *


    桑烛坐在旅店的屋顶上晒太阳,头顶是缓缓浮游而过的巨鲸,阴影覆盖上她的身体,又缓缓离开,于是失去遮挡的天空中隐约能看到虫巢的轮廓。偶尔有小鱼从她身边经过,她伸出手指逗一逗,小鱼就吸溜一下把她的手指吸进去半截。


    “坏鱼。”她平淡地收回手指。


    走过那段记忆,确定了阿瓦莉塔在虫巢中后,桑烛其实隐隐猜到了阿瓦莉塔在做什么。


    精神链接的能力,就像是挂在人类面前的一根胡萝卜。她甚至不需要用虫族施加多少压力,想要成为统治者,想要成为“人类共脑”的野心会催化着人类将这根萝卜吞吃下去,到了最后,这个世界上……将只剩下虫,和虫。


    但桑烛并不能理解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精神链接,也并不是属于阿瓦莉塔的力量。


    等这次旅行结束后,桑烛打算去虫巢见一见她。


    她并不想干涉什么,但想和她好好说说话。


    桑烛没有去探听房间里的动静,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房门打开了,璆琳美人鱼似的游上来,带着一整串气泡:“圣使,面试结束,想知道结果吗?”


    桑烛只是笑笑:“我尊重他的决定。”


    璆琳眨了下眼睛:“那看来我是真得扛着教廷和军部的压力,给他下敕令发帕拉公民证了啊。”


    桑烛微微一愣,觉得身边的水似乎被晒得温暖起来。


    “他选择了好好生活是吗?”桑烛柔和地问道,她的声音带着点几不可闻的欣慰,“陛下,不必担心别的,这件事情很快会过去。人类的记忆总是短暂的,过去后,就不会有人在意了。”


    璆琳听懂了桑烛的意思,她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赌对了。


    她歪着头看着桑烛,过了一会儿,又说:“圣使,你的心肝其实挺讨厌我的,如果他给你吹枕头风说我坏话,圣使可别信啊。”


    哪儿来的枕头风。


    桑烛失笑,摇摇头,也没解释他们之间的现状,应道:“好,不信。”


    “圣使学会哄我了。”璆琳笑起来,她靠在桑烛旁边躺下,双手交叠在脑后,仰头看着巨鲸和鱼群,“圣使,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现在也已经三十多了,想要的越来越多,但你还是和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教廷终年不变的神像。”


    她转头看向桑烛:“您能不能回答我,在您这样的生命眼中,人类啊……真的是有未来的吗?”


    桑烛避重就轻地答道:“这不像是陛下会说的话。”


    璆琳扬起眉毛,不太开心地嘀咕了句什么,难得正经地询问道:“圣使,你会愿意为了人类对付虫巢吗?你在人类的族群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许多人尊敬你,许多人对你抱有善意,如果希望你试着想想他们……”


    “陛下,他们抱有尊敬和善意的对象,是一名人类圣使。”桑烛温和地笑了,她现在的心情很好,对璆琳也很宽容,即使这样的问题,也心平气和地回答,“作为回报,我以一名人类圣使的身份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倾听祷告,服从教廷,祝福远征,帮助他人。”


    她是有史以来做得最好的一任圣使,任何人都无可指摘。


    “但人类的圣使不可能有对抗虫巢的力量,如果你们期待的是我像神一样为人类开辟未来。”桑烛的瞳仁波澜不惊,“那你们应该为我塑神像,并且要做好,神不在乎的准备。”


    “好吧,你说得对。”璆琳点到为止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大约到了午后,军部和教廷的人终于姗姗来迟。军部来的居然不是铂西,而是几个桑烛没见过的中年军官。


    不过,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弥瑟一到就气急败坏地要带走兰迦,等他看到璆琳的时候,脸色更是黑如锅底。璆琳笑眯眯地拦住弥瑟,将几个人笼到一起,淹没在骤然升起的白色雾气中。


    兰迦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即使身处水中,却觉得嗓子干涩。


    “很神奇吧,我还是第一次在第三方视角看这个。”璆琳游到兰迦旁边,酸溜溜地说,“果然,你是真的很受偏爱,不过比我还差一点吧。”


    毕竟,当初她许下的愿望,比这还要麻烦得多。


    十二年前,她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做帕拉的王。”


    她想过该说些什么打动对方,什么现在的王昏聩无能,自己能做得比他更好,或是亮出自己本就是王室血脉的证据,哭诉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博取同情。但最后,她看着桑烛平静温和的眼睛,意识到,她什么都不需要说。


    她只要给出她的答案。


    会有人在意一个蚂蚁窝里哪只蚂蚁做了蚁后吗?会在意那只蚂蚁有什么非要如此的辛酸和野心吗?


    果然,桑烛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因为她放肆的回答露出任何诧异的表情。桑烛只是轻轻笑了笑,说道:“好女孩。”


    然后,第二天睁眼的瞬间,她成为了帕拉的王。


    她那登基了的兄长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王室将公主送进教廷的交易也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一任圣使名为桑烛,是教廷收养的孤儿。


    最初那段时间,她极其惶恐。


    毕竟桑烛的存在仿佛一颗定时炸弹,她没法不去想,既然她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获得现在的一切,那么,是不是任何人其实都可以,只要桑烛愿意。


    桑烛身边对她大献殷勤的男人很多,任何一个,都不是没有野心。


    最极端的时候,她也想过怎么样才能让桑烛彻底消失。


    后来稍微成熟一些,她就不再这么想了。


    不过须臾之间,桑烛已经处理好了一切,这次事情牵扯的范围本来就不广,知道的人也不多,要抹去不过是随手罢了。对桑烛而言,兰迦的选择也贴合了她的心意,可以让她将被他拨乱的故事调回原本的样子。


    桑烛游过来,并没有看兰迦,只是对璆琳说道:“您把他带回帕拉吧,如果他不愿意,还请不要动研究的心思。”


    璆琳委委屈屈地叹了口气:“圣使,我在你这里这么没有信用的吗?我是很馋精神链接的技术没错啦,但我还是很惜命的。”


    她早就跟兰迦·奈特雷说明白了,就算他想,现在王室也不可能真把他弄进实验室——不,王室不会允许任何一方真的把他弄进实验室,让他为了人类好,别打那个算盘了。


    璆琳虽然可以为自己的野心牺牲无数远征的士兵,但她到底还是个王,不想她所统治的世界整个亡在自己手里。


    不过,知道了精神链接的核心是被告死蝶感染的虫化异变者这条信息,对璆琳来说已经是个大惊喜了。告死蝶有死神之名,能活着被它感染的人类几乎称得上孤例,轻易不可能再出一个。


    也就是说,反正她得不到的,军部也得不到。而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一个现成的例子,军部却已经被抹去这条信息,除非军部疯了直接去炸教廷,不然永远落后她一步。


    优势在她,不必心急。


    继续观望才是最好的选择。


    桑烛不置可否。


    璆琳主动问:“你们要告别吗?需不需要电灯泡灭灯?”


    桑烛并不打算说什么告别的话,该说的也都已经说过了,这种时候的告别反而累赘。更何况她也不是不回帕拉了,兰迦既然愿意好好在帕拉生活,以后也未必不会有擦肩而过的时候。


    但是兰迦突然开口了:“圣使大人。”


    璆琳很有眼色地消失了,桑烛沉默几秒,平淡温和地看向他:“兰迦,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好吧,虽然她不需要,但兰迦或许需要一场告别。


    “我……”他很紧张地握紧了双手,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我还欠您一件事,我小时候答应了的,虽然我现在没什么用,但如果有我能做的……”


    桑烛笑笑,依旧是曾经的回答:“我没有需要你做的事,兰迦。”


    兰迦觉得桑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身上划开了一道伤口,里面满溢出来的,叫做“不自量力”。


    他原本做好了赴死,或是永远被囚禁起来生不如死的打算,他被她抛弃后理应如此凄惨,作为他的惩罚。


    但帕拉的王掐断了这种可能,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了荒唐,身躯空荡荡的,腹中已经失去了一切。


    下一个问题不该问出口了,他猜到自己会得到什么回答,也猜到那会让自己显得更加不堪。


    “您……”他轻轻开口,“您还会……找一个,像从前的我那样的人,带在身边……使用吗?”


    这个问题让桑烛一愣,她思索了几秒,耐心地回答:“等旅行回来后吧,瓦德星应该没有奴隶市场。”


    她一般倾向于遵守世界的规则,她身边的容器,或是合法购买,或是被她救下的本该死去的人,不至于在街上看上一个就强抢回家。


    兰迦的身体微微震颤着,他很用力地咬了下舌头,残留的淡淡快感从依旧算得上敏感的口腔冲上脑子,让他勉强从窒息中清醒一点。


    他问:“圣使大人……从前,使用我的时候,您感觉到过快乐吗?”


    桑烛沉默了一下。


    她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想问,是指身体上的快乐,还是心理上的快乐。


    但她觉得,她要是真这么问了,兰迦会哭。


    她使用他,本质上是一种“需要”,而不是“欲/望”。诚然,她很喜欢兰迦在那些状态下表现出的样子,像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种调剂,她其实很满意。


    随着她沉默的时间越久,兰迦的脸越白。


    他艰难地张了下嘴:“至少……您在我身体里,放进卵的时候……”


    桑烛回答他:“我很高兴。”


    兰迦:“……”


    桑烛不太想去深究兰迦为什么这时候反倒执着起了这种问题,她望了一眼天色,温和道:“兰迦,你该回去了,陛下不能离开王庭太长时间。”


    兰迦的肩膀隐隐抽动,“如果,您只是需要使用我,我……疯掉的时候,不是最合适的吗?”


    桑烛缓缓笑了笑,笑容浸在阳光里,也显得温暖。


    “可能是因为……”她平和地,开了个冷幽默的玩笑,“使用疯子犯法。”


    第33章


    桑烛平和冷淡地开了个玩笑,抬眼望着兰迦惨淡的面孔,淡声道:“兰迦,我不知道陛下和你说了什么,或许让你改变了主意,或许让你有了些其他的期待,但是你应该明白,跟着我并不是一件好事。”


    “圣使大人……”他的声音微微一哽。


    桑烛抬起手指,清澈的白雾在指尖浮动,带着雨后山林的清新。兰迦看着那点雾气,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看,这是欲/望,一切生命最本质的欲望。我需要有一个容器来装载它们,否则它们会影响我身边的人,让众人陷入情欲。如果我继续使用你,你会慢慢变成之前的样子,并且更加严重,直到死亡才能解脱。”桑烛温和地笑了笑, “如果我不使用你……兰迦,你是想在我身边看着我使用其他容器吗?”


    兰迦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声音,眼泪刚涌出眼眶就和水融为一体,消失得悄无声息,这让他看上去只是沉默,而非狼狈乞求。


    桑烛转身,轻飘飘地摆了摆手:“所以,在我决定放过你的时候, 忘掉之前的一切,回去好好生活吧。”


    她说:“再见, 兰迦。”


    桑烛离开了,没有回头。


    在阿斯卡达继续玩了一天后,桑烛动身前往下一站瓦德星。


    瓦德星比阿斯卡达更加接近人类宜居带的边界,雨林密布,科技水平被刻意压得很低,这让那里保持了一种近乎原始的独特风貌。桑烛住在一个村寨的民宿中,沿河的一排吊脚竹楼,坐在窗边能闻到湿漉漉的水汽。


    桑烛挺喜欢这里,但靠近边界也就意味着,这里偶尔会遭到虫的骚扰。


    她刚住进屋子的第一天,就正好碰上了只冲进村寨的绿头苍蝇。大约半个人那么大,子弹一样地直直冲过来,速度过快,边防军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几栋吊脚楼就已经轰然碎裂,好几名旅客被压在下面。


    一片尖叫声中,有个胆子大的年轻旅客抄起吊脚楼上的长矛,在苍蝇正要撞裂桑烛所在的吊脚楼时大喊着狠狠往苍蝇的复眼一刺,半截长矛断在复眼里。


    但还没等他得意,苍蝇瞬间吃痛惊飞,半截锋利的断矛随着它的动作乱甩,直接往那旅客的胸口刺过去。


    桑烛顺手拉了一把,断矛险而又险地避过要害插在旅客的肩膀上,血刺啦一下喷出来,旅客抽了口气摔在地上,把桑烛也带倒了,还压住了桑烛的手臂。


    就在苍蝇要再次冲过来,桑烛抬眼向它看去的时候。


    一道激光束突然从雨林中射/出,精准地刺在苍蝇翅根的位置,灼掉一边翅膀。苍蝇瞬间失去平衡,侧翻露出腹部,然后第二道激光束刺入了它的要害。


    类似烤鸡肉的焦糊气味中,苍蝇晃了一下,压塌露台掉进吊脚楼边的河道里,随着水流被冲走了。


    桑烛朝对面树影密布的雨林中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压在她手臂上的旅客强忍着疼痛,按着伤口爬起来:“抱歉抱歉,刚才多谢了,你要是没拉我那一下我绝对就死了……”


    桑烛转过头看向他,旅客的声音忽然就轻了下去,最后消失了。桑烛缓缓笑了笑,宽容又温和地说:“不用谢。刚才这么多人,只有你敢拿着武器冲上去,很厉害。”


    旅客的脸刷的红了,捂着肩膀一边喷血一边羞涩地问:“那个,你,你也是一个人来玩的吗?瓦德星看上去还挺危险的……要不要,互相照应一下……”


    桑烛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的大男孩,一张年轻生动的脸,一双群青色闪闪发亮的眼睛,虽然因为失血嘴唇发白,但却依旧生机勃勃。


    桑烛垂下眼:“对,我是一个人。”


    旅客的脸更红了:“我……我叫卡洛,我,我怎么称呼你?”


    “我姓桑。”桑烛站起身,拉直衣摆,“我之前做过医生,你的伤有点严重,得尽快处理下。”


    “啊……好像是有点。”卡洛挂着笑,整个人已经晃晃悠悠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桑小姐……嗯,有点怪。桑姐姐,能这么叫吗?”


    桑烛颔首:“当然。”


    得到了回应的大男孩傻笑了两声,哐啷一下栽倒在地上,彻底昏过去了。


    瓦德星毕竟是旅行星球,驻守的边防军很快赶过来处理以及救人,分批疏散旅客。


    因为绿头苍蝇被及时杀灭,并没有人死亡,吊脚楼材质轻,被压住的旅客基本也只是受了轻伤,受伤最严重的反倒是卡洛。


    但还是有大部分惊魂未定的旅客当场不想继续了,直接乘坐飞行器离开这颗星球,也有少数胆子大或抱着侥幸心理的,觉得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出事的道理,还是决定继续留下来接着玩。


    吊脚楼被毁了一半,剩下的重新清理分配。


    桑烛摆了个医生的身份,跟着救援队一起给伤者做紧急处理,忙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回到自己的新房间换了身衣服,听到有敲门声。桑烛扣好纽扣,打开门却发现外面空无一人,只是门把手上挂了一份晚餐,装得仔仔细细。


    桑烛:……


    她叹了口气,很平静地笑纳了。


    吃到一半,敲门声再次响起。桑烛垂下眼,神色里有隐约的,从容平淡的笑意。


    她起身去开门。


    门外却是张算不上熟悉的脸。


    桑烛眨了下眼睛,抿起微张的嘴唇,露出一点笑容:“是你啊。”


    卡洛的肩膀已经包扎好了,一只胳膊吊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眼睛里带着点清澈的愚蠢:“桑姐姐,没打扰你休息吧?哦,我问了救援队,他们说你忙了一天什么都没吃的就走了,我的伤口也是你包扎的……”


    桑烛:“我只是帮忙打下手,递递药送送纱布。”


    “我之前在你面前忽然昏过去没吓到你吧?”


