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伊瑞埃没听到辰砂最后的问题,她沉没在昏迷一般的睡眠里,梦到了自己最初诞生的那个瞬间。
巴掌大的小龙顶着半块蛋壳,哗的一下从蛋里挣脱出来,眼前一个两个三个,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她。
“啊,是龙啊,我赢咯。”先说话的是白色脑袋,那是贪婪的魔女阿瓦莉塔。
“我们刚才在打赌,赌蛋壳里会蹦出来个什么玩意。”解释的是蜜色脑袋,那是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
“我赌是小蛋糕哦!”举起手的是黑色脑袋,那是暴食的魔女古拉。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稍远一些的地方坐着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并不参与她们的赌约。阿瓦莉塔笑眯眯地伸出手,奥斯蒂亚和古拉就遗憾地往她手里放了些金色碎屑,希卡姆到处飘着的那种,大概是赌注。
伊瑞埃张嘴,哇的一口火喷在阿瓦莉塔脸上,把她熏黑了:“就算要拿我打赌,好歹用有价值一点的赌注啊!”
古拉哇哇乱叫,奥斯蒂亚趴在桌上懒散地大笑,阿瓦莉塔一头栽进路西乌瑞怀里假惺惺地委屈控诉,刚刚诞生的小龙展开翅翼发出龙的长啸,尾巴上燃烧着足以毁灭一个世界的,滚烫的火。
这是她的姐妹,她在这世界上所拥有的全部的同类。
后来伊芙提亚和苏佩彼安诞生,希卡姆彻底沉寂结束了它的孕育,她已经长成了很大的巨龙,足以把姐妹们全部背在脊背上飞过希卡姆寂静的空虚,飞过远方那一个个仿佛闪光的气泡般漂浮在虚空中的小世界。
她是这里的最强者。
这可不是她自夸,毕竟路西乌瑞和奥斯蒂亚虽然能跟她过两招,但她要是认真起来绝对能把她俩按着锤。伊芙提亚和苏佩彼安吧,那是俩战五渣,她都得担心会不会一巴掌给拍死了。至于阿瓦莉塔……算了,她就是路西乌瑞的挂件,想想那个可怜的战斗力伊瑞埃都觉得糟心。
古拉倒是能勉勉强强打个来回,但古拉没长脑子啊!
综上所述,她就是最强的,是老大,毋庸置疑。
所以,当许久未见的阿瓦莉塔突然孤零零出现在她面前,脸色惨白地向她寻求帮助时,伊瑞埃毫不犹豫地跟她走了——她是老大嘛。
结果她就一脚踩进陷阱,被困在时间和规则的牢笼里,阿瓦莉塔那个恩将仇报的混蛋!
这种讨人厌的事情伊瑞埃可不想在梦里再经历一遍,她用力甩着尾巴打散这个梦境,既然都是做梦了,好歹多梦梦她威风凛凛的那些日子。混沌的梦境边缘隐隐传来熟悉的说话声,是她的人类在说话,听不清楚,但是伊瑞埃感觉到自己被揣进了更温暖的地方,身体感觉到细微的,臌胀的震动。
咚,咚,咚,一下一下,规律平稳。
伊瑞埃用脑袋蹭了蹭,脑袋边就顶起一个小小的硬邦邦的凸起,弹弹地膈着她,伊瑞埃别扭地给自己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用那颗凸起磨了磨牙。
咚咚的声音变得剧烈杂乱了。
咚,咚,咚,如同大地在震动,草叶破开泥土,伊瑞埃莫名有些喜欢这样的感觉,像是用爪子捏住了一片正在不断鼓动想要炸裂开来的原始宇宙,随后一个新的世界将就此诞生,是巨树上一颗刚刚膨起的果实,尚且酸涩坚硬,混沌茫然。
梦中的大地也震动起来,伊瑞埃感觉到自己被砸在地面上,她又听到咚咚的声音,这次的声音源自于压在她身上的人,那是剧烈的,蓬勃的,痛苦又愤怒的心跳。
“伊瑞埃!”蜜色的头发像是在阳光下被晒得微融的蜂蜜,此刻杂乱地扫在她火红鲜艳的龙鳞上,“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碰我的世界!”
伊瑞埃抬起头,看到奥斯蒂亚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这实在不太像她,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去睡觉的路上,十件事情拿去问她十一件都是“随便”,大部分时候脾气软和得像一块可以随便揉圆搓扁的棉花,小部分时候被惹急了也只是抓着她的尾巴把她远远丢开眼不见为净。
她们之间,有发生过这种程度的冲突吗?
奥斯蒂亚的身体轻软温暖,但此刻却裹着银白的盔甲,伊瑞埃听见梦中的自己冷笑一声,一爪子抓住奥斯蒂亚的身体,龙爪几乎掐进她颈部的皮肤:“你的世界?奥斯蒂亚,你好好看着!它已经要烂了!你的世界现在爬满了蛆虫,你还想做什么?用琥珀把它封起来,做成个永远时间停滞的理想乡吗?”
“这和你没关系!”奥斯蒂亚像是被掐住脖子无法挣脱的鸟——她在就说过,真要认真打起来,奥斯蒂亚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她在梦中似乎也愤怒了,骨骼咔咔作响,灭亡的火焰从空中落下,打破了静止的时间,在哀鸣中连成一片,好一会儿之后,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滴在自己的爪子上,轻易被高温蒸干。
奥斯蒂亚哭了。
这个在她诞生之初,懒洋洋地笑着,告诉她,她们正在拿她打赌的姐姐哭了。
那时的奥斯蒂亚趴在桌上,伸手把她脑袋上顶着的那小片蛋壳取下来,又很新奇地摸了摸她的爪子,笑着说:“我赌你是个小精灵哦,然后我们就给你用饼干和奶油搭一个小小的房子,没想到是一只小龙啊。”
梦中的奥斯蒂亚被她的爪子钳制在掌中,头发黏在脸上,与头发同色的,蜜糖一般的眼睛倒映着火光,缓缓滚下眼泪:“别这样,小龙……别碰它……”
伊瑞埃觉得自己的爪子像是被烫伤了。
梦中的自己没有放开奥斯蒂亚,而是抓着她飞到了更高的地方,直到看不见那个燃烧的世界,她说:“它已经坏了,不会变好的。你可以重新养一个,养个更好的……”
奥斯蒂亚说:“我不会原谅你,伊瑞埃。”
伊瑞埃浑身颤了一下,梦境如泡沫一样碎裂,奥斯蒂亚流泪的脸随着梦的结束转眼变得模糊,一张被火炙烤后扭曲成灰的老照片。伊瑞埃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中莫名其妙地不知所措,梦境再次流转,被火焰灼烧的空气冷却,她身边是凝固的时间。
这是阿瓦莉塔的陷阱,阿瓦莉塔用两种不属于她自己的力量编织而成的陷阱。
时间尽头的魔女,怠惰者奥斯蒂亚;制定规则的魔女,傲慢者苏佩彼安……时间禁锢了她的所有行动,规则束缚了火焰灭亡的本质,但凡少其一,她都不可能被阿瓦莉塔得手。
这意味着什么?
阿瓦莉塔在来祸害她之前,已经祸害了奥斯蒂亚和苏佩彼安?
还是……她其实同时,被不止一个同族背叛了?
伊瑞埃在这种让人恨得牙痒的可能性中彻底将梦境撕碎,挣扎着睁开眼,听到耳边隆隆的心跳声。眼前一片漆黑,她被一只手捧着,紧紧贴着胸口处温暖的皮肤,她的人类似乎发现她已经醒了,但却没有立刻把她拿出来,而是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用手指侧边蹭了蹭她的下巴。
摸得还挺舒服,伊瑞埃“呼噜”了声,梦里的坏心情稍微好了些。
漆黑之外有嘈杂的声音,像是一群人在争吵什么,伊瑞埃身体软绵绵的,之前的爆种将她彻底透支,现在连抬头都觉得费力,骨头缝像塞进了一把磨刀沙,一动就咯吱咯吱。她干脆继续瘫着,感觉到人类捧着她移动一段距离,离那些嘈杂的声音远了一些,才低声告诉她:“您睡过去三天了。”
哦,三天啊,怪不得骨头都睡软了。
人类又说:“您睡到第二天的时候,体温突然变得很低,跟死了一样,所以……”
他的声音停了停,因为伊瑞埃叼住了脑袋边那颗凸起,放在牙齿间没什么力气地咬了咬。
“……”人类身体僵硬,“您要把它咬下来吗?”
