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在漆黑一片的树林里奔逃, 手脚并用,慌不择路。昂贵的衣服几乎被扯成布条,乱七八糟沾满了血污, 泥土,甚至呕吐物。
凸起的树根和不断拍打在他脸上的藤蔓枝条像是一只只阻拦他的手,那只手抓住他的脚腕,将他狠狠掼倒在漆黑的淤泥里,尖锐的疼痛拉回一点他的神志。
周围寂静无声, 只有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喘息像是破风箱, 他吃了满嘴腐烂的味道,也不敢停下, 手指甲在爬起的过程中掀翻了,他顾不上去管, 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去。
有什么东西在,他听不见,看不见,但是一定是在的,那东西会追上来,会……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看到了火光。
影影绰绰, 像是诱捕飞蛾的诱饵。
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那点火光吸引住了他所有的视线。他只能冲过去,然后伸出手……
他的手被抓住,有人急迫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声喊叫着什么,然后越来越多人聚集过来,噪杂的声音在他耳边嗡鸣。
“莱森家的纹章,都过来,找到了!”
“是以诺少爷吗?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小心点,他身上都是伤……天啊,车队怎么会进入那里?那地方是……”
“以诺少爷,老爷和夫人怎么样了?他们还在里面吗?”
老爷和夫人……
他浑身重重一颤,极端的呕吐欲让他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脸上青筋跳动,围着他的人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都安抚他。
眼泪终于从他的眼眶溢出,滑过孩子布满脏污的面孔。
“被……吃,掉了……”
那些人瞬间沉默了,面面相觑,乌鸦从树梢噗啦飞起,哑着声音发出凄厉的哀叫。以诺·莱森泪流满面,嘴唇剧烈颤抖。
“父亲……母亲,被……吃掉……”
他弯下腰,发出剧烈的干呕声。
*
十年后。
无尽之地希卡姆,漂浮着金色碎屑的漆黑空间,罪与恶的魔女在这里诞生,又从这里离开。
金色碎屑汇集的地方,是一张摆满了各种甜点的餐桌。深红蓬蓬裙,黑色长卷发的女孩坐在桌边,慢吞吞啃着一块小蛋糕。
“古拉,尝尝这个。”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手里捏着块人形的,黑漆漆的饼干,其中隐约传来惨叫。
古拉抽抽鼻子,就着那只手啊呜一口咬下了脑袋,惨叫声戛然而止。
“唔……”古拉皱起脸,“好苦。”
她这么说着,半透明的触手已经卷走了整块饼干,将它一点点碾碎吞下去。
“好吧,看来这个命太苦了。”傲慢者苏佩彼安穿着一身空荡荡的蓝白校服,翘着脚单手支着脑袋,像个被作业压垮没精打采的高中生。
她反手从书包里掏出另一块人形饼干,凑到古拉嘴边:“再尝尝这个。”
古拉啪的一下拍开苏佩彼安的手,悲伤地啃了一口小蛋糕。
苏佩彼安也不生气,随手把人形饼干扔在桌上,听着惨叫声好奇道:“古拉,你挑食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我观察了那么多年,也没看出他们有什么区别啊?”
“这个。”古拉满嘴蛋糕,满满当当,委委屈屈:“没有交/配过。”
“……”苏佩彼安噗嗤笑出声,瞬间起了兴趣:“所以你是不吃处/男?为什么啊?总不能是嫌太干净了吧?”
古拉小声叨叨:“因为路西乌瑞说……”
她的声音被一阵异样的波动打断,金色的碎屑汇聚在一起,又缓缓散开,露出一张平淡温和的脸。古拉的触手们一齐抖了抖,刷刷刷地往苏佩彼安身后钻过去,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苏佩彼安:“。”
她笑着看向来人,打了个哈欠:“真是稀奇,路西乌瑞,如果按我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逝算,你应该已经有……几亿个黄昏没有回希卡姆来了吧。你是不是在这儿放了只耳朵发现古拉正准备说你坏啊……”
一条触手钻进苏佩彼安的校服,咕叽咕叽拧住了她的腰。
古拉:“嘘!嘘!”
苏佩彼安:“……”
她真诚地问:“路西乌瑞,你是怎么让她这么怕你的?”
路西乌瑞只是平淡地扫了一眼缩在苏佩彼安身后装蘑菇的古拉,摘下遮住面容的兜帽:“阿瓦莉塔回来过吗?”
古拉没有反应,只一味缩小。
苏佩彼安闻言笑了,用手指缠着自己的头发:“你还真是只关心阿瓦莉塔啊,亲爱的姐姐,我也是你妹妹哦。”
她的语速渐渐放慢,琥珀一样的眼睛衬着金色碎屑,仿佛是半透明的,能够看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你这样忽视我,妹妹会难过的……”
路西乌瑞淡定地抬起脚,踩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来的,蛇似的黑色虚影。啪叽一声,一颗爆裂的眼珠子滚出去,正好滚到古拉脚边,被触手一下子卷住,咕叽咕叽消化掉。
“苏佩彼安。”路西乌瑞开口叫了一声,依旧是平和宽容的声音。
“好吧好吧,我说。”苏佩彼安立刻举起双手,古拉也赶紧学着她的动作,两只手加八根触手也一起举了起来。
路西乌瑞颔首:“说吧。”
“我说……嗯,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苏佩彼安缓缓弯起眼睛,忽然消失在原地,一滩浓重粘稠的漆黑液体伸出无数的黑手,密密麻麻裹缠着路西乌瑞的身体攀爬上去,蠕动着爬上肩膀,一点点抚摸她的脸。
苏佩彼安的脸从无数的手中蛇似的探出来,嘴唇轻轻贴在路西乌瑞耳边。
“姐姐,因为啊,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苏佩彼安低低笑着,声音像是丝丝的蛇信,漆黑的手顺着路西乌瑞的脸颊摸上去,不断往下滴着黑色粘稠的液体,指尖抵住她的瞳仁。
“阿瓦莉塔她,挖走了伊芙提亚的眼睛哦。”
贪婪者阿瓦莉塔,挖走了嫉妒者伊芙提亚的眼睛。
路西乌瑞的脸上没有惊讶,她只是半垂下眼睛:“原因呢?”
“谁知道呢?也许是觉得好吃?”苏佩彼安的声音也带着粘稠的质感,“古拉,如果把我的眼睛给你,或者把我的舌头,我的内脏,我的鲜血给你,你吃不吃?”
古拉举着手蹲在桌边,闻言看了眼路西乌瑞,不太有底气地小声说:“……吃?”
“嗯,总有一天会给你吃。”苏佩彼安毫不犹豫,又在路西乌瑞耳边笑起来,“姐姐,你说,阿瓦莉塔这算不算……破坏了我们的规则?毕竟我们可是被要求,要相亲相爱的哦。”
路西乌瑞沉默了,几秒后,她把苏佩彼安从自己身上扯下来,转身离开希卡姆。苏佩彼安从被摔碎的黑手中站起来,用手指抹去脸上残留的黑色黏液,转眼又是干干净净的高中生模样。
她坐回古拉身边,继续从书包里掏饼干喂给古拉:“对了,我那儿新来了个老师,估计会是你喜欢的味道……”
苏佩彼安笑了声:“不过既然你不吃处的,那就再多等等,等我把他里里外外都玩得熟透了,你就爱吃了吧?”
古拉眨巴眨巴眼睛,流露出一点不解,两根触手一齐挠挠脑袋,脑子里的水晃晃荡荡地响。
苏佩彼安就凑到她耳边,叽叽咕咕说着话。古拉先是茫然,然后皱起脸,随即恍然大悟,然后又茫然。
“这样,真的可以吗?”
苏佩彼安信誓旦旦:“当然可以,路西乌瑞自己也这么干。”
既然路西乌瑞也这么干,那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古拉点点头,小松鼠一样啃光了满桌的甜点,离开希卡姆。
她回到自己身体所在的世界,在城堡深红的大床上苏醒。几根触手慢吞吞贴过来,软乎乎地摸摸她干瘪的肚皮。
古拉又饿了。
她小声抽了抽鼻子,收起触手,从床上爬下来,准备出门觅食。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时浓重的血腥气,深红的地毯几乎被血浸泡透了,上面零零散散掉着肠子眼珠,稀碎的烂肉,被劈断的碎骨渣子,简直像是碎尸现场。
古拉愣了愣——她吃东西是很干净的,一点一点,从不浪费,也从不喜欢弄脏自己的家。
奇怪的场景让她犹豫了一下,但饥饿还是驱使她循着这些稀碎的尸块向前走去,走下层层环绕的楼梯,最后在城堡的大门内侧看到了由十几个头颅堆成的小山。
“哈……哈哈,还有一个……”诡异阴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古拉吓了一跳,一回头,对上了一个被挖空眼珠,割掉舌头的头颅。
“啊!”
她后退一步,正好踩中了那堆脑袋,头颅咕噜噜滚动,绊住了她的脚。古拉跌坐在地上,吓呆了似的仰起脸,看着眼前正提着个脑袋哈哈大笑的男人。
“哈哈……小女孩?哈哈哈哈,怎么还会有小女孩?这批送来给怪物吃的不都是死囚吗?给伟大的圣骑士大人做先锋探路的死囚啊!”男人身体瘦长扭曲,他高高仰起头,比普通人更长一些的舌头在口腔里乱颤。
他猛的弯下腰,眉眼狭长的扭曲面孔贴在古拉眼前。
“还是说,小妹妹,你是被送来给我吃的?”
古拉的目光呆呆的,鼻子很轻地抽动着,像是要被吓哭了。
男人显然因为她的样子更加兴奋了,他用舌尖舔着刀上的血和脑髓,舌头被割伤了,他就将自己的血和别人的一起吞下去,因为瘦而过分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他将这把刀贴在古拉的脸上。
“那么漂亮的脸,先把脸剥下来,最后吃好不好?或者先剖开肚子,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小妹妹,吃过人肉吗?要不要尝尝自己是什么味道?”
“不好吃的。”
男人的笑声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古拉抽动着鼻子,有点难过似的说:“我不好吃的。”
“哈……哈哈。”男人舔舔失血的嘴唇,发出怪笑,“现在想求饶了吗?这里可是食人的城堡,被我吃,还是被那个什么怪物什么邪神吃,总得选一个吧。”
古拉却怯生生地摇头,小声说:“你好香。”
极致的病态浸着他吞咽下的所有生命,在这个男人身上几乎酿出了红酒一般的醇香。古拉有些贪婪地在血腥中捕捉着这丝味道,又有点可惜地说:“可是……你还没有和人交/配过。”
男人一愣,疯子的直觉让他当机立断一刀挥下去。
这刀应该足够砍碎这个小女孩的颈骨。
“铛”的一声,男人的整条胳膊全麻了,某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砍在了钢柱上。下一瞬,从古拉裙底漫出的触手捆着男人的四肢,将他高高吊了起来。
古拉坐在满地乱滚的头颅间,眼睛很大很圆,眼底水盈盈的,眉毛委屈似的微微皱着:“路西乌瑞不让我吃没有交/配过的生命,可是你真的好香。”
“哈……哈哈……”男人扭曲地笑起来,声音在这种时候居然更加兴奋了,“看走眼了,哈……你想怎么吃我?我教你……来啊,吃了我……让我干/你啊,不是要交/配吗……然后我干/你的时候,你就把我一片一片削下来哈哈哈……”
一个吃人的凶徒,在意识到自己即将被吃的时候,兴奋到浑身战栗。
古拉却像是没听到他说话,她不擅长思考,也没法一次兼顾太多事情,于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自顾自地说:“但是苏佩彼安说,交/配其实很简单,只要做一件事。”
“插/进洞里。”
男人的表情凝固了,他意识到了什么。
“插/进洞里,你就完成了交/配,是可以吃的了,路西乌瑞就不会怪我。”
古拉嘀嘀咕咕说着,打定了主意,抬头看向终于开始扭动挣扎的男人,表情忽然空白了。她微微张着嘴,歪着头,露出一丝苦恼和委屈。
“可是……哪个洞呢?”
不过古拉没有纠结太久。
毕竟,她有八条触手。
城堡之外,遥远的阿德帕王庭,被选出的八名圣骑士正在进行最后一场决斗。
最后一场决斗是混战,胜利者将作为王国最强的骑士,接受王的授勋,并前往邪神盘踞的城堡,将阿德帕王国从被吞噬的阴影中彻底解放。
八名圣骑士穿着同样的装束,银甲遮住面容,被挑掉面甲则意为输。
混乱的战斗开始,一柄灵巧的剑飞快越过众人之间转瞬即逝的空隙,刺入一名圣骑士面甲下的孔洞,剑尖一挑,第一张面甲飞了出去。
喝彩声中,落败的骑士退出战场。
第二个,第三个骑士的面甲被挑落,然后是第四个,众人的喝彩几乎好不停歇,原本的混战几乎成了一个人的独角秀。
直到角斗场上只剩下最后一名骑士,他站在最中央的位置,自己掀开头上的面甲。
众人看见他阳光般灿金的头发,和金发下隽秀温和的面孔。随后,阿德帕的国王宣布了最强骑士的名字。
“以诺·莱森。”
骑士单膝跪地,国王缓缓走下高台,用礼剑轻轻触碰他的双肩。
“以诺,你没有让我失望。”国王露出略带欣慰的笑容,“以十年前被邪神吞噬的莱森夫妇,你的父母之名起誓,以诺,你将杀死邪神。”
骑士垂下眼睛,庄严地宣誓:“是,陛下,我将杀死邪神。”
礼炮轰然炸响,金红闪光的碎屑伴随着众人的祝福从空中飘落,以诺抬起头,那些碎屑轻飘飘落在他的脸上。
像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滴从脸颊滑落的血。
血滴落在古拉的脸上,先是一两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几乎覆盖了整张面孔。古拉呆呆地仰着头,血于是也落进她的口中。
死的味道。
“怎么……这样……”两行眼泪委屈地滑落,在浸满鲜血的脸上留下两道白皙的刻痕。
古拉难过地哭了,慢慢用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八条触手像是做了错事,畏畏缩缩地缩回她的裙摆。
“捅……捅穿了……”
内脏掉在她面前,然后是千疮百孔的尸体——红酒般香醇的气味随着生命的流逝一起消失了。
她的午餐死掉了。
第42章
授勋仪式结束后,以诺·莱森前往休息室准备换一身便装——他其实不太习惯穿这种轻甲,胸甲过于坚硬紧绷,牢牢勒着,有些限制他的行动。
不过这是决斗的传统,所以以诺不会让自己变成特例。
休息室里已经有个人正瘫在沙发上,衣服脱得乱七八糟,汗湿的胸膛敞着。他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只是掀起眼皮瞅了一眼,哼哼两声:“以诺,你刚才决斗场上还真是一点没客气,第一个就搞我?你就这么想去城堡送死啊?”
以诺反手关上门:“文斯,你这幅样子太失礼了。”
“热啊。”文斯翻了个白眼, “得,我知道你跟个清教徒一样脑子里缺根筋, 大夏天扣子也得扣到最上面那颗,嘁,我又不是没穿裤子。再说我们俩男的, 就算我真没穿要跟你比大小也算不上多大事吧?”
“那算你意图犯下索多瑪的罪行。”以诺扔了件衣服到他身上, 转头走到文斯看不见的地方卸下自己身上的轻甲。
“嚯,这帽子扣得。”文斯把衣服扔开, “不过说真的,以诺,你真的要去城堡?”
以诺正要解开内衬纽扣的手顿住了,他没有回应,文斯就自顾自说下去:“我妈为了阻止你赢,甚至把我这个亲儿子都丢下决斗场了,结果你是真大义灭亲啊。莱森家最后一颗独苗,都继承爵位了随随便便就能享乐一辈子,干嘛这么想不开?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真死在城堡了,你姑姑我亲妈会伤心死的。”
“……抱歉。”
“你也就会说句抱歉。”文斯冷笑一声。
文斯是以诺姑姑的孩子,从辈分上讲算他表哥。十年前,久居自己领地的莱森伯爵一家前往阿德帕的首都探亲,但车队却不知为什么,竟然偏离了原本的路径,驶入被称为噬人之森的密林,而那片密林的尽头,是邪神盘踞的城堡。
当文斯的母亲久久等不到兄嫂,派人去寻找的时候,只在噬人之森的边缘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以诺·莱森。
也几乎是同一天,莱森家族位于领地内的庄园遭逢大火,近百名奴仆没有一个逃出来。
一切显而易见,这是一桩计划周密的灭门案,唯一活下来的以诺却因为目睹父母被吞食,受到过大的刺激,记忆破碎混乱,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只一句句说着“抱歉”。
文斯的母亲伤心欲绝,几次哭晕过去。她不忍心以诺再受折磨,要求警署立刻停止对他的盘问,并收养了这个唯一活下来的侄子,一直到三年前以诺成年继承莱森家的爵位,真相依旧没有浮出水面。
以诺没有和文斯拌嘴,短暂的停顿后,继续解开扣子,用毛巾擦干净身上的汗液灰尘——他在十年前的那一天后就变得有点洁癖,没法忍受身上有任何一点黏腻的东西。
浅色饱满的胸膛上,有两道微微凸起的白色陈旧疤痕,差不多就在心脏的部位,毛巾擦过时,有种仿佛要刺入心脏的幻痛。
文斯的声音传过来:“算了,反正我尽力了,我妈那里你去解释吧,我得出去躲躲。”
“又是躲去五月家吗?”