    “没事。倒是你,失血那么多,怎么不好好休息?”


    “瓦德晚上有篝火,我之前查攻略的时候听说是挺热闹的,这会儿活动应该还会办,但估计没剩多少人了。”卡洛掌心冒了点细汗,不太确定自己这样会不会太像死缠烂打的变态。


    不过要是让他这会儿转身直接走,他又有点迈不开步子,“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桑烛静静看着他,那双群青的眼睛不太好意思跟她对视,睫毛稍微垂下一点遮住一半,朝右下方看去,但又忍不住,时不时忽闪一下看一看她的脸。


    桑烛笑了笑:“好啊。”


    卡洛瞬间松了口气,一边劝桑烛多披件衣服,晚上可能会冷,一边在前面带路,倒像是把自己当成导游了。他的话很多很密,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介绍清楚了。


    中环星出身,家境殷实干净,父母都是工程师,自己则正在读大学,平时闲不太住喜欢往各种星球到处跑,算半个旅行家。


    截然不同的类型。


    兰迦不是个话很密的人,甚至称得上寡言。他们在一块的时候,反倒经常是她在说话。


    “说实话我跑过好多星球,就连之前离虫巢最近的那个卡斯星也去转过一圈,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虫,差点吓死。”卡洛的攻略显然做得很细致,吊着一只手也不妨碍他把桑烛带到最好的位置,转眼间就在桑烛面前摆满了各种特色美食,每一种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桑烛一边听,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着,她对食物没什么很高的需求,只是尝尝味道。


    卡洛说了半天把自己说渴了,这才注意到桑烛不怎么搭话,顿时收敛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烦到你了?我爸妈有时候也会嫌我话多。”


    “不会。”桑烛侧过头看他,篝火的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着,“你说的很有意思,我也喜欢听人说话。”


    火光熏红了男孩的脸,噼啪响了一声。


    留下的游客虽然不多,显得有点冷清,但毕竟是出来玩,人们还是很快融入了氛围中,用彩色金粉在脸上抹出各种图案,学着围着篝火跳舞唱歌。卡洛显然很感兴趣,但又不想把桑烛一个人扔在这里,有点两难起来。


    毕竟桑烛看起来,虽然温和亲切,但总是有一种距离感,卡洛实在没法想象她跟一群人勾着手绕着篝火又唱又跳……


    桑烛看出了眼前男孩的困扰,很善解人意地笑着说:“你去玩吧,我看着你玩,也会觉得开心。”


    卡洛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桑烛点头,“去玩吧,我帮你看着东西。”


    卡洛毫不犹豫地把外套和各种东西全留在了桑烛身边的椅子上,甚至连手环都脱下来放那里——这跟把身份证明扣在桑烛那儿也没什么区别了。


    桑烛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观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一条胳膊不能用完全不影响卡洛的发挥,他很入乡随俗地往脸上涂了几道金粉,一道红色压在眼尾的位置,原本偏大的杏眼显得狭长起来,瞳仁倒映着火光。


    她身后的树丛里传来很轻的,草叶摩擦的声音。仅仅一瞬就停止了,最后只剩下人耳不可分辨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和心跳。


    烟火缭绕的空气中隐约有一丝乳香,轻易被食物浓郁的香气掩盖。


    桑烛又叹了一口气。


    她静静地想:真不听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算了,反正一直这么不听话。


    只是表面装得乖罢了。


    “桑姐姐!”卡洛从人群里钻出来,已经叫得很顺口了。他手里拿着盒金粉,五颜六色一张璀璨的脸凑到桑烛跟前,带着暖洋洋的烟火味,“要不要试试看这个?我觉得肯定好看!”


    桑烛抬头问道:“怎么试?”


    她看上去没有抗拒的意思,卡洛咧嘴笑起来,用手指蘸了点金粉,原本想涂在自己脸上示范,但不知怎么的,一时热血上头,手指点在了桑烛的脸颊上:“就这样……”


    卡洛的声音戛然而止,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好像从那里点了一把火燃烧起来。


    不远处的树丛里传来“哗啦”一声响,有鸟被惊飞了。


    卡洛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收回手,连声道:“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上手的。”


    “没关系。”桑烛笑着摇摇头,脸颊上一道亮闪闪的金色,细致平淡的面容仿佛因此生动起来。


    卡洛看得有点呆。


    桑烛用手背蹭了蹭脸,向卡洛伸出手:“这个,可以给我吗?”


    卡洛反应了几秒才听懂桑烛说的是什么,连忙把装金粉的小盒子递给桑烛,红着脸小声说:“当然可以,那边还有很多其他颜色的,免费的,姐姐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去拿。”


    “不用,这个就可以。”桑烛收起盒子,“对了,你肩膀上出血了,不疼吗?”


    卡洛一愣,低头看见肩膀上包着的纱布果然已经渗出了血丝,从衣服领口处漏出一片红色来,没注意到的时候还好,桑烛一提醒,他顿时皱起脸:“还真是。”


    桑烛站起身,把他的外套递给他:“走吧,去房间,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说着,转头往吊脚楼走去。


    卡洛在原地呆了几秒,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痛得吸了口凉气,才傻笑着几步疾跑跟上去。


    等进到桑烛房间的时候,他几乎不会呼吸了。


    他开始担心这个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但还是在桑烛让他脱掉上衣的时候非常迅速地执行了,脸上的笑完全忍不住,甚至在桑烛撕下他肩膀上的纱布时,他痛得一抽一抽都还在笑。


    卡洛肩膀上的伤挺狰狞的,救援队没有什么特别高级的治疗药剂,只是普通处理,这会儿血糊糊的一片。桑烛收拾好桌上剩下的晚餐,装进袋子里,又让民宿的主人送来一些药,用双氧水洗去脓血,指尖探出了一小缕白色的雾气,蛇似的缠绕在手指上。


    这个人,如果她没有插手的话,是必死无疑的,断矛会直接刺穿他的心脏。


    而且桑烛喜欢他的这双眼睛,熠熠发光的群青色,会让她想起教廷前,那个被询问“旅行或是流浪”的瞬间。


    比起兰迦,这其实是一个更适合同行的人。


    桑烛不由笑了一下,干净平和如晨雾一般。


    “姐姐明天有什么安排吗?”卡洛小口抽着气,额头脖子上痛得全是汗,他现在连“桑”字都不加了,一口一个姐姐叫得顺口。


    桑烛:“暂时还没有想好。”


    “那要不要明天我给姐姐当导游?我做了好多攻略,姐姐有什么感兴趣的?”卡洛给了点阳光立刻灿烂起来。


    “我没什么特别的偏好,就是想到处看看风景。”


    “那我知道瓦德风景最好的地方!稍微有点远,明天租个双人小型飞行器,我带你去看!”


    桑烛抬眼静静地看着他,窗外很静,但她知道有人在望着她屋子的灯光。


    这个时候如果灯光熄灭,对窗外的人来说,会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但这么一直亮着,似乎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卡洛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可以安排的行程,能看出来,他的确是个非常擅长旅行的人。


    桑烛绑好纱布,收回手:“已经很晚了。”


    卡洛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桑烛的意思:“啊……对对对,都没注意时间,这么晚在女孩子房间里不好。那……”


    他捂住肩膀的纱布,用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蹭了蹭,满脸通红:“姐姐,我们……明天见?”


    桑烛将用过的东西收拾好,和吃剩的晚餐放在一起,微笑道:“好,明天见。”


    卡洛瞬间开花了。他帮忙一起收拾,完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将一袋垃圾拎起来:“我帮你扔,明早我带着早餐来找你!”


    他开开心心地离开了,觉得这次瓦德星来得实在是非常值。


    卡洛住在另一栋吊脚楼里,他小声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着。


    经过两栋楼的架空层时,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受伤的那侧肩膀,将他按在吊脚楼的架空柱上。卡洛下意识张嘴发出痛呼,一团布料同时塞进他的嘴里,几乎塞到嗓子眼,把所有声音都堵住了。


    “唔……唔唔唔!”


    卡洛惊恐地挣扎起来,但完全没法动弹,来人将自己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白色的眼睛,乍一看仿佛没有眼珠子。


    他差点以为自己见鬼了,再看两眼才发现,只是眼珠的颜色很浅,是浅灰的,在黑暗中不太分明。


    所以是劫匪?星盗?


    卡洛正琢磨着怎么脱身,对方已经一把把他的衣服掀起来,死死盯着他的小腹位置。


    卡洛:“……”


    不是,变态啊!


    他瞪圆了眼睛,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但对面那劫匪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手上力气都松了几分。卡洛趁机抬脚就踹,用力甩开他跑开几步,大喊:“有星盗!”


    一边喊一边往桑烛住的方向跑,他决定今晚就守在桑烛门前了,这见鬼的瓦德星什么治安啊!


    没跑出两步,他又被身后那人抓住了,卡洛张嘴就要骂,对方却没再对他做什么,抢走了他手里的那袋垃圾,转身就走。


    卡洛:“……?”


    一声脏话卡在他嗓子眼,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快速跑回桑烛门前敲门,等里面传出回应,才急急地说:“姐姐,我今晚就守在你门口,这儿混进来个变态,你千万别出门。我现在通知这儿的老板让他叫安保去搜。”


    房间里沉默了许久,才传出桑烛的声音:“好,我知道了。”


    *


    兰迦拎着一袋垃圾穿行在雨林里,吊脚楼那边传来些嘈杂的声音,随后几束光不断扫过来,应该是有人进雨林搜捕他了。


    现在是夜晚,他的身体其实还是很难受。


    正如桑烛说的,她尽量削弱了自己对他的影响,所以他现在能差不多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奔跑,甚至凭借经验也能用巧劲对付一些普通人。


    但他的腿其实是软的,胸口还在胀痛,肚子里空虚得想要去求桑烛将什么东西填进来。夜晚本该是桑烛对他做这些的时候,他的身体还记得。


    兰迦细细喘着气,攀到树上躲避搜寻。他盘坐在枝叶密布的树顶,远远能隐约看见吊脚楼那边的灯。


    他一盏一盏数过去,属于桑烛的那盏已经熄灭了。


    他在回帕拉的途中,劫了一架小飞行器离开了璆琳的飞船。他猜帕拉的王大概早就推测到他会这么做,飞行器放在最合适被劫取的地方,甚至放了几架不同型号的供他选择,安保几乎没有,密 钥就放在旁边。


    甚至飞行器上,有一些轻型武器和可以全境使用的通行卡。


    兰迦不知道这位帕拉的王究竟想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听桑烛的话,安安心心地回到帕拉。之后无论他是想要继续阻止远征阻止祝福仪式,又或者是从此假装曾经的一切都未发生,做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桑烛都不会介意。


    但是他没法控制自己。


    雨林的搜捕并不算很仔细,大概只是有旅客投诉,所以敷衍了事做做样子。兰迦将那袋垃圾抱在怀里打开,一些医疗废物下面是两盒包装得很完整的食物,桑烛吃得并不多。


    他觉得自己很恶心。


    他拆开其中一盒,捏起里面的一块水果,咬进嘴里。


    口腔依旧会因为进食带来淡淡的快感,这样的快感在深夜被加重了,刺激得胸口溢出乳香。兰迦咀嚼着,吞咽下去,又伸手盖住下腹那个小小的,刺青似的红色纹路。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暗淡萎靡,只偶尔末梢会稍稍扭动一下。


    兰迦有事会错觉这是活的,是桑烛在他身体里留下的东西,一个……仿佛孕育一样的东西。


    他想,如果他再开朗一点,像今天的那个男人……又或者再淫/荡一点,是不是……


    他掐断了这个想法,在月光下无知无觉地掉下眼泪。


    雨林中再次安静下去,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桑烛靠在窗边,屋子里的灯已经灭了。她静静看着窗外,指尖一缕白雾裹缠着,像条小蛇似的游走到她的肩膀上。


    这些欲/望开始外溢了。


    比她原本推演的,要更早一些,也更多一些。


    第34章


    第二天一大早,卡洛果然带着早餐来敲门了。


    桑烛打开房门放他进来,例行在吃饭前祷告。卡洛眨眨眼睛:“姐姐,你是信教廷的吗?”


    她念完所有祷词,抬眸笑了。


    “不信。”


    卡洛愣住,刚想追问,桑烛已经开始吃饭了。他只好忍下了疑惑,结果吃完早餐时他已经忘了这个小插曲, 兴奋地跟桑烛说起今天要带她去的地方, 又问桑烛准备在这里呆几天, 他好安排行程。


    恰好昨天晚上时,弥瑟发来通讯,告诉她陛下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突然对远征失去了兴趣,军部正在和王室狗咬狗,但总体看来还是王室占上风——毕竟虽然有着为了人类而战的名目,但远征的伤亡过于惨重,民众本来就对短期多次开展远征颇有微词。


    总之, 现在的情况看, 祝福仪式可能会一直延期下去, 直到军部和王室敲定最后的结果。于是桑烛也就顺势多请了几天假, 准备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弥瑟犹豫了一下, 试图提出反对。他已经失去了之前气势汹汹前去阿斯卡达找桑烛的记忆,还以为桑烛跟兰迦·奈特雷在一起,酸溜溜地嘀咕两句,被桑烛轻易打发了。


    桑烛告诉卡洛一个数字, 卡洛眼睛顿时亮了:“那还挺宽裕的,可以玩好多地方。姐姐, 就交给我吧,肯定让你尽兴!”


    桑烛微笑点头,那缕缠在指尖的白雾缩进她的袖子里。


    卡洛是个很不错的向导,虽然看上去不太靠谱,但是井井有条地安排好一切,桑烛并不讨厌和这样的人一起出行,也不介意他晚上的时候总是拿各种借口在她房间里赖一会儿。


    那晚的“星盗”也没有再现身,只是出行时,不管卡洛带她到哪里,草叶摩擦的声音和淡淡的乳香味总是会在十分钟内出现,但卡洛完全没发现有人跟着他们。


    有时桑烛会忍不住感叹一下,不愧是从卡斯星通过奥图军校招录跃升进帕拉的人。如果她没有超乎人类的感知,大概也没法发现他。


    大约就这么玩了四五天,一天早上,卡洛神神秘秘地问桑烛,愿不愿意去个比较特别的地方。


    “就是这里,虫类生态聚居地,我之前担心姐姐害怕一直没带你去。”卡洛把宣传图册发送给桑烛,“不是虫巢里那种可怕的家伙,据说是拥有最原始基因的,真正的虫类,人类能够从最初宜居的始星开始往整个宇宙扩张之前,它们就曾和人类一起共同生存了亿年。现在这种原始基因几乎已经绝种了,只剩下瓦德星还剩一些。所以帕拉限制了这里的科技发展,要求瓦德保持原始雨林状态。姐姐你想去看看吗?”