伊瑞埃懒懒地想:也不是不行吧。
人类稍微挺了挺胸:“又或者您还没断奶?对了,您算卵生还是胎生啊?”
你才没断奶!
伊瑞埃愤而用力,锯齿状的尖牙刺下去,跟夹了个小夹子似的。那小块鲜红的肉肿起来,分叉的舌尖扫上去时,还会轻轻发抖。
人类总算闭嘴了,胸口隐忍地起伏,心脏乱跳,伊瑞埃听到细小的抽气声。
伊瑞埃总算满意了一点,大发慈悲地松开嘴,就感觉到人类把她往另一边胸口挪过去。
……怎么,还需要对称吗?
伊瑞埃轻轻“哼”一声,脑袋搭在他的手指上,人类又问:“您刚才,做了什么糟糕的梦吗?”
伊瑞埃身体一僵,瞬间想到了梦中奥斯蒂亚流泪的眼睛,奥斯蒂亚说不会原谅她,说话时声音平静无波,一字一字几乎不像是用喉咙发出的,而是灵魂在麻木地向她宣告结果。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她虽然以前是往奥斯蒂亚那个宝贝世界喷过一口火吧,但最多也就是烧了一角,早几百万年前的破事了,之后不是好好的吗?
太古怪了,伊瑞埃都要以为是不是阿瓦莉塔给她脑子搞坏了。
伊瑞埃头脑风暴,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顺嘴哼哼唧唧虚弱地回答:“哦,梦到和一个蠢货吵架……”
她说到一半,又翻了个白眼,嘀咕:“关你屁事,一个人类,我干嘛回答你的问题。”
人类沉默两秒,捏了她的嘴巴。
是可忍孰不可忍!
伊瑞埃反口就咬,那人类却用手指摸了她的舌头!
这人类疯了!
伊瑞埃把人类的手指吐出来,呸呸两下,浑身骨刺都炸出来了,人类才缩回手,不再对她动手动脚,说起正事:“吾王,如果有人将我肚子里这颗卵连着巢一起挖走,移植到别人肚子里,它会就这么继续在别人腹腔中长大吗?”
关于卵的事都是大事,伊瑞埃稍微打起精神:“谁?哪个不要命的想干这种事?”
“您先告诉我会不会。”
伊瑞埃“嗤”了声,“它的喜好我可管不了,没准被挖走之后还更喜欢下一个呢。”
但她还是比较愿意干现在这个就是了,人类这种卑微低贱的玩意,干一个就够让人难受了,难不成谁挖了她的卵她就干谁?还不如弄死再挖回来继续塞他肚子里!
再说,有她在这里,谁挖得走?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跟这人类说了,听上去像好话。
捧着她的手微微一颤,随后伊瑞埃被从温暖的胸口移走了。
伊瑞埃:“!!!”
她喜欢这儿!
伊瑞埃伸出爪子试图扒拉住那颗小红球,但还是被残忍地挪开,塞进了冷冰冰的口袋里。
伊瑞埃:“……”
小心眼的人类!
作者有话要说:
伊瑞埃,和比她聪明的魔女比武力,和跟她武力不相上下的魔女比脑子,最后得出结论:老娘最强!
怎么不算一种田忌赛马呢?
ps :这里最后一位面容模糊的魔女也有正式出场啦,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也是文案里混吃等死的emo女王。魔女之间肯定也是会有一些摩擦矛盾的,也有各自相对关系更好和更普通的,就像阿瓦莉塔基本被认为是路西乌瑞挂件,奥斯蒂亚和伊瑞埃其实原本关系也是更亲密些的,古拉在和路西乌瑞和解之前更亲近苏佩彼安,但是大家本质都还是相亲相爱的,奥斯蒂亚和伊瑞埃之间的矛盾其实算是最激烈的,虽然她们在各自的立场上都没什么错吧……
第122章
不远处的嘈杂声突然变响了,几乎像是争吵,伊瑞埃扒拉着辰砂的口袋探出个脑袋,又被辰砂用手指挡住视线。
“喂,那边怎么回事?”伊瑞埃打了个哈欠问。
辰砂不说话,伊瑞埃磨磨牙,觉得这人类越来越恃宠而骄,再不教训一下要爬她头上去了!她刚想往他手上喷个小火苗烤一烤,辰砂突然撤开手,过了会儿又伸回来,往伊瑞埃嘴里塞了块小小的饴糖块。
伊瑞埃:……
她砸吧砸吧嘴,把饴糖咬得咔咔作响,刚咽下去,辰砂又喂过来一小块。
“我可不喜欢甜的。”伊瑞埃嘀咕一声,张嘴接过来继续吃了。
“那边在吵的是这次参加考核的学生,现在已经过了考核的时间,按道理所有学生都应该被传送阵带回来确认最终成绩。”辰砂的目光落在人群那边,手上不紧不慢地掰着学院刚刚配给的糖块,解释,“但出了一些问题。”
“哦,多大的问题啊?”伊瑞埃没怎么放在心上,不走心地咬着糖随口问,一边在心里想人类真矫情,一个考试罢了还能搞出那么多花样,差生文具多弱鸡就是花哨……
“您睡着的第二天,就是您突然体温降低的时候,死域出现异常波动。当时没引起多大重视,死域本来就不稳定,时不时扩张或者收缩一下都很正常。”辰砂抿了抿嘴唇,想起那时苏瓦德拉突然找到他,说的那些让他不怎么愉快的话,声音带了点冷笑,“哪怕大导师也没注意,结果就是考核结束准备将所有成功熬过三天的学生传送回来时,有一半的传送阵突然失效,学生也都失去了联系。现在所有学生都被扣下了,在确认失联的名单。”
“哇。”伊瑞埃吃饱了糖,在辰砂再次喂过来时转头不要了,敷衍地咂咂嘴,“那还真是……屁大点事。”
辰砂把那小块被伊瑞埃拒绝的糖放进自己嘴里,咬在齿间,声音含着点甜味,却又莫名有点奇怪的情绪:“对您而言,人类的事本来就都是小事。”
伊瑞埃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觉得自己像是被骂了。
她的确不关心这些人类,但听到死域的异常波动,脑海里闪过一点模糊的怪异感——那个莫名其妙的梦里,她好像是因为奥斯蒂亚的世界已经腐烂到没救了,所以才硬要烧掉它。
这个世界的死域……本质也就是世界的腐烂。
如果算算时间,这个人类口中死域异常波动的时候,大概正好是……她在做第二个梦的时候。
这种巧合让她有些不舒服。
伊瑞埃无端有点烦躁起来,她可以确定以及肯定,那个梦里的事情她绝对没干过,奥斯蒂亚也绝对没在她面前哭成那副蠢样子过,她现在应该还安安稳稳在她那个宝贝世界跟人类混在一起,嗤,一个成天混在人堆里的魔女,养一个世界一养就是几亿年,都不会腻的吗?
“人类。”伊瑞埃把脑袋搭在口袋边缘,辰砂低头瞥了她一眼,往她下巴上垫了根手指。
很好,这样就不用自己使劲了,伊瑞埃蹭了蹭,又问,“哎,你们人类的话,做梦会梦到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吗?”
辰砂有点诧异地扬眉:“当然,不然您以为每个做春/梦的人类都上过床吗?”
好像……有点道理。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哟,你还做过春/梦啊?都梦到什么了?梦到我干……唔!”