文斯没说话,以诺吸了口气,惯常带着温和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严肃来。
“文斯,你要是真的喜欢五月,就应该对她好一点,带她见见姑姑姑父,得到他们的认可,给她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仗着她喜欢你,只在有需要的时候肆意挥霍她。”
外边寂静了一会儿,随后响起文斯的嗤笑声:“以诺,以后要是哪个女孩子跟你搞在一起,我绝对会为她默哀三分钟。”
以诺皱眉:“我在和你讲道理。”
“是是是,老古板。到时候要是你喜欢的女孩子对你投怀送抱,你是不是还要把人家纽扣扣回去,再给她披件衣服板着脸说声不可淫/乱哈哈哈……”
以诺:“我不会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文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噬人之森的那座阴沉的城堡是悬在阿德帕王国上空挥之不去的阴影,历代国王都不得不定期将祭品送入城堡以求安宁,但谁也不能保证,那里面的邪神能够永远满足于定期的投喂,而不将獠牙伸向王都的百姓。
从前也不是没有立志斩杀邪神的佣兵勇者,但没有一个活着走出城堡。
十年前逃出噬人之森的以诺,已经算得上令人震惊的幸运儿了。
他们都不敢赌,他这次依旧有那样的幸运。
以诺穿好衣服,将纽扣扣到最上面,差不多遮挡住喉结。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王宫内侍官的声音响起。
“莱森阁下,格拉夫阁下,陛下让我来告知二位,昨日陛下曾将一批死囚投入城堡,以期圣骑士大人不要直面饥饿的邪神,能有所喘息,或是由那批死囚中的极恶者斩杀邪神,圣骑士大人便不必前往城堡。”
以诺皱了皱眉,文斯倒是一下子笑出了声:“好主意,我记得死囚牢里有个食人鬼,吞了三十多个人,还是以诺亲自抓回来的……”
“是,食人鬼克劳斯,他也在这批死囚之中。”内侍官答道,“但是就在刚才,监视官确认了,所有被投入城堡中的死囚,包括他在内,生命信号全部消失。信号消失前的状态均显示,他们遭遇了惨无人道的折磨。陛下的意思,或许前往城堡的时机需要再商定……”
文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从前他们所知的信息中,邪神并没有折磨猎物的兴趣。
这种改变意味着什么?
文斯不敢深想。
以诺垂下眼,数秒后,平静地开口:“请告知陛下,我将即刻出发……”
“以诺!”文斯急了。
以诺平平地抬起眼,他有一双贵族标准的海蓝色眼睛,衬着柔软的金发和隽秀的面孔,像是木板雕绘的神父。
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将即刻出发。我以莱森的荣誉和自己的生命起誓,绝不后退,绝不逃避,哪怕付出生命,也一定会将长剑钉在邪神的心脏上。”
文斯无言以对,和内侍官一起离开。
十多分钟后,内侍官回到这里,将一个精致的玻璃瓶送到以诺面前,瓶子里是粘稠的琥珀色液体。内侍官告知以诺,陛下允许他即刻启程。
以诺看向内侍官:“请问这是?”
“薰衣草花蜜。”内侍官回答,“请圣骑士大人洗净身体,然后将它涂抹在身上,尽量覆盖所有的皮肤——这是国王陛下的命令。”
以诺:?
他慢慢睁大眼睛,背上已经寒毛倒竖:“您在开玩笑吗?”
“这是向城堡送入祭品的标准流程,在多次尝试研究后,确定的效果最好的一种。”内侍官解释道,“陛下认为那些死囚之所以会受到惨无人道的折磨,是因为没有进行这项流程,现在邪神可能已经被激怒了。薰衣草花蜜能够很好地安抚邪神,也可以帮助您成为诱饵,或许能够提升您的成功率。”
以诺的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一时间觉得有点荒唐:“抱歉,我无法接受……”
内侍官:“从我们往日送去祭品的状态来看,邪神祂……嗯,应该喜欢甜的。”
以诺:“……”
他脸上原本隐约的抗拒突然消失了,以诺垂眸静静盯着那瓶琥珀色的液体,最终伸出手去,将它牢牢抓在掌心。
*
大约在黄昏的尽头,以诺穿过阴沉发寒的噬人之森,在呕哑嘲哳的乌鸦叫声中,站在暗色的古堡前。
轻甲下,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粘稠的液体,浓郁的花香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这种黏腻的触感让他脸色微微发白,柔软的衣服被这层花蜜贴在身上,行动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花蜜隐约有往下淌的趋势。
他合目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推开古堡的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滚了一地的头颅,几乎都被挖掉了眼睛,皮肉破破烂烂覆盖在骨头上,其中几个以诺勉强辨认出来,是他帮忙抓住过的几个罪犯。
头颅之间,掉着一具扭曲的尸体。手脚很长,双腿大敞,嘴巴大张,头部血肉模糊的一片,五官几乎全被撕烂了,下/身空空张开一个巨大的洞,像是被什么捅进去,直接穿破了肚皮,肠子肝脏哗啦啦掉在外面。
血腥气混着花蜜的香气让人几欲作呕,也让他身上的触感更加粘稠,仿佛血被花蜜黏住,将他的身体也慢慢染成鲜红。
以诺忍住作呕的欲/望,单手扣着剑,垂眸为这些惨死的尸体念了一段祷告语。
他绕过尸体,一步步慢慢往里走去。
他看到无数残破的骸骨,零零碎碎,几乎难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形。一开始他还小心翼翼,让自己不要踩到那些眼珠,牙齿和这里一根那里一根的手指,但很快他意识到,就连脚下的地毯都已经吸饱了血,无论怎样,他都是在践踏着尸体前行。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慌不择路地在腐烂和血腥中逃窜。
还有人活着吗?
这里除了尸体什么都没有了吗?
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碾碎他们?
没有人能回应他,迷宫一样的城堡中,除了碎尸就只有碎尸,邪神也并没有被薰衣草花蜜的气味吸引而来,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升起又落下。以诺有种错觉,自己正行走在纯粹的死亡中,这里除了他,已经没有别的活物。
以至于当他听到隐约传来的哭声时,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不是的,这是真实的哭声!
粘稠的花蜜仿佛黏住了他的关节,他用一种近乎挣扎的力道迈开腿,大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就像十年前,他毫不犹豫地如飞蛾般奔向火光。
攀上旋转的楼梯,越过一个转角,玻璃窗外刺进来的光让以诺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居然已经早上了。
然后他看见,抱着半具残破的尸体,悲伤哭泣的女孩。
一个……活着的,女孩子。
某一个瞬间,以诺的眼中几乎要溢出泪来。然后下一刻,陡然升起的愤怒差点淹没他的理智。
疯了!
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孩子扔进这种地方?谁干的!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压下怒火,尽量沉稳地,不让人害怕地走向她。
女孩看上去已经呆住了,她半跪坐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满手满身都是血,眼睛因为流了太多泪微微红肿。她小声抽泣着,微张着嘴唇看着他,在他靠近时害怕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半截肠子因为这个动作从尸体中流出来,她看上去吓了一跳,有点惊慌地想要去捞。
以诺将自己的声音放得轻柔,他不忍心去看女孩怀中的残尸,只望着女孩的眼睛:“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女孩速度很快地眨着眼睛,整个人似乎都因为紧张恐惧微微颤抖着,声音细弱得仿佛一只小猫:“古……拉。”
她小声说,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们……他们都死了,一个,都没有留下……为什么……一个都没有……”
说着,她似乎想要弯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她带来些许安全感。
以诺立刻伸手,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手背上。
“别这样,别怕。”以诺很轻地安抚,“闭上眼睛,你怀里的……你不该抱着,它肯定不希望你这样抱着它……让它轻松一点好吗……”
他猜测,她怀中抱着的,或许是她的亲人,或许在邪神的撕咬下保护了她……总之,一定是重要的。
自称古拉的女孩茫然地望着他,抬起手,柔软的,沾满血的手指捏住了他的指尖。
她问:“真的吗?”
一时间,以诺觉得自己的心脏震颤了一下。
名为愧疚和怜惜的震颤。
是他来晚了。
如果再来得早一点,或许……
以诺闭了闭眼睛,不再去想这种或许。他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挪开古拉怀里的尸体,一边低低说着些安抚的话,一边观察她的情绪,担心她因为“重要的人”被夺走而突然崩溃争抢。
但好在,她好像接受了用他的手掌作为代偿,无声无息地流着泪,用脸颊轻轻蹭着。以诺的手僵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安抚地摸一摸她的肩膀和脊背。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古拉突然抽抽鼻子,侧过头。
随后,软软的,温暖湿滑的舌头在他的手腕上轻轻舔了一下。
以诺的脊背绷直了,瞬间想要把手抽回来,硬生生忍住了——这种时候,任何剧烈的动作都可能刺激到这个哭泣的孩子。
他只能忍耐着,小声劝阻:“别,别舔……”
话没说完,古拉抬起那张哭花了的小脸,以诺注意到,她的眼睛很大很黑,被泪水洗得一尘不染。
她抽泣着,睁着那双婴儿般干净的眼睛,轻轻朝他露出一点腼腆悲伤的笑容。
“你……是甜的呢。”
第43章
“你……是甜的呢。”
以诺的手僵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来,用另一只手按住湿润的手腕。好在古拉虽然看上去并不想把他的手还给他,但也只是委屈地眨了下眼睛,并没有争抢或者反抗。
“不能这样。”以诺试图和她讲道理,“不能这样随便舔别人,不干净。”
古拉愣了愣,茫然地问:“你不干净?”
以诺:……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下来。
古拉咬着嘴唇低下头,小小声地道歉:“对不起。”
还是很乖的。
以诺松了口气,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浸了点水后,轻轻擦了擦古拉满是泪痕的脸,然后又低下头去擦她沾满血的手。
白皙柔软的皮肤从血污下渐渐露出来,古拉乖乖地摊着手任由他擦拭,时不时轻轻抽一下鼻子,湿漉漉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的动作。
她很饿,这个人类很香。
但是这个人类也没有□□过。
不能吃, 也不敢捅, 怕不小心又捅穿了。
古拉委屈得想哭。
以诺原本想要问问见到他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她有没有看到那个邪神,但问题绕在舌尖,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刚被带回王都的时候,警署的人也是这样问他,你都看见了什么?看没看见那个邪神?祂是怎么吃掉莱森夫妇的?
以诺知道,警署的人并没有恶意, 但从腹腔中翻涌上来的呕吐欲还是让他恨不得撕裂自己的喉咙。
他没法对着眼前这个和他有着相似境遇的女孩问出那些残忍的问题。
“……痛。”掌中的手突然瑟缩了一下。
“抱歉,太用力了吗?”以诺立刻放轻力道, 擦干净最后一点血,“身上有没有受伤?”
古拉摇摇头,却在他正准备收回手时,手指扒拉扒拉,握住了以诺的食指。
“我刚才,说得不对。”古拉轻轻说,“你很干净的,而且身上还有甜甜的香味。”
“香味……”以诺一怔,随即苦笑——那是因为那瓶薰衣草花蜜。
刚才精神专注,下意识忽略了身上的触感,结果她一提起来,以诺又觉得那些黏腻的液体大概因为被体温暖着,正在他身上缓缓流淌,又黏又痒,像是有什么爬过身体。
只是没想到这个气味没吸引来邪神,倒是安抚了眼前这个女孩。
“嗯。”古拉转过头看向那半截尸体,“我在这里,他们都死了,变成这样,死去之后,这里只有一种气味,我不喜欢,闻着会很难过……”
尸体的腐臭。
死亡的气味。
“但是你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很香,暖暖甜甜的香,一下子,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
古拉半仰起头,眼睛干净得震人心魄。
“你不会变成那个样子,不会发出那样的气味,对不对?”
她的语速似乎比大部分人都慢几拍,说话的逻辑也有些混乱,或许是因为受到剧烈惊吓后惊魂未定,倒是显出了几分稚拙的真诚。
以诺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的一切仿佛在这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某种近乎自厌的痛苦让他微微颤抖起来。
他从没想过活着离开这里。
但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却向他寻求活下去的承诺。
古拉好一会儿没有得到他的回应,眼眶里再次蓄起眼泪,手缓缓松开了。
以诺反手握住她的手。
“对。”他回答,很轻但很庄重地许诺,“我会保护你,我会杀死邪神。我们都会活下来,都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古拉似乎有些懵懂,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话。但听到最后一句承诺,她依然吸吸鼻子,用他的衣袖蹭蹭眼泪,露出一点笑容。
以诺扶着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在来到这里前,他已经差不多将城堡的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邪神的踪迹。
他想,比起继续漫无目的地找,他应该先把这个女孩从这里送走。
但从他走入噬人之森开始,他就发现,离开的道路已经消失了。他在进入城堡前几次确认,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走到城堡的大门。
他不知道十年前自己究竟为什么能够逃走,但……如今看来,想要让这个孩子活着离开,就必须杀死邪神。
以诺闭了闭眼睛,从旁边的房间找出一些床单,单手将那半截尸体包裹着抱起来:“古拉,我们一起把它埋起来吧。埋起来就不会发出气味了,它也能得到安宁。”——他没法为她做更多,至少让她亲眼看着,她所重视的这个人得到安息。
古拉眨眨眼睛思考几秒,目光忽然亮了。她握着以诺的两根手指,很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
“那……门口,还有其他的那些呢?”
“一起埋起来吧。”以诺露出安抚的笑容,“只是可能会需要一点时间。”
“我来帮忙!”
她哒哒哒就往前跑去,黑色的小皮鞋踩在浸透了鲜血的地毯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以诺叫住他:“古拉!”
古拉立刻站定,回头,深红的裙摆摇晃。
“跟着我,不要去我看不见的地方,这里不安全。”
古拉歪了歪头,于是又哒哒哒跑了回来,躲到以诺身后:“这样?”
以诺往旁边撤了一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和自己并排:“这样。”
这样他才能随时关注到任何危险。
古拉个子很小,头顶差不多只到以诺的胸膛,以诺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幅,在看到一些还算完整能勉强认出部位的尸块时就遮住她的眼睛。
女孩纤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扫过他的掌心,痒痒的。
那些过于细碎的已经无法处理了,以诺勉强收敛着尸体,等一路走到接近大门口的位置时,他一眼看到了那具双腿大敞的尸体,立刻低头道:“古拉,闭上眼睛。”
古拉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这是让以诺最为难的一具尸体,因为状态过于鲜明,让他隐隐作呕。
邪神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嘴,他的鼻腔,他的耳朵,他的乳///孔,他的下/身,几乎所有能够使用的孔洞,除了血之外,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白的,或透明的液体,明确地昭示着他曾遭遇的酷刑。
这样恶心的东西绝不该给古拉看到。
以诺被遮挡着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呼吸有些急促地看着眼前的尸体,最后沉痛地闭了闭眼,用床单将它罩住,收敛时手指有一丝颤抖。
古拉在他身后问:“可以睁眼了吗?”
以诺勉强发出尽量温和的声音:“再闭一会儿,你数六十下,六十下之后就可以了。”
古拉就开始数,她是真的乖,一下一下都数得清晰,不快不慢的。
以诺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乱滚的人头收敛在一起,在古拉数最后一下时完成了包裹。
古拉睁开眼时,所有血腥的东西已经被白的床单覆盖包裹,以诺打好结,冲她温和地笑了下: “稍微站旁边一点,我把这些搬出去。”
“好。”古拉应声,靠着墙站好。
她感觉脚腕有点痒痒的——她的一根触手正悄悄地缠在那里,咕叽咕叽地想要往外涌。
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香香香香香……
吃他吃他吃他吃他吃他吃他吃吃吃吃吃吃吃……
古拉舔舔嘴唇,用脚后跟踢了踢触手。
“怪你们。”她小声叨叨,“你们一点都不聪明。”
触手委屈地咕叽了两下,缩回深处。以诺已经将尸体都搬出了大门,抬头喊她。
古拉小跑过去,依旧跑到以诺旁边,拽着他的衣服和他并排走。
路西乌瑞不让她吃东西,触手把她的食物捅坏了,它们都坏。
但是这个人类香香的,还帮她收拾屋子,人类好。
当然,如果他是已经交/配过,可以直接吃的,那就更好了。
以诺很快找到了一块合适的空地,土质松软,也没有什么错杂的根系,长剑不太适合挖土,但加持了坚固咒之后,在这里勉强能用。他让古拉坐在旁边的大树下休息,自己默默地挖坑。
等到挖得差不多了,以诺把包着白布的尸体放进去,古拉跑过来,帮忙一起往坑里填土,脸上被弄得灰扑扑的。
以诺砍下两根又直又长的树枝,捆成十字,插/进泥土里,古拉从不远处摘了一捧小白花,哗啦啦洒在坟堆上。
做完这些,古拉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以诺:“饿了吗?”