    桑烛从图片里抬起头,一如既往地好说话:“可以啊。”


    卡洛笑起来,一边说一边领着桑烛往外走,“那太好了,不过姐姐要记得别离我太远,之前那个变态还没抓住,我那天看他往雨林里跑了,别今天又冒出来才好。”


    桑烛:……


    她安慰道:“没事,不会的。”


    她在这里,他不会冒出来让她看见。


    他没这个胆子,只敢自欺欺人。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就怕墨菲定律。”卡洛小声吐槽了一句,发动飞行器。


    瓦德的雨林有专门规划好的飞行器路线,密密实实的枝条藤蔓拍打在小型飞行器的窗玻璃上。


    卡洛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话,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越来越热。卡洛解开一颗扣子透气,但脸还是慢慢涨红了,鬓角的汗水浸湿了头发。


    “这飞行器的制冷好像不太好用,我再开低点。”他吞咽了一下,觉得狭小的空间里,就连空气中仿佛都充斥着桑烛的味道——她身上明明没有任何气味,香水味或者体味都没有。


    桑烛支着头看着窗外,闻言垂下眼睛,了然地说道:“好,还有多久到?”


    “大概……十分钟……”卡洛在心里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伸手悄悄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别这么色迷心窍**上头啊,忍住忍住!绝对不能把今天搞砸了!


    卡洛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冷气对着脸狂轰,冻得他一个哆嗦。他觉得自己清醒点了,磕磕绊绊勉强把飞行器开到目的地。


    桑烛先是听到了蝉鸣。


    再往里,日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在瀑布上,开满鲜花的河道边中,蜻蜓蝴蝶蜜蜂混杂在一起飞舞着,不远处的草叶上爬了一只粉绿的螳螂,翘起的尾端像是某种花瓣——这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是难得一见的景色,但对桑烛而言并没有多么特别。


    毕竟在许多世界,这都只是寻常景色罢了。


    卡洛已经很兴奋冲过去转了一圈,把那些原本停驻着的飞虫都惊飞了,他整个人淹在各种五光十色的翅翼磷粉中,这种美丽的氛围大概鼓动了他的勇气,他转头看向桑烛,眼睛发亮,年轻的脸通红一片。


    “姐姐,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桑烛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她能听见树干后传来的另一个人的心跳声,和越来越急促却始终压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的呼吸。


    她笑道:“挺好的。”


    那呼吸声停滞了几秒。


    卡洛踩着浅浅的流水三两步跑到桑烛跟前,脸上冒着汗珠。


    “那姐姐,你觉得,我怎么样?”


    少年人的情感带着一种直白的热烈,又在情/欲的催发下,熏成了烈酒似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冲动。卡洛的衣服被水溅湿了,透透地贴在皮肤上,底下年轻的肉、体蓬勃着生命原始的欲/念。


    他看上去有点羞涩,但一双眼睛没有丝毫躲闪。


    桑烛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你也挺好的。”


    她也见过许多这样直率地向她求爱的人,她不讨厌这种直率。


    树干后的草叶微微一响,兰迦离开了。


    他在雨林里无声地穿行,腹腔不断抽搐着,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绞紧了,绞出了湿淋淋的水。他在前两天的时候还会克制不住地流眼泪,现在已经不会了,眼睛干涩一片,连眼前的景物都有点模糊。


    不是说,要等这次旅行结束后,才会去找新的人吗?


    他停下脚步,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


    他明明知道,靠近桑烛,被桑烛使用,被桑烛刻上红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意味着渐渐被快感支配,意味着梦想也好责任也好全都如水中浮沫,意味着从此做一棵攀附桑烛而生再也无法拥有自我的藤萝……


    这应该被称为悲剧,他应该怜悯那个年轻的男孩,而不是现在这样,满腹嫉恨。


    但这也意味着,桑烛会用柳稍抚过他的身体,会温声细语地改变他的一切,会微笑着允许他对自己的一切觊觎。


    就像曾经对他一样。


    兰迦深深低着头,骂了自己一句:“废物。”


    他顿了顿,又骂:“离她远一点,废物。”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桑烛会不会……不,至少现在不会,桑烛不算有洁癖,但也是个温和爱干净的人,她不会……现在就使用那个人。


    或许会是今晚回到吊脚楼的时候。


    他该离开这里,他该回帕拉去。


    帕拉的王弄错了,他这样的人就算死在实验室,桑烛也不会有丝毫在意,更不可能某天忽然想起他,又因为他毁掉这个世界。


    为这种理由放过他简直是可笑,她就应该好好研究他,拆成碎片研究也行,然后摆脱教廷的桎梏和军部的掣肘,尽全力去对付虫巢——虽然桑烛说,人类不可能赢,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他终究只是她买回来的,一个方便的奴隶。他已经给她添了太多麻烦,她都不计较了。


    现在,她要有新的,更加合心意的奴隶了。


    剧烈起伏的情绪下,他胸口的衣服渐渐透出了湿痕——这些天,他都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好好处理自己的身体。


    兰迦靠在树边,脱力地扬起头,一时间觉得自己的灵魂飘到了上空,低头厌弃地打量着这个淫/乱的废物。


    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急促。几分钟后,他忽然转头跌跌撞撞地往桑烛所在的方向跑去,甚至顾不上隐藏声音,每一步都重重踏在根蔓错杂的泥泞里。就像那段记忆里,他曾拉着桑烛从教廷逃跑,为此不断拨开玫瑰花枝,此刻茂密的丛林像是要阻挡他的巨兽,藤蔓枝叶全阻在他的路上。


    兰迦握着把军刀不断劈开那些碍事的枝叶,柔韧的藤条甩出去又弹回来,抽打在他的脸和身体上,疼痛夹杂着快感往上冲着,泌乳越来越严重,隐隐顺着皮肤往下流着。


    他想他现在看上去一定狼狈至极,而桑烛身边的男人衣冠楚楚,在日光下干干净净。


    脚下一条凸起的树根将他绊倒,兰迦在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出去的瞬间抓住了旁边垂挂的藤蔓,刚想用力撑住身体,却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腰部提了起来。


    那东西像是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墙壁,将他的腰腹死死控制在离地面有一定距离的高度。


    他的脚都没法碰到地面,没有任何落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腰上,手里的藤蔓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他下意识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拽紧了藤蔓,扭动身体想要挣脱,脸因为这种诡异的失力感微微发白,就连翅膀都下意识支起来了,将衣服支出两个小凸起。


    一只熟悉的手就在这时按在他的尾椎,指尖抵着裤腰。


    “兰迦。”桑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不太明白你。”


    兰迦的身体僵住了,抓着藤蔓的手慢慢松了力道,最后彻底垂下去。


    他放开了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整个人被空空地挂在半空,手脚都无处着力。这个姿势,他甚至没办法转头,余光也看不到桑烛的衣角,甚至让他错觉,是他妄想中的幽灵在和他说话。


    真正的桑烛已经不要他了。


    桑烛问:“为什么跟着我?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什么吗?”


    指尖勾着裤腰,缓缓往下褪下去,宽松的长裤轻飘飘地堆在脚踝处。


    在……雨林里。


    一颗,有着许多人慕名前来旅行的星球。


    还有一个刚刚向桑烛告白过的男人,就在附近。


    兰迦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最后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桑烛:“你该知道,我放你走,是对你好。”


    桑烛缓缓笑了下,用宽容的声音说出残酷的语句:“或者是你的身体不舒服,需要我帮助你?那你可以走到我面前,直接说。”


    像是某种逼迫一样,手指剥下最后一层遮挡,那里已经溢出水泽,随着飘落的布料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拉出黏腻的丝线。


    这不是正常男人会出现的状况,但没有办法,那些卵中的白雾已经改变了他。


    桑烛抬起眼,等着他向自己求饶,告诉她自己错了,会听话,会乖乖回帕拉去,不再跟着她了。


    她原本想视而不见,就像从前的自己会选择的那样。但她又觉得,这样不好。


    她想试着,认真地,听这些故事里的人说说话。


    他为什么要这样,他究竟想得到什么,有什么是她能够做的。


    可是兰迦不说话,他只是捂着嘴,发出很低的哼声。


    那丝小蛇一样的白雾从桑烛的袖口里探出来,朝它喜欢的地方游走过去,桑烛弯曲了一下手指让它回去,却一时忘了手指正处在的位置。


    “唔……”


    兰迦的指甲抓进自己脸部的皮肤,留下几道血痕,腿凌空晃了晃,不敢用力挣动。


    他还是看不见桑烛。


    桑烛没有释放白雾,没有解放红纹,所以现在的一切行为对她而言其实并没有意义。那条白雾小蛇在她袖口里,贴着她的手腕躁动地游走着。


    真是稀奇,之前面对着卡洛,它倒是安静得很。


    桑烛收回手,拿出卡洛给的那个金粉盒子,蘸了满手的金粉,反手按在兰迦腰腹的位置,五指收拢,金粉留下痕迹,一路从侧面滑到尾椎,打着转收拢在最下面的位置……乍一看仿佛原本盘踞在他身上的红纹换了个颜色,重新活跃了起来。


    她垂眸看着眼前的景象,两条腿凌空吊着,脚趾不断蜷起又伸直,脚背用力绷紧往下探着,但可惜,始终离地面还有几厘米的距离。


    没办法,毕竟人类是脚踏实地在陆地上生存的动物,被这么吊在半空中,无论如何都会生出恐惧。无法踩稳地面的恐惧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桑烛说:“兰迦,喊停。”


    水也染上了金粉,流下时残余了道道金色的痕迹。


    兰迦肩膀耸动着,无处着力的上半身勉力抬起一点,头发被汗水贴在脸上,声音从指缝间溢出一点。


    “……不。”


    “喊停。”


    “……不要。”


    “你听,有人来了。”


    不远处的丛林里有细碎的脚步声和人声,桑烛轻声哄道:“喊停,他就不会看到你,我送你回帕拉。”


    兰迦用牙死死咬着掌心,几乎撕咬下一块肉。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兰迦听清了人声是什么。


    是那个男人在喊“姐姐”,他在找桑烛。


    “他往这边走过来了,兰迦。他在找我。因为是在找人,所以他看得很仔细,会拨开每一丛树枝,去看看后面有没有路,我会不会在那里迷路了。兰迦,他是个好向导。”


    兰迦原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在前两天流干了,所以昨天也好,今天也好,即使再看着那个男人进入桑烛的房间,即使看着他向桑烛告白,他都没再流出一滴眼泪——他本来也不喜欢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在认识桑烛之前,他几乎没有多少哭泣的记忆。


    但现在,眼泪再次涌出来,浸湿了他的手。因为他用力捂着嘴,所以眼泪顺着指缝被舌尖捕捉。


    “还有十五米……十米。他如果绕过他前面的那棵树就能看见了。你猜他是不是已经听见水声了?”


    兰迦死死咬着嘴唇,但鼻腔还是发出难以抑制的抽气和哽咽。


    桑烛很残忍地对待着他,与之相反的,是桑烛的声音,温和的,悲悯的,仿佛在吟唱着圣歌。


    “兰迦,这是最后的机会,让我停下。然后我们就还是像在阿斯卡达说好的那样,你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我希望你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兰迦嘴里尝到腥咸的血味,一丝一丝溢满口腔。


    模糊的视线里,那个缠了桑烛好几天的男人绕过合抱粗的巨树,再也没有遮挡地看向他们,笑着喊了声:“姐姐,你在这儿啊!”


    兰迦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轻轻重重的嗡鸣声和尖啸声几乎要把他的耳膜震裂。他的身体瞬间绞紧了,水溅落在脚下的泥泞地里。


    颜色鲜明的,明晃晃的白。


    第35章


    卡洛走近了。


    兰迦睁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灰白头发黏在脸上,麻木地盯着地上溅落的液体,脑子里一片仿佛被搅碎了的混乱。他的上衣很薄,被汗水浸湿贴着身体,透出隐约的内衣肩带,裹着金粉的水液不断淌过颤抖的大腿。


    他感觉到桑烛停下动作,却没有收回手。


    三根……或者四根?


    他浑浑噩噩分不清楚, 只感觉到那个男人越走越近, 最后停在他旁边, 手臂几乎碰到他的肩膀。


    “姐姐,我找你半天?”卡洛出声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兰迦瞳孔颤了颤,没等他思考出什么,体内突然被重重按了一下。他的身体现在其实产生不了什么快感,但却又敏感到无法忍受任何刺激。


    “啊……”


    声音只发出一半,再次被他捂住。他将手指伸进自己的嘴里咬住,另一只手甚至连鼻子也一起捂上,在轻微的缺氧里强忍着干呕。


    兰迦的眼前满是炫目的光, 桑烛的声音远远近近, 一如平常:“在……”


    她笑了一下:“看风景。”


    卡洛被下了点暗示,此刻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身边正在发生什么,只是古怪地转了一圈看了看周围,他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兰迦几乎要窒息。


    “这儿有什么风景好看的?”卡洛嘀咕着,目光再次落到桑烛脸上,面颊浮起羞涩的红晕, “咳……姐姐,是不是刚才我吓到你了,你在故意躲我啊?”


    桑烛微笑着,温和道:“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她像拨动琴弦一样,拨弄着自然的声音。金色的溪流潺潺而过,被冷酷地,湿淋淋地摊在天光下,供人观赏。


    “好吧,相信你。”卡洛松了口气,又竖起耳朵,“姐姐,你真的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桑烛:“什么声音?”


    “嗯……哭声?”卡洛在酷热的雨林中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感觉也不太像,可能是什么动物的声音,总不至于是闹鬼……”


    “闹鬼吗?”桑烛垂眸看着风景,弯起手指将再次试图钻出袖口的白雾小蛇逼回去。


    这样的刺激似乎过于强烈了,以至于兰迦哪怕用手指塞满口腔也无法堵住声音,“可能……是个爱哭鬼吧。”


    卡洛:“啊?”


    “爱哭,偏偏还不乖。”桑烛笑着摇摇头,看向卡洛,“我开玩笑的,应该是动物,听说有些野猫会发出这种声音。”


    卡洛不疑有他,顺着桑烛的思路笑起来:“小野猫发/情吗?姐姐你别说,好像还真有点像。”


    卡洛不是个纠结的人,很快揭过这一段,想到自己刚才还没说完的话,虽然一鼓作气后再而衰了,但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弃,咬咬牙说道:“那个,姐姐,你刚才是说……觉得我挺好的对吧?”


    桑烛动作一顿,变得缓慢了。


    被抛向高点前骤然的空虚让兰迦差点扭动自己的身体,细细的声音从唇齿边溢出,他的手软到没什么力气了,涎水顺着手指滴下去。


    桑烛看着眼前紧张到抠手的大男孩,望着他群青的眼睛温和回应:“……嗯,你很好。”


    那声音停住了,几乎连呼吸声也不再有。


    卡洛无知无觉地深吸一口气,心脏怦怦跳:“我也……觉得姐姐你很好。就是说……我觉得我们以后还能一起旅行,所以就是,姐姐你愿不愿意……跟我,那个,试试看?”


    一向伶牙俐齿的男孩结结巴巴地说着,眼睛闪亮得让人忍不住注视。


    桑烛开口:“我……”


    她的声音一顿,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被挽留。


    咕叽咕叽的水声和哭声隐隐相似,那里抽泣着挽留她。


    于是桑烛没有离开。


    “卡洛,可以回飞行器上等我吗?”