辰砂再次捏住她的嘴。
伊瑞埃瞪大眼睛,甩甩脑袋挣脱出去,就听见不远处总算安静下来,应该是那些学生终于吵完了。辰砂把伊瑞埃拨回口袋里,稍微压住口袋边缘防止她再探出头来:“大概要宣布最后的处理决策了,您稍微躲一躲。”
“哼。”伊瑞埃在口袋里发出声气音,不大高兴的样子。
辰砂咬了咬牙:“……梦到了,梦到您把我吊起来干,行了吗?”
伊瑞埃模糊地嗤笑:“等我真把你吊起来那天,你记得保护好嗓子喊救命!”
辰砂用力把口袋边缘压严实了,一条缝都不留。他走回人群中,周围的学生自觉让开几步,辰砂抬起头,和站在高台边缘,微微皱着眉的苏瓦德拉对上目光。
一天前,苏瓦德拉找到他,那时小龙突然变得冰凉,他尝试了几种方式也没能让她重新温暖起来,最后只好将她贴着心脏,仿佛用胸口融化一块坚冰。苏瓦德拉就是在这时候找到他,依旧是慈爱温和的口吻,微笑着说:“辰砂,你看起来并没有照顾好它。”
他轻易明白了苏瓦德拉的意思,想要反驳,但小龙冰冷的身体让他失去了一些反驳的底气。
最后他只是说:“大导师,这是我的合成兽。”
语言苍白无力。
“当然,我没有要同你抢的意思,这不符合炼金师的品德。”苏瓦德拉缓缓说道,目光却很准确地落在他的胸口,又往下滑到了他的小腹,“我只是为你担心,辰砂。你还是个孩子,也许逞着一时意气,依靠某些运气,意外得到了远超你能力的馈赠,但你真的能守住吗?”
他叹气道:“炼金术最终的,最极致的真理,甚至或许是从死域中拯救这个世界的关键……这不该是由一个学生承担的,是导师的失职。”
辰砂紧紧用手心捂着他的小龙,感受到胸口那一小片皮肤渐渐变得冰凉,就连心跳仿佛都要被冻住。
他的眼皮隐隐跳了下,居然扯出一点冷笑:“当然,保护学生一向是导师的职责。”
苏瓦德拉沉默了一会儿:“辰砂,如果你还在介意当初的事情……”
“您做了正确的决定,您是炼金师的希望。”辰砂轻声打断他,“您只是做事不太彻底。”
而恰好,他也是一个做事不太彻底的人。
他从来没想过要在苏瓦德拉面前隐瞒龙的存在,甚至他相信着他能一眼就看出来,他甚至原本打算接着“合成兽”的名义直接将她带到考核上,苏瓦德拉就会在教室的一众学生和导师面前,见到他曾心心念念的“龙”。
理由很简单,比起遭到更多人的觊觎,比起被华兹华斯和其他人发现,被苏瓦德拉一个人垂涎显然更合适。
他的龙是不能被关在笼子里的,迟早会暴露在更多人的视野中,这世上没那么多能用壁虎合成兽骗过去的蠢货。但现在,在没有真正将龙据为己有之前,苏瓦德拉会比任何人都不希望龙的存在被发现。
这才是最安全的庇护。
弗兰肯炼金学院的大导师,无论炼制出什么,都不会有人诧异的天才。
但辰砂厌恶这种感觉,一次不成之后,就歇了念头。
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用这种方式被发现了。
高台上的导师宣布了在场学生的最终考核分数,辰砂凭借带回来的那两截龙骸骨头得到了优,剩下的学生里几乎没有能顺利击杀龙骸的,只有一个小团体,大概是靠通力合作,每个人都拿出了一截骸骨证明,那些骸骨差不多能拼凑在一起,是一只一米多高的小型龙骸。
真可惜,如果有人幸运一点,正好晃到了城镇和之前的树林,就会震惊地发现,那里的骸骨满地都是,捡都捡不完。
成绩宣读完后,又是一片死寂,一个学生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大导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学院回家去?还有……那几个少掉的同学……”
苏瓦德拉没说话,刚才宣读成绩的导师回答:“救援队已经在组织了,大导师会亲自带人前往死域把失联的学生救回来。死域这次异变的原因和产生的影响还不确定,各位暂时不要离开学院,宿舍已经安排好了,从明天开始会有医生来检测大家的身体情况。”
学生中又是一阵躁动,但最终还是被导师安抚下来,暂时同意了这个处理方法。
这次进入死域的考核是苏瓦德拉提出的,等救援结束之后,华兹华斯肯定会暗中牵头对他的控诉和讨伐,一旦真的出现学生死亡,苏瓦德拉难辞其咎。
但在那之前,苏瓦德拉尚且能在学院内一手遮天。
辰砂服从着导师的指令,等待分配房间。果然,最终他被带到了一个宽敞的单人间——不是学生宿舍,而是苏瓦德拉本人在学院内的住所,窗户是单向的,只能从里向外看,四壁都用炼金术加固过,房门闭合的时候,哪怕龙骸都没法闯进来。
苏瓦德拉没回来,大概还在讨论救援的事情,伊瑞埃从他口袋里飞出来——刚才这小半天她又睡了一觉,这次睡醒之后总算神清气爽,刚飞出来整条龙就膨胀起来。她稍微控制了一下身形,保持在一人高的大小。
她四下打量一圈新住所,也没问为什么要换地方住,只是用爪子在床上挠了下。
床没塌。
“还挺硬的。”伊瑞埃舒展着身体,尾巴噼里啪啦在屋子里乱甩,她非常直白,言简意赅地命令,“人类,躺床上去。”
她睡了三天,那颗卵也饿了三天,该喂喂了。
辰砂还裹在那身黑袍子里,闻言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解开袍子上的搭扣:“您知道这张床原本是谁睡的吗?”
伊瑞埃莫名其妙:“干嘛?床底下有人在听墙角啊?”
辰砂笑了声,笑声居然好像有点开心。
啪嗒一下,镶嵌满各种矿石的黑袍掉在地上,露出底下莹白一片的身体。
辰砂:“没准有呢。”
作者有话要说:
床:我不干净啦! ! !
每次写他俩会莫名有点姨母笑,特别喜欢他们这种有仇不过夜,怼着怼着就很自然地开始说正事,说完又很自然地继续怼的状态。
感觉就像两只龇牙咧嘴的小动物。小龙仗着自己能飞天天乐颠颠地欺负小猫,小猫蓄力蓄力然后时不时挠小龙一爪子,但是小龙会在猫窝睡觉,小猫也会给小龙剩下一大半猫粮。
第123章
房间里,墙角悬挂的一颗夹杂着暗红的蓝色宝石反射出怪异的光,那光似乎闪了闪,猛的熄灭下去。学院另一边,正在组织救援队伍的一位导师一边确认着能够集结的猎人,一边叹了口气小声建议:“大导师,这些已经回来的学生……真的要把他们关在学院里吗?这种做法反而把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夸大了吧,更何况那里面还有华兹华斯的……”
她转过头看向苏瓦德拉,却意外发现苏瓦德拉一手拿着记录失联名单的羊皮纸,脸色僵硬,眉头都蹙起来了。大导师一向情绪平和,几乎从来没露出过这种表情,那位导师又喊了他一声,苏瓦德拉才回过神来,勉强露出一点笑意:“学生的安全是现在最重要的。”
导师最终没再反驳什么,苏瓦德拉捏着羊皮纸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他垂下眼睛,假装没有看见刚才监控到的场景,目光落在羊皮纸标明的一个个名字上。
弗拉·克希尔,卡威·斯图加,弥弥安·布里塔恩……
……辰砂·华兹华斯,他到底是在做什么?