古拉点点头,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空地不远的地方是一条河,以诺卸了轻甲,削了几节树枝,轻而易举地从河里叉了几条鱼出来。古拉睁大眼睛,嘴微微张着,呆呆地看着他在河边拢起一个木柴堆,用一些干草配合着火石引燃,然后将串着鱼的树枝插在火堆旁。
“去洗洗手洗洗脸,一会儿就可以吃了。”手里没什么更好的调料,以诺清洗了一下露在外面的皮肤,翻出还没用完的那大半瓶薰衣草花蜜,取出一些涂抹在去了鳞的鱼皮上。
古拉:“……”
她有些古怪地看着被炙烤着死去的鱼,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河边,撩起一点水小猫一样搓着脸,有点郁闷地想,她也不是不能吃鱼,虽然吃不饱吧……
可是杀死之后,就更没有用了呀。
河里的鱼不少,古拉蹲在河边,触手从裙底钻出来,蠢蠢欲动地想要探进河里抓几条。
虽然明明有一个香喷喷的人类在旁边,却只能抓鱼吃,这件事简直让人想想都要掉眼泪了。
唯一幸运的大概就是,现在正好是鱼群繁衍的季节,所以至少这些鱼,都已经交/配过了。
古拉吸吸鼻子,觉得自己好可怜。
以诺将每条鱼都涂好蜂蜜,正打算看看能不能再捉到些野鸡野兔之类的,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古拉身边的草嘻嘻索索地晃动着,像是有什么细长的生物在贴着地爬行……
蛇?
以诺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几乎想也没想地就提剑冲过去,一手捞着古拉的腰将她整个提起来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挥剑朝声音方向斩过去。
扑通一声,有什么掉进了水里。
触手并没有痛感,更何况只是末梢的一小截,它们平时自己也喜欢互相吃来吃去。古拉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一脑袋撞进了绵软柔韧的部位。那里的肌肉微微陷下去一点,薰衣草花蜜浓郁的香气扑入鼻腔,伴随着这个男人本身就带有的,仿佛酒心巧克力一样的气味,以绝对的甜香包裹着隐约的酒味。古拉感到头晕目眩,差点要做出一个违背路西乌瑞的决定。
她勉强忍住食欲,委委屈屈垂涎欲滴地伸手抓了抓。
想吃。
以诺原本正在观察刚刚斩下的位置——触感不太像蛇,要更加软,甚至连一点骨头都感觉不到。但是那东西就像是一掉进水里就化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只手盖住了他的胸肌,甚至非常不安分地……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以诺:“!”
他的耳朵腾的红了,瞠目结舌地抓住古拉作乱的手:“等……不能捏。”
古拉靠在他的胸膛,闻言整个人都缩了一下,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对不起?”
以诺:……
*
以诺将古拉放下,深刻地自我反省。
不能怪她,她可能只是吓到了,所以做出了这种想要抓住什么的下意识行为……归根结底是他的错,就算情况紧急,他也不应该把一个女孩子这样抱起来。
这不尊重。
深刻反省结束的以诺看向古拉,诚恳地道歉:“抱歉,是我冒犯你了。”
正抱着膝盖回味触感的古拉:“……啊?”
她眨眨眼睛,不太有底气地回道:“那……没关系?”
以诺有些无奈,但同时,一颗心脏也缓缓软了下来。他从差不多烤好的鱼里挑出一条成色最好的,递给古拉:“尝尝看……现在没什么调料和厨具,凑合一下,等出去之后我再给你做……”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眼睛慢慢垂下去。
正当以诺想要强行露出点笑时,古拉倾过身体,就着他的手抽动鼻子闻了闻,张嘴咬下一小块鱼肉。
“嘶……”古拉眼泪花都被烫出来了,眼睛不断眨着,一边嘶嘶地吸气,一边将那一小块鱼肉吞进嘴里,又把舌头伸出口腔,用手扇着降温。
“好吃!”她的眼睛亮亮的,好像看着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
以诺失笑:“小心烫,还有小心鱼刺……其实如果能有盐和香料的话味道会更好一些,真的觉得好吃吗?你以前都吃什么啊?”
古拉又咬了一块鱼肉,这次她更小心一些,先用嘴呼呼吹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咬下去,鼓着嘴小松鼠一样咀嚼着,回答:“我妹妹给我送小蛋糕,还有苦苦的或者味道奇奇怪怪的饼干……还有……”还有各种各样的生命。
古拉诞生于生命的相食,是吞食一切诞生者的魔女。
死亡对她而言没有吞食的价值。
“死掉的鱼,烤一烤,居然是好吃的。”没有生命的东西并不能填饱她饥饿的胃肠,但是它很好吃。
古拉有点后悔把那些尸体埋起来了……如果烤一烤,是不是也会好吃?
以诺陷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再古板不过的人,一时间居然也没反应过来她就着他的手吃鱼有什么问题,就这么笑着把一整条鱼都喂给了古拉。
他想,如果这里有更多的食材就好了。
可以做很多温暖的食物,将这个孩子喂得饱饱的。
以诺将第二条鱼也喂给古拉,脑海里琢磨起晚餐的食谱。
然后他骤然想到在这座森林里,被吞食掉的……
以诺拿着鱼的手微微一颤,古拉正凑在上面,“唔”了一声,鼻子撞在鱼上,再抬起头的时候,鼻子脸颊两抹黑灰,看上去像只小花猫。
她小声抱怨:“拿稳呀。”
那声音瞬间将以诺从情绪里拉扯出来,他说了声“抱歉”,低头看到古拉滑稽的脸,愣了两秒,没忍住侧头笑出了声音。
古拉:“?”
以诺只是摇摇头,收起笑容,看向不远处,在密林间若隐若现的城堡。
他要保护这个孩子。
第44章
天色暗下时, 他们再次回到了城堡中。
整片噬人之森都是属于邪神的领地,森林里并不比城堡安全多少,甚至等天黑后可能更加危险。
古拉一回到城堡, 看上去就有点蔫蔫的。以诺猜测是因为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和血腥让她想起了糟糕的事情。她的裙子上应该也沾满了血污,原本深红的腰部和裙摆已经因为鲜血凝固而发黑了,看上去很不舒服。
古拉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摸了摸发硬的布料, 默默跟在以诺身边。
城堡里依旧寂静一片,没有半点邪神的影子。以诺再次打开城堡的每一扇门寻找确认,始终一无所获。城堡占地很大,有近百个房间,有的有近期被使用过的痕迹,有的则已经浮了一层灰,其中并没有什么规律。房间配了浴室,打开水栓后会流出温热的水——是最普通的水,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以诺挑选了一间位置最安全,已经浮灰, 看上去从没被使用过的房间。
四下确认没有危险后, 以诺找到一些毛巾, 调整了一下浴室的水温, 这才叫古拉过来清洗一下。
他很明显地看到,古拉的眼睛亮了亮,又担心什么似的,小声说:“以诺,我洗澡,你不要走掉呀。”——他在河边时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以诺有点不自在地别过头,“这不合适”几个字含在舌尖,怎么也没法说出来。
将她一个人丢在浴室里太危险了。
最后以诺撕下一块布条蒙上眼睛,转过身说:“请放心,我不走,也不会看你。”
他的听力和知觉都很敏锐,哪怕蒙上眼睛,也能瞬间察觉到危险。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能判断出是古拉在脱衣服。
以诺向后伸出手:“把衣服给我,我洗一洗。”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下,随后女孩的长裙和衬裤被交到他手里。以诺记得浴室内的布局,摸索到洗手台,静静用热水揉搓裙子上干巴巴硬邦邦的血迹。
身后,热水叮叮当当落在瓷砖地面上,蒸汽漫过来,他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知觉似乎过于敏锐了,哪怕无法看见,脑海中也随着声音自然地架构起了图景,热水浸湿了古拉的头发,又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她歪着头,浓密的黑发握在手里,一点一点揉着。
随着蒸汽,浴室内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了。
时间难以计量,以诺只能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将裙子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又用力拧干。摸到衬裤时,以诺的手尴尬地僵硬了一下,几乎不敢去碰,他咬了咬牙,在心中默念了句抱歉和冒犯,才捏着柔软的布料浸到热水里。
随后他听见古拉的脚步声,赤着脚踩在水淋淋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好了。”
以诺反手把干净的毛巾递给她,并不回头,声音柔和:“先裹一下,我马上把你的衣服弄干。”
古拉歪了歪头,低低“哦”了一声,不知为什么,莫名地没有说出楼上的房间有其他衣服这件事。
她对进食的直觉相当敏锐,下意识觉得,如果说出来,她就没办法吃到这个人类了。
古拉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在氤氲的水汽里安静地看着眼前正在用几块石头似的东西烘烤着她衣服的男人,他卸掉了轻甲,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柔软的衣服,那件衣服几乎完全贴在他的皮肤上,透出隐约的,饱满浅淡的肉色。
以诺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几秒后,才继续用封着高温的火石贴近手里的湿衣服,浑身的肌肉却已经紧绷起来。
一片黑暗中,有什么……在盯着这间浴室。
那是一种很高的,不带任何恶意,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某个瞬间以诺几乎共情了被天敌盯上的羔羊,被吞食仿佛是羔羊刻在基因里的,哪怕狼伏低身体,将全身都隐藏在高高的草叶中,那种来自捕食者的目光依旧会瞬间让羔羊无法动弹。
邪神,在注视着他们。
他感觉到了,但古拉应该还没有。
以诺听见古拉在他身后擦头发,她的注意力大概不太集中,一边擦一边用脚尖踢着地上的水,水珠溅在地上发出轻响。
突然,她像是被冻到一样,小声打了个喷嚏,侧过头吸吸鼻子。
以诺吸了口气,用尽量寻常的态度把已经烘干的裙子递给她:“穿上吧,不要感冒了。”
“好。”古拉接过衣服,又窸窸窣窣穿了起来。
被注视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了,邪神移开了目光。
等古拉穿好长裙和衬裤,以诺摘下蒙眼的布条,心脏急促地跳动着,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邪神,今晚会有所行动吗?
以诺沉沉地思索着,突然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
原本浓郁的花蜜香气已经被汗水和血腥腐烂的气味冲淡了,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并不好闻。
以诺沉默一会儿,蹲下身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可以坐着的位置,又从行囊里摸出那瓶薰衣草花蜜,紧紧握在掌心。
“古拉,坐在这里等一会儿,闭上眼不要看我,可以吗?”
古拉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压着裙摆乖乖坐好,像之前那样伸手捂住眼睛。
水流声再次响起,浸湿了以诺灿金的头发。
古拉百无聊赖地撑着膝盖,在心里默念了六十下——上次这个人类叫她闭眼睛,就是六十下,既然这次他没说要多久,那就还按照上次来吧。
古拉想了一圈,觉得很合理。
六十下之后,她从指缝间睁开眼,又闻到了浓郁的甜香。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目光越过水汽,看见一片肌肉饱满宽阔的背部。
那些流畅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缓慢起伏,水珠顺着脊柱位置的凹陷流下来,又被毛巾擦干。随后她的食物微微侧过身,从旁边的台子上拿起玻璃瓶,将花蜜倒在掌心,仰起脖子抹在身上。
古拉轻轻地,咕咚一声咽了下唾沫,触手有点躁动,想要爬出裙摆,又被古拉用脚后跟踢了一下。
好甜。
他把自己裹上了蜜,以前被送来城堡的食物好像也会裹上蜜,但大部分不会这么甜。
就像今天河边的那些鱼,食物不久前也是这样给那些鱼裹上花蜜,均匀地,一点一点,不放过任何地方。
那些鱼被她吃掉啦,很好吃。
他亲手喂给她的。
他现在是想要把自己也烤一烤,亲手喂给她吗?
古拉的目光追着以诺的手,从胸膛,到脊背,再往下到肌肉结实的大腿,修长优美的小腿,直到整具身体都变得亮晶晶的,散发出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甜香。
古拉忍不住期待了一下,但又立刻失落起来,在心里嘀嘀咕咕说了一句路西乌瑞的坏话。
以诺忍着恶心将花蜜涂好,拧干刚刚搓洗干净的衣服,也没再用火石烘干,直接套在了身上。
半透的布料紧紧贴着他的身体,被花蜜浸润了一些。花蜜粘稠,衣服湿冷,过于难受的状态叠加在一起之后,反倒让他有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古拉还乖乖捂着眼睛,这让以诺松了口气。他将干毛巾抖开披在自己的肩膀上,尽量遮住透肉的部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怪异。
屋外已经月亮高悬,以诺处理干净房间里的浮灰,重新铺了一套床单,让古拉上床休息,自己则靠着墙抱剑坐着。
古拉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软软地问:“以诺,你不在床上睡吗?地上很冷的。”
以诺安抚地笑了笑:“躺下睡吧,我在这里守夜。”
古拉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床的宽度:“可是床很大呀。”
以诺一边戒备着邪神,一边有些无奈地温和道:“古拉,只有有血缘,或者已经结婚了的异性,才可以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古拉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人也懵懂善良,好像对异性间该有的距离并不敏感,丝毫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
但她毕竟应该也有十五六岁,她可以不敏感,他不行。
古拉失望地“哦”了一声,以诺察觉到她的低落,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重了,就听见古拉又开口问道。
“以诺,没有结婚不能在一张床上睡觉,但是可以在一起洗澡,对吗?”
以诺:……
“这是……”他难得磕巴了一下,耳朵有点发红,想要解释的话在口中绕了几圈。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这里有着虎视眈眈的邪神,一旦分开就是最危险的情况……
而且他们在对方洗澡的时候都遮着眼睛,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呆在同一个空间里……
这算不上一起洗澡,不应该这样说……
“是什么?”古拉眨着眼睛,好像他说什么她都会相信,带着理所当然的纯粹的信任。
以诺沉默了几秒:“是我做错了,对不起。我们是不应该在一起洗澡的。”
古拉抽抽鼻子,听到这句话反倒像是不高兴了,翻了个身在床上躺下去,闷着脑袋不出声了。
夜色沉静如水,空气中只剩下呼吸声和浮动的花蜜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以诺又轻轻说了句:“对不起,古拉。”
古拉没有回应,大概是睡着了。
寂静持续着,一直到后半夜,夜色最沉的时候,邪神依旧没有出现。以诺很缓慢地呼吸着,他昨晚就没有睡过,现在精力已经有一点撑不住,浑身的黏腻和散发出的香气让他有点眩晕,隐约间,好像有什么湿滑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的脚踝。
他的精神瞬间绷紧了,但同时,身体却忽然失去了控制,像是被什么麻痹了。
是邪神。
祂来了,来捕食了。
以诺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一片漆黑中,他只能隐约看见床上微微鼓起一块,古拉还在那里,没有被吞食,没有像那具尸体一样变得残破不堪。
但是他看不清缠上自己的是什么,只感觉到,它融化掉了他扎紧的裤脚,然后钻进来顺着小腿一路往上。
经过的地方,布料悉数融化,皮肤泛起酥酥麻麻的疼痛。
以诺猛地意识到,这个东西正在舔食他身上的……
以诺浑身一颤,咬紧牙关,终于成功用力握住剑锋,锋利的刀刃割开手掌,瞬间迸溅的血腥和疼痛让他的身体猛的紧绷。
他终于在这一瞬凭借疼痛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几乎瞬间出手,握住长剑对准位置用力钉下去,剑尖绽放出锋锐的寒芒。
“当”的一声,缠在他身上的东西骤然退去,古拉像是被声音吓到一样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扒拉着被子茫然地往他的方向挪动:“怎么了?以诺?怎么了?”