    卡洛愣住。


    “这有点突然,我需要考虑一下。”桑烛敛着眼睫,轻声道,“我想一个人好好想一想,别担心,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把重音放在了“一个人”上,卡洛虽然想跟她呆在一起,但还是委屈地瘪瘪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等到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桑烛才轻声开口:“兰迦,发出声音吧。”


    她探到最深处,逼出低弱的哀鸣。


    桑烛收回自己的手,兰迦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抬起上半身,手脚都软软地垂挂着。长长的灰白头发遮住了脸,涎水浸湿了红通通的嘴唇,扯着银丝滴落下去。


    他的眼睛空空睁着,模糊的视线里,泥泞地上溅满了脏污的水液,白的,裹着金粉的,黏糊糊的,它们混杂在一起。桑烛终于在兰迦面前显出了身形,轻轻踏过它们。


    兰迦的身体抽搐一下,手指抬了抬,像是想要阻止她被玷污。


    桑烛绕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湿漉漉的手指带着特别的气味,没剩多少的金粉擦在他的脸上,留下闪闪发光的灿金痕迹。


    “兰迦。”她抹去他的眼泪,“被吓到了?别怕,我不会真那样欺负你。”


    “但是兰迦,你也该明白了,我不是你期待中那样的人。我是魔女,我愿意去遵从人类的规则,但我本身,不在规则之内,也没有人类所理解的善良。”


    她轻飘飘地弯起眼睛:“我只是,给了你们一些错觉。”


    兰迦微弱地抽噎着,说不出话。桑烛就不断地,温柔地用手指抚过他的脸,拨开他黏在一起的头发细细理顺,“所以,告诉我吧。为什么来到瓦德星?我该做什么,才能让你愿意离开这里,离开我?”


    许久的寂静后,桑烛看着兰迦艰难地,缓慢地抬起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像是抓住唯一一根稻草。


    他哭得很凶,也很安静,桑烛甚至一时觉得他是水做的,流了那么多水,还能大颗大颗淌下眼泪,她轻声哄道:“别哭了,眼睛会坏掉的。你这几天总是在哭吧?”


    兰迦的肩膀细细颤了一下。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细弱哽咽的声音,这是在回答她了。


    桑烛垂着眼,她认真地听他说话,安抚地摸着他的头发:“你可以回帕拉,你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我保证。”


    “不……”兰迦几乎喘不上气,“您不要我……我,不属于,那里……”


    “你可以拥有那里的公民证,你可以属于那里,你甚至可以在那里建立新的家庭。”


    兰迦哭着摇头,一张脸上涕泗横流,狼狈至极。他拽紧桑烛的衣服,将脸埋在她的掌心,眼泪滚烫地砸下来:“我哥哥死了,圣使大人……”


    桑烛张了张嘴,又轻轻抿住嘴唇。


    她觉得难过。


    隐隐约约,轻描淡写的难过,就像那只白雾小蛇缠着她的指尖,她却始终没有找到容纳它的人。她觉得难过。


    桑烛放轻了声音:“兰迦……”


    兰迦哭着开口:“我在流浪,圣使大人。”


    他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失去了所有生存于世的锚点,失去了自己想要去获得的一切价值。


    “我流浪……到这里,到您身边……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他在流浪,而桑烛在旅行。


    桑烛会遇到与她同路的旅行者,他则等待着流浪中的无望,死亡,腐烂,一切的一切。


    兰迦稍微抬起一点头,将自己的脖颈送到桑烛手里。他这时候突然平静了,带着种献祭般的祈求,总之,不会是求生。


    桑烛摸到他颈侧的动脉,跳得很快,温热的血液滚滚而过,一时间桑烛想起塔塔刚刚孵化的时候,她捧着那只毛都没齐的小鸟,掌心也是这样温暖又剧烈地跳动着。


    林间的风很轻,裹着潮湿闷热的水汽,将人的心也浸泡得湿润柔软。


    桑烛扬起头,让林风吹过她的头发。几分钟后,桑烛侧过身体,安静地望着远处:“兰迦,抬头看。”


    兰迦的嗓子已经哑了,只低低应了声“是”,顺着桑烛的力道抬起肿胀的眼睛。


    眼前是两只粉白蝶类,一只稍大一些,它们以同样的频率扇动着翅膀,尾部相连在一起,弯成隐约的弧形,在兰迦身前缓缓飞过,翅翼扇动空气,隐隐震颤。


    感官仿佛在这个瞬间变得敏锐了,他看见交尾的蝴蝶落在蛛网上,扑腾挣动,而蛛网的主人,那只硕大的雌蛛正吐出蛛丝,将小小的雄蛛一圈圈缠紧,它们刚刚完成交/配,相连之后是彻底的残杀。


    树梢间有什么在跃动,两只小鼠一样的生物追逐跳跃,它们展开四肢之间的薄翼,后一只小鼠扑着前一只滚到繁茂的树枝上,不断用鼻子嗅闻着对方身上的气味,摆动着小小的腰部。


    溪流谷地开满鲜花,一阵风过,花粉被风扬起来,仿佛稀薄的烟雾。


    花粉飘过,被雌蕊的粘液捕捉,于是细细的花粉管探进去,一直往下,探寻着那颗胚珠。


    更远一点的地方,他听到隐约的人声,大概真有人大胆到在雨林里找乐子,他们在地上铺上防尘的毯子,用藤蔓缠着双手,半/裸的身体幕天席地,和众生一起。


    一切正如此诞生。


    喧嚣的,热闹的,纷纷扰扰的,兰迦忍不住侧过头,桑烛衣服上也粘了点金粉,被润湿了一些,看上去不如平日整洁。桑烛总是沉静的,哪怕在最嘈杂的地方,也仿佛被隔离在一切嘈杂之外。


    可此时,透过叶稍缝隙的日光跳跃在她的睫毛上,她眨着眼睛,那些被打碎的光就如碎金一般落在眼里。


    她说:“兰迦,这是我所理解的世界。”


    她侧过头,看着兰迦,平淡地笑了笑:“我也在这样的世界里流浪。”


    第36章


    世界在交/合中诞生, 在交/合中死亡,升腾起浅淡的,乳白的烟气, 如雨后山林间清新的薄雾。


    兰迦在万物的交/合中身心震颤。


    他在这个瞬间仿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桑烛会这样即温和又冷漠,为什么她能够远远地旁观一切,哪怕她就站在风波之中。


    因为世界不过如此, 广阔至极, 却又无比单纯。


    而她所见, 恰恰是最单纯的那些。


    束缚住腰部的力量忽然松了,兰迦的脚尖触到地面,一时吃不住力,两腿酸软地往泥泞里跪下去。桑烛伸手搂了一下他的腹部,兰迦抿抿嘴唇,借着这点力道站稳了。


    裤子已经湿透了,兰迦犹豫了一下,低头将裤子重新穿上,冰凉的布料贴在腿上。


    桑烛失笑:“你这样……像是我对你做了什么坏事,你身心破碎,忍辱负重。”


    兰迦动作一顿, 低哑地说:“……您没有。”


    “那我们刚才在做什么?不是我在强迫你吗?”


    兰迦摇头, 再摇头。


    “哦。”桑烛就笑了,“那我们是在……”


    最后被桑烛咬在唇齿间,轻缓吐出的两个字让兰迦的手抖了抖,但耳边那广阔的, 细腻喧闹又理所当然的声音让他平静下来,甚至一时升不起对自己的厌恶。


    兰迦发出一点湿润的鼻音:“……嗯。”


    他们在做那件事。


    他是自愿的。


    风送来花香,细小不可见的花粉也一起飘过来,哪怕花粉也偏爱桑烛,干净利落地抛弃了风和未来不知在何处等待它的雌蕊,固执地粘在桑烛的衣袖上。


    桑烛翻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快要一个小时:“我该回去了,那个孩子还在等我。”


    她说完,却没有动。


    兰迦伸手抱住了她的腰,一开始只是虚虚环着,两只手都没敢碰在一起,只要桑烛往前走一步,就能轻易离开。


    但桑烛没动,于是兰迦的手慢慢贴到一起,一点点收拢臂膀,直到手臂隔着衣料贴住温暖的皮肤。


    兰迦低声说:“我没有喊停,圣使大人。”


    桑烛眨了下眼睛:“对。”


    “您之前说过,我,可以选择做任何事……您允许我选择任何事。”


    “是,从我放过你开始,我就尊重你。”


    “那……”他的声音静静的,沙哑柔软,带着一种终于释然的悲伤。桑烛的背靠在他的胸口,充盈的液体因为挤压缓缓溢出。


    “请……不要找别人,继续用我吧。”


    那对相连的粉蝶终于挣脱了蛛网,雌蛛将与自己交/配的雄蛛密密实实裹好挂在网上后,再爬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它只能可惜地看着网上的大洞,看着粉蝶扑扇着翅膀,轻飘飘地从他们身边飞过,尾部分开一下,又再次碰在一起。


    兰迦屈膝跪倒在泥泞地里,捧着桑烛湿漉漉的,进入过他身体的手,低头轻轻舔在指尖,卷去上面残余的液体和金粉。


    从指尖,到指节,到两指之间的缝隙。舌尖湿热鲜红,敏感地轻颤着,一点一点舔舐干净,喉结不断滚动,咽下微微发咸的液体。


    桑烛垂眸看着他小幅度颤动的发顶,白雾小蛇游走到了袖口边缘。桑烛翻转手腕,用指尖摸过他的上颚。


    兰迦抖了抖,乖顺地含住她的手指。


    桑烛:“兰迦,你会坏掉。”


    “是。”兰迦发出含糊的声音,“请弄坏我。”


    那条白雾小蛇终于得到释放,迫不及待窜出袖口,在桑烛的掌心盘起来,桑烛摊着掌心,手指微微弯曲,像捧着一汪乳白的泉水。而兰迦是在泉边饮水的小鹿,他伤痕累累,颠沛流离,终于在快要渴死的刹那看到了喷涌而出的清泉,于是也顾不上泉水中是否有伺机而动的猎食 者,埋头用舌尖舔进嘴里,吞咽下去,顺着食道咽进空虚的腹腔。


    被封住抽干的红纹不断挣动,贪婪地吞咽着白雾,像是胎儿不断向母体寻求营养,一时间兰迦脑中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真的能诞育下什么的错觉。


    但……这次的感觉和从前不同。


    并不是直白蹿升的快感,而是一种隐约的,酥麻的温暖,从腹腔中一点点攀升,逐渐蔓延到四肢五骸,像是浸泡在温泉中,又或者新生的婴儿沉眠于母亲的臂弯。


    他舔干净最后一点白雾,舌尖描画着桑烛的掌纹——桑烛的手心几乎没有什么纹路,掌纹也干净浅淡,简简单单的三条。他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曾有骗子经过卡斯星,骗子骗他,人一生的命运都在出生的时候就刻在了掌心,而他的掌纹是断的,注定一生悲惨,早早死去。


    那时他不过七八岁,听了这话,将骗子按在沙土里揍了个半死,兄长听到动静赶过来时差点只能收尸。


    兰迦在温暖的战栗中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充斥着暴力和死亡的童年,然后他的脸被他正舔舐的那只手轻轻抬了起来,眼里雾气弥漫,嘴唇没有合上,软舌悬着,熟红鲜艳。


    桑烛弯下腰,吻了吻他的舌尖。


    “兰迦。”桑烛轻声说,“回帕拉去。”


    兰迦浸在温暖中的大脑仿佛被敲了一记重锤:“为……”


    为什么?


    即使已经这样,还是不想要他吗?


    这种绝望让他几乎跪不稳,桑烛用拇指按住他的嘴唇,安抚地揉了揉。


    “回帕拉,带上塔塔,阿瓦莉塔大概会想见见它。至于别的……”桑烛叹了口气,“祝福仪式前,你决定要离开我的那天,你原本打算做什么?”


    兰迦身体一僵,目光暗淡下来。他不再隐瞒,慢慢将他原本做好准备,却已经无法再实现的计划和盘托出。


    第一,毁掉教廷所拥有的,用于祝福的“核心”。


    第二,从奥图军校盗走展示用的机兵,并驾驶机兵抢夺一搜远征主舰艇,前往虫巢。


    当然,在那之前,还要杀死兰迦·奈特雷这个身份,好不牵连到圣使。


    桑烛静静听着,问:“现在的你,还能做到这两件事吗?”


    兰迦茫然地抬起眼,桑烛笑了笑:“我流浪的下一站,是虫巢,我想和阿瓦莉塔说说话。”


    她望着兰迦的眼睛:“我可以自己去那里,但如果你想……和我同行的话,的确还是需要一架机兵。人类的身体和心太脆弱了,兰迦。”


    兰迦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桑烛的话,嘴唇慢慢颤抖起来。


    “能的,我能做到。”他抖着声音开口,“我能……”


    的确,他现在的身体不能和他全盛时相比,但是他还能够走,能够跑,那这一切就不是没有可能,哪怕再困难一点,更危险一点……


    在他,还能够动,还能控制自己,还没有被快感支配的时候。


    “那太好了,真厉害。”桑烛笑着,像是从破碎的泥泞地中,拾起了一点被兰迦碾碎丢掉的东西,将熠熠生辉的碎片捧在手中,“兰迦,我带你去见见我的亲人。”


    一时间,那些细小喧嚣的声音仿佛都欢跃起来,情/欲涌动,水汽蒸腾。


    他的声音哽咽了。


    “……是,圣使大人。”


    “我想请你,帮我问一问她。”桑烛的声音在喧闹欢腾中依旧如同静水,被日光晒着,温柔地流淌过来,“问一问,那一天,她为什么选择离开我。”


    桑烛垂下眼:“我想知道这个答案,但又觉得,现在由我去问,有点太晚了。”


    兰迦心里漫出一点酸涩和心疼:“好,圣使大人。”


    “我也会请阿瓦莉塔帮我问一问你,这一天,你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兰迦张了张嘴,几秒后,他说:“好,我会回答。”


    “阿瓦莉塔是个比我温柔的孩子,兰迦,所以你也可以为自己问一问她,能不能不要毁掉你们。”


    “可以……这样请求吗?”


    “当然。”桑烛抚过兰迦的嘴角,“毕竟这个故事,从我在卡斯星选择你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那时,兰迦并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她想要一个健康的,普通的,好看的人类,而兰迦,异化,重伤,看上去奄奄一息,用不了几次就会死去。


    最后,如今的现状也证明了,兰迦的确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不是她期待的那种,与世界毫无牵连,所以可以同她一起观赏故事的人。相反,他的痛太多,遗憾太多,难以放下的羁绊也太多。


    所以为什么选择了他呢?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她其实记得那双深蓝色的蝶翼。


    也可能因为,是命运翩然飞过她的身侧。


    桑烛抬起手指,轻轻在胸口画了个祝祷的十字。


    “愿主祝福你,兰迦。”


    她轻轻说道,又笑起来。她没有真正信仰过人类的神明,但这一刻她觉得,或许真的存在某种指引。


    *


    桑烛回到飞行器边时,卡洛已经在驾驶室里睡着了。他等了太久,本来就是安静不下来的性格,一个人无聊得快要长蘑菇,但又惦念着桑烛说的话,不敢离开也不敢去找她。


    听到桑烛的声音,卡洛猛的惊醒,一个轱辘翻身起来,脑袋撞在舱顶上。


    “啊!”他吃痛地叫了一声,又赶紧装出副没事的样子,小心翼翼看向桑烛,“那个……姐姐,你想好了?”