苏瓦德拉知道辰砂拿自己的身体做了炼成阵,这已经是够疯狂的事情,人体炼成是最大的禁忌,但禁忌为了更重要的目标有时是可以抛却的,就像华兹华斯这些年暗中做的人体炼成还少吗?更何况辰砂伤害的只是自己。哪怕苏瓦德拉,如果在面对那种可能性的情况下,也愿意什至期待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躯壳。
用自己的身体去孕育一个新生的可能,从无到有的生命,龙的精血,炼金术所最终追求的,逆转死和生的奇迹……
死域的范围越来越大,哪怕雷贝尤也未必能长久地安全下去,整个世界都在渐渐被死亡吞没,同死域一同诞生的炼金术是破题的唯一可能,华兹华斯是最早真正接触到炼金术的家族,按照华兹华斯的说法,那来自于女神的馈赠。
百年来,华兹华斯骄奢淫逸,目中无人,手上累累血债数不胜数,但华兹华斯也是神的贡品,必须干干净净的贡品。婚前的交/媾是不忠,不洁,更何况……苏瓦德拉一时居然有点不确定,那是不是交/媾。
太奇怪了,再看一眼。
又甜又痛的喘息一下子炸开,苏瓦德拉猛的闭上眼睛再次掐断监视,活了三十多年的大导师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骂人的冲动。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能让他回华兹华斯庄园。
*
苏瓦德拉的房间里,辰砂被压在柔软的床上,脸深深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死死绞着床单,龙深红的爪子压在他的脊背和肩胛上,逼得他不得不压低腰,让尾椎翘起到最方便她的位置。
龙的尾巴收拢了骨刺,慢吞吞地磨蹭着。
伊瑞埃觉得哪里不太对。
就是一种古怪的,哪里不太对的感觉。
按理说现在已经离开死域了,也不用担心这个人类死掉了,那就像之前一样简单粗暴地捅开,用骨刺撑开入口,也不用管骨刺会不会搅烂他的内脏,反正龙血灌进去,卵活蹦乱跳,多重的伤都能立刻回复。
但伊瑞埃莫名感觉有点不爽,尾巴骨刺收拢,鳞片细细密密地覆盖在上面。那个人类显然已经做好了忍痛的准备,甚至自觉尽力放松着。
她的尾巴就这么慢悠悠地上上下下磨蹭,一副找不准角度的样子。
但辰砂好像更受不了这样,他差点把自己闷得窒息了,整个人都在龙爪底下哆嗦,但又和之前破破烂烂时痛得发抖不太一样,和不久前在死域里笑得发颤也不一样。好一会儿之后辰砂猛的侧过头狠狠咬住了伊瑞埃抵在他脸旁边的爪子,差点崩掉自己的牙。
“您要是不行了就躺下。”辰砂的声音带着点水色,“躺平了我来!”
伊瑞埃瞪圆眼睛冷笑,尾巴扬起来,“啪”的在他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那里立刻高高肿起一道红痕,破皮处渗出点血丝:“人类,长胆子了?”
辰砂痛得一哽,绿色的眼睛瞳孔收缩,差点被呼吸呛到,整具身体却随着疼痛软下去。
但伊瑞埃还是继续磨蹭着,无视了“卵”的嗷嗷待哺,于是刚刚的疼痛没有了后续,空荡荡地被另一种感觉淹没了。
伊瑞埃慢悠悠地问:“对了,人类,你做春/梦的时候具体怎么梦的?”
辰砂咬牙埋在枕头里,已经完全顾不上苏瓦德拉的监视,含糊地说了三个字:“你有病!”
伊瑞埃居然莫名有了耐心,她突然发现,之前她把他撕开拧碎他也不怕她,拼吧拼吧拼完整之后又是一个伶牙俐齿气死人不偿命的小混蛋,但这会儿她还没把他怎么着呢,这人类倒是口不择言只能说这种毫无攻击力的话了。
辰砂快炸了。
不同于死域里,他明确地理解自己的空虚和所有渴望是因为腹腔中的那颗卵,现在却真的是因为那条在周身逡巡,时不时张开鳞片麻麻痒痒地扫过皮肤,却始终不紧不慢的尾巴!
那龙还在问:“仔细说说,怎么做的?”
他甚至想直接去拽她的尾巴算了,但偏偏整个人都被爪子压死了。
屁股又被抽了一尾巴,有什么随着疼痛窜进了他的脑子里,辰砂哑哑地哼了声,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汗水。
伊瑞埃:“说话,别不理人,人类。”
辰砂从牙齿间逼出一个字:“……”
伊瑞埃:“哦吼?”
辰砂大喘一口气,确定了这条龙在耍自己,要不是这个姿势实在抬不起脚,他当场就想踹她。
他咬牙切齿:“……进来,吾王,让我死。”
伊瑞埃眯了眯眼睛。
骨刺张开,绞进血肉里,血几乎瞬间就迸溅开,冲击式的疼痛让辰砂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嗡鸣声,但身体却诚实地追寻上去,仿佛多年前漆黑的审讯室,刑讯和各种药剂共同营造的痛苦的噩梦,他闻到自己的血的腥甜味道,听见耳边接连不断的声音。
“这不是痛苦,这是家族对你的爱,辰砂·华兹华斯。”
“将苏瓦德拉的一切都说清楚,家族会给予你更加深重的,更加甘美的荣耀和爱意。”
“你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生命,哪怕思想,你的一切都在神的供桌之上。”
“连爱都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废物……”
辰砂从喉咙里发出一点难以抑制的痛音,随后感觉到自己残破的身体像是破布娃娃一样被龙爪提起来,血淅淅沥沥地往下流,龙的脑袋贴近了他冷汗涔涔的扭曲面孔。
分叉的细长舌头扫过他的眼角,龙嘀咕一声:“……哭了啊?”
嗯,爽哭了。
他冷冷哼了声,在混沌中心想,自己要是这么说,他的龙估计能高兴地再让他死一次。
没轻没重的家伙。
龙明显兴奋:“真哭了啊?”
……难道还要呜咽两声给您助兴吗?
辰砂眼睛涣散,急促微弱的呼吸像只剩一根丝线吊着,随时会断掉一般,辰砂在濒死的体验中见到炫目的光,仿佛自己也重新诞生了一样。
如果真的能重新诞生一次,他一定在刚出生的时候就把自己掐死。
被龙血浸泡的卵开始修复他的身体,足够了,可以把他扔开了,像之前那样,像华兹华斯那样……但龙的尾巴却没有离开,破损的内脏慢慢恢复完整,重新蠕动起来,温暖地挤压着尾尖的小块骨头。
龙在床上盘成一圈,辰砂被围在中间,他躺在龙温热的身体上,一侧头,就看见赤金色的眼睛。
他有点生闷气,不想理她。
伊瑞埃失血之后显得有些懒散,她打了个哈欠说:“等睡一觉之后我去趟死域,最多一天就回来。”
辰砂脑子迟钝地动了动——哦,她要去死域,苏瓦德拉也要去死域。
辰砂:“我也去……”
他刚说完就难受地干呕了一声,是腹中的卵在抗议。
伊瑞埃哼哼唧唧:“你就算了,在这儿好好呆着,这娇贵东西可不愿意再往死域跑一趟。”
辰砂不太高兴地撇过脸,在半死不活的时候情绪显得更明显一些。
他问:“死域有什么能让您感兴趣的东西吗?”
伊瑞埃的头搭在辰砂的脑袋边,尾巴搭在他的腿上:“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那个怪异的梦让她有点不安,伊瑞埃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一趟奥斯蒂亚,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有没有做一样的怪梦,虽然这样的话估计得把揍阿瓦莉塔的行程往后稍稍……但问题是她现在根本没有离开世界边境的力量,得等到这个人类把卵生下来才行。
可伊瑞埃也隐约感觉到,在她做梦的时候,这个世界腐烂的速度突然变快了……这样下去等不到卵诞生,死域就会吞没这整个世界。
真是麻烦,都是阿瓦莉塔的错!
就这样决定了,一会儿抓着阿瓦莉塔一起去死域看看那所谓异变到底怎么回事,阿瓦莉塔那家伙要是不好好说话她就把她塞龙骸嘴里!
伊瑞埃简单粗暴地定下计划,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跟个人类汇报行踪? !