“……没事……了。”以诺的声音模糊,麻痹感再次涌上来,让他几乎无法调动自己的舌头,身体靠着剑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地上是一片湿滑的痕迹,他砍伤了那东西,这些透明的液体是从那东西里流出来的“血”。
他倒在那片粘稠的“血”里,闻到很淡的,清新如植物的香气。
他记得这个气味,在十年前。
古拉已经跑到他身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然后以诺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融化成无法避体的几块残破的布条,身上道道红痕残留着粘液,尤其是最后那个位置……
“别……”他有些痛苦地想要抬起手遮挡,却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小声请求。
“别……看……”
第45章
“别……看……”
古拉愣住了,她看见她的食物闭着眼,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古拉一向对食物没有视觉上的要求,但这一刻却莫名觉得,他看上去好像更好吃了。
以诺尽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想自己大概吓到古拉了,自己这副不堪的样子……
以诺·莱森是阿德帕王都有名的,礼仪标准的贵族,被王庭授予圣骑士勋章。他的脊背永远挺直,纽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翻出的领巾遮住喉结,即使最炎热的夏天也不会露出除了面部和手臂外的任何肌肤,看着就像严正古板的板绘。
他不近女色, 也不近男色,在阿德帕荤素不忌的贵族圈仿佛一个天生该被排挤的异类, 哪怕在自己家中时,甚至晚上独自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也未曾有过任何失礼的地方。
文斯曾调侃他,要么不行,要么是那套冗杂狗屁的贵族礼仪成精了。
但以诺知道, 他所做的这一切从来不是他们口中的那样。
他只不过是……虚张声势。
此刻, 那个邪神仿佛撕掉了他虚张声势的外皮, 像撬开了蚌壳,里面是轻易就能划伤的软肉——他再来到这里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在看到门口那具敞开的尸体时,也想过所有受辱的可能。
他本以为可以忍受这些, 但自己其实比他所认为的,要脆弱太多。
过了几秒, 古拉突然转身,脚步声哒哒远去了。以诺松了口气,但又担忧起来,想叫住她,让她不要离开房间。
他艰难吞咽了一下,刚要开口,就听见有什么被拖动的声音。
随后,宽大的被子罩住了他整个身体。
古拉像是刨地的小动物一样把他的头从被子里挖出来,又拨拉拨拉被子,将一部分垫在他的脖子下面,筑巢似的裹得舒舒服服,才靠着他在被子上躺下去,脑袋枕着他的肩膀。
“以诺。”她小声叫他,“你闻上去甜甜的。”
这话她说过好几次了,以诺所有不愿暴露于人前的东西都被掩盖在又厚又柔软的羽绒被下,一时间百感交集,各种情绪倾倒在一起,放在小锅炉上煨着,咕嘟咕嘟冒着泡,连骨头都在这酸胀的氤氲中软了下去。
他说:“你,这样形容,我觉得我像一份食物。”
“唔……”古拉鼓鼓嘴,“可是我现在不吃你哦。”等到能够吃的时候,等到……
嗯,交/配。
等她多练习练习,学会之后。
只是练习需要对象,但这里只有这一个人类。古拉有点苦恼起来。
以诺一愣,他沉默着,海蓝的目光空荡荡飘着,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以诺忽然轻轻开口。
“古拉,你知道吗?这座城堡吃掉过很多人,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很恨它。”舌头渐渐恢复,能够勉强顺畅地说话,只是嗓子依旧不好控制,所以以诺只用气声,听上去温和柔软。
古拉轻轻“啊”了一声,表情有点委屈。
这座城堡不吃人,是她吃。
所以,以诺讨厌她?
古拉觉得被自己喜欢的食物讨厌是件坏事,身体在被面上蛄蛹一下,蹭到以诺的脖子边。
“那你恨吗?”
以诺沉默了一会儿,微颤着吐出一个字。
“……不。”
他没有看古拉,只是用渐渐恢复的手指擦过地上粘稠的透明液体,它将被子也浸湿了一片,冷冰冰的。
古拉刚开心一点,又听到以诺说:“也不对,是有一点恨的,但原因和别人所想的不一样。”
古拉被绕晕了。
“为什么呀?”
“因为我也吃掉过一个人。”以诺顿了顿,“就在这里。”
有风呼啸而过,窗玻璃发出阵阵响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花蜜香和粘液散发的青草香混合在一起,昭示着邪神刚刚来过这里。
风声中,古拉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可是……”可是你身上没有吞食过同族的气味啊。
“吓到你了吗?”以诺抱歉地说,“对不起,古拉。我只是一直在想,为什么十年前我能够逃离这里。”
古拉:……
小触手在裙摆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我为什么曾经能离开,我只想到这种可能。”以诺的脸上有一点痛苦和羞愧,像是极不愿对她启齿这样的事情,但又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眼睛深处反而平静了。
“古拉,如果最后我没能杀死邪神,吃掉我,然后逃走吧,我会给你指路。”
古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你……”愿意被我吃掉吗?
以诺突然伸手捂住古拉的嘴,掌心并不触碰到她,隔着一点距离,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湿润的热气。
“抱歉,古拉,我说了奇怪的话。”他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你……别在意,忘了吧。”
古拉没有再说话。
一夜过去,麻痹的身体缓缓恢复知觉,他现在的姿势其实很不舒服,但古拉已经靠着他的肩膀又睡着了。
所以以诺没有动。
日光从窗帘的缝隙射进来,古拉在睡梦中嘀咕了一声什么,暖呼呼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又是新的一天,他还没能杀死邪神。
但却有不速之客进入了城堡。
“我天,一股什么味儿……”说话的人操着口阿德帕南部的口音,粗糙沙哑,“喂,里头有人吗?”
嗓门很大,彻底把古拉吵醒了。
她没有什么起床气,被吵醒也只是登的一下坐起来,又晕晕乎乎地晃晃脑袋,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了两下。
有新的食物了。
以诺却脸色微变——噬人之森的占地太广了,再加上为了防止过度的恐慌,远离王都的人们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它,如果没有向导第一次前往王都,很容易不小心踏进来。
就像十年前莱森家的车队,轻易被人引进了森林中。
而一旦踏入森林,兜兜转转,就注定会走到这座城堡前,出不去的。
以诺曾提出过要加强噬人之森周边的警示和巡查,但被国王驳回了,理由冠冕堂皇。
但真正的原因很简单,比起让邪神挨饿给王都带来灾祸,这些偶尔的“加餐”,放任不管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速之客开始一扇一扇踹开城堡的门,大声叫嚷着,显然是来者不善。古拉站起来就要去开门,被以诺阻止了。
“躲到床角去。”以诺轻声说,套上轻甲掩盖残破的衣服。手脚还有隐隐的麻木感,但是不会影响行动。
那人已经踹到了他们这扇门,几乎是在他踹开门的瞬间,以诺拧住他的手臂,反手将他按在门板上:“咬紧牙。”
那男人个子不高,被撞的痛呼一声,当即骂了声脏话,刚要叫嚷就被勒住咽喉往上一提,登时说不出话来了,眼珠都凸出来了。古拉吓得肩膀一抖,下意识伸出手……
不要杀掉啊!
好在以诺看上去并没有杀人的意思,把男人勒得半晕后就拖进屋子关上门,将他扔在地上,撕了一块床单绑住他的双手。
男人从眩晕里回过神,一眼就看到蹲在墙角的古拉,他大概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流露出垂涎。
古拉撇撇嘴,朝一侧别过头:看着就不好吃的食物。
以诺也注意到了,皱着眉头把他提起来重重按在墙上:“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有别人跟你一起来吗?”
“啊?”男人痛得面目狰狞,眼里闪出点凶光,又因为害怕以诺的武力抽搐着脸露出讨好的笑,“什么什么地方……没别人……”
“他骗人。”古拉突然嘀嘀咕咕地说,“还有……”
她嗅了嗅:“下面还有三,不对,四个人。”
男人的脸扭曲了一下:“什么四个人,你妈的……”
他话没说完,被以诺一膝盖顶在腹部,后面的污言秽语瞬间说不出来了。
古拉眨眨眼睛:“我妈?”
“骂人的话,不要学。”以诺将人弄晕放倒,站在门边拉开一条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是我都没有妈妈,为什么叫我妈妈是骂人?”古拉不太明白。她对于父母只有一些基础的概念,知道人类将生育下自己的个体称为妈妈,所以对她来说,妈妈这个概念大概就等同于无尽之地希卡姆,那个诞育了她的地方。
那按照这个思路,她要是骂人,是应该骂“你无尽之地的”吗?
古拉绕晕了,一时没说话。
以诺扶在门板上的手却颤了颤,他有些难过地垂下眼,没有多问,只是用哄孩子一样的声音说:“因为他是个坏人,坏人才用母亲骂人。”
房间外,一层大门的方向隐约传来些听不清的嘈杂。随后有人扯着嗓子喊:“老二,怎么没声儿了?这里头有人吗?”
距离不算近。
以诺招手让古拉过来,把她护在身后,又重重踢了一脚门发出声音作为伪装。
果然,楼下的男人听到声音就继续喊:“快点!捞点值钱的!”
大概是几个愚蠢的盗匪。
古拉跟着以诺绕到楼梯后面,蹲下身借着围栏掩盖身形,正下方差不多就是盗匪缩在的位置,古拉扒拉着栏杆跟着以诺一起往下看。
一个剽形大汉正持刀挟持着一个女性,旁边站着个穿着身陈旧礼服的男人,男人像是在试图交涉什么,不断用手背擦着脸上的冷汗。
古拉看了两眼,立刻在心里给这几个人下了定论。
刚才房间里的那个是发酸的鸡,也就是酸鸡,下面最大只的那个是大臭鱼,旁边那个高个子稍微香一些,有一点苦苦的药味和酒味,算怪味面包。
最香的是那个小小只的女人,像草莓牛奶,女人是牛奶味的,包着草莓,只是……
古拉鼓鼓嘴,正在心里排着吃饭顺序,就被以诺按着脑袋往下压了压,直到完全被栏杆挡住:“小心点,别被发现。”
哦,差点忘了,最香是这颗酒心奶白巧克力。
那个女人显然已经有些不行了,脸色惨白地就要往下倒,被大汉粗暴地拎在手里,一把刀抵在脖子上。
大汉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仰头又喊了一声:“老二,看完没?这儿有没有人啊?”
以诺皱起眉——要解决那个大汉容易,但是要不伤害被他挟持的女人却有些麻烦。
他脑子里掠过几条方案,正想从中挑出稳妥的那个,就看见古拉一撑栏杆跳了起来,回答了声“有”,就翻过栏杆跳下去。
古拉:先嗦条鱼!
以诺:这是二楼! ! !
他当场顾不上什么,直接翻身伸手,险险抓住她的裙腰,吓得脸都白了。
古拉刚要从裙摆里伸出来的触手在她被抓住的瞬间又哗啦啦缩了回去。
于是楼下那大汉就呆呆地抬头看着二楼突然冒出来的,被挂在栏杆边晃荡晃荡的红裙小女孩,张着的嘴一时都没法合上。
下一秒,被挟持的看上去半死不活的女人突然暴起,趁着所有人都被晃荡的古拉吸引了注意,当机立断一口咬在大喊持刀的手上,差点咬下一块肉。
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大汉痛得表情扭曲,抓着她就要往脸上扇过去:“妈的婊……”
辱骂声被惨叫声打断,以诺掷出长剑,直接钉穿了他的小腿。大汉立刻站不稳了,以诺一手捞着古拉翻过栏杆,屈膝落在地上,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大汉,将他打晕后捆住,这才拔/出剑,扎紧他的腿根止血。
他大步走向古拉,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和她说话:“怎么可以突然跳出去?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古拉咽了咽口水,鹌鹑似的缩起脖子,眼睛一眨就开始掉眼泪。
以诺:……
以诺:“我不是凶你。”
古拉:“嘤。”
以诺没办法了。
他不太熟练地软下声音哄:“真的不是在凶你。要是我刚才没抓住你,你掉下来,最轻也得摔断腿,是真的很危险。”
古拉拿两只手捂着眼睛,哭得肩膀都抖了。
以诺僵硬地站在旁边,下意识想从身上找出一块手帕,他在王都是的确会随身携带,但现在别说手帕,他那破破烂烂的衣服连撕块布条都做不到。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古拉低低的抽泣声,最后居然是刚刚被救下的女人脸色苍白地走过来,摸出一块手帕递给古拉,有些沙哑地温声说:“你哥哥该骂,怎么能那样说你,要不是你突然跳出来吸引注意,我可就危险了。宝宝你是英雄啊。”
她大概把他们认成了兄妹。
古拉从手后面抬起双哭肿的眼睛:“真的?”
女人就笑,嘴边还沾着丝血迹,笑起来森然又温柔:“真的呀。”
她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地擦干净古拉的小花脸:“不哭了,哭多了眼睛疼多不划算。你哥哥犯错怎么能让你哭?应该让你哥哥哭着向你求饶才对。”
古拉想了想她的道理,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女人哄古拉的时候,那个穿着旧礼服的男人就向以诺道谢。他自称埃里克,是个家庭教师,带着妻子梅妮一起受邀进王都工作,但路上马车却被劫持了,一路驶进森林,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个地方。绑匪挟持了他怀孕的妻子,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跟着他们进来。
以诺向他解释了噬人之森和这座食人城堡后,忽然意识到什么,注视着埃里克惨白惊恐的脸问道:“您说……您的妻子怀孕了?”
“是……是的。”埃里克磕磕巴巴,显然没想到他们夫妇逃离了绑匪,却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以诺侧头看向古拉——她之前在房间里,就准确地说出了,下面有四个人。
原本以诺以为她只是随口瞎说,看到人数对不上时也没觉得奇怪。
但偏偏,其中一个人怀孕了……如果算上胎儿,的确是四个人。
会不会有些太巧合了?
古拉已经被梅妮哄笑了,伸手好奇似的摸了摸梅妮还没有特别显怀的肚子,注意到他的目光,噘着嘴转头不理他。
应该……真的是巧合吧。
埃里克他们的马车上有着不少行李,他从里面找了几件比较宽大,没怎么穿过的常服给以诺,以诺得以换下身上和布条没太大差别的衣服。
他们呆在同一个房间里,中间只用床单拉起一道帘子阻隔视线,这样发生什么也可以第一时间援助。以诺在帘子后用毛巾擦拭身上粘液的时候,被微微腐蚀的皮肤有着酥痒的痛感,他咬咬牙,一点点擦过去。
比起被完全腐蚀掉的衣服纤维,粘液却并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太大的伤害,甚至没有破皮,仅仅只是像过敏一样变得红肿敏感。
如果祂是在捕食,那么祂分泌出的,应该是类似于消化液的东西。比起腐蚀衣服,腐蚀掉他这个人,才是合理的。
就像他十年前所见的,一个好好的人,忽然就腐化消失。
但现在的状态,祂简直像是……不想伤害他一样。
为什么?
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还是……祂和十年前一样,对于吃掉他完全没有兴趣?
以诺垂下眼,快速换好衣服。衣服的胸围有点小,扣上纽扣后紧绷绷地勒着,刺得敏感的皮肤微微发烫。
帘子的另一边,梅妮一直在和古拉说话,持续不断的声音让以诺感到放心,同时却又漫起一点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掀开帘子走过去,就看见梅妮正在给古拉喂一块苹果派。
古拉就像昨天就着自己的手吃烤鱼一样,就着梅妮的手一口口咬着,双手搭在梅妮的膝盖上,眼睛亮亮的,松鼠一样鼓着嘴,一边嚼一边小声说:“好吃!”
以诺捏着帘子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第46章
梅妮将携带的食物分一些给他们,自己靠在丈夫身边,手掌贴着腹部休息。
“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多久?”她低声询问,仔细地罗列着他们现有的东西, “马车上带的食物不算多,我们六个人的话,最多撑过明天大概就吃完了。”
埃里克脸色难看了一点:“六个人?那两个该死的绑匪,难道还要分给他们吗?”以诺和古拉毕竟是救了他们的人, 分一分一起共渡难关也就算了, 那两个罪魁祸首……
梅妮安抚地拍了拍丈夫的膝盖:“还能凑合活的时候还是要把他们当人看, 稍微给点最基本的, 实在活不下去了再把他们当储备粮吧,万一明天我们就能出去了呢?”
埃里克不说话了,但以诺并没有这么乐观。
那两个绑匪还昏迷着,被绑得严严实实倒在墙角,古拉正蹲在他们身边,手里捏着根小树枝拨弄他们的脸,一会儿戳戳嘴一会儿戳戳鼻子。
以诺叫她:“古拉, 过来。”
古拉竖起耳朵, 不理他。
以诺沉默了几秒:“我跟你道歉, 真的, 我不该凶你。”
古拉这才满意一点似的回过头,绷着张脸眨巴眼睛:“梅妮说,道歉要哭着才可以。”
她想了想,又说:“你之前还因为别的事跟我道歉过好几次,都没有哭。”
梅妮一时没忍住笑出声了, 赶紧捂住嘴歉意地摆摆手,在埃里克“让你总是乱说话”的嗔怪中撒娇似的回了句:“我这不是从你身上获得的经验吗。”
以诺的表情有点尴尬,他无奈道:“……饶了我吧。”
他一时觉得,再跟古拉多相处段时间,大概他能把道歉这个习惯给改了。
好在古拉倒也不真的喜欢为难人,最后还是哒哒哒跑到以诺旁边,像之前那样牵住以诺的两根手指。
眼看着他们总算和好了,梅妮开始提议要不要分开找线索。她的胆子倒是比丈夫大不少,听完这个地方的渊源后不仅没害怕,还颇有点兴奋地分析起了现状。
“也不要分得太散,就分两组,万一遇到事至少逃出来一个人还能带来线索。这两个等他们醒了之后讲讲道理威逼利诱一下,看看他们能不能帮上忙。要是能就一组带一个,要是帮不上就还是这么捆着扔这儿,万一祂先来吃他们呢,也算给我们争取线索和时间了,物有所值。”
以诺:“但万一分开后你们遇到危险,我可能来不及……”
“真一点险都不愿意冒,就只有等死了。”梅妮掐住丈夫正打算附和以诺拒绝分组的嘴,侧过头黏黏糊糊地在上面亲了亲,“高风险高回报,而且我跟你在一起的呀。”
她这个零帧起手的吻太突然了,以诺甚至没来得及去捂古拉的眼睛,就听到古拉小声惊呼:“她为什么吃他的嘴?”