    桑烛坐上飞行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卡洛,我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全名吧。”


    卡洛一愣,眼睛瞬间亮了,狂点头。


    他知道桑姐姐对他一直有所保留,不过也是,旅行中的邂逅总是不那么安全,所以关于名字,她没说,他也就一直没有硬要问。


    但现在,她要告诉他了!而且还是主动的!


    是不是意味着,她决定对他敞开心扉了?


    卡洛美滋滋地想着,就听见平淡温和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我叫桑烛。”那声音含着笑,“教廷圣使,桑烛。”


    卡洛眼睛里的光凝固了。


    教廷什么桑烛?


    教廷圣使什么?


    什么圣使桑烛?


    他的嘴慢慢张大,下巴几乎要脱臼,大半分钟后,才发出一个呆滞的音节。


    “……啊?”


    卡洛张着嘴把飞行器磕磕绊绊地开回了吊脚楼,张着嘴看着桑烛轻巧地跳下去,张着嘴呆呆地想,不愧是姐姐,走路的姿态那么好看。


    眼看桑烛就要走进屋里,他突然从飞行器上冲下去,冲着桑烛的背影大喊了声:“姐姐!”


    喊出了气冲山河的阵仗。


    桑烛停下脚步。


    卡洛抽抽搭搭地问:“如果……如果我以后去帕拉,能,能去教廷见你吗?”


    桑烛沉默片刻,回头轻轻一笑,“教廷的忏悔室对所有人开放。”——只要付得起昂贵的点数。


    桑烛走进屋,卡洛站在原地,张着嘴,眼泪啪嗒啪嗒,跟着一颗碎得七零八落的少男心一起掉下去了。


    怎么就偏偏是教廷圣使。


    教廷的活神像,必须守贞的教廷圣使。


    哪怕是帕拉的陛下他都争取一下了呜呜呜……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伸到卡洛面前,手里捏着包纸巾。卡洛哭得一抽一抽,泪眼朦胧地接过纸巾:“谢……谢谢……”


    他看到一双浅灰的眼睛,声音瞬间卡在嗓子里:“你你你……那个变态!”


    兰迦:“……”


    兰迦干脆利落地在卡洛扯着嗓子要喊人之前抬手敲在他的后颈上,把人敲晕团巴团巴塞回飞行器的驾驶舱。


    *


    赤月历1073年,蔷薇远征后的第二年,帕拉短暂的雪季在最后一场大雪后结束,覆盖了帕拉的雪白被温暖的日光融化,绿意和繁花重新装点了这颗宝石般璀璨的星球。


    柯林在威尔·奈特雷的墓碑前献了一束花,他身上穿着普通的帕拉军装,盘腿坐下。墓碑白白方方的一块,上面简单镌刻着姓名和生卒年月。柯林从口袋里拿出那块军牌,用手指仔细抹了抹,将它放在花束间。


    “学长,我来看你了。这块军牌里边的信息我刻录下来了,以后要是再要搞远征,哼,就发星网上去。兰迦怕连累圣使,我可不怕。军牌现在还给你,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要它……”柯林嘀嘀咕咕,“不过算了,反正这墓碑底下也没你的骨灰,鬼知道帕拉那些人埋了些什么东西,就当成是你。”


    “但除了这儿以外,也没地方能跟你说说话了,学长。”柯林抬起头,温暖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一如既往地说些自己最近正在做的事情,训练,演习,执勤,事无巨细。


    太阳渐渐西移,柯林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归队了。


    他站起来,摸了摸墓碑。


    “学长,当初我跟兰迦刚进奥图的时候,上下两三级就我们俩是边境星上来的,那些正儿八经的少爷们天天想着拿我们寻开心,要是没你和兰迦护着,我估计都要给他们当狗腿子了。”柯林低低地说道。


    “我知道学长你肯定还想见见兰迦,但这回是真只有我一个来了,兰迦他……他……”他用一副悲伤的表情唉声叹气,却话音一转,突然咧嘴哈哈笑起来。


    “他抢了奥图展览的机兵,把圣使大人拐跑啦!”


    第37章


    奥图军校机兵被抢的事情在帕拉引起了轩然大波,内侍官在得到消息的同时急匆匆赶往王庭,把帕拉的王从某位王侍的床上拽下来,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璆琳打着哈欠,仰头靠在王侍豪迈的胸肌上,掀起眼皮笑道:“温妮莎,你说话像机关枪,突突突的。”


    内侍官:……


    她想弑主。


    璆琳摆摆手, 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捋清了现状。


    “看来圣使对这盘棋失去兴趣了。”她披上外衣, 拍拍内侍官的肩膀, “走吧, 温妮莎。”


    内侍官愣了下:“去哪儿?”


    璆琳洒然一笑,灿灿若艳阳。


    “去——抢权啊。”


    *


    兰迦·奈特雷, 和其一母同胞的兄长威尔·奈特雷一同出身卡斯星,都通过下征渠道进入奥图军校, 在役期间表现优异,兄弟二人均被选拔成为远征的机兵驾驶员。


    三年前,威尔·奈特雷牺牲于芙洛丽远征。而半年前,兰迦·奈特雷,则涉嫌在蔷薇远征中向机兵精神网域发送错误定位,导致b-036号行动失败,机兵小队全军覆没。但兰迦·奈特雷本人却活了下来,甚至被带回了帕拉,由前第三军上将佐恩·冯·斯图亚特提出彻底审查,并上交军部法庭判罪。


    然而,王室却突然下发一条敕令,将其交由教廷圣使监管。随后,佐恩·冯·斯图亚特居然莫名其妙死在了回帕拉的飞行器上!而兰迦·奈特雷潜入帕拉奥图军校,劫走展示机兵,并顺便劫走了刚刚结束休假,回到教廷的圣使大人。


    多么曲折离奇,一眼就满是黑幕的故事!


    只要稍加引导,各种猜想几乎一瞬间就起来了,什么孤独少年为兄报仇论,军部黑幕论,虫巢阴谋论……有人在星网上弱弱地回了句“没人觉得圣使大人在这件事里的角色定位很微妙吗?”,就立刻被由水军引导的舆论裹挟了。


    随后有人发出了几段模糊的视频,被人解码是军部军牌记录下来的——军牌本身除了身份证明外,也相当于一个黑匣子,用于确认战死士兵生前最后的景况。


    而那几段模糊的视频里,数驾机兵浮在虫潮中一动不动,任由飞虫用口器撕开驾驶舱们,将惨叫的驾驶员从中拖出来。


    这诡异又血腥的景象惊呆了帕拉无数从未见过血的公民,其他星系的公民也同样惊怒。无数人愤怒地质问,为什么机兵不会动?为什么驾驶员不逃离?


    在更进一步的愤怒和恐惧掀起之前,帕拉的王非常适时地发表了对国民致歉书,解释了精神链接能够跳过驾驶员本身的意志操控机兵,而视频中的景象,正是因为这种控制。


    帕拉的王悲伤地表示是自己的失责,作为监管全境的王,竟然没有发现军部中有着意图毁灭人类的虫巢主义者,导致包括兰迦·奈特雷在内的优秀机兵驾驶员送入绝境,她对此深感抱歉,恨不能卸任赎罪。


    军部在想要反击已经失了先机,无奈之下采取了铂西·冯·斯图亚特的建议,坚决否认的同时,试图将众人的目光引向兰迦·奈特雷和圣使的关系及教廷在这件事中位置,强调精神链接源于圣使主导的祝福仪式,是并非军部能够掌控,属于主的力量。


    至于教廷……


    教廷自圣使被劫走后就乱成了一锅粥,只能撑着“主”的信仰,努力在洪流中站稳脚跟。


    水越搅越浑,而恰好,璆琳最擅长在一团乱麻的浑水中捕捉自己想要的一切,顺手还有余力拉一把圣使和兰迦·奈特雷的名誉。


    但这些桑烛都不关心,真相不过是争权夺势的工具,可以随着需要轻易扭曲,哪怕兰迦也从没真正有过想要揭露一切的天真。


    飞行舰艇已经离开帕拉好几天了,正在缓缓靠近虫巢,她趴在休息舱的舷窗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脱下手腕上的手环捏在掌心,无视疯狂刷新的通讯请求和各种消息,手指缓缓用力……


    嗯,没捏碎。


    桑烛:……


    算了,她本来也不是擅长用蛮力的魔女。


    一只手从桑烛手里把手环接过去,兰迦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但还是嘎嘣嘎嘣两下把手环掰成了几块碎片,塔塔蹲在他脑袋上,看得瑟瑟发抖。


    它可没手环硬,要是这么掰,它也嘎嘣嘎嘣碎成几块了。


    兰迦捧着那几块碎片,询问地看向桑烛:“……这个,怎么处理?”


    “扔掉就好。”桑烛随口说道,又趴回了舷窗上。


    兰迦有些不知所措地收紧手指,顺着桑烛的目光向外看去。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宇宙,舰艇避开了主流航道,跟星贩似的在野路上小心翼翼摸索着航行,他们不久前刚经过一片逆流带,混乱的引力和乱甩的碎石差点把舰艇报废。


    当时,兰迦几乎是在舰艇刚开始晃动的瞬间就本能地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滴滴答答地冲进驾驶室切换了手动模式。


    等舰艇终于越过逆流带重新驶入安全区域,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兰迦切换回自动驾驶,忽然腿一软,摔在溢出了满地的液体里。


    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


    腹中酸软发胀,是几颗很有分量的“卵”,因为摔倒的动作,充斥着白雾的“卵”互相挤压着撞在褶皱上,兰迦不得不弯下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抱着腹部,很小口地吸气,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把桑烛独自丢在床上了。


    等他终于扶着墙软着腿,一点点挪回休息舱,就看见桑烛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舷窗外,温和地同塔塔说话,她说一句,塔塔就赞同地叫一声。


    “塔塔,有时候人类的潜力还真是难以估量。”


    “塔塔!”


    “在这样难以估量的人类眼中,我看上去,大概弱小到无法从逆流中护住一艘小船吧。”


    “塔塔!”


    “但不论如何,在人类的语境里,都不该这样做对吧?”


    “塔塔!”


    “是不是因为欲/望都在卵里,所以他没有得到快感?塔塔,你觉得是我的错吗?”


    “塔……噶!”


    叫声戛然而止,兰迦用两根手指掐住了塔塔的嘴,满脸通红地在桑烛脚边跪下去,小声说:“……是我错了,大人。”


    桑烛没有说话,塔塔的回应则是用翅膀疯狂扇了他的脸。


    从那时开始,桑烛就一直这样,虽然脸上还在笑,但就像把兰迦当成了透明人,无事不说话,有事也就随口几个字,她仿佛突然发现舷窗外的宇宙特别美,看得入迷。


    兰迦慌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本来就不是个擅长说话的人,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跪在桑烛脚边,这会儿捧着那几块手环的碎片,艰难地挪出去扔掉,又艰难地挪回来继续跪着,细细喘着气。


    舰艇内的灯光设施在没有人为控制时,会模拟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光线状态,灯光慢慢暗了下去,象征着一天将要结束。兰迦感觉自己在滴水,膝盖下的一小片地面已经湿漉漉的,腹中的“卵”有着沉甸甸的坠垂感,因为长时间不动,慢慢地,自然地往下滑去。


    他必须绷紧自己的身体,可那又让触感更加清晰。


    他这个样子,桑烛却只是看着窗外。


    腰已经酸软得绷不住了,兰迦终于轻轻叫了声:“……圣使大人。”


    桑烛还是没有回应,塔塔非常有眼色地飞起来,才不掺和他们之间的事,啪啦啪啦飞到自己的鸟架上,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兰迦头晕目眩,伸手扶住自己的腹部,膝盖挪着,朝桑烛靠近了一点。


    他小声问:“圣使大人,您能……真的让我怀孕吗?”


    桑烛的手指动了一下。


    兰迦立刻捧住那只手,万分羞耻又极其坚定地将它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我……想要……”


    “想要生我的孩子?”桑烛终于回应他的话了,兰迦一瞬间如蒙大赦,胡乱点头。


    “那你现在就可以试一试。”桑烛的指甲扫过皮肤,引起一阵战栗,“不是有……四个在里面吗?”


    她抬起眼:“生出来,我看看。”


    兰迦哑口无言,一时间觉得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桑烛似乎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她靠着舷窗,双手端庄地交叠在膝盖上,就像她在忏悔室倾听那些烦恼时一样。


    她温和地问道:“或者,是需要助产士帮忙吗?”


    兰迦没吱声,桑烛就自顾自地继续询问:“是需要帮你把腿固定住吗?还是帮忙按压腹部?如果遇上难产,或许也需要用上手……”


    “您……请,别捉弄我了……”兰迦声音都抖了。


    桑烛总算微微笑了笑,她伸手盖在兰迦的后脑上,手指穿过发丝,缓缓用力。兰迦顺从地随着她的力道,将头伏在她的膝盖上。


    “兰迦,我不做那样的事,让男人生育是伊芙提亚的兴趣。”


    兰迦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闻言只是干巴巴地发出一个音节:“……啊。”


    “你听上好像还挺羡慕。”桑烛失笑,缓缓摇头,“嫉妒者伊芙提亚,我的妹妹,为她生育的男人只有两个下场,你想知道吗?”


    “是……什么?”


    “运气好一点的死了。”桑烛静静地说,“运气差一点的……”


    她轻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兰迦抿了抿嘴唇,再次道歉:“我错了,圣使大人。”


    “我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在想事情。”桑烛的手滑下去,轻轻揉着翅翼的根部,深蓝的蝶翼颤抖起来,抖落一点亮粉。


    兰迦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我在想,原本在远离了人群,远离了生命存在的地方,它们不会这么快满出来。”随着桑烛的声音,她的指尖再次凝起白雾,越来越浓稠,最后如有实质一般,凝结成一颗“卵”,“只是兰迦,我的欲/望,好像溢出得太多了。”


    她捏着那颗卵,垂眸寡淡地笑道:“还能再吞一颗吗?”


    兰迦:“……能。”


    他的眼睛发红了。


    被凝结起来的“卵”并不会直接被他的身体容纳吞噬,更像是一种“保存”,因此不会让他陷入癫狂的快感,也不会直接改变他的身体。


    但是容纳是有限度的,这只是一种折中的方案,为了能让他清醒地走进虫巢。


    所以,暂时这样保存,等待着不得不“孵化”的那天。


    桑烛抚摸着他汗湿颤抖的脊背,轻声说:“你很努力了,兰迦。”


    兰迦将头埋在桑烛的膝盖上,发出轻微的哼声。他的身体有些合不拢,腿被迫微微岔开,已经无法保持标准的跪姿。


    “还有几天能到达虫巢所在的星域?”