一时间,伊瑞埃觉得只觉得浑身一毛,如果她处于人形状态,大概就是炸了满身的寒毛,但介于她现在还是龙形,于是浑身鳞片和骨刺一起炸开了,扎得辰砂吸了口凉气,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伊瑞埃把鳞片和刺收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一晚过去。
清晨时,救援队伍集结完毕,直接通向死域的传送阵全部失效,他们只能先通过传送阵前往雷贝尤城外的死域边缘,再进入死域前往考核位置。
伊瑞埃也醒了个大早,辰砂还在睡,枕着她的腹部,还八爪鱼一样双手双脚抱着她的尾巴。伊瑞埃把尾巴往外抽,他反倒抱得更紧了,睡衣掀上去半截,露出装满了血,隐约有点弧度的腹部。
卵正在好好长大,但距离完全成熟至少还需要几个月。
伊瑞埃看着死死抱着自己尾巴的人类,哼一声,整具身体噗的一下变小,人类顿时抱了个空,发出点他清醒时绝对不会发出的,软绵绵委委屈屈的声音。
伊瑞埃好笑地瞅了会儿,转头打开窗户飞出去。
几乎在窗户重新闭合的同时,辰砂睁开眼睛,眼睛里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
苏瓦德拉:太奇怪了,再看一眼。
苏瓦德拉:(痛苦面具)不行,我觉得这事我做不了。原本以为只是拿自己身体做炼成阵,没想到是拿自己身体下海啊!
弥弥安:不,老婆,你可以的!
第124章
春日的艳阳天,天蓝得像画上去的一样,几乎显得有些假,也衬得远方弥漫着黑色的死域越加触目惊心。
红色的巨龙飞得很高,从地面上几乎只能看见个隐约的影子,伊瑞埃快速朝着死域的方向飞去,直到靠近才减缓速度,开口骂了声:“滚出来,阿瓦莉塔。”
话音刚落,伊瑞埃立刻感觉到自己脊背上传来某种异样的,轻飘飘的触感,像是有什么在上面打了个滚。
伊瑞埃:……
她忍。
阿瓦莉塔依旧是个轻飘飘的虚影,一块小小的碎片,白色的长发随着风缠绕在她的龙鳞上:“小龙,跟你那位贵族出身的人类厮混了这么久,怎么没学得礼貌一点啊?”
伊瑞埃一时间被带偏了思路,差点想嗤笑出声。
礼貌?那个放言要她把他挂起来干的人类?跟他学礼貌?笑话……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伊瑞埃晃晃脑袋,满肚子怒火地瞥了阿瓦莉塔一眼:“我做的那个怪梦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对我做什么了?”
阿瓦莉塔笑而不语,伊瑞埃发散思维,某个让她不敢相信的可能突然从她脑子里蹦出来,一时间伊瑞埃差点结巴了一下:“等下,你……你个混蛋不会拿骗我那套,去抢了路西乌瑞的力量用来在我脑子里造幻觉吧?你……”
她话音未落,阿瓦莉塔抬起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指尖冒出一缕稀薄的白雾。
是路西乌瑞的白雾。
伊瑞埃目瞪口呆,瞠目结舌,怒火瞬间烧了脑子,甚至不知道震惊和愤怒哪个更多,僵硬两秒后,巨龙发出不可置信的咆哮:“路西乌瑞你也搞?她护你跟护犊子似的!!阿瓦莉塔你脑子被贪婪吃空了吗!!!”
阿瓦莉塔拿两个手指头堵住耳朵,差点被掀翻下去,等伊瑞埃终于吼完了,她才慢悠悠地笑着说:“你干嘛啊小龙,姐姐自愿的哦。”
伊瑞埃气得脑壳疼。
自愿!
自他爹的愿! !
路西乌瑞那个个性,再宠她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力量切出去,鬼知道这混蛋干了什么! ! !
看来等她找到阿瓦莉塔这个家伙的本体要揍她的时候,不用先跟路西乌瑞掰手腕了,她和路西乌瑞没准能来个混合双打。
然而阿瓦莉塔这混蛋死死扒在她背上,甩也甩不掉打也打不到,她抢了她的火,如今也不怕她身上的高温,伊瑞埃难得憋屈,愤愤地下落,进入死域。
她落在城镇边缘,正好是不久前他们来过的那块巨石后,地面上还乱七八糟掉着些他们之前落下的东西,其中那块有着凹凸纹路的银白金属板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伊瑞埃一进入死域,就闻到了比前几天浓重数倍的腐臭味道,死亡仿佛已经凝成了实质,泥浆一般没过她们的身体,几乎让伊瑞埃有某种滞涩感。
伊瑞埃悬停在几米高的地方,瞳孔收缩,在这种浓郁的腐臭中几乎作呕。
已经腐烂了。
她又想,那个梦里,奥斯蒂亚的世界是不是也已经这样腐烂,只能在烈焰下化为灰烬了?
伊瑞埃听到阿瓦莉塔轻飘飘的声音,有些叹息似的:“这个世界要烂掉了,小龙,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最好的结果就是拖,拖到她的卵顺利诞生,她恢复力量,足以将这整个世界付之一炬,无论腐烂还是挣扎都会在灭世的火焰中消失殆尽。
阿瓦莉塔轻轻笑了笑,似乎已经知道她未曾说出口的答案,她又问:“小龙,如果是奥斯蒂亚的世界变成了这样,你又打算怎么办?”
伊瑞埃被问得有点烦,一个“烧”字刚要说出口,脑子里却突然闪过那个怪异的梦里,奥斯蒂亚流泪的眼睛。
“我不会原谅你,伊瑞埃。”她这样对她说。
然后莫名的,脑海中的面孔如融化一般,莫名其妙变成了她的人类那张总是带着点骄矜的脸,他带着点不服叫了她一声“吾王”,而她居然真的很喜欢这个称呼。
奥斯蒂亚……在她的世界,似乎一直在做着王啊。
伊瑞埃少见地犹豫一瞬,最后哼了声:“先给她找个长差不多的世界哄一哄再烧,行了吧?”
阿瓦莉塔沉默了,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盯着伊瑞埃,盯得她浑身发麻。
伊瑞埃飞下去,抓起金属板泄愤一样地挠了下,才用尾巴往下用力一甩。
夹着火焰的罡风掀着死气往两边卷开,被卷入其中的龙骸碎成湮粉,细碎粉末在半空中细雪一样翻卷,很久才平静下来,依旧漂浮着的那些随着缓慢流动的死气朝一个方向缓缓汇聚过去。
伊瑞埃确认了方向,朝着粉末漂浮的地方飞去,阿瓦莉塔侧身坐在龙背上,伏低身体,用恍若透明的面孔贴着龙滚烫的鳞片:“伊瑞埃,那是奥斯蒂亚精心养育在玻璃花房里的花。她从一颗种子开始栽种,看着它生根,抽芽,每天浇着水,调控着最合适的温度和湿度,如果那朵花需要,奥斯蒂亚甚至连太阳什么时候升落都会去管一管。那朵花没有被风雨摧折过,没有被虫蚁撕咬过,她熟知花瓣上的每一道纹路,记得花蕊什么时候会盈满露珠……”
阿瓦莉塔虚无地微笑了:“这个时候,她的花要枯萎了,你想做的是烧掉它,然后再找朵新的,还要塞进奥斯蒂亚为她的花打造的玻璃花房吗?”
伊瑞埃炸开骨刺,猛然竖起的尖锐骨头穿过阿瓦莉塔的虚影,她有些愤怒,或者说恼羞成怒地说:“不然还能怎么样?就扔着它在那里腐烂,最后烂到奥斯蒂亚身上去吗?”
阿瓦莉塔又说:“那我现在也可以去把你的卵从你的人类肚子里挖出来,再换个差不多的人类塞进去,反正那个家族的孩子很多。”
“阿瓦莉塔!”伊瑞埃抬高声音,“你讲不讲道理?”