埃里克脸腾的红了,以诺双眼看着天花板,淡色的嘴唇轻轻抿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倒是梅妮很不客气地又在丈夫嘴唇上舔了舔,回头朝古拉笑笑:“没办法,喜欢他啊。反正大家没准都快要完蛋了,我已经很矜持了。”
埃里克双手捂着脸,连耳朵都要红透了,崩溃地发出一点羞耻而飘忽的气音:“梅妮你……别教坏别人啊……”
古拉眨眨眼睛,突然高兴起来。
她发现,刚才被吃了一下嘴后,怪味面包身上苦巴巴的气味好像变甜了一点点。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变甜一点,总之,古拉决定在晚餐顺序里把怪味面包往后挪一挪。
古拉抬起头:“以诺!”
以诺立刻:“不行。”
他好像渐渐能摸清这个孩子的思维逻辑了。按理说,十五六的女孩不至于这么不谙世事,但她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大概真的很少和正常的人类社会接触,尤其对两性关系展现出了一种几乎过分的天真来。
古拉委屈:“为什么?”
“他们结婚了,这是夫妻才可以做的事情。”以诺深吸一口气,“古拉,你年纪小,是可能会有些好奇心,但是这不行……”
“那以诺,我跟你结婚。”
以诺像被吞了舌头,好一会儿才吐出干巴巴的两个字:“不行。”
古拉委屈,古拉转身蹲在墙角,古拉开始在地上画圈圈。
梅妮差点笑倒在丈夫身上,埃里克声音都结巴了,底气不足地抱怨:“你还笑,看看把人家教成什么样了……”
短暂的插曲过去后,他们按照梅妮说的分开两组。那两个绑匪不是什么聪明人,也搞不清现状,别说帮忙,不捣乱就够好了,所以最终他们没选择带上绑匪,只是把他们绑得更严实一点。
埃里克试图找以诺交涉,想让梅妮跟着他一起,让古拉跟自己或者干脆让自己一个人都可以。比起自己,埃里克更相信以诺能够保护他的妻子。
以诺还没有回应,这个提议就直接被梅妮拒绝了。埃里克还想劝,被梅妮直接拽出了房门。
城堡里依旧是一片寂静,从上到下找遍了,也没有半点邪神的踪影。比起在白天,祂似乎更习惯在夜间捕食。
夜幕很快再次降临,分开的人凑回到一起,梅妮给大家分着食物,也掰了一点面包就着水喂给还被绑着的绑匪。
“我和埃里克把三楼四楼所有的房间都翻找了一遍。”梅妮一边吃一边同步信息,“感觉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的确有人……有一个跟我们差不多的东西在这里生活着。祂应该平时没什么事,每天就是这个房间睡睡那个房间躺躺,哦对了,这里没有厨房,所以祂应该不做饭。”
古拉啃了口面包。
嗯,对呀,就是她在这里生活。
他们应该没有找到她堆衣服的小房间吧。
以诺点头,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问题是,祂现在究竟在哪里。
梅妮顺了两口水,突然开口:“你们觉得,吃人这件事,是祂的兴趣,还是需求?”
古拉眨眨眼睛,她其实没理解这群食物到底在忙活什么,只是跟着一起忙活。这会儿听他们有疑问,刚准备诚实地回答,埃里克已经接过妻子的话头:“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这决定了祂是怎么看待我们这些进入领地的人的。”梅妮思考着,“祂食用我们,是像我们食用猪牛羊一样,又或者像那些心理变态的杀人魔吃人一样,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几秒的寂静后,以诺垂着眼,很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是需求。”
古拉点点头,既然以诺帮她回答,她就继续吃东西了。
“这样啊。”梅妮叹气,“既然是需求,那只能说好消息是,祂应该不会虐杀我们。坏消息是,祂应该是无法真正沟通的。”
大概因为今天过于顺利和平静,再加上以诺为了防止恐慌,没有告诉他们之前那些尸体的惨状,梅妮对于邪神并没有太多恐惧——人类对过于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很难产生切实的恐惧,反倒是转了一圈后,觉得祂好像有点孤零零的。
以诺发现了这点,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在晚上洗浴后,再次往自己身上抹了足量的花蜜。他低头看着胸前被花蜜浸透的那两道白色疤痕,很浅地吸了口气。
无论如何,至少昨晚已经证明了,祂的确会被这个吸引,哪怕祂对他本人毫无兴趣。
今晚用完后,花蜜还剩下最后浅浅的一瓶底。以诺道了晚安,闭眼坐在墙边,那两个被绑起来的绑匪被堆在另一个墙角。
床让给了古拉和梅妮,埃里克在床下打了地铺,睡觉时还握着梅妮的手。古拉坐在床上看了他们一会儿,才翻身睡下,小声回应:“晚安,以诺。”
到了深夜时,以诺再次感受到,有什么碰了碰他的身体。
祂来了。
像他期待的那样,无视了其他所有人,直奔他而来了。
祂贴着他的身体,蜿蜒游走,舔舐吞咽,途径的粘液交叠在还没有消退的红肿上,麻痒微疼。以诺假装沉睡,将手指甲嵌入掌心割破的伤口,缓缓在麻痹中用力,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和身体。
他的身体天生有很强的抗性,昨晚被麻痹过一次之后,今天同样的东西对他的效用已经大大降低。
就在以诺握紧了剑的那刻,他的嘴唇突然被什么湿漉漉地舔了一下。
以诺:“!”
他的大脑白了一瞬,一个画面几乎是突兀地从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古拉就着他的手吃烤鱼,她被烫到了,所以吐出舌头,一边吸着气一边用手扇风。
她靠到他身上,笑着贴近他的脸,透着光的眼睛弯起纯真的弧度,红色的舌头在白色的贝齿间探出来,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一碰,他只要张开嘴就能抿住……
他怎么能!
以诺为这瞬间的罪恶几乎浑身颤抖起来。
他紧紧抿住嘴唇阻止想要往里面探的,舌头一样湿滑的东西。祂好像倒也并不为此生气,一下一下玩似的啄着他的嘴唇,啄了一会儿又退开,像是在观察什么。
这个间隙,以诺已经调整好身体的状态,抬剑几乎带着愤怒重重斩下去。
剑锋有特殊的触感,他砍到了。
以诺翻身而起,其他人也被惊醒了,就连绑匪都唔唔挣扎起来。梅妮立刻点了一盏灯,昏淡的光线下,他们都看清了地上掉着的那一截半透明的,触手一样的东西,正在像被扔上了岸的鱼一样跳动着。
古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刚要过来就被以诺大声喝止了,立刻抱着被子乖乖坐在床上。
以诺在剑锋上加持了禁锢的咒语,用剑将触手钉在地上,触手蹦跶两下,突然不动了。
梅妮:“这是……祂死掉了吗?”
以诺咬牙盯着剑下的东西,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这只是被砍下来的一部分。”
梅妮笑起来:“但不管怎么样,以诺先生,我们这算是重创祂了吧?可喜可贺呀。”
古拉压着裙摆,没听懂但附和着重重点头,裙摆下,刚刚缩回来的被砍断的触手绕着小腿蹭了蹭,无声无息地长出一个新的尖端。
明明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以诺脸上却似乎没有一点喜色,反倒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郁。
梅妮刚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灯光一晃,她的脸色却突然变了:“等等……以诺先生……”
以诺猛的回过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墙角处,原本的两个绑匪,只剩下了早上踹门的“老二”,而挟持了梅妮的那个大汉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地面上一点隐约的,湿滑的水迹。
古拉在众人瞬间煞白的脸色中,皱着脸咕咚吞咽了一下。
不好吃。
所以要配着以诺身上的甜味吃,以诺香香甜甜的,但臭鱼还是不好吃。
不过……不那么饿了。
第47章
古拉讨厌饥饿。
她的生命很单薄,诞生时,无数声音在她脑海中叫嚣着饥饿,于是她吞吃自己所能看见的一切,但饥饿始终无法缓解。她顺着无尽之地漆黑的边缘一直走,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了和自己看上去很相似的……人?
那是路西乌瑞,后来古拉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知道了她是自己的妹妹,像后来新诞生的许多妹妹一样。无尽之地因此渐渐热闹起来,又随着妹妹们的离开渐渐回归寂静。
而作为姐姐, 她应该爱护妹妹。
可那时候,她只是意识到, 眼前这个与自己相似的个体让她感受到了难以抑制的饥饿和食欲,于是她对路西乌瑞伸出了触手。
然后她就被路西乌瑞揍了, 所有触手都被捆在一起打了死结,她拆了好久。
路西乌瑞是个坏家伙。
古拉抱着被子,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歪着头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食物们。
以诺怔怔地看着地面上残留的那一点液体,他微低着头,金灿灿的头发似乎也暗淡了,清澈的海蓝色眼睛蒙了一点阴影。古拉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想要吃掉路西乌瑞的时候,路西乌瑞的眼睛好像也是这样轻飘飘地灰淡了下来。
古拉就意识到,以诺不是在难过。
而是在……失望。
失望什么呢?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还在被捆着的绑匪挣扎扭动的声音,以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蹲下/身体解开绑匪嘴上勒紧的布条,在他叽叽哇哇乱叫起来之前掐住了他的下巴,问道:“你都看到了什么?说清楚。”
“他……他……突然……”绑匪舌头都捋不直了,“不不不……不见……融化掉……”
天光破晓,邪神无声无息地,吃掉了他们中的第一个人。
埃里克吓的说不出话来,就连梅妮也不再能保持昨天的乐观,微微皱着眉头捂住腹部,像是想要自己安心一样一下一下抚摸着。
一片寂静中,以诺轻轻开口:“先吃点东西吧,不管怎么样都要保持体力。”
“这种时候……吃东西?”埃里克忍不住想要干呕,他是真的什么都吃不下了。梅妮没开口,无声地赞同了自己的丈夫。
古拉立刻跑到以诺身后,像之前那样抓住他的手指表示支持。但这次,以诺却像受了什么惊吓一样猛的缩回了自己的手,古拉一愣,手伸在半空,茫然地看向他。
“以诺?”
“对不起……”以诺很快地道了声欠,却完全没看她,只是低头研究着那截软掉了的触手,专注异常。
他划破自己的手,将血滴在上面。触手立刻柔软地蠕动了一下卷曲起来,血浸润进触手半透明的内部,一两秒间就消失了。
梅妮见状立刻绞断了一簇头发,学着以诺的样子放在触手上,触手同样吞掉,又无声无息地变回了蔫蔫的样子。
“再试试别的?以诺先生,您觉得这东西有痛觉吗?或者如果祂算得上生物的话,有没有可能怕火?或者毒药什么的?”
以诺沉默一会儿,简单说了些王都曾经试图做过的实验。某一任国王也曾试图通过在祭品身上涂抹毒药,或者更有什至,将各种慢性毒直接灌进祭品身体里,以期能够借此杀死邪神,但一无所获。
梅妮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又提出了几种可能,有的被否决,有的可以尝试。
古拉慢慢放下了自己被躲开的手,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划过以诺沉默的脊背,慢慢往下掠过他正往下滴着血的手。他和梅妮靠得太近了,气味混在一起,虽然都是香甜的,但变得让她有点不喜欢了。
地上软趴趴的半截触手突然蠕动了一下,有点怕似的往后退了退,古拉又开口问:“以诺,梅妮,你们很喜欢触手吗?”
不然为什么都只盯着它?
以诺的脊背僵硬了一下,梅妮有点莫名地笑了笑:“古拉,你在说什么呀?”
古拉低下头,裙摆下,触手缠着她的小腿。她张开嘴想说,如果以诺你喜欢触手的话,她有很多很多。虽然除了吃饭的时候,她其实不太喜欢给人看自己的触手,但是以诺要看的话,她可以都拿出来,所以不用盯着那一小节看。
它已经从她身上掉下去了,如果她不刻意去控制,它就是个只有一点进食本能的废物,而且还不好吃——以诺好奇的话,也可以烤一烤尝尝,反正她觉得不好吃。
她的味道是很无趣的,像是黏糊糊的白水,吞咽下去也没有任何感觉。
这么想着,她裙摆下的触手好像理解了她的想法,扭动着发出“咕叽”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很明显。
以诺突然开口:“先吃饭吧,吃完后再做实验。”
古拉眼睛一亮,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用力点头。
梅妮和埃里克没有再坚持,那个绑匪也彻底被吓傻了,说什么听什么,一群人围坐在触手边开始分吃冷派和面包。
古拉理所当然地贴着以诺坐下了,以诺却立刻站了起来,侧过头和梅妮换了个位置。
梅妮一头雾水地照做,眯着眼打量一会儿以诺,又看了看古拉,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牙酸似的倒吸冷气,掰了一块面包递给古拉。
但古拉不明白。
她怔怔地接过已经发硬的面包,不明白为什么以诺突然变了。
“以诺。”古拉又叫了一声,已经带上点委屈了。
以诺只是轻轻回应了她两个字:“吃吧。”
古拉慢慢低下头,把面包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硬邦邦的,干瘪瘪的,已经不好吃了。她抽抽鼻子,用力咬下一块,干巴巴地放在嘴里嚼。
梅妮有点看不下去,刚想说点什么,以诺却突然用手帕垫着掌心,从古拉手里把那半块面包拿过来,低头在上面涂抹了什么,又一言不发地递回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触碰古拉的手。
古拉双手捧着面包,闻到了熟悉的甜香味。
薰衣草花蜜。
古拉抬起头,以诺已经吃下了自己的那份,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触手,原本柔和的面孔有些严肃,紧抿的嘴唇让古拉回忆起柔软的触感。
古拉又咬了一口,干面包被花蜜浸透后,变得香甜起来,也不再那么难咽。她盯着以诺的领口——那下面还残留着一点花蜜和粘液——慢慢把面包吃完,又舔了舔自己沾上花蜜的手指,柔软的舌头小动物似的从齿间一探一探。
以诺没有看她,但是脊背的肌肉渐渐变得僵硬了。
梅妮叹了口气,故意开口说道:“以诺先生,不给我这个孕妇也来一点蜂蜜吗?”
“……抱歉。”以诺顿了两秒才回答,“已经用完了,刚才是最后的。”
“哦——”梅妮拉长声音,抑扬顿挫,“最后的,全都给古拉了呀?”
以诺别开脸:“抱歉,梅妮夫人。”
梅妮冲着古拉眨眨眼睛,收获了一个懵懂的表情。
她一时觉得,任重而道远。
但偏偏,他们可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吃完饭后,几个人离开城堡,在森林里找了一片相对开阔空旷的地方,开始了对那截触手的实验。
触手已经被砍下来有一段时间了,但依旧光滑饱满,按压下去时会有回弹。因为没有颜色,所以可以轻易看见内部的结构,也可以在触手吞下东西时清晰地看见东西是怎么被消化掉的。
以诺尝试捕捉了一只小鼠,比起其他没有生命的死物,触手显然对这只活着的小鼠更感兴趣,即使被剑贯穿钉着,也立刻兴奋地伸长尖端,轻而易举就把小鼠卷起来,柔软的尖端裂开一个大口,一下子将小鼠直接包裹进去。
大概因为分泌了能够麻痹的粘液,小鼠甚至没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毫无挣扎地就在一两秒的时间内,融化在触手中,进食结束后的触手依旧无色透明,软软地趴在地上,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
就像一个人,也是这样被吞食掉的,没有任何区别。
以诺又尝试了一只死去的小鼠,最后得出结论:“祂喜欢吃活的。”——但这样的话,他刚进入城堡时那些零散的尸体,就很难用进食来解释。
古拉点头,刚想附和,以诺已经转身尝试下一个实验。
古拉只好不知所措地跟埃里克站在一起——他们两个都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蹲在还被绑着的绑匪旁边,眼巴巴看着梅妮和以诺忙活。
以诺尝试切割它,但切下来的每一段都保有着活动的能力,甚至将两段贴在一起后,也能轻易地恢复原状。它似乎也没有疼痛的感觉,被切割也不会挣扎,甚至尖端探过来,舔了舔以诺的手腕。
没有分泌消化的液体,单纯只是碰了碰,以诺却脸一白,用力把那块尖端剁了下来,放到了火上。
滋滋的声音立刻响起,触手左右扭动了一下。
梅妮:“看上去……好像在考八爪鱼……”
她嗅了嗅:“甚至还有点香,以诺先生,您说这个能吃吗?”