    兰迦头脑发昏,勉强回答:“两……两天……”


    “太慢了,两天,你还需要再吞下一颗才行。”桑烛捧起兰迦的脸吻了吻,“那不好,你会撑坏的。”


    兰迦被那个吻安抚了,喃喃道:“不会……可以,的。”


    “我觉得不可以。”桑烛站起身,“加快点速度吧。”


    于是,当灯光设施模拟出朝阳的时候,飞行舰艇的舷窗外,深红的虫巢如玫瑰一般,近在眼前。塔塔似乎预感到什么,停在桑烛肩膀上有点焦躁地用爪子扒拉扒拉,浑身羽毛都竖起来了,毛茸茸的一团。


    桑烛欣赏了一会儿虫巢艳丽的姿态,转头望着目露惊讶的兰迦,轻轻笑了笑。


    “乘上机兵。”桑烛说,“我带你去做客。”


    第38章


    飞行舰艇已经不能继续往前了,舱门缓缓打开,桑烛坐在机兵的掌心,长发在无重力的宇宙中漂浮着,塔塔用指甲勾着桑烛肩上的布料,不断用鸟喙啄着她的头发。


    虫巢远看时仿佛一朵盛开在宇宙中的玫瑰,而靠近之后,才能发现勾成玫瑰的,是无数蛛丝一般鲜红的丝线,它们以一个井然有序方式盘结在一起,褶皱间构筑出无数洞xue一样的,幽深的入口,各种各样的虫就盘踞在里面。桑烛看着一群蜂类巨虫从远方飞过来,在轰然的嗡鸣声中避开机兵,没入其中一个洞xue 。


    人类从未距离虫巢如此近过。


    过了一会儿,从虫巢最中心的洞口中,飞出了一只深蓝的告死蝶。它晃晃悠悠,仿佛没有任何威胁,桑烛抬起手指,它就很乖地停驻在桑烛的指尖。


    桑烛在其中感受到了熟悉的颤动。


    塔塔叼住桑烛的一缕头发,黑豆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蝴蝶。


    告死蝶再次飞起来,引路一样。一片寂静中,桑烛扶住机兵的拇指,随着机兵跟上去。进入洞口后,密密麻麻的告死蝶悬挂在构成洞xue的深红蛛丝上,几乎将里面染成了深蓝色,随着他们进入,无数蝴蝶一起扇动翅翼,细密的磷粉烟雾一般闪闪发亮。


    蝴蝶一路朝里飞去,悬挂的蝴蝶渐渐变少,深红的蛛丝褪去颜色,浅红,淡粉,最后化为一片雪白朝深处延伸,在尽头化为白色的长发。


    阿瓦莉塔躺在柔软的长发间,美丽纤弱,与狰狞的虫族截然不同。她蜷缩着沉睡,一身单薄的白,蝴蝶落在她的睫毛上,那睫毛就颤了颤。


    她睁开眼,一双群星璀璨的深蓝色眼眸。


    “呀,姐姐。”阿瓦莉塔笑起来,抬起柔软的,挂着蛛丝的手臂,“你来见我了。”


    桑烛还没有说话,塔塔先扑腾着飞了过去,嘤嘤啊啊一顿乱叫,却又有点近乡情怯似的,不敢像从前那样蹲到阿瓦莉塔的头顶上,直到阿瓦莉塔惊喜地看向它,笑着叫了声:“塔塔,你变得更大只了。”


    塔塔才高昂地尖叫一声铺进阿瓦莉塔怀里,却扑了一个空,一头撞到了白丝之中。


    “塔?”小鸟撞得头晕目眩,差点要哭。


    桑烛坐在机兵掌中,目光掠过那些蛛丝一般连接着阿瓦莉塔长发的白色丝线,她说:“我来见你了。”


    桑烛看向阿瓦莉塔的眼睛:“但是你并不在这里,阿瓦莉塔。”


    这只是一个碎片,一个投影,桑烛垂下眼睫,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失望。阿瓦莉塔朝她倾过身体,用虚无的手触碰她的面颊,指尖带不来一丝触感。


    “姐姐。”她又叫,“可是见到你,我很高兴啊。”


    她的眼睛弯弯:“好久……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桑烛微微一怔,抬起手,指尖穿过阿瓦莉塔的胸口。


    阿瓦莉塔移动目光,落在桑烛身后巨大的机兵身上,她歪了歪头,说道:“我记得你,人类。”


    机兵中,兰迦的呼吸微微停滞了,机兵血色的纤维丝刺入他的身体,在虫巢中,精神链接被无限放大,几乎和虫的信息场域相连在一起,他听见无数海浪般的声音,一潮又一潮,连绵不绝。


    是告死蝶在震动蝶翼。


    阿瓦莉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他看见那个虚影亲昵地蹭了蹭桑烛的掌心,撒娇似的说:“这个人类好凶的,我记得他,之前驾驶着这个大家伙,到了离这里很近很近的地方。要是那时候他往这个位置轰上一下,我应该会觉得有点苦恼。”


    桑烛声音平淡:“他那时候就该把弹药全轰过来。”


    “哇,好过分啊姐姐。”阿瓦莉塔笑了一声,“但是很可惜,他还没能做什么,就被命令离开归队了。”


    桑烛也侧过头,兰迦透过外视屏幕看到桑烛的脸,黑沉的眼睛里笑意温和:“是,他运气一向很不好。我还有个问题,想让你帮我问他。”


    阿瓦莉塔小松鼠一样点着头,兰迦的耳尖有点热,在这个场景下,感觉到一种被审视的羞耻。


    桑烛已经收回目光,眼前的虚影有着她熟悉的面容和声音,但真正的阿瓦莉塔并不在这里。桑烛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阿瓦莉塔将自己分成了许多许多的碎片,这些细小的碎片大概散落在了很多的世界,如无数编织的网结。


    那些她曾注视着灭亡,然后漠然走过的世界里,或许也曾有这样的碎片,但她从未看见,也从未关心。


    “阿瓦莉塔,为什么要这么做?”桑烛没头没尾地问。


    阿瓦莉塔却似乎明白了桑烛的意思:“姐姐,对你而言,世界是故事,你是观看故事的人。这故事真美,里面还有让你心动的情节,不是吗?”


    阿瓦莉塔意有所指,桑烛没有反驳。


    “可是对我来说,姐姐知道世界是什么吗?”


    桑烛问:“是什么?”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笑容甜美如渐渐腐烂的浆果:“是果实啊。”


    世界诞生,生长,从最初的青涩逐渐丰满多汁,甜美的汁液几乎要溢出薄薄的果皮,鲜红熟透的果实悬在她的面前,而她伸出手,在蝴蝶颤动的鳞翅中,轻而易举地将世界握在手心。


    “我是注视它成熟,然后采摘它的人。这颗果实,我养了好久,正在等待着收获它。”


    “利用精神链接?”


    “人类把这种力量称为精神链接吗?”阿瓦莉塔歪着头笑,“差不多吧,当人类的贪欲达到顶峰,当什么都不能阻止他们想要掌控一切,哪怕人心的欲/望,他们会去用告死蝶污染所有的人,然后以为,自己从此能够号召一切。”


    “到那时,和虫巢的战争是胜是败,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意义了,因为……”


    桑烛接着阿瓦莉塔的话说下去:“因为这个世界本质上只剩下虫,它已经被你彻底蚕食。”


    兰迦听得手脚发冷,腹中的“卵”仿佛都在这种僵冷中凝固了,从知道虫巢有着一位魔女的支持开始,他猜测过无数种可能,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看着那些死亡?为什么要毁掉他们?


    但无论哪种,都没有现在这样直观地让他感受到被俯视的渺小。


    桑烛沉默片刻:“你从前不是这样想的,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似乎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桑烛。塔塔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没有再试图扑向阿瓦莉塔,而是慢慢地,犹豫地,蹲在了桑烛的头顶,白色的尾羽垂下来,像是戴在黑发间的发饰。


    最终,阿瓦莉塔仰起头,白发如瀑,眼如星空。那星空被蒙上了一层雾气,凝结落下,坠成冰凉的水珠:“可是姐姐,我有着我的贪婪啊。”


    她虚虚环抱住桑烛的肩膀,桑烛感受到冰冷,空无一物的冰冷。


    桑烛突然开口问:“你在哪里?”


    阿瓦莉塔只是温柔地说:“姐姐,我喜欢这个世界,但如果你也喜欢,我让给你,我不要了。”


    “你在哪里?”


    “其实你第一天踏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了。我曾经也发现过你很多次,但是很快你就离开了,我给你的暗示,你也从来没有懂过,从来不来找我。”


    “你在哪里?”


    “但我没有生气哦。姐姐,我贪恋很多,但是我想要你好,去喜欢去的地方,见喜欢见的人,过喜欢的生活,永远,都是幸福的。”


    “你在哪里?”


    “好吧。”阿瓦莉塔在这接二连三的询问中,落败似的叹了口气。她站在雪白丝线勾连的,蛛网一样的巢xue尽头缓缓笑了笑,长发蜿蜒铺展。


    “姐姐,我在深渊。”


    伴随着话音,她向后退去。


    桑烛意识到什么,没等她动作,塔塔已经噗啦一下飞起来,大叫着朝阿瓦莉塔的身影追过去,又被层层叠叠涌来的告死蝶挡住去路,桑烛伸手抓住塔塔的翅膀,把这只拼命扑腾的小鸟塞进怀里。


    崩塌的声音隐隐约约,告死蝶的蝶翼在她面前无声无息地破碎,无数碎片像是闪光的湮粉,又或者庆祝的礼炮。


    机兵收拢起掌心,兰迦在瞬间理解了现状,想要带着桑烛离开正在毁灭的虫巢。但下一瞬他痛苦地弯下腰,精神网充斥着各种噪音杂音,尖锐刺耳,伴随着死亡的绝望,像是钢针搅入大脑,他无意识地支起蝶翼,然后一块碎片飘过眼前。


    他的翅翼也在破碎。


    同时,刺入身体的纤维丝开始一根根崩断,他和机兵的链接正在消失。


    必须要快,否则……


    “圣……”他发出一个字,眼前忽然一片雪白。


    摇摇欲坠的精神网忽然静了下来,他再次听到阿瓦莉塔的声音。


    “运气不好的人类先生,姐姐让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兰迦艰难地抬起眼。


    阿瓦莉塔的长发浮在他眼前,深蓝的瞳仁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但她的另一只眼睛却是浅金色的,像是昏暗柔软的黄昏。


    和刚才看到的不同。


    阿瓦莉塔问道:“那天,你为什么 选择留下来? ”


    血液仿佛在逆行,卵震颤着碰撞在一起,如同有什么正挣扎着想要出生。


    兰迦张嘴,那些迫不及待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地涌了出来,甚至不经过他的思考。


    “因为……爱她。”


    “爱?”白色的睫毛半遮住瞳仁,又缓缓抬起,“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姐姐她总是对近在咫尺的生命心软。她诞生于性/欲,情欲,一切妄图交/合繁衍之欲。”


    “可是啊,虽然过于放纵的欲/望被认为是罪,但这些,本不是抱有恶意的情感。”阿瓦莉塔弯起眼睛,笑得柔软。


    “甚至,在人类的语言中,这一切的尽头,精神弥合之处,应该被称为——爱。”


    兰迦微微怔住。


    空无一物的虚无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天在雨林中的声音,万物诞生,万物交/合,万物消亡,桑烛垂眸浅笑,告诉他,她也在这样的世界流浪。


    眼泪几乎瞬间盈满眼眶,朦胧视野中,他看见阿瓦莉塔转过身,她开始消失,细碎的荧光渐渐淹没她的身体。


    她说:“所以,你该陪她久一点。”


    兰迦急迫地开口:“她也有问题想要我问你。”


    阿瓦莉塔身形一顿,似乎在听。


    “她想问你,那天,为什么选择离开她?”


    无声的寂静,就连兰迦都觉得她或许不会回答了。阿瓦莉塔却回头,在即将彻底湮灭的那刻,微微笑了。


    “因为……爱她啊。”


    而后,轰然巨震,泪膜破碎流下,兰迦抬起眼,看见桑烛已经挥手撕开了机兵的驾驶舱,探身握住他的手臂。


    “别发呆了,兰迦,我们离开这里。”桑烛的声音并没有什么急迫的感觉,但兰迦无端觉得遗憾和难过。


    他顺着桑烛的力道飘出驾驶舱,最后一根纤维丝崩裂,机兵彻底失去控制和动力,所有的灯全都熄灭了,它浮在虫巢中,仿佛要随着这里一起破灭。


    无数告死蝶为他们让开道路,兰迦微微睁大眼睛,他展开渐渐残破的翅翼,扇动了一下,又一下,感觉身体变得轻盈。


    桑烛侧头看着,忽然就想起在奴隶市场第一次见到这双蝶翼的时候,那是她想,这异变的位置很好,就好像他真能凭着这双翅膀飞起来一样。


    而今,他的确飞起来了。


    他们一路飞过正渐渐崩毁的虫巢,飞过空无一物的宇宙,最后回到飞行舰艇。透过透明的舷窗,桑烛和塔塔一起看着玫瑰般的虫巢亦如玫瑰的腐烂,一点点枯萎下去,湮灭成漫天碎裂的亮粉。


    兰迦在地上痛苦地蜷起身体,从喉咙间发出呻/吟,他的翅膀一点点破碎成粉末,根部连接的肩胛扭曲震颤,仿佛有什么被硬生生从他身体里剥离下来,又在肩胛上缓缓扭曲成一个蓝色蝶翼状的印记。


    “卵”剧烈地躁动着,像是被什么刺激了,要撑破他的腹部。


    桑烛看着道蓝色,沉默几秒,最终垂下眼,将手掌覆盖在兰迦的腹部。


    一颗“卵”破碎了,乳白的雾气在腹中摇曳,兰迦像是在痛楚中感受到了快感,睁开一点眼睛,目光迷离地望着桑烛的眼睛。


    “圣使……大人……”他的声音破碎,“我还能……能忍……”


    桑烛摇头,看着他的肩胛,那道蓝色印记亮了亮,更加鲜明。


    果然——如此。


    桑烛轻声开口:“不用忍了,兰迦。”


    第二颗“卵”破碎,臌胀的体腔终于能够松懈一些,舷窗外,深蓝闪光的烟雾从玫瑰腐烂的花心中喷涌而出,烟花一样,属于告死蝶的碎末将漆黑的宇宙染出了熠熠流光。


    兰迦颤了颤,在再次开口前,被桑烛弯腰堵住了口唇。


    交缠的唇舌伴随着第三颗“卵”的破裂,遥远的帕拉,教廷乱成一团,地下的核心舱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值守的司祭惊恐地尖叫起来,弥瑟赶到时,保存“原体”的培养仓不断冒出气泡,里面的“原体”被蝶翼覆盖,从头到脚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深蓝色翅膀一起疯狂扇动起来,又毫无预兆地开始碎裂,直到化成一仓深蓝的死水。


    从此,教廷失去了祝福仪式的“原体”。


    第四颗卵破碎时,所有边境星球的人们都抬头看到了这场盛大无声的灭亡。边境军中驻守的机兵驾驶员在长官的命令下准备前往巡查,却在坐进驾驶舱后,惊骇地发现,本该刺入身体链接精神的纤维丝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一颗卵轻飘飘地碎裂,兰迦哭着试图去推拒桑烛的手,他浑身发软,一叠一叠的快感几乎冲刷了他仅有的思维,他只能颠三倒四地轻轻哀求。


    “别……够了,不要了……”


    “我想……大人,陪您久一点……桑烛……”


    “不要……”


    桑烛擦去他的眼泪:“没事,别怕,已经没事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宇宙重归寂静,虫巢之后的宇宙一片漆黑,舰艇漂浮在亮晶晶的烟尘中,背离虫巢原本的方向,缓缓向前驶去。


    塔塔在舰艇中不断扑飞着,终于落在最后面的那道舷窗处,默默看着渐渐远去的空无。


    兰迦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灯光暗淡,桑烛正坐在他的床边,低头翻看一本书。


    见兰迦醒了,她合上书册,平静地看过来:“身体怎么样?”