阿瓦莉塔诧异地笑:“啊,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听到我们小龙跟我讲道理呢。”
伊瑞埃:……
她没脾气了。
伊瑞埃都有点后悔把阿瓦莉塔叫来,明知道自己的力量还没有恢复,看到她也只能生闷气,当初路西乌瑞的小挂件掠夺了太多他人的力量,那里面甚至包括她的,而现在这家伙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坐在她的背上,轻飘飘地晃着脚,一双如星空一样的眼睛望着死气流淌的方向。
如果从很高的地方看这片死域,死域仿佛这片土地上漆黑溃烂的伤口,白色的龙骸蛆虫般吞噬着伤口的血肉,密密麻麻穿行其中,伊瑞埃的嘴边溢出火,几只靠近的,四五米高的龙骸在烈焰中崩塌下去,变成满地颤动的骨头。
她觉得莫名其妙,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听阿瓦莉塔的高谈阔论?她本来也什么都没做,那只是个阿瓦莉塔编造出来的梦,她在梦里让奥斯蒂亚哭了,但事实上,奥斯蒂亚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已经坏掉的世界哭?
奥斯蒂亚诞生得比她还早,活得比她更久,早就该明白,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什么都会迎来毁灭和死亡,哪怕魔女,拥有着近乎永恒的生命,却也必然有着某个尽头,等她恢复力量,她的人类也会这个近乎腐烂的世界一起化为灰烬。
伊瑞埃冷笑了声:“阿瓦莉塔,那你说怎么办?已经烂掉的世界,难道还要供起来祈祷它大发慈悲恢复原状吗?别跟我说笑话了!”
阿瓦莉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轻声说:“你说得对,小龙,这不可改变。”
她垂下雪白的眼睫,深蓝的瞳仁被遮住后,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了雪一般的白:“花朵绽开又枯萎,果实膨起又落下……所以,姐姐才永远都在旅行啊……”
说话间,伊瑞埃已经飞到了一道深深的裂谷处,隐约可以看见地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崖壁上簇拥在一起的几栋小屋,一些小型龙骸正往那里聚集过去。那些引路的碎屑往崖底飘去,阿瓦莉塔这会儿不跟她争执了,乖乖地抱着她的脖子,与她一起看向深处:“要下去吗?”
她伸出手:“看上去好深啊……好像,要裂进这个世界的心脏一样……”
伊瑞埃缩紧瞳孔,喷出一道火,火落进裂谷,被黑暗吞没,什么都没有燃起。她又用尾巴戳了戳阿瓦莉塔的虚影,阿瓦莉塔从善如流地并起手指放在嘴边,朝裂谷中吹出一道更加炽烈滚烫的火焰。
这次,火焰稍微亮得更久一些,但依旧消失在黑暗中。
阿瓦莉塔漫不经心地收起手,笑道:“没救了,埋了吧。”
伊瑞埃冷哼一声,转头飞向崖壁上那几栋小屋的方向,准备暂时落脚。她大概确认了腐烂的程度,这样下去绝对来不及,得想办法……
思索间,阿瓦莉塔似乎说了什么,伊瑞埃没听清,正想回头问,不远处猛的传来一阵惊叫声,几只龙骸原本正扑向同一个方向,但不知道是不是被魔女的气息蛊惑,居然纷纷停下,朝伊瑞埃的方向转过头,森白的骸骨间滴落着漆黑的,粘稠诡异的液体。
丑死了。
伊瑞埃一口火把龙骸烧干净,正要找个地方歇歇,比刚才更响的叫声。伊瑞埃这才注意到刚才被龙骸围猎的家伙。
两个人类,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居然都眼熟。
“龙……龙……”那个女性结结巴巴卡出两个字,伊瑞埃刚准备点头承认,那人就惊叫一声,“大导师!龙骸变异了!变红色的了!还有翅膀和鳞!”
伊瑞埃:……
她这下认出这是谁了,递暗号一样冷飕飕地甩出一句:“老婆玫瑰?”
“说话了!说话了说话了!”弥弥安满脸震惊,整个人躲在苏瓦德拉身后,跟把他当盾牌似的,“大导师,龙骸说话了!”
你才龙骸!
另一位男性……苏瓦德拉被晃得头晕目眩,脸颊的皮肤上已经泛着隐约的死气。他看到伊瑞埃,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却没了第一次见到时的探究和吃惊,手臂隐隐移动,挡住了下半身。
作者有话要说:
偷窥前的苏瓦德拉:辰砂,你保不住这个奇迹,但我可以,我比你更合适。
偷窥后的苏瓦德拉:(挡)
伊瑞埃:路西乌瑞怎么可能自愿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
阿瓦莉塔: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给她找了个男人……
伊瑞埃:……
伊瑞埃:(瞥一眼辰砂,恍然大悟)阿瓦莉塔你其实是专业拉皮条的吧? ! !
第125章
伊瑞埃对那个男人没什么兴趣,但在看到弥弥安的时候,却忽然冒出来个有意思的想法。
她要让这个女人给她再搞一朵会说话的花,等下次灌溉龙血就拿花堵着人类的嘴,让那朵花不停地喊“干/死我”,省得他一张嘴就气人。
这个主意非常好,好到让伊瑞埃刚才烦躁的心情都舒畅了点。她冲着弥弥安勾勾爪子:“喂,人类,你求求我,我就把你从这儿弄出去。”
弥弥安瞪大眼睛,没敢接话,一个劲地往苏瓦德拉身后躲。苏瓦德拉挡在她面前,呼吸很轻,整个人因为死气的入侵而显得格外虚弱,一开口居然问了句:“辰砂没有和您一起来吗?”
说实话,现在看到他俩在一起,他比较能放心。
伊瑞埃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这好像是她的人类的名字。
她莫名有点不爽:“关你什么事?”
“是我干涉过度,抱歉。”苏瓦德拉从善如流地道歉,左眼眼白染上黑色,让他看上去有些怪异可怖,“他没有来是好的……现在进入死域,太危险了。但如果您能离开这里,还请帮帮这个孩子,带她出去吧。”
伊瑞埃对人类不自量力的祈求感到好笑,阿瓦莉塔却忽然从她背后伸出手,指尖捏着一簇金色火苗,举到苏瓦德拉眼前:“人类,看着这个。”
苏瓦德拉下意识抬眼看过去,被火光刺得瞳孔一缩,几乎同时,阿瓦莉塔燃着火苗的手指刺进了他的左眼。
“呃……”太突然的动作让苏瓦德拉连挣扎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一晃,重重跪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弥弥安短促地叫了声,刚要阻止,却被苏瓦德拉痉挛着拽住手腕,死死拦在身后。
伊瑞埃冷眼看着,凉凉地哼道:“真是好心肠啊,拿我的力量救一只虫子。”
“小龙,我现在可是能够揍你的哦。”阿瓦莉塔微微笑了笑,指尖发出灼烧般呲呲的声响,死气像活物一般挣扎着,苏瓦德拉浑身痉挛,指甲几乎掐进弥弥安的手腕里。
半分钟后,阿瓦莉塔终于抽/出手,指尖捏着一颗已经漆黑的眼球,金色的火苗窜上来,将它焚烧成灰烬。苏瓦德拉整个人向前栽去,弥弥安赶紧伸手扶住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们。
“他被侵蚀得不深,付出一点代价,还是能够刮掉腐烂的部分。”阿瓦莉塔温声解释,“进来救援的那些人,还有失联的学生们……”
她抬手遮住一只眼睛,手掌下,那只星空般深蓝璀璨的眼睛缓缓变成了昏黄的颜色,仿佛晴朗温暖的黄昏:“这里的腐烂是最严重的,更远些的地方,剩下的孩子已经成功被救出去,只是伤亡不可避免……”
伊瑞埃斜着眼看向阿瓦莉塔,瞳孔收缩。
是伊芙提亚的眼睛。
苏瓦德拉单手按着脸,左眼已经成了个焦黑的空洞。他急促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脸,但嘴唇却有了点血色。他蠕动着嘴唇低低道了声谢,撑着地面坐稳,喉结在疼痛中上下滚动。
浓稠的,腐烂死亡的气息缓缓流淌,苏瓦德拉勉强保持着清醒,缓慢和阿瓦莉塔说着话,一点点说清楚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救援的队伍进入死域后就意识到危险,但依旧不愿意放弃寻找学生。于是他们分散开,他领着几名猎人往这边找过来,中途也找到了两个学生,简单治愈后由猎人带他们离开。但在找到房屋中的弥弥安·布里塔恩时,她身上的侵蚀已经很严重了,他把所有焕生剂都给她灌下去后,剩下的两名猎人却忽然化成龙骸,就连苏瓦德拉自己也出现异状。
再之后,就是她们出现。
阿瓦莉塔耐心听着,眼见伊瑞埃已经休息好,甚至有些不耐烦了,才微笑道:“人类,我们要下去一会儿,你们可以建起传送阵,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有效。”
苏瓦德拉手指绷紧,一时间僵直的脊背仿佛忽然松懈下来。
伊瑞埃懒得听他们继续寒暄,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把“龙爪板”扔向两个人类:“这个给我带回去。人类,要是弄丢了,它在哪儿你们就会在哪儿。”
眼见着金属板往苏瓦德拉脑袋上砸,弥弥安连忙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去接,差点被惯性砸倒,一头栽在苏瓦德拉身上。阿瓦莉塔看着两个人类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一声,摆摆手追上伊瑞埃,轻巧地跳到龙背上。
直到她俩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弥弥安才抱着金属板从苏瓦德拉身上爬起来:“老……咳,大导师,您还好吗?”