他们又靠得近了。
草莓牛奶和酒心巧克力的味道混在一起了。
“以诺。”古拉又叫了声,诚实地告诉他,“可以吃的。”
以诺顿了顿,从火堆里拨出几个烤果子,一边盯着触手的情况,一边小心地擦去果子皮上的碳灰。梅妮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他,小声说:“以诺先生,你家小妹妹在吸引你的注意呢,不理她就太可怜了,会哭的。”
以诺把已经清理干净的烤果子用布垫着,递给梅妮:“麻烦您将这个给古拉,她早上吃得太少了,可能会饿。”
梅妮扬起眉毛:“没有我和埃里克的份吗?”
以诺:“我会再烤一些。”
梅妮接过果子,但一动不动。以诺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解释道:“梅妮夫人,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不是兄妹,我也只是比您更早一天认识她。比起一个有觊觎之心的异性,和您这样的同性亲密,对她而言才是更好的。”
梅妮:“可是她明明更喜欢你啊。”
以诺盯着火,火苗在海蓝的眼睛里跳动着:“那是她还小。”
孩子可以天真可以任性,但大人不行。他不再问心无愧,也就只能克制远离。
梅妮却轻轻笑了下:“可我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把埃里克给睡了。那时候我也才第一次见到他,一见钟情又不犯法。”
过于直白的话让以诺有些尴尬,梅妮见状也只好停止劝说,将果子端给古拉。
古拉的目光从以诺开始清理果子就一直钉在那几颗果子上,见到它们被递给梅妮,她的手指慢吞吞地捏紧裙摆,裙摆下是蠢蠢欲动的触手。
一直到梅妮将果子递给她,触手的躁动才忽然平息。古拉捧着烤果子啃了一口,原本微酸的果子在烤过后变得绵软香甜,她抬起头,看见以诺还在盯着那段正在火上被烤得渐渐干瘪下去的触手。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触手。
“以诺。”古拉脆脆地说,“好吃的。”
以诺应了一声,目光没有投向她。
天色微微暗下来的时候,那半截触手已经被分割实验得差不多了。大部分手段都没办法对它真正造成什么伤害,无论是王都研究出来的那些带有攻击性的咒语或是药剂,再锋利的剑也只能分割它,哪怕细细碎碎剁成渣滓,也依旧能聚拢在一起恢复原状。相较而言,火反倒是最可能有效的——被火炙烤过之后,那截触手彻底干瘪下去,最后破裂成湮粉。
以诺抬起头,城堡的尖顶隐没在密林之间,被晚霞浸染着,一片鲜红刺目。
就像十年前,莱森庄园那场烧毁了一切的大火,没有一个人逃出来,所有的过往,所有的证明,这个家族所有的一切都在大火中化成飞灰,只剩下他这个——不能被称为遗物的遗物。
“埃里克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在城堡里堆一些柴薪。”以诺突然开口。
埃里克正和梅妮黏在一起,闻言愣了愣,目光飘忽地说:“现在……可是,天已经要黑了……”
昨晚上,就有一个人被吃掉了。
如果可以,他绝对不想再进入那个城堡。
“行动起来,或者坐在原地,对于捕食者来说没什么区别。”以诺摇头,“森林并不是安全的,我也曾见过留在森林中的人被吞食,和在城堡里没有区别,我们没什么选择了。”
烧掉那座城堡,连同整片森林一起。
这样,无论祂到底藏在哪里……
一片沉默之后,众人无言地动了起来。
古拉还没弄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觉得有意思,就一起抱着碎木枝跟在以诺身边,埃里克在森林里收集干草和枯枝,梅妮毕竟是孕妇,体力不行,只坐在马车边一边看着绑匪,一边帮忙把散碎的木材绑在一起。
天彻底黑了,以诺肩上扛着整捆的木材,胸口肌肉起伏,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只在古拉差点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
“去哪儿坐一会儿。”以诺指了指台阶,“不要走远,我就在这里。”
“好。”古拉应声,乖乖在以诺指着的位置坐好,蓬松的裙摆盖在地上,“以诺,你今天为什么不理我?”
以诺沉默了一下,默默将柴火散开,搭成容易点着的样子。
古拉:“你是不是真的特别喜欢触手?”
她还在想这个问题,露出一点好像做了极大牺牲的表情:“如果你真的喜欢的话……”
古拉的话音被梅妮的惊叫声打断了,以诺脸色一变从窗户看下去,就看见那个绑匪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正要抢夺那架马车,梅妮想要阻拦,被狠狠推了一把,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下一瞬,两条透明的触手以几乎不可见的速度从城堡的大门涌出,瞬间将两个人都吞没进去,又刷的缩回城堡。
以诺呼吸一窒,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追上去,或许还能救下来,或许……
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无法骗人。
他猛的转身朝向古拉,在有人已经陷入危险命在旦夕的瞬间,他却私心,只想先让她远离危险。
古拉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继续说道,“其实,也可以……”
伴随着她的声音,以诺的心脏几乎瞬间停了,最后一下是“咚”的一声,几乎震痛了整个胸膛。
几条透明的触手,正从她身后的黑暗中伸出来,仿佛下一刻,就会像十年前吞食莱森的老爷夫人以及那么多随从一样,又或者像刚刚吞食梅妮和绑匪一样,吞食掉他眼前的这个女孩。
他明明许诺过会保护她。
第48章
古拉操纵着触手有些笨拙地跟以诺打了个招呼,就看见以诺突然脸色煞白朝她冲过来,甚至对她举起了剑。
古拉一愣,伸向以诺的触手在剑光下被齐齐砍断, 触手下意识往后缩回黑暗里。她“啊”了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往前一拉,脸撞上了软软弹弹的位置。
鼻尖还有点隐约的花蜜香气。
她的脸埋在里面,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紧紧抱住了,几乎有点疼。以诺的身体在发抖,她脸埋着的位置也在抖,下面是剧烈的,鼓声一般的心跳。
古拉吸吸鼻子,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觉得软乎乎暖融融的,有点开心。
“以诺。”她软软的声音也像是闷在他的胸膛里,直接传进了心脏,然后她感觉到以诺更加剧烈地颤了一下, 慢慢把剑插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没事了……”以诺说, “没事了, 别……别害怕, 已经走了……”
古拉缓慢地眨了下眼,抬起一只手,往上摸了摸。第一下碰到了张合颤抖的嘴唇,那柔软干燥的唇瓣立刻抿住了,差点将她的指尖抿在里面,又赶紧松开,古拉的指尖摸到了硬硬的齿列。
这是属于以诺的, 用来进食的器官。
如果以诺想要尝尝她的触手,或者其他部位也可以,他应该会用这样的牙齿咬住,舌头会辅助性地舔一舔,然后咀嚼,一点点吞咽下去。
“以诺。”古拉小声说,“你哭了呀。”
以诺没有回应她。
她把手指伸进以诺进食的器官中,摸到了柔软的舌头,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给你吃,所以不要哭呀。
但是以诺将他的牙齿收了起来,并没有咬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抓着古拉的手腕将她的手拿出来,发着抖擦干净指尖:“古拉,不要这样……”
“……哦。”古拉闷闷应声,忽然身体一轻,被以诺托着大腿根整个抱了起来,“啊!”
“冒犯了。”以诺按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大步往楼下走去。
埃里克已经冲上楼,满头满脸的灰和汗,看到以诺瞬间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像话:“以……以诺先生……梅妮……梅妮她……被……”
“我们也见到了。”以诺的声音已经勉强回复平稳,只有一点不明显的湿意,“地上有水痕留下,我们跟着去找。”
古拉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以诺抿了抿唇,将她抱得更紧,近乎禁锢。
“好……好……”埃里克这会儿连害怕的顾不上,一贯跟在众人后面的人甚至没等以诺多说什么,就直接沿着水痕往楼上跑去。
两条触手留下两道痕迹,以诺顺着另一边追查,虽然他也明白,梅妮活着的可能性已经是微乎其微。
漆黑一片的城堡里,以诺劈开水痕经过的一扇扇门,古拉很暖很安静地抱着他的脖子,头发时不时扬起扫过他的鼻尖。
她的发丝带着很清新的气味,纯粹温暖,像是被晒得暖呼呼的干草。
许久后,他们听到在另一边寻找的埃里克发出绝望的嚎啕声,古拉吓得哆嗦了一下,凑在他耳边小声问:“埃里克怎么了呀?”
一边耳朵被气息烫得通红,以诺抱紧古拉,劈开下一扇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是发现了什么,至于是具体的,他不愿意去想象。
门板断裂,里面扑面而来浓郁的草木香。
是那个粘液的气味!
以诺瞳孔一缩,将古拉往自己怀中按了按,持剑小心地往里走进去。
他踩到一地湿哒哒的粘液,滑腻地沾染着鞋尖,香气几乎要将他浸透。暗淡的月光下,布满水渍的床上隐约有什么隆起……
以诺忽然挺住动作,不光不可置信地颤了颤。
是梅妮。
梅妮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粘液,双手覆在腹部,合着眼睛安然躺着,呼吸平稳,神情宁静。
古拉大概被他抱得有点勒,扭动着身体转过头:“以诺,你是来找梅妮的呀,梅妮在睡觉。”
以诺很轻地动了下嘴唇:“……对。”
她只是在睡觉。
没有受伤,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破损分毫,她沾着满身邪神的粘液,却只是……平静地睡着了。
以诺喊来埃里克,他原本已经像具尸体似的,脸上都漫了层死气,却在看见梅妮的瞬间冲到床边瘫倒下去,因为吸不上气整个人都涨得发红,一张斯文的脸上又哭又笑,眼泪鼻涕全往嘴里流。
梅妮被丈夫吵醒了,她大概做了个不错的梦,醒来时人还有点恍惚,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丈夫还以为是在自己家里,习惯性地捞起他的脸来亲了又亲:“怎么了?那些人又来欺负你了?”
埃里克哽得说不出话来,混乱地摇着头,满脸的水全蹭在梅妮本就湿哒哒的衣襟上。古拉歪着头看着,又学着他的样子,在以诺的脖子边蹭了蹭。
以诺微微一抖,朝另一边侧过脸,脖子泛起一点红。
然后他感觉到,古拉的嘴唇贴在他的脖子上。
动脉的位置,薄薄的皮肤下,是血流汹涌的血管。她像是不太明白该干什么,嘴唇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最后甚至拿牙齿轻轻咬了咬。
不重,连印子都没有留下,但轻易地让以诺的手颤抖起来。
他只能再次低声说:“别这样,古拉。”
古拉“哦”了一声,乖乖在他肩膀上趴好了,在心里嘀嘀咕咕。
明明触手舔他的时候,他都不怎么动的,最后还会把触手砍下来,认认真真玩了一整天。
果然还是喜欢触手。
但是给他看又不开心了,连她给他吃都哄不好,好难懂啊。
古拉完全忘了触手会分泌麻痹物质这件事,她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人类果然好难懂。
另一边,埃里克终于在梅妮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抽抽搭搭地说起他在另一边看到的,已经将里面的人完全消化干净,缩进黑暗深处的触手。梅妮也回忆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一张脸白了白,却又充满困惑。
两个人被触手卷走,既然她还好好的,那埃里克看到的那边,想必就是那个绑匪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边毫发无伤,一边尸骨无存?
甚至,在她的感知里,触手将她包裹进去的时候,几乎是温柔的。
梅妮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肚子。埃里克却已经不想去考虑触手到底想干什么,梅妮被触手卷走这件事几乎让他崩溃了,这个一直很温吞的男人突然站起来,咬牙看向以诺:“以诺先生,还需要多少柴火?趁着我们现在能确定,那东西就在这座城堡里,我们赶紧把它……”
把它烧掉。
无论什么理由,只要烧干净,一切都会化成飞灰。
以诺沉默了几秒:“城堡里有很多易燃的织物,但毕竟是砖石结构,要完全点燃,门厅,楼道这些比较空旷的地方都需要堆上易燃物。”
古拉附和地用力点头,突然顿住了,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目光慢吞吞移到以诺脸上。
点……点燃什么?
埃里克已经用力擦了一把脸,跟妻子温存一会儿,将她抱进马车休息后就开始继续工作,干劲十足到恨不得现在就点火。
以诺确认着每个点需要的引燃物,他的脚步也比之前更快了,古拉趴在他的肩膀上,感受到和自己紧贴的胸膛下,心脏正一下一下很快很重地跳动着。
古拉小声问:“以诺,你们是想……把这里烧掉吗?”
“……嗯。”
古拉有点苦恼,虽然建房子很容易,就算烧光了,一晚上也能重新建起来。所以他真的想烧的话,烧一烧也没关系。
可是毕竟她住了好久……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问:“真的很想烧吗?”
以诺的呼吸有些重,古拉说话时,温热的鼻息一直落在他的耳根处,那里几乎已经烫到烧起,钻入耳朵的声音也因此有些模糊。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正确理解了古拉的意思,又不敢开口问,引她说更多的话,最后只是模糊地应了一声。
“……好吧。”古拉决定做出一点牺牲。
其实也好,这个房子也住腻了,下次去找妹妹要一张新的图纸,换一个更好看的样子。
八根触手造房子是真的很快。
她兴冲冲地问:“以诺,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以诺已经确认好每一个位置,原本以为可能要一整天才能完成的工作被极限压缩到一夜,很远的地方,天似乎隐隐破晓。他让埃里克退出去,自己从里到外缓缓点燃每一个引火点。
古拉的疑问让他的动作顿了顿。
火开始燃烧,祂没有出现,没有阻止,所以火焰也就轻易按照以诺设计的路线,一点一点开始吞没这座带来了无数死亡的城堡。
以诺抱着古拉后退,用浸湿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眼睛里跳动着火,神情在某个瞬间带了点迷茫。
他好像不敢相信,火真的就这样轻易烧起来了。
好一会儿,以诺突然回答道:“我以前,想要住在一个有屋顶的地方。”
古拉在湿手帕下瓮声瓮气地问:“只要有屋顶吗?”
那也太简单了。
“然后,想种一颗果树。”
“果树?”
以诺又点燃一处帷幔:“因为,可以有果子吃。”
古拉眼睛一亮,重重点了下头——那她也喜欢种果树好了。
城堡里的温度渐渐升高,烟雾渐渐充斥了每一个房间。以诺已经退到了楼梯的位置,门外,埃里克焦急地驾驶着马车等待他们。
但以诺好像还在等什么。
他把古拉放在地上,让她去马车上跟着梅妮,古拉一向很听话,转头就往屋外哒哒哒地跑。跑了几步发现以诺没有跟上来,又回过头茫然地大叫了一声:“以诺!要烧到你了!”
死掉的虽然烤一烤会好吃,但活着的烤一烤会死掉的!
以诺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他死死握着剑,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那个装花蜜的玻璃瓶,瓶盖已经打开了,空荡荡的瓶子里残留着已经无法取出的一点,被热气蒸着,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以诺仿佛像是觉得火中还会有什么冲出来,甚至往火焰灼烧的方向走了一步……
但他没能迈出第二步,有什么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用力往后拉。
“走啦!”古拉又跑了回来,拽他的衣服,又抱住他握着玻璃瓶的手。那只手抖了一下,玻璃瓶掉下去,被火舌舔没。
古拉又拉了他一下,催促道:“走啦以诺,等这里烧没了,我们就盖屋顶种果树!”
以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被烟呛得咳嗽一声。火已经几乎要烧到他的衣服,脸在高温下火辣辣地疼痛着。
他一把捞起古拉,背过火焰朝着门口一路狂奔。
埃里克坐在马车上,已经慌得快要开始抖脚了。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已经连带着靠近城堡的一些树冠都开始燃烧了。
“梅妮,我们……”埃里克声音发抖。
梅妮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冷静点,再等等。”
“可……”火快要烧过来了。
就连马也开始因为本能焦躁起来,埃里克不得不分出心神安抚马匹,就在马已经快要撅蹄子踹他的时候,终于有人影冲出金红的火焰,重重扑在马车上。
“走!”以诺一把把古拉推进车厢,结果缰绳用力甩了一下。
马匹终于得到命令,开始拼命逃离火焰。
冲天的火焰被风吹着,很快烧进了树林,一条长长的火线像是追在他们身后的死神,马车颠簸得让人想吐,古拉却很新奇似的,扒拉着窗口往后看着热闹的火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梅妮兴奋的声音。
“我记得这里,我们刚被掳进森林的时候见过这个地方!已经离外面很近,果然,烧掉是对的,我们要出去了,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咦?
古拉的目光移过去。
梅妮还在说,几乎喜极而泣:“古拉你看,我们成功了,我们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啊!”