    兰迦的脑袋有点浑浑噩噩,嗓子完全哑了。


    “圣使大人……我……是不是……已经……”


    “不是。”桑烛露出一点笑,带着点轻飘飘的辽远“你现在应该很好,比你之前更好。”


    兰迦茫然地望着她,桑烛就伸出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扫过。


    “唔……”


    兰迦顿时敏感地颤了颤。


    但……也只是敏感。


    “阿瓦莉塔在你身上留了个记号。”桑烛垂眸,“我想过她可能会这么做,但是她真如我所愿了,我又觉得有点……”


    她想了想,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词。


    兰迦怔怔听着,呼吸慢慢急促了:“您的意思是……”


    “阿瓦莉塔是贪婪,贪婪——即掠夺者。她掠夺一切,生命,情感,世界,甚至魔女的力量。就好像精神链接,原本也不是属于阿瓦莉塔的能力。”桑烛弯下腰,用指尖拂开兰迦挡住眼睛的头发,“当然,她想要掠夺的,也包括我放在你身上的那些。”


    桑烛说着,又摇头笑了下,很淡的悲伤萦绕在她身边:“你也不用觉得她是帮了你,所以不好意思再为了那些死在虫巢中的人怨她。兰迦,她只是终于算计到我了。那个坏孩子,不知道跟谁学坏了。”


    兰迦抿抿嘴唇:“抱歉……圣使大人,因为我……”


    桑烛只是说:“没事,有时候宠宠妹妹也没什么不好。”


    她走到窗边,抬手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一片灿烂的艳阳——他们已经降落在某颗星球上,满眼苍翠的绿意。


    阳光就这么落在桑烛平淡的面孔上,她静静望着远方:“兰迦,我大概很快会离开这个世界,这里的一切我都看遍了,剩下的故事,就还给人类自己吧。”


    她回过头,弯着眼睛问:“所以兰迦,你要跟我一起继续流浪吗?”


    兰迦毫不犹豫:“要。”


    “世界之外是无数更广阔的世界,或许走着走着,又会遇到阿瓦莉塔。”


    “嗯,我会陪您一起。”


    “离开前,去帕拉看看你哥哥吧,最后和他说说话。”


    “……好。”


    桑烛没有再说话,兰迦也没有。


    温暖的寂静中,塔塔突然扑啦啦飞进来,一爪子抓乱了兰迦的头发,重重蹲在他的脑袋顶上,叠声叫道。


    “饿了!饿了!塔塔饿……噶!”


    它被兰迦一把抓住,愤怒地尖叫起来,用尾巴啪啦啪啦扇兰迦的脸。兰迦举起手臂把它拿得离自己远一点,从被抓得跟鬼一样的头发中把自己的脸剥出来,就看到桑烛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着。


    她在笑。


    塔塔在叫。


    阳光也落在了兰迦的脸上,轻飘飘的,毫无重量的。


    兰迦觉得温暖。


    桑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止住笑问道。


    “对了,我想知道的那两个问题,有答案了吗?”


    兰迦望进桑烛深黑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地回答。


    “因为爱您。”


    桑烛眉眼被日光描画着,她很轻地抬了抬眉毛,沉默一会儿,又说:“我问了两个问题,但这只有一个答案。”


    “……嗯。”


    只有这一个答案,无论是他的留下,还是她的离开。


    兰迦望着眼前诞生于色·欲的魔女,缓缓弯起僵硬的嘴角,露出笑容来。


    “是因为爱您。”


    (色·欲篇-完)


    *


    遥远的,不知其名的另一个世界,深黑一片的密林中,火光影影绰绰,犬吠惊飞野鸟。


    “抓住她!在前面!”


    “别让她跑了!”


    “从另一边围过去!”


    满身狼狈的女人捂住嘴,跌跌撞撞地扶着一棵棵树往前小跑着,她的腹部隆起,双腿/间却已经缓缓流下血来。


    一段凸起的树根将她绊倒了,女人痛得浑身扭曲,却也不敢停下,一点一点抓着腐烂的叶片泥土往前爬着。前方的土突然陷下去,她连惊叫都没发出一声,本能地捂住肚子顺着坍陷的泥土滚落下去。


    落地的瞬间,无数深蓝的蝴蝶在她眼前被惊飞起来。


    她落在冰凉的水里,鼻尖是馥郁的花香。女人的腹部越来越痛,她瘫在浅浅的溪流里,喘息着睁开眼,嘴里胡乱说着些求神的祷告。


    她忽然怔住了。


    一个女孩合目躺在她的身侧,侧脸精致美丽,雪白蜿蜒的长发浸在溪水中,一身干净纯白的长裙,身上落满繁花。


    女孩似乎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星空般璀璨的深蓝色眼眸。


    女人一时想,她是不是,真的见到神了?


    下一刻,女孩朝她转过脸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半张脸美丽至极,半张脸却只有漆黑的骷髅,滴落着诡异的粘液。有植物在骨缝里生根,几朵柔软的花朵从骷髅的眼眶中伸出来,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啪嗒一下绽开了。


    女人的瞳孔缩紧,惊恐更甚于被追杀的恐惧。


    她甚至连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伸出手——只剩下黑色骨头的那只手,指尖缠着嫩绿的藤蔓,又溢出乳白的,迷离的雾气,滑过她隆起的腹部,最后硬硬地贴在她的脸颊。


    她忽然觉得平静下来,甚至感到战栗的快乐。


    “呀。”女孩轻轻笑了笑,深蓝色蝴蝶落下来,覆盖了她恐怖的那一半,“早上好啊,我叫……桑落。”


    第39章


    兰迦·奈特雷被卡在了墙壁里。


    至于原因, 说来话长。


    这是他进入奥图军校的第一年,和帕拉格格不入。帕拉那些大少爷大小姐总是想从他们这些地下人身上找乐子,兰迦忍了一些微不足道的, 躲了一些过于脑残的,也揍了一些实在过分的,为此他兄长往学校跑了好几趟,有段时间几乎一见他就叹气。


    所以当兰迦在像往常一样抄着近路越过学校某处的断墙,那墙却突然合拢将他卡住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大概又有谁来找他的乐子了。


    雪白的墙壁卡住他的腰和戴着手环的右手,他的身体和腿几乎被弯折成了90度。洞口边缘粗糙,他试图挣动了几下,手腕磨出了血痕。他又抬起唯一自由的左手,用手肘敲击墙面,但只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墙面异常坚硬,用骨头去硬碰硬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手环被卡着,也没法向柯林求助。兰迦咬咬牙,缓慢呼吸着保持体力——他不知道搞这个恶作剧的人是想趁着他被卡住狠狠揍他一顿,还是想把他扔在这里放个几天错过明天的考核,但至少他不认为自己会有生命危险,毕竟这里是帕拉,是军校,死个学生是件很严重的事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兰迦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很冷静地判断——只有一个人,脚步很轻, 体重应该不会超过55公斤,从走路方式和步幅来看, 应该是个女性。


    脚步声很快停下了,他隐约感觉到,那个人站定在他身后,似乎在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呃,屁股。


    这种尴尬的姿态让兰迦的耳朵透起一点薄红。


    “抱歉同学,能请你帮个忙吗?”兰迦主动开口了,尽量捡拾着帕拉人的礼貌用语,“我不小心被卡在这里,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用我的手环通知我朋友来帮我。”


    从现状看,无论身后这个人是不是将他卡在这里的罪魁祸首,主动开口求助都是他最好的选择——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一只很温暖的手贴在了他正在渗血的右手腕上:“手环?是这个吗?”


    很温和的声音。


    应该不是她干的。


    兰迦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更加羞耻了。


    “是,麻烦帮我打开通信目录,密码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感觉到,那个女人在他说话前输入了他的密码,确认后,用手指勾着他的手环,将它慢慢从他的手腕上脱下来。


    “啊,忘记还有这个了,不过还好。”女人轻柔地笑了一下,“还好被卡住了,没让你发求救信息出去。”


    咔哒一声,手环掉在草地上,兰迦的瞳孔瞬间缩紧了。


    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撑着墙面,抬起腿往声音的方向狠狠踹过去,但却踹了一个空。随后一只手抓住了他抬高的脚腕,那女人还是温和地笑着,轻轻说道:“还真是,好凶啊。”


    “你!”


    兰迦刚发出一个字音,那条踹人的腿就被按在了墙面上,膝弯处顿时像是被束带扣牢了一样固定在墙面,军服制的校裤因为这个动作紧紧绷在腿上。


    这是……什么? !


    “你不踹我的话,另一条腿就不固定了,好不好?不然你会很难受的。”那个女人打商量似的说道。


    兰迦的回答是从齿缝里逼出两个字。


    “去死。”


    “……”


    女人叹了口气,明明在做着过分的事情,声音里却有着某种平淡的宽容:“好吧,欲/仙/欲/死算吗?”


    “你到底想做什……”


    随着兰迦发寒愤怒的质问,他感觉自己的裤子被割开了,轻飘飘的一下,顺着裤腰,沿着那条缝合线往下。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地冲出来:“你疯了?你到底是谁!”


    那个声音依然是不温不火的,让他的愤怒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我吗?猜猜看,兰迦。”


    冷风吹过他暴露在外的皮肤,然后那只温暖的手覆盖上去,兰迦浑身一个激灵,感觉有什么从脊背直直窜上来,泛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他在来到帕拉后第一次服软了。


    兰迦捏紧手,他看不见墙壁另一边究竟是什么情况,这种未知的恐惧让他几乎微微震颤起来:“我……如果我之前有得罪过你,我道歉……”


    “你没有得罪过我啊。”身后的人笑着说,“我只是喜欢你。”


    兰迦差点气笑了:“你喜欢我?你……”


    他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


    有什么,进入了他的身体。


    兰迦惊骇地重重咬住嘴唇,嘴里立刻尝到了血腥味。他的一条腿被固定在墙上,于是身体被迫敞开着,连绷紧收拢都没法做到。


    他连恋爱都没有谈过,活到现在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这样对待!


    “我会杀了你……”兰迦抖着声音,咬牙切齿,“我一定会,唔,一定杀了你……”


    “啪”的一声,他颤动的部位被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惩戒。


    “不要喊打喊杀的,兰迦。”


    兰迦:“!!!”


    他的眼睛一片血红,彻底不要那些帕拉的体面了,张嘴就要骂——卡斯星那些问候祖宗十八代的脏话他从前是不屑去说的,但这个瞬间,他真的觉得只有最恶毒的语言才能羞辱到身后这个疯子。


    但他一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声残破的“啊”。


    唯一支撑在地上的那条腿软了,有什么浸湿了小腿袜,刷白的光窜进大脑,炮弹一样噼里啪啦地乱炸。


    生理性的水从眼眶里溢出来,嗡鸣声中,他听见身后的女人轻轻笑了。


    “兰迦,你兴奋起来了。”


    兰迦的声音含了点水汽,低微嘶哑,乍一听几乎像是哀求了,但说出的话却是:“杀了你……去死,变态……啊……”


    “可是兰迦,你在挽留我。”


    “去死……”


    “我死了你怎么办呢?兰迦,这样敞着身体,等着被人发现吗?”


    “去……唔……”


    那几根手指忽然像是被什么不断膨大的东西包裹起来,变得粗壮坚硬,用力往深处撞过去。兰迦被撞得往前冲了一点,单手撑在地上,几乎想要爬着逃离。


    但是卡住腰部的墙壁让他无法动弹,合不拢的嘴里滴下一滴涎水,腿几乎抽筋了。


    “……够了……不,不行……”


    “啊……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灌满了。


    连骂人都没有力气,头低垂着,深色的头发垂下来,盖住群青色的眼睛。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他面前蹲下了,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想,这个女人是怎么穿过墙壁的。


    女人捧起他的脸,兰迦本能的抖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脸上。


    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她长得很温柔。


    心脏怦然跳了一下,他猛的回过神,一张脸瞬间红透了。


    什么破脑子破心脏,被/干/坏了吧!


    女人柔和地笑了一下,手指擦着他的眼泪:“不舒服吗?哭得这么可怜。”


    兰迦嘴唇颤了颤:“……滚。”


    “看到你这样子,倒是让我觉得很值。”女人完全不介意自己被骂了,依旧在笑,“不过还是要安慰一下,不然你醒了估计要羞愤欲死。”


    “你到底……”


    声音被吞没在女人的唇舌间,女人熟练又温柔地吻他,甚至让兰迦产生了一点正在被爱着的错觉。


    下一秒,他带着不死不休的气势,狠狠咬住了对方的嘴唇。


    混蛋!


    *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窗帘拉开,明亮的阳光落在兰迦的脸上,他有些懵地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一秒,两秒,三秒……


    兰迦猛的蜷缩起身体,双手捂住脸,连耳朵根都红了。他从床上跳下去,披了件衣服冲出房门:“圣使大……”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桑烛正坐在阳光下用手指逗塔塔,闻声回过头,因为背光,面容埋在柔软的阴影里,显得更加温和。


    她笑了笑:“早安。”


    兰迦红着脸挪开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拢好衣服,才小步挪到桑烛身旁,轻轻跪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圣使大人。”他小声说,“您……不要玩弄我的记忆啊。”


    一早上醒来,记忆里多了一段原本不存在的过去,兰迦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毕竟这样的事,桑烛曾经做过。


    只是上一次,桑烛走过了他人生中许多重要的瞬间,他以此终于窥得她灵魂的一角。


    而这次……


    被卡在墙壁里,然后被这样那样什么的……


    兰迦想起来,整张脸发烧似的烫。


    桑烛用手指勾起他灰白的长发,轻轻绕在指间:“兰迦,你还记得你说过的吧,愿意为我做一件事,任何事。”


    兰迦:“……”


    桑烛:“我觉得这件事就挺好的,不是吗?”


    他小声抗议了一下:“但是……可以,不用改变记忆的方法,如果圣使大人您想的话,我也可以……”


    “嗯,的确,我也可以把你卡进墙壁里。”桑烛弯起眼睛,“可是兰迦,现在的你不会反抗啊。”


    兰迦:“。”


    “太你情我愿的话,那就成了单纯换个姿势罢了,何必呢。”


    兰迦:“……”


    “生活偶尔也需要一些调剂,或者你愿意假装反抗吗?大喊救命?”


    兰迦一时无言以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仰起头,用手指摸过桑烛的嘴唇,在桑烛纵容的目光下轻轻吻了上去,舌尖一点点舔着那段记忆中被他咬住的位置:“可是圣使大人……反抗太激烈,没有咬疼您吗?”


    桑烛垂着眼睛,手指落在兰迦的后颈上:“只是觉得,牙齿真尖。”


    兰迦默默收起牙,腰有些发软。


    “兰迦。”


    “是……”


    “你刚才说,你也可以,对吧?”