苏瓦德拉勉强微笑了一下表示不用担心,低头拉好衣服,又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几样基础的材料,放在弥弥安面前。
弥弥安迷惑地抬起头。
“传送阵,我印象里这应该是上学期教授的内容。”苏瓦德拉将金属板挪到一边,抓在自己手里,“复习一遍,弥弥安同学。”
弥弥安:“……啊?”
可可可那是不在考试范围内的非必修超纲内容啊!
苏瓦德拉:“算你期终考核的成绩。”
弥弥安:……
她开始挠着头在地上吭哧吭哧不熟练地画,一时间有点悲愤。
大家好像正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呢,只有她是真的还在考试。
裂谷深处隐约传来焚烧和爆破似的声响,动静不小,一连串的从近到远密集地炸响,地面仿佛地震一般剧烈震动起来,像是正在被放水的泳池,粘稠的死气随着爆炸声猛的超裂谷深处汹涌滚去,裂谷边的几栋小屋几乎要被掀翻。
弥弥安那个粗糙的传送阵终于完成,磕磕绊绊地发出光,一闪一闪半死不活,苏瓦德拉叹了口气,手指抹上盐粒,很迅速地在图案上改了几笔。
在屋顶彻底砸下来之前,传送阵的光吞没了两个人。
*
地面震动,震感连弗兰肯炼金学院都能感觉到,那几个刚刚被猎人救回来的学生惊魂未定,一有动静就尖叫着抱成一团,还以为是龙骸来了。
几位导师和医生一起将他们分开,不要钱一样往他们嘴里拼命灌焕生剂和各种抵御污染的药剂,刚刚安抚下来的那些学生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地震中出现骚动。
学院外,不断有学生的家族向学院施压,要求释放自家的孩子,让苏瓦德拉出来亲自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华兹华斯没有直接出面,但要说没在背后推波助澜,辰砂打死也不会信。
但苏瓦德拉在学院内部的掌控力确实很强,严格封锁下,哪怕华兹华斯应该也还没有确定所有的事情,所以还在观望。
但也就是这一两天了,毕竟他也被封锁在学院中,华兹华斯很快会来找学院要人,苏瓦德拉已经见过了他的龙,知道了他腹中有着什么,绝对不会愿意将他送回给华兹华斯。
这些事就让他慢慢头疼去吧。
辰砂把自己关在苏瓦德拉的房间里,那朵金属玫瑰找了个花瓶插着摆在桌上,这会儿还在兢兢业业地喊着老婆,原本应该听着很心烦的声音,但莫名让他觉得平静。
好像慢慢数着数着,他的龙就回来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他一边在心里数着第几千下,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大导师的住所一应材料和器具都非常齐全,这方便了他。辰砂试着自己身体里引出一点龙血,那不太容易,毕竟“巢”的位置太深了,最后还是用器具。
他掰开自己的腿,透明的试管冷冰冰地贴着,不断撬动紧闭的入口……卵显然不愿意让他抢走龙血,辰砂有点难受地揉了揉痉挛紧绷的小腹,手指抵着试管的底部,小声商量:“就一点,让我试试。”
辰砂能感觉到这颗卵需要的血越来越多,或许是因为正在长大,他的龙虽然恢复速度很快,但她显然很讨厌失血后丧失力量的那段时间。
“巢”的入口依旧紧闭着,卵在辰砂的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下依旧不为所动,固执得像创造了它的那条龙。辰砂想到早晨那条不告而别的龙,心里有点气闷,又觉得自己现在仿佛在做狗拿耗子的事。
但辰砂的确担心有一天这颗卵会把他的龙抽干了。
如果能找到龙血的替代品,或者用别的什么转化成相似的东西……虽然他的龙可能会嘲笑他这种想法,高高在上地嘲讽区区人类居然也妄想研究她的血,但炼金术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辰砂深吸一口气,满脸都是冷汗。他努力放松自己,正打算忍痛用力,眼前不远处忽然一道白光,随后两个人并一块金属板叮铃哐啷掉落下来,辰砂手一抖,飞快撩下长袍的下摆坐正,但好死不死,试管居然随着这个动作正正卡进了入口。
他疼得整个人一颤,感觉到烫热的血液顺着试管壁缓缓往下流淌。
等他看清眼前掉着的“东西”,辰砂碧绿的眼睛缓缓眯起来,目光落在那块被他丢失在死域的“龙爪板”上,又缓缓看向被龙爪板压在底下的苏瓦德拉,手指缓缓攒紧了。
他可不会相信,尊敬的大导师是在死域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块板子,就莫名其妙把它给搬进了传送阵。
体腔随着他身体的紧绷收缩着,试管的存在越发明显,明确的异物感,堵得他喉咙发紧。
……
苏瓦德拉从没体验过这么混乱的传送阵,本来身体就虚弱,现在头晕目眩,连把压在身上的板子和人搬开的力气都没有,仅剩的一只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弥弥安激动的声音。
“大导师,我这传送阵是成功了吧!成功了吧成功了吧!”
嗯,画得乱七八糟,如果他最后没改那几笔,现在他们应该被传送进地狱了。
“期终考核能打到优吗?我我我好歹成功在死域熬到三天了,打底也该有良对吧?”
如果昏死三天也能算熬三天……算了,这的确是他的错。
“大导师大导师!啊……”
又怎么了?
苏瓦德拉艰难地喘了口气,心里暗暗想,下个学期必须把传送阵加入考试范围。
从前对炼金师保护太过,结果这种救命的技能他们都不掌握了。
弥弥安的声音弱下去:“大导师……那里,有……人……”
苏瓦德拉紧绷的神经一跳,就听见一个凉飕飕含着冷笑的声音,说着他不久前曾说过的话。
“派个代表解释一下?”辰砂勾着点笑问,“大导师,您遇到我的……合成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暗搓搓担心他的龙,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说到传送阵,那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第126章
“大导师,您遇到我的……合成兽了?”辰砂微微咬着牙,碧绿的眼睛里冷凉一片。
苏瓦德拉有种怪异的,被捉奸的错觉。
好在弥弥安总算从他身上挪开,甚至像扶老人一样扶了他一把,苏瓦德拉勉强站起来,低头拉顺自己的外衣。
辰砂没有动,他身体里的试管让他动弹不得,只能挺直脊背,抬头仰视对方。
就像年幼时,个子尚小的他被送到苏瓦德拉那里,也只能抬头仰视这位在炼金术界初出茅庐的天才。
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但在看到苏瓦德拉空洞的左眼时,依旧瞳孔一缩。
苏瓦德拉让弥弥安先去找她的导师报平安,他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几乎应可以预见即将发生的骚乱。他呼出口气,脸上因为疼痛满是冷汗:“辰砂,可以拜托你为我炼制一只义眼吗?”
辰砂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闻言从喉咙里溢出一点不明显的冷笑:“大导师竟然相信华兹华斯的人吗?不怕我在义眼里下毒?”