她的话音在一声惊叫中戛然而止,马车仿佛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侧翻过去。以诺一把将埃里克推向安全的方向,自己则反身冲进车厢抓住古拉和梅妮,在车厢彻底翻到砸碎前撞破尾部跳出去,将自己垫在下面,整片背部擦过粗糙的泥地,勉强没有让她们受伤。
马车掀翻在地,撞碎成一地木片。
埃里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接过梅妮,一叠声地询问她有没有受伤。以诺咬着牙坐起来,背部已经鲜血淋漓,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古拉露在外面的皮肤,又问她有没有哪里痛。
一向有问必答的古拉却没有出声,只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以诺以为她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地方受了伤,一时情急之下,动作比脑子更快,竟然伸手去裙摆下握古拉的腿想要检查有没有折断。
然后他握到了一手冰凉湿润的东西,软软地卷住了他的手掌。
一旁梅妮正在安抚慌乱的埃里克,脸色发白但眼睛闪亮地说:“没事,已经离外面很近了,跑两步就能出去,我没受伤,没马车也没关系……我还可以,放心吧……”
古拉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眼睛依旧很干净,黑漆漆的,没有一丝杂色,却带着明亮的高光,仿佛刚刚出生的婴儿的眼睛。
她像是终于恍然大悟一样,说道:“原来你们烧掉这里,不是想建新的房子,也不是想种果树,是想要跑走啊。”
以诺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的声音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古拉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不好。”
“快……”逃!
骤然爆发的声音几乎撕裂以诺的喉腔。
埃里克和梅妮刚刚茫然地看过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瞬,埃里克觉得自己的左腿变凉了。
在他低下头之前,被切割的剧痛从左腿根部传来,他痛得惨叫一声,才发现是以诺突然挥剑砍断了他的腿。
那截左腿被包裹在半透明的触手中,顷刻间就消失了。
血从断口喷涌而出,梅妮的尖叫过了两秒才冲出喉口,古拉咽了咽嘴里的苦味,疑惑地眨了下眼睛,触手刚想继续追上去。
她被一股大力拽着衣服扑倒在地上,手腕擦过凸起的粗糙的树根,痛得她皱了皱脸,眼泪一下子从眼眶溢出来了。
古拉再次看见以诺朝她举起剑,于是乖乖把触手伸过去。
她其实不介意以诺砍她的触手,以诺喜欢的话,她可以伸很多,都给他砍。
反正触手会再长回来,以诺想要烧掉她的家也没关系,反正家可以再盖。
她想要吃掉以诺,很想很想。
所以她希望以诺好好留在她身边,每天和她说话,一直看着她,给她做各种好吃的。
最好每天晚上,都要把自己涂得香香甜甜,让她开开心心地舔一遍。
以诺很香,她很少遇到这么让她喜欢的味道。
等到这里有新的,没有□□过的人进来后,她会好好地,认真地练习,一直到自己完全学会了,再一点一点,毫不浪费地把以诺吃下去。
古拉觉得自己想得很好,但现在看来,还是应该先抓起来更好。
以诺的剑越过柔软的触手,直直朝她的胸膛钉下来。
剑锋划破衣服,刺进雪白的胸口,疼痛让古拉睁大了眼睛——她对以诺几乎是完全不设防的。
几乎同一时间,一根触手从以诺的肩部穿过去,将他高高吊了起来。血沿着触手滴落在古拉的脸上,越来越多,渐渐没过唇瓣。
“咦?”古拉愣住了。
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雨啊,可是,为什么以诺会流这么多的血?
因为本能反击的触手一下子缩回裙摆,古拉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想要急切地掩盖一样压住裙摆。以诺的身体掉下来,砸在地面上,那双海面般的蓝色眼睛失去了神采,微微涣散开来。
“啊……以诺!以诺!”古拉手足无措地站在以诺旁边,剑从她的胸口掉下来,被划开大片的衣服下,伤口几乎顷刻间就愈合了。
古拉不断用脚尖踢着地面,下意识又看向梅妮,“梅妮怎么办,以诺他……”
梅妮已经抱着埃里克倒了下去,埃里克因为失血昏迷了,生命随着鲜血急速流失着,梅妮捂着自己的腹部,脸色惨白地喘息着,身上隐隐散发出血腥味。
那颗草莓会掉下来!
火烧过来了,却又在靠近他们时无声熄灭,无数飞鸟扑啦啦地在火中惊飞,大片大片漆黑的鸟群越过正缓缓亮起的天空。
古拉慌得直掉眼泪,想去看看梅妮,又想先扑在以诺身上用手去捂那个不断流血的洞。她只是想吃掉怪味面包,然后把暂时不能吃的草莓牛奶和酒心巧克力带回去,然后就像之前那几天一样,她很喜欢那几天的生活。
但是好像搞砸了。
她搞砸了?
以诺的胸膛突然剧烈起伏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粗噶声音,像是要将那里彻底扯碎。
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古拉抽泣着,茫然地眨着眼睛,嘴唇抿进以诺的鲜血。血混合着她的眼泪,吃起来咸咸涩涩,带着绝望和失望的苦。
她愣住了,她的眼泪也滴在以诺的脸上,她从进食中理解食物的生命。
她问:“以诺……你来到这里,其实,本来就是,想要被我吃掉吗?”
第49章
他来到这里, 本来就是……想要被吃掉的吗?
火光混乱地印在以诺涣散的眼睛里,恍惚间又和十年前寂静的,漆黑的深林交错重叠在一起,他在一片黑暗里逃窜,鼻尖充斥着腐烂的气味。
他意识到,这是梦,十年来都不曾放过他的噩梦。
他听到一声惨叫,又一个人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拖行,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莱森夫人小声惊呼着,面孔上流满眼泪,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中逃窜,然后不断听到惨叫,不断有人少去。
“以诺快逃!”莱森夫人被抓住的最后一瞬,发出这样凄厉的声音。
有人把他推倒在地上,往后退着逃跑,却被华贵的衣服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大哭道:“你吃他!吃他啊!”
乌鸦惊飞而起,粗噶嘶哑地大叫起来,声浪层层叠叠,震得他耳膜嗡响。他呆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推开他,丢下他,然后往远处逃窜的人。
如果他就这么坐在这里,没有站起来。
如果他和永远留在这里的所有人一样,能够被突然地, 突然地吞食掉。
如果他没有拼命想要活下去,如果他修正这个错误。
如果……
他听到身后传来隐约的脚步和粘稠的水声,然后冰凉的,带着粘液的触手缠上他的手臂,他怔怔地颤抖了一下,想要躲避这种黏腻,最后却还是一动不动,只缓缓闭上眼睛。
但下一刻,女孩温暖纤细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脖子,轻轻晃着,像是撒娇。
“以诺。”古拉脆脆地叫,声音里漫着阳光,“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呀?”
缠着他手臂的触手游走着,又分出一条小小的,往下勾缠住手指。凉凉的,安全的,不伤害他的。
但是正在吞食着别人的。
古拉把大半身体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温暖的气息扫过他的耳根和脖颈,“有屋顶的,种着果树的,还有吗?”
他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满了血,血渗进他的嘴里,他无意识地吞咽下去,满嘴血腥。华贵的衣服几乎已经成了布条,有些大的外衣敞怀披在肩上,绘制着莱森的纹章。眼前的地面上是一具赤裸的身体,被匕首贯穿了胸膛,刺得血肉模糊。
还有……
“还有。”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喉咙里像含着沙子,每个字都染着血,“能够……在这座森林里的。”
古拉“呀”了声,又脆又甜的声音。她很容易哭,也很容易笑, 她好像从来不需要隐藏什么情绪,一眼看过去,一张干净分明的白纸。
从他第一次从这里逃离,到他再次回到这里,整十年了。
这一次,他带着杀死祂的命令,带着王都众人的期待,但事实上,本也没什么人真的相信,祂是能够被他杀死的。
他只是,花了很长的事件,给了自己一个无法后退的理由,让自己再次走到了这里,将自己涂满花蜜,无论是作为骑士,还是作为食粮。
“可是,古拉。”他慢慢收紧手指,握住了在他掌心鼓动的触手,紧闭的眼角溢出水色。
“现在的我,还是没有能被你吃掉的价值吗?”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活下来?为什么偏偏是他看着身边的人不断被吞食?
他让她,这么厌弃吗?
梦中的古拉没有回答他,只是绕到他身前,低头吃掉了他的嘴唇。
以诺在吞咽中睁开眼睛。
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被吃掉的触感,古拉像一只小动物,舔着,吮着,细细的牙齿磨着。恍惚的视线中,他看见空白的天花板,然后是探过头来,用白布蒙着口鼻的女人。
是五月,文斯的地下女友。
“总算醒了。”五月弯起眼睛静静笑了笑,松了口气似的说道,“你昏迷快一周了,再不醒,文斯和那个小姑娘大概要急疯。”
以诺的眼睛僵木地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被压着。
古拉抱着他的手臂,趴在床边睡着了,肩膀上盖着件浅色的风衣。
以诺以为自己会愤怒,或是惊惧,又或者心神俱裂,但没有。他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居然是:一周了,她有好好吃饭吗?
五月调整了一下注射液的速度,清淡温柔的声音催眠似的缓缓响起:“我现在叫人去通知文斯,你可以再睡一会儿。你失血过多,虽然被送来的时候,大的血管都被一种我没见过的胶质堵住了,所以没有造成生命危险,但还是需要好好休息……”
“……五月。”以诺强撑着眼皮,缓缓叫了一声,虚弱地问,“其他人……呢?”
“你是说跟你一起的那对夫妻?”五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他们受了不小的刺激,妻子还稍微冷静些,丈夫……精神出现了一点问题,我用了镇静剂。”
“是……文斯,把我们……”
“对,森林那边火刚烧起来的时候文斯就赶过去了,绕着森林转了很久,就看到你们被这个小姑娘从森林里拖出来。她估计吓坏了,一直哭,什么都说不清楚,文斯就先把你们都送到我这里来……”
以诺面部的肌肉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他终于撑不住,再次闭上眼睛。
一闭眼,又是纷繁杂乱的梦。
他站在火场的边缘,古拉的触手穿透他的肩膀。她掉着眼泪,惊慌失措,看上去多么像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啊。
他多希望自己能保护她。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以诺终于真正清醒过来。
身体很痛,完全无法动弹。病房里有嘈杂的说话声,话最密的那个最好认,是文斯。
“五月,不是说他已经醒了吗?他再多睡几天我妈估计都要杀过来了。”
“喂,以诺!活着吗?”
“哎哎哎,古拉你别拽我,我不碰他伤口,真的!”
“话说古拉你也真厉害,他那——么大一只,你居然拖得动,这叫什么?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力量?”
“古拉,你要不再回忆一下,当时到底怎么回事?那邪神到底什么情况?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吵得他头痛。
但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古拉已经一下子扑倒被子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了爬,嘴边沾着一圈白奶油:“以诺,你醒啦!疼不疼呀?”
一如既往的语调和声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以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很重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古拉天真无邪的脸,文斯和五月也围过来,露出关切的表情。
但以诺仿佛能看见下一个瞬间,他们就被触手缠住,吞噬,瞬间消融消失。
五月伸手去握古拉的肩膀:“古拉,别凑那么近……”
她的手突然被挡住了,五月一愣,惊讶地看着硬生生从病床上坐起来,抬手拦住她的以诺,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这……医学奇迹啊……
“请……”以诺因为伤口撕裂痛得脸色惨白,艰难地吐着字,“不要,碰她……”
古拉坐在病床上,懵懵地眨眨眼。
文斯目瞪口呆:“不是……以诺,你要不要占有欲这么强?五月一个女孩子碰碰她怎么了?要是我牵牵她你是不是打算剁我手了?”
以诺没法跟他们解释更多,干脆沉默。文斯这个暴脾气当场就有了点火气,被五月拉了出去。五月扔下一句:“伤口应该裂开了,我去准备些东西,一会儿来给你换药。”就退出去关上病房的门。
房间里顿时彻底安静下来,以诺的肌肉紧紧绷着,疼痛让他的脸上冒了一层细汗。古拉见了,伸出手指在他额间抹了抹。
以诺的身体剧烈一颤,就见到古拉弯下腰仰头看他的脸,小声问:“以诺,很疼吗?我给你吃一点触手?吃了就不疼了。”
说着,宽大的裙摆动了动。
以诺几乎在瞬间压住了她的裙摆,掌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缓缓鼓动,“别……”
古拉歪了歪头。
以诺艰难地吞咽一下:“不要,露出来……”
“好吧。”古拉有点不开心地鼓鼓嘴,触手咕叽咕叽缩回去了。
她换了条裙子,一看就是文斯的品味,淡粉的重工绸缎层层叠叠堆积着,带着泡泡袖和荷叶边,把她裹成了一块被奶油装点的蛋糕。
以诺有些发怔地盯着她,下意识伸手擦了擦她嘴边的奶油。古拉“啊”了声,捉住他的手,把粘在他指节上的奶油仔仔细细舔干净了。
以诺顿时身体一僵,却没有再立刻缩回手,只是问:“为什么……放过我们?”
他甚至伤害了她。
他像他曾起誓的那样,将剑插进了她的胸膛。
但她却把他们拖出了森林,甚至帮他堵住了伤口。
古拉从他的手心抬起头,茫然地歪了歪头:“嗯?”
“我弄伤你了,烧掉了……你的家,为什么……要救我?”
古拉这下听懂了,理所当然地说:“我想你活着呀,以诺。”
她靠在他身边,不小心压到了他的伤口——她对人类的理解大概很有限,她知道他受伤了,会疼,但是真靠上来的时候又并不真正了解怎样的行为会让他疼,动作粗糙又简单。
可以诺莫名有种感觉,只要他往后缩,只要他表现出疼痛,古拉一定会慌乱地退开,露出委屈的表情。
所以以诺咬牙忍了。
“以诺,你没弄伤我呀,我可以把触手给你砍着玩的。嗯……不过砍身体的话,如果流血还是会有一点点痛,我不太喜欢的。”她嘀嘀咕咕地说,“房子烧掉也没关系呀,我给你盖有屋顶的,有果树的!”
“但是以诺,你吓到我啦。梅妮也是,你们都好吓人呀。还好我回去问了我妹妹,不然你们就要死掉了。”
以诺目光一颤:“你,妹妹?”
像她这样的……竟然,还不止一个吗?
古拉重重点头。当时大家全在流血,以诺在流血,梅妮在流血,埃里克也在流血,她吓得六神无主,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只好一头扎回希卡姆去搬救兵。
但是她运气超级差,苏佩彼安不在,奥斯蒂亚也不在,居然只有路西乌瑞坐在桌边喝茶。古拉还记得路西乌瑞是怎么把触手们打死结的,看见她就想跑。
但想想快要死掉的以诺,古拉还是皱起脸,英勇就义一样地走过去。
路西乌瑞一见到她就愣住了,那张一贯带着点笑的脸上难得露出很严肃的神情,连眉头都微微皱起来。
“怎么回事?”路西乌瑞抬起手指,一缕白雾飘过来,补好古拉胸口衣服上露出大片皮肤的裂口,“谁把你欺负成这样?”
古拉当场“嗷”的一声就哭了,糖衣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路西乌瑞的腰,差点把她撞得一个趔趄:“嗷呜路西乌瑞呜呜呜呜呜他们要死掉了呜呜呜……”
路西乌瑞:“?”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到古拉的头顶上,不太熟练地揉了揉。
路西乌瑞其实很擅长让人放松并给予安慰,但毕竟这种场景在她们两个之间实在是……有点异常。
“慢慢说,我在听呢。”
古拉就开始颠三倒四地说,一边说一边打哭嗝,一会儿叫名字一会儿叫草莓牛奶酒心巧克力,路西乌瑞用上了自己十几年来在忏悔室的耐心和功力,终于把前因后果捋顺了。
捋顺之后,她无语地沉默了一会儿,条理清晰地让古拉去做几件事。
受伤大出血的那两个,扎止血带这种高难度操作就不为难她了,就截一段触手堵住血管……不,看见哪里喷血就往哪里堵。
孕妇并没有受伤,应该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先兆流产,暂时先给她灌一点麻痹神经的粘液。
然后最重要的,把他们都从森林里拖出去,交给人类的医院,剩下的人类自己能够解决。
古拉连连点头,哒哒哒就要跑,却突然被叫住了。
她下意识抖了抖,触手全缩起来了,以为路西乌瑞要干什么惨绝人寰的事。她心想,路西乌瑞毕竟刚刚帮了她的忙,如果……如果她真的想把她的触手打结的话,她也可以贡献出一两根给她打……
但路西乌瑞只是侧头静静看着虚空,平和地对她说了几句话。
“古拉,偶尔也试着,去人类的世界里走走吧。”
“不过记得,在人群里的时候把触手藏好,否则人类会把你架在火上烤熟。”
“另外,兔子不吃窝边草,吃人的时候,也别只盯着一个地方吃。”
古拉听了个囫囵懂,乖乖点头,急匆匆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路西乌瑞没那么可怕了。
“我有六个妹妹呢。”古拉想到路西乌瑞,想到自己的妹妹们,兴奋地掰着手指比划,小声告诉以诺,“我是最大的,是大姐姐!”
以诺感到轻微的窒息:“古……我在城堡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抱着的……是你的妹妹吗?”