    “嗯……”兰迦被吻得昏昏沉沉,下意识应了。


    于是,一直到腰部被墙卡住,上半身穿过小屋的墙面凌空露出在街道上,眼前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原本就只是松松披着的丝袍大敞,清晨湿润的风吹过硬硬的红色石子。


    兰迦才惊慌地开口:“圣……”


    “嘘。”桑烛的手划过他的后腰,“别出声,他们看不到你,但能听见声音。”


    兰迦连忙抬手捂住嘴,羞耻到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身体却已经本能地做好了准备。


    他迎入她,像是一叶小小的船,几乎要被狂风骤雨和巨浪拍碎了。


    浑浑噩噩间,他只是断断续续地想,不是说……他,不会反抗,所以这样没有意思吗……


    桑烛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温暖的声音漫过他被情/欲淹没的的大脑,让他感到安全和安心。


    “可是……”桑烛笑着说,“太乖的话,也会让人想要欺负啊,兰迦。”


    第40章


    【上接第21章《讲述者》, 桑烛一念之差的另一种可能,崩坏预警】


    她想,自己或许应该买一个新的奴隶。


    这个不好, 她没有养好。


    桑烛望着屋外的天光,天色缓缓暗了下来,耳边的嗡嗡声渐渐停止,她能听到兰迦细细的呼吸,感觉到他正目不转睛,又麻木空洞地看着自己。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咔哒一声,锁轻轻落下了。


    第二天,祝福仪式如期举行,又一批新的驾驶员将被送上远征的战场,去迎向属于他们的死亡。


    祝福仪式结束后, 桑烛告假离开了帕拉。


    过了几天,在帕拉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中,她带着一个新的奴隶推开家门。


    新奴隶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桑烛从边境星球的尘埃和血污中将他捧起来,一如她曾经这样捧起兰迦·奈特雷,但新的奴隶从出生起就是用来贩卖的,因此被调教得更加乖巧,更加顺从,更加予取予求,没有任何自己的想法。


    桑烛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即使他在走进家门时,看到陌生的男人敞着衣服坐在轮椅上,也只是兔子般抖了抖,将自己的身体缩到桑烛身后。


    桑烛随手安抚地拂过奴隶的肩膀,兰迦麻木地向她投来目光,浅灰的眼睛浸着水雾。


    “你住那个房间。”桑烛侧头温和地对奴隶说,“还没来得及收拾,一会儿我给你准备拿一套新的床单。如果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告诉我,我给你买。”


    奴隶怯生生地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兰迦一眼,贴着墙走进桑烛给他安排的房间。


    兰迦的目光始终钉在桑烛脸上,塔塔从从鸟架上飞起来,没扑向桑烛,而是热腾腾地蹲在兰迦的头顶上,用鸟喙咚咚地啄了啄他的头盖骨。


    桑烛在某个瞬间有点想说些什么的欲/望,但真张开嘴的时候,却又只是说了一句:“兰迦,你要好好跟他相处。”


    兰迦顺从地回应,声音滞涩空洞:“……是,圣使,大人……”


    说到这里,就又无话可说了。


    桑烛从他身边走过,隐约间,她的袖口似乎被勾了一下。


    那力道实在太轻,没等桑烛察觉,就已经如晨雾一般消散在日光里。


    深夜,桑烛从奴隶的房间走出来,兰迦还坐在客厅里,甚至没有拢好衣服,胸口沾着些凝固的奶渍,渗着血丝。


    他望向桑烛,湿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很轻地吐出气息。


    时间表里并没有这一项,现在他本该在睡觉。就算他一时睡不着,也应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自从桑烛定下那个时间表后,他所有的行为都像是被定死的机器人。


    桑烛半垂着眼睛,平淡地笑了:“晚上好,兰迦。不去睡觉吗?”


    然后她看见,兰迦哭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也不带情绪,一具仿佛没有灵魂的空壳,麻木地回应着“是,圣使大人”,只有眼睛里的水汽凝结在一起,续满红肿的眼眶后,啪嗒落下。桑烛伸出手,那颗眼泪就掉在她的掌心。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最后眼泪溪流一样划过脸颊。


    桑烛俯下身,吻了吻他流泪的眼睛。那只眼睛在嘴唇贴上去时顺从地闭合了一下,灰白的睫毛上挂着细碎咸涩的泪珠。


    然后顺着泪痕慢慢往下,从唇缝中添进去,勾住湿润颤抖的舌尖。


    桑烛抬起眼,望着兰迦近在咫尺的面孔。


    他承受着她的亲吻,喘息声渐渐重了,快感让他的眼珠微微向上翻过去,眼泪接连不断。


    “兰迦。”桑烛咬着他的嘴唇,在模糊的泣音中低低问道,“你是不是也恨我了?”


    他的口中发出很甜很空的声音,像是正在腐烂,几乎已经浸出酒精味道的果实。他本能地回应:“是……圣,哈,使大人……”


    桑烛松开他,用指尖抹去他脸上湿漉漉的水,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三个人的生活这样开始了。


    新奴隶的身体素质不算优越,所以桑烛使用得很小心,一点一点,细水长流。他是一个柔弱的男人,太多的教育和灌输让他把桑烛这个主人奉若神明。


    他对桑烛告诉他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异议,桑烛甚至不需要给他暗示,他仿佛天生就明白该怎么摇尾乞怜,也轻易学会了和自己逐渐异变的身体和平共处。


    作为容器,这样才是好的。


    太硬太脆,哪怕桑烛没有刻意去砸,只是不小心扫落在地上,也会轻易摔得粉碎。


    有一段时间,桑烛觉得自己几乎忘了家里还有兰迦的存在,她不再使用他,他就每天像是被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一遍一遍重复着那张时间表——唯一改变的一点就是,他晚上不再按时回房间睡觉。


    他总是坐在客厅里发呆,塔塔这时会落在他的头顶上,直到桑烛从奴隶的房间出来,和他道一声晚上好,再目不斜视地离开。


    奴隶在从这里获得了一些安全感后,曾打着手势询问桑烛,那个轮椅上的男人是谁?和他是一样的吗?


    桑烛想了想,回答他:“是……一个住在这里的人。”


    奴隶歪歪头,眼里露出茫然。


    桑烛已经轻飘飘掠过这个话题,她随手捻了一下奴隶刚没过耳际的头发,轻声道:“把头发留长吧。”


    奴隶乖乖点头,从不质疑她的命令。


    几个月后,远征的消息传回来,人类又一次在面对虫巢的战争中失败,机兵驾驶员几乎全军覆没,舰队只带回了无数形态各异的“虫尸”,作为战利品以供研究。


    教廷为这些牺牲在远征中的军人举行了统一的葬礼,远征军墓园多了许多纯白的方碑。


    等到奴隶的头发已经长到能够覆盖整片脊背,软软地垂到腰际时,他死去了。


    死亡时,他的身体已经成了只能感受快感的器官,不断地湿了干,干了湿,甚至承受不了任何一点气流拂过皮肤,生命在快感中急速地消耗,最后被揉捏成残破的落花。


    桑烛办了葬礼,之后,王室和军部再次开始筹备不知道第多少次远征,新的祝福名单中,桑烛看到了柯林·霍斯的名字。


    祝福仪式的那晚,桑烛时隔许久,再次踏入了兰迦的房间。


    她告诉他:“兰迦,你上一次想要救下的柯林·霍斯,今天参加了祝福仪式。一个月后,他将踏上远征。”


    兰迦答:“是……圣使大人……”


    大概太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桑烛垂下眼,片刻后,又抬起来。


    她在这一刻有点好奇,为什么之前自己选择了购买一个新的奴隶,而不是继续使用兰迦·奈特雷。


    明明她并非贪婪者,也没有同时使用两个容器的需求和兴趣。


    “去床上。”她命令。


    “是……圣使大人……”兰迦顺从地回答了,他用双手撑起身体,从轮椅上跌下去,拖着腿一点点爬上床。睡袍因此被扯开了大片,露出惨白的,能摸到骨架的皮肤。


    腹部的红纹太久没有被灌溉过,萎靡地缩着。兰迦平躺下来,像是一个祭品。


    白雾凝结成细长的柳条,末梢柔韧地在空气中一晃。


    “脱掉衣服,抱住你的腿。”


    兰迦缓慢地照做,腿因为受压微微颤抖起来,他发出呻/吟,湿润柔腻。


    桑烛露出笑容,温和宽容如圣母塑像,眼睛却是冷的,竖成一线的瞳孔不带丝毫感情地打量着她的猎物。


    她说:“现在,把它分开。”


    一切本该这样,中间的一切,反倒是异常的插曲。


    他顺从地吞下她给予的一切,空荡荡地哭着,喘着。他的脑中如今空无一物,理想也好,责任也好,甚至过去也好,所有的一切都被彻底的挖空了,剩下一具用于装载欲/望的皮囊保持着漂亮艳熟的样子。


    桑烛想,她应该满意。


    轻轻触碰就会颤抖的身体,伸手抚摸就会勾缠着舔舐的舌头,哪怕难以承受也依旧紧紧抱住大腿的手臂……


    她所需要的不过是这些。


    细长的柳条抽/出,又落在兰迦的身上,红痕交叠,白雾覆盖,兰迦的脸上浸满水液,他空空地扬起头,舌尖悬着,发出无声的哭叫。


    又是几个月,柯林·霍斯被送进了远征军墓园。


    桑烛没有告诉兰迦这件事,她温柔地对待他,残酷地使用他,如她曾经拥有的任何一个容器。


    她很久没再叫过“兰迦”这个名字,她不再需要称呼他的名字。


    后来,虫族摧毁了边境军,浩浩荡荡朝帕拉而来,她在阵亡名单中看到了铂西。


    帕拉的王在确定桑烛不会出手帮助人类后,轻轻叹了口气,转头亲自前往了人类和虫族的战场。


    临行前,桑烛问她:“后悔吗?”


    “不。”帕拉的王,璆琳·艾尔斯坦因撩了撩金灿灿的头发,粲然一笑,“圣使,是我决定要成为王,我有着想要掌控一切的野心,也有着为我的子民献身的责任。”


    帕拉的贵族们慌不择路地逃窜,教廷的神像轻易在这样的末路下被踏成废墟,虫潮终于推向帕拉的那天,桑烛坐在飞行器的舱门处,在高空中俯首看着帕拉这颗“璀璨的宝石”渐渐染上炮火和烟尘。


    兰迦坐在她旁边,头无力地靠着她的肩膀,空荡荡地望着正在经历毁灭的帕拉,喉咙里发出似有若无的甜腻喘息。


    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忍受任何布料,赤/身/裸/体地流着水,在含着烟尘的风中微微颤着,长及脚踝的灰白头发被打湿了,蜿蜒铺在飞行器的地面。


    远处,深蓝色的潮水缓缓涌过来。


    那是蝴蝶。


    飞舞在宇宙中,大片的,闪着光辉的,无穷无尽美丽至极的,死神一般的深蓝色蝴蝶。


    它们带着死亡的寂静,缓缓淹没帕拉的战火。


    桑烛静静观赏着,忽然开口询问:“我们最初相遇的时候,你也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吧?”


    告死蝶曾这样吞没卡斯星——他的母星。


    兰迦已经无法再发出正常的声音,哪怕按捺不住的呻/吟都会让他战栗。但他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看口型,依旧是那句麻木的回答。


    是,圣使大人……


    桑烛:“它们也会这样吞没你哥哥的墓碑,这场景很美。”


    是,圣使大人……


    桑烛:“教廷已经消失,我不是圣使了。我,名路西乌瑞。”


    是,圣使大人……


    桑烛垂下眼睛,不再说话了,只是伸手扶着兰迦瘦削的下颌,轻轻朝自己转了一个角度。


    她侧头,亲吻他的嘴唇。


    战栗的舌头勾缠上来,他像是没有骨头的蛇,苍白的手臂环住她的腰,用溢着乳香的胸口蹭着她的手臂。水顺着凌空晃动的小腿滴下去,滴落在正在毁灭的星球上。


    桑烛舔吻着他的嘴唇,模糊地问:“想要留在这个世界吗?”


    兰迦无意识地抽泣着,嘴唇贴着桑烛的嘴唇,缓缓动了动。


    是,圣使大人……


    桑烛松开手。


    没有一丝力气,全靠桑烛支撑着的身体缓缓从舱门边缘滑落下去,下面是深蓝的“海面”,无数告死蝶震动着闪光的翅翼,一潮一潮,如海浪一般涌动着。


    这是最好的葬礼。


    桑烛看着他落下去,他睁着眼睛,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连翅翼都没有展开,浅灰的,空荡荡的眼睛依旧注视着她的方向,灰白的长发被风卷着,像是一片轻轻飘落的羽毛。


    她想起了阿瓦莉塔。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妹妹也曾这样,如一片白色羽毛般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怀中。


    阿瓦莉塔是从哪里落下来的?


    眼前这个雪白的男人,会像被她接住的阿瓦莉塔一样,被什么接住吗?


    然后,桑烛看着他被深蓝的“海浪”淹没,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塔塔飞到她身边,停在她的肩膀上。桑烛缓缓扶着飞行器的舱门站起身,转头朝里走去:“塔塔,这个世界的故事结束了,下一段旅程,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塔塔歪着头,突然看见什么似的,大叫了一声。


    桑烛侧过头,看见有一只告死蝶居然飞进了飞行器,晃晃悠悠地朝她飞过来。桑烛抬起手指,蝴蝶就停在她的指尖,美丽的翅膀扇动着。


    第一次在奴隶市场见到她的奴隶时,她曾想过,奴隶异变的位置很好,那双长在肩胛上的蝶翼,好像真的能带着他飞起来一样。


    但是他没有飞起来,他落下去了。


    桑烛动了动手指,那只告死蝶瞬间破碎了,亮晶晶的磷粉漂浮着,被桑烛随手挥去。


    “走吧,塔塔。”她挠了挠塔塔的下巴,露出笑容,“去新的世界,也许走着走着,还能遇到阿瓦莉塔。”


    她撕开时空的缝隙,缓缓往里踏进去。某个瞬间,她似乎听到了很轻很遥远的声音,转瞬即逝,像是错觉。


    “……姐姐。”


    *


    世界大同小异,路西乌瑞走过相似的战火,相似的繁华,相似的冰川,熔岩,沙漠,大海……


    她有过许多容器,名字不必知道,容器只是容器本身,性格各异,面目模糊。


    某一天,路西乌瑞走过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地,五颜六色的蝴蝶随着她的步伐被惊飞起来,放眼望去,漫天生动的色彩。


    塔塔在蝶群中飞着,似乎是累了,轻轻落在路西乌瑞的肩膀上。她摸摸它的脑袋,继续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突然轻了。


    塔塔合着眼,从她的肩上掉下去,落在繁花之间——它已经很老了,虽然凭借着魔女的力量,活了太久太久,但终究不是和魔女一样近乎永恒的生命。


    路西乌瑞微微一怔。


    她在这个瞬间,轻飘飘地想起了那个名为兰迦·奈特雷的容器,想起他灰白的长发和飘落的姿态,以及那双流泪的,浅灰的眼睛。


    然后路西乌瑞回过头,看见身后空无一物。


    原来,她已经走过了那么漫长的,近乎无穷无尽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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