“啊?”古拉莫名其妙地摇头,“不是啊,那是死掉的晚餐。”
她想到饿肚子的那天,委屈地皱皱鼻子:“有个坏家伙,把我的晚餐全杀死了,还把我的家弄得乱七八糟。”
以诺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他的手还压着古拉的裙摆,他记得那些触手从裙摆中伸出的样子。
并不狰狞,但……让人恐惧到浑身发颤。
就像她这个人。
她宽容地说着没关系,说着原谅,叽叽喳喳好像对伤害全然不在意,甚至能贴在这个意图伤害她的人身边,是个再天真纯粹不过的孩子。
因为足够强大,因为那是让人感到绝望的差距,以诺在挥剑向她的那个瞬间,就理解了这样的鸿沟。
仿佛人与蝼蚁,不践踏已经是人的慈悲。
这样的绝望让他连被欺骗的愤怒都生不起来。
以诺说不出话来,然后在古拉絮絮叨叨天南海北有一句没一句的碎话中,他听到了“咕叽”一声。
古拉显然也听到了,她摸摸肚子,趴在以诺的耳边。
“以诺,我饿啦。”
她说完,扒拉扒拉被子,准备跳下床出去觅食——她以前从来没有进入过人类聚居的地方,现在就像掉进米仓的老鼠,看什么都好吃。
但是人太多她也害怕,还会害羞。还是晚上好,晚上街道上人变少了,她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慢慢挑。
一只手突然伸进她的裙摆,握住了一根触手。
“呀。”古拉有点痒似的缩了一下,惊讶地回头看。以诺的手瞬间松开了,他像是做了什么令自己万分羞耻和唾弃的事情,嘴唇紧绷着,脸上红色一涌又褪下去。
然后他又握紧了触手,触手尖端分泌出一点粘液,浸湿了他的手指。
古拉不说话,以诺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不是正确的,他只是回想起那个晚上触手对他做的事情,手颤抖着,慢慢将一根触手拉出来。
他侧过头,张嘴吮了一下尖端。
古拉浑身抖了一下,头皮一麻,她在这新鲜的感触中睁大漆黑的眼睛。
触手吐出更多粘液,带着很轻微的麻痹作用,湿漉漉地浸在以诺的嘴唇上。他再开口时,话音就变得有点模糊。
“今晚……可以,不吃人吗?”
古拉嘟囔一句:“会饿。”
以诺有点颓然地低下头,却没有松开手:“我可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另一根触手也伸出裙摆,湿漉漉地蹭了蹭他的嘴角,甚至隐隐往里戳进去。
古拉眼睛亮亮地说:“这根也要。”
第50章
古拉有八根触手, 以诺完全地,明确地数了一遍。
那些触手看上去全无攻击性,捏在手里软软弹弹,里面像是裹着什么充盈的液体,一手可以握住。它们比起砍下来后显得更加活泼一些,吮住尖端的时候,就不断吐出大团的粘液。
古拉的脸很红,黑亮的眼睛蒙着点水雾,如清晨的山林一般湿润干净,嘴唇微张着,小口小口吸着气。
等到八根触手轮过一遍后,第一根触手又不满足地凑了上来。
以诺吞咽了太多粘液, 感觉很久没有进食的小腹都微微有些撑了。伤口的疼痛变得不再明显,手脚都陷在棉花里。他的嘴唇已经完全麻了, 被刺得红肿起来,黏膜微微发烫。
他正张开嘴,突然有人敲门进来。古拉吓了一跳,触手刷的缩回去,以诺一时反应不及,手被带着拉到了裙摆下,一下碰到了古拉的腿。
“嘶……”
夸张的抽气声在门口响起,文斯一进门就看到这么一幕,震惊地瞪大眼睛,“以……以诺,我说你手往哪儿放呢!”
然后他就看到了古拉那张表情有点特别,明显没在干什么好事的脸,再看看以诺红肿的嘴唇,嘴唇边上还沾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亮晶晶的……
不不不,有什么不知道,他可太知道了。
文斯当场遮住了五月的视线,声音都结巴了:“不是……古古古拉他他在对你干嘛?他他他都这样了他不会在舔……要不要这么身残志坚啊?”
这不是他弟弟!
这不是他那礼节成精连女孩手都不牵衣服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老古板弟弟!
哪个登徒子在冒充他弟弟!
古拉眨眨眼睛,诚实地回答:“没舔,以诺是吸了……”
她声音一停,感觉到裙摆下,一根触手被握紧了,请求似的晃了晃。
以诺心死一样地合了下眼睛:“文斯……你,别乱说话。”
文斯伸手把嘴拉上了。
古拉回头:“以诺?”
以诺:“你……也,不要乱说话……”
他顿了顿,补了句柔软的“好吗”。
古拉:“哦。”
文斯:呵。
五月过来给伤口换药,古拉这才从床上跳下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她的触手贯穿得很快,伤口几乎是完全平滑的,就连被贯穿的骨头断面都很平整,没有什么碎骨碴子,清理起来方便许多。
文斯虽然眼神还是忍不住老往古拉身上飘,但还是咳嗽两声,说起了正事:“噬人之森那边的情况,古拉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又一直不醒,所以我是按那位夫人的说法向陛下汇报的。她说邪神是一堆奇奇怪怪的触手一样的东西,你们在城堡中和祂浴血奋战,最后成功连同触手一起烧掉了整个城堡,在靠近森林边缘时因为受伤过重倒下,是这样吗?”
以诺目光一闪。
梅妮……隐瞒下了古拉的秘密。
以诺垂下眼睫:“……是。”
他唾弃自己的谎言。
“行,那具体细节就等你好点再慢慢说。”文斯毫不怀疑,继续说道,“那对夫妻的身份我也已经确认过了,姓桑切斯,是伯恩男爵从属地邀请来给孩子做家庭教师的,背景很干净,会进入噬人之森的确是意外。不过现在这个状况,他们估计很难再正常工作了。”
以诺:“梅妮夫人,和她的孩子……还好吗?”
“流产征兆不严重,我家五月处理得及时,孩子保住了。不过丈夫的情况五月应该也跟你说过,有点糟糕,被吓疯了,现在只能依赖镇静剂。”
以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声音模糊:“……抱歉。”
“你又道歉什么?本来进噬人之森就是必死无疑的,你都把他们活着带出来了,他们该谢谢你才对。”文斯耸耸肩,并不觉得以诺对不起他们,反而兴冲冲地说,“算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昏迷的这几天,陛下已经又派人进入噬人之森,你猜怎么样?”
以诺下意识看了一眼古拉,看见她正竖着耳朵,随着文斯激情的讲述紧张地握紧双手:“怎么样怎么样?”
文斯特别喜欢这个上道的小姑娘,永远不冷场,哪儿像以诺似的,话递到嘴边都能掉下去。
他卖关子地哼笑几声,才说道:“陛下一共派了十七个亲卫,分批连续三天从不同方位进入森林。”
“然后,十七人,全部活着成功离开!没有被吃,没有失踪,没有死亡,什么都没有发生,听说有几个看到了烧黑的城堡!”
文斯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难以抑制激动,“总之,以诺,你成功了!你真的把那玩意儿杀死了!从此阿德帕上空的死亡阴影一扫而空,陛下甚至提出要给你塑个铜像摆在中央广场!你就是我们当世的英雄啊!”
古拉特别捧场地海豹鼓掌,顺着话高高兴兴地欢呼:“哇,以诺厉害!”
“对!以诺厉害!”文斯笑道,“古拉也厉害,你可是把他从森林里拖出来了,按五月老家的话来说,救命之恩啊!”
五月终于换好了药,难得接了句嘴:“以身相许是吧。”
文斯吹了声口哨:“宝贝你懂我。”
古拉没听懂,但觉得是好听的话,于是五月一从病床边退开,她就立刻趴到床上,抓着以诺的手指晃了晃:“以诺,以身相许!”
以诺:……
他在当下的场景中感觉到一丝荒唐。
所有人都很开心,哪怕一向情绪寡淡沉静的五月也明显在为他高兴。
但没有人知道,那个他们以为已经死去的邪神,正堂而皇之地站在他们中间,甚至抓着他的手指,一晃一晃,黑色的卷发随着动作洋娃娃一般跳动着。
她真的,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吗?
以诺缓缓捏住古拉的手指:“……好。”
文斯又是“嘶”的吸了口冷气,满眼钦佩地看着古拉。他百分百确定以诺以前不认识她,结果就城堡那几天功夫,昔日的老古板都给调/教成这样了?
这小姑娘看上去也不是特别厉害那种啊。
难不成生离死别真有如此威力?
文斯刚想开口再调侃两句,突然有人敲敲门,在门外小声喊:“五月医生,在吗?五月医生……”
五月抱歉地冲他们颔首,跟文斯说了声“我去看看”,退到门外。门口是个脸色发白的小护士,小声凑在五月耳边说了什么。五月一边听一边点头,渐渐露出严肃的表情,跟着小护士离开了。
“什么事这么急……”文斯嘀咕了一声,也没太放在心上,转头继续说,“对了以诺,陛下还说要等你身体好一点就给你办个表彰的舞会,你的爵位估计都能往上提一档。古拉,你参加过舞会吗?”
“没有诶。”古拉好奇地歪过头,“那是什么?”
“一群男男女女一起调情的地方,还有很多好吃的。”文斯笑起来,“正好,让以诺带你去,我给你挑几条漂亮裙子。”
古拉立刻又看向以诺,一叠声:“以诺以诺,带我去!”
以诺默默刮了文斯一眼,纵容道:“好,但是能不能答应我,舞会上……不要吃,咳,不要乱吃东西。”
“好呀好呀。”古拉笑得弯起眼睛,应得毫不犹豫。
文斯满意地点点头。
他这些天都没查到古拉的身世,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贵族,而且大概率是个孤儿。以诺这样子明显是上了心,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陛下也表彰一下她,最好能直接赐个婚,这样他们未来的阻力也会小一点。
否则那些想要和莱森家联姻的贵族能用唾沫星子把她淹死。
更何况他妈那关也不好过,他妈当惯了贵族小姐贵族夫人,对门当户对还挺有执念。
就是……
文斯又看看古拉一团孩子气的脸,觉得自家弟弟简直是在犯罪,而他就是那个助纣为虐的从犯。
他在那儿表情非常丰富地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脑子里跟演了八十场舞台剧似的。
以诺现在只想让文斯赶紧出去,省得他又说些更糟糕的话。
一根触手就在这时候慢悠悠地爬进了被子下,从病号服宽松的下摆伸进去,欢快地挠了挠他的腰。
以诺:“!”
他立刻闭上嘴,咽下一声惊颤。
过了十几分钟,五月回来了,一张清秀的脸面色发白。
她带来了一条消息,前天刚刚出院的一名病人,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家中。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夜,原因是被不知名的,长条状的物体伸入口腔。
然后,穿透了。
以诺瞳孔缩了缩,表情一瞬间有些空白。
昨晚……
如果他昨天就能醒来……
如果他早一点,亲吻那些触手……
那条触手还缠着他的腰,借着被子的遮挡一点点爬到他敷着药的伤口处,慢吞吞蹭着,分泌出粘液。
最后那点隐约的疼痛也消失了。
触手邀功似的嘬了下他的胸口,仿佛没有任何杀伤力。
但是他还记得,城堡里那具被捅穿的尸体。
“警署刚刚来问话,听他们的意思,好像,这不是第一起类似事件了。”五月担忧地说,“死亡地点很分散,但时间都集中在这周内。警署那边认为应该同一个人做的,是出了个连环杀人犯,你们……要当心。”
文斯立刻说:“我这几天都住你那儿吧。”
五月没反对。
他们又说了几句,一起离开病房。古拉摸摸还是觉得饥饿的肚子,趴在病床上晃着脚,反正以诺已经看过她的触手了,她也不再藏,又伸了几根触手去拿旁边桌上的甜点,咕叽咕叽吃干净了。
以诺静静看着她。
这个像小松鼠一样啃着蛋糕的女孩,任谁也不会觉得,她会杀人。
“古拉。”他轻轻叫她,没有问那些死亡,没有问她为什么捅穿那些人的身体,难道除了进食的需求之外,她还有杀戮的需求吗?
他近乎有些自欺欺人地闭了闭眼睛,问,“触手,还要亲吗?”
古拉立刻:“要!”
两根触手沾着白腻的奶油,一起伸了过去。以诺靠着几个大靠枕,肩膀受伤的右臂无法抬起,左手却也没法一次握住两根,只好用手臂拢着,任由奶油蹭在他的脸上。
他低头亲一亲,心想,是这根触手吗?
是这根触手,捅进了那个死者的口腔吗?
像这样……
他张开嘴,将一根触手含了进去,触手几乎立刻兴奋地往里面钻,粘液堵住了他的喉口,以诺本能想要咳呛,但是嘴被塞满了,如果再往里一点……
古拉忽然一个激灵,刷的把触手扯回来了。
“咳……咳咳……”沾着奶油的粘液从嘴角鼻腔一起溢出来,以诺胸口震动,扯到了伤口,不痛,但身体立刻没了力气。
古拉爬到床上,手忙脚乱地擦他的脸,红着脸小声嘟囔:“哎呀,以诺你干什么呀,会死掉的。我还不熟练呢,你不要着急呀……”
以诺平复呼吸,咽下嘴里的液体:“要继续吗?”
他想,他所做的一切太放荡,太冒犯,太不合礼仪了。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留下她。
古拉犹豫了一下,所有触手都缩回了裙摆。她在狭窄的病床上贴着以诺躺下,软软地抱住他的手臂。
“不要啦,你好难受的。”古拉弯着眼睛笑了,“以诺,睡觉吧,五月说病人要多休息的。”
不知道为什么,以诺刚才尚且平静的心脏剧烈跳了起来。
古拉又说:“哦,对了,你说过不能睡在一张床上。”
说着,就要乖乖爬起来。
以诺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古拉声音停了,眨眨眼睛:“以诺?”
“对不起,我冒犯你。”以诺的声音柔软沙哑,“古拉,你说的,想要和我结婚。还,算数吗?”
古拉不明所以地歪歪头,其实并不知道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算啊。”
“那就可以。”
“嗯?”
“那就……可以睡在一张床上。”
这个晚上,古拉没有出去觅食。
第二个晚上,也没有。
第四天时,以诺已经可以勉强从床上站起来行走。他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也很快,因为古拉时常喂他一些粘液,伤口始终没有过于疼痛。
能够起身后,他去见了一趟梅妮,让古拉在门口等他一会儿。病房里,埃里克还被拘束带绑在床上,因为过量镇静剂而显得有些呆滞,眼睛空荡荡地盯着天花板。梅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用勾针勾着给婴儿穿的小衣服。
她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声音很疲惫:“古拉没有一起来吗?”
以诺:“她在外面。”
“她还是很听你的话。”梅妮点点头,“之前你还在昏迷的时候,古拉来看过我……但那时候我情绪不太好,大概吓到她了,之后她就不来了。”
“……抱歉。”以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有,多谢您,梅妮夫人。”
“谢我隐瞒了古拉的事情吗?”梅妮看上去比在城堡中时瘦了很多,原本很明艳的一个人,现在几乎显出几分凌厉来,“我只是觉得,说出来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这个判断和他相同。
他们,或者说,人类拿她没有任何办法,而她已经走出森林,走进人类生活的地方。
“以诺先生,我这些天时常在回忆城堡中的那段日子。”梅妮将毛线的小衣服放在腿上,“我一直在想,她是真的,对我们毫无感情吗?如果是,为什么她明明已经用触手将我吃进去了,却又毫发无伤地放过了我?”
她惨笑一下:“有点可笑吧,如果现在是我没了一条腿,疯掉了,埃里克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古拉复仇,但我还在思考开脱,本质上只是我看到了差距,我不想送死。”
“但是以诺先生,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被放过了。”
“是不是,有没有一点可能,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我,不想害死我?”
这一切,也是他始终没能想明白的。
以诺轻声邀请:“梅妮夫人,如果您愿意,莱森伯爵府希望能够聘用您。”
梅妮一愣:“聘用我什么?”
“家庭教师。”以诺在社交距离之外注视她,“从此之后,您和埃里克先生的一切开销都由我承担。我想聘用您,成为我未婚妻的家庭教师。”
梅妮的眼睛慢慢睁大:“以诺先生,您疯了?”
“我没有,梅妮夫人。”以诺平静地说道,“一直到,她彻底吞食我的那天为止,我……一定会将她留在我身边。”
他这么对梅妮说,但当天晚上,古拉离开了他的病房。
这次,无论他怎么劝阻,无论他做出什么,是抚摸也好,吮吸也好,甚至将它们很努力地含进嘴里也好,古拉都只是露出苦恼的表情,最后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脸,小大人似的说:“以诺,你好好睡觉。病人要好好睡觉,我很快回来的。”
的确很快,她从离开到回来,没有超过一个钟头。
她回来的时候依旧像出去时那样,干干净净,笑得很甜,但以诺微妙地意识到。
她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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