苏瓦德拉用仅剩的眼睛平和地注视着他,眼珠是温暖的深棕色,嵌在深陷的眼窝中,他叹了口气,“辰砂,我并不觉我是你的敌人。”
辰砂抿着嘴唇,垂下眼睛,将情绪隐藏起来。
苏瓦德拉也没有太多时间留在这里和他解释,拖着金属板转身准备离开房间时,辰砂突然开口:“大导师,您的眼睛……发生什么了?”
“死域侵蚀,我见到了那条……咳,你的合成兽。”苏瓦德拉平静地说道,“它的同伴救了我,代价是失去这只眼睛。”
辰砂一怔,琢磨着吐出两个字:“……同伴?”
这世界上还有另一条龙吗?
“是。”苏瓦德拉低头笑了笑,“我们顺利离开的时候,它和那位同伴已经进入那片死域的核心了。”
辰砂的脸刷的惨白了,一瞬间,对苏瓦德拉隐隐的敌意和担忧也好,对小龙扔下他独自离开的不满也好,全都淹没在瞬间腾然而起的恐惧中,辰砂猛的站起来,又因为试管腿一软,直接跌倒在地上,牙齿咬破了嘴唇。
“您……为什么不阻止她?”辰砂甚至顾不上苏瓦德拉对小龙的觊觎之心,趴在地上扬起头, “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去冒险?您明明知道她是……”
“是龙。”苏瓦德拉接过辰砂的话,眼睛里闪着些亮光,“所以我明白,那不是人类能够踏足的地方,但是辰砂,它可以。你的确给人类带来了一个奇迹,我很可惜也很遗憾,这个奇迹不是由我带来的……”
他说着顿了顿,放轻声音小声说了句:“不过现在,倒也不觉得可惜了。”
辰砂已经不想听他说话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相信他的龙曾是翱翔天际的最强者,炙热的熔炎足以轻易将整片死域,乃至这整个世界都化为灰烬,但那绝对不是现在。
他的龙很强大,但如今的她终究只是一具被他强行唤醒的躯壳,是一具残缺不全的躯壳,哪怕能短暂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却也会立刻陷入虚弱无力的境地。
在这种时候,把她丢进死域的核心……
“辰砂?辰砂!”苏瓦德拉的声音猛的拉回辰砂的意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
日近黄昏,碧蓝的天空被染出了深红浅黄的层次,浮动的云被夕阳烧着,像是天上落了火。
他的龙承诺过,最多一天,她会回来。
就像那天在死域中,她承诺过,只要玫瑰叫了第一百声老婆,她就会回来。
她是不食言的。
苏瓦德拉紧紧皱着眉,不太明白辰砂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见他终于平静下来,大导师也不再多逗留,稍微安抚两句就准备离开,辰砂抬起眼,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什么时,像是森林里发着绿光的狼眼,又或者坟墓间幽绿的鬼火。
“大导师,请把它留下。”他指了指苏瓦德拉手中的金属板,在这种时候依旧说着敬语。
苏瓦德拉一愣,同意了辰砂的要求。
房门打开又闭合,辰砂好像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他有条不紊地从身体里取出试管,试管中有大约五分之一的龙血,鲜红泛金的血液挂在透明的试管壁上,摸上去滑腻粘稠。
腹腔中抽筋似的疼,那颗卵带着不满一样的情绪在巢中滚动着,不断压迫敏感的神经。辰砂蜷缩起来,急促地喘息着,嘴里含糊地说着些“对不起”“乖一点”之类的软话。卵似乎真的被哄好了,好一会儿之后,腹腔中的翻涌渐渐平息。
辰砂将手掌贴在小腹上,仿佛感觉到隔着皮肉,奇异的生命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会没事的,你还在这里呢。”他低声喃喃,又咬咬牙,“要是一天还没回来,我就……”
他也没能说出“我就”什么,最后只是缓缓站起来,将金属板拖到自己身边,用手指擦过金属板上几道龙爪留下的浅淡抓痕。
辰砂平复呼吸,将那五分之一管龙血稳稳地分装进十几支试管中,开始炼成式的实验。
龙的血,稳定性很高,和几种基础的炼金材料都不会发生反应,与任何液体,以及人的血液皆不相溶,不可提纯……
辰砂缓慢尝试着,耳边是金属玫瑰一声声规律又稳定的“老婆”。
到第一万声了吗?
天……已经黑下来了吗?
辰砂稍稍抬起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眩晕,他确定了几种可能的物质,正要画炼成阵尝试合成。他画得很快,却在快完成时才猛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炼成阵的图案。
是传送阵。
他抬手在图案上横抹了一道,将笔迹糊开。传送阵的白光暗下去,房间内的灯熄灭了,只剩下一道稀薄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辰砂月色中抚过自己的腹部,拧了拧眉心。
腹中的卵滚了一圈,柔软地贴着腔壁,辰砂猛的合上眼睛。
他想去死域。
曾经他可以计划数年,短暂逃离华兹华斯的监视,独自一人穿越重重死域前往埃拉火山,那时候他甚至没想过自己必须活着,哪怕死在途中也是死得其所。
但现在他却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等待……他应该相信他的龙,相信她张扬骄傲,绝对不会轻易把自己葬送掉。
一声声“老婆”中,地面时不时出现的震动已经彻底停止,后半夜,就连骚乱的学生都已经彻底沉寂下来。辰砂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连蒙面的头纱都没拿,就要离开房间。
门打开,门外站着白色的女孩,素白的掌心捧着他的龙。
辰砂整个人一僵,紧绷的神经骤然绷断时有种浑身都软下去的错觉。
白色的女孩冲他笑了笑,擦过他的身侧走进房间。
辰砂隔了两秒才用力关上门,同手同脚地快步冲进去,只见女孩将小龙放在了床上,小龙蜷成巴掌大的一团,整条龙灰扑扑的,鲜红的龙鳞都没了光泽,有几处甚至崩裂开,翅膀似乎也被烧着了几块,露出点残破的焦黑。
“她……”辰砂声音发紧,他几乎整个人扑到了床上,又不敢靠太近,怕碰到伤口,小龙似乎被他的动作打扰了,哼哼唧唧地掀起一边翅膀盖住脑袋。
还好好的。
辰砂的心终于落下了,他缩回手,又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看了会儿,才缓缓侧过头,看向那个白色的女孩。
那女孩似乎也在打量他们,见他转过脸,弯起眼睛笑了:“别担心,人类,她没事的……哦,不过大概又要睡上几天懒觉。”
辰砂立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苏瓦德拉口中,和他的龙一起进入死域核心的那个“同伴”。
还有……
辰砂垂下眼睛,低声说:“谢谢您带她回来。”
“啊,不用谢。”女孩虚虚抚过小龙受伤的翅膀,辰砂的眼睛盯在那几根手指上,一瞬也没放松,身体肌肉再次紧绷起来,好像随时准备扑过去强。
女孩觉得有趣似的歪了歪头:“说实话,我没有想到,你们居然相处得很不错。我们家小龙这个个性,我原本还担心你们会不会反目成仇,然后你被伤得身心俱疲堕胎出走,她就痛改前非悔不当初……咳……”
她说着自己笑了起来:“不过这小家伙可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这种过于熟稔的态度让辰砂心脏微微一颤,他抬起头,声音尽量放得轻柔一些,几乎摆出来华兹华斯小少爷的官方社交状态:“请问,您和她……”
“我是她的姐姐哦。”女孩笑着说,“看着她诞生,又夺走了她的大部分力量,害她坠亡在这个世界,坠亡在埃拉火山的姐姐。”
辰砂一时哑然,女孩又问:“觉得我很坏吧?”
“为什么……做这种事?”辰砂的声音端不住那份社交的调子了,微微颤抖起来。
“因为贪婪。”女孩直截了当地回答他,说着残酷的,嘲讽似的话,眼睛却宁静如夜空一般,有什么隐约闪烁着,“只是我们的小蠢龙啊,明明被我欺骗过一次了,骂我的时候一副恨不得立刻弄死我的凶狠样……但是,她居然还会把后背交给我,也不怕被我再欺负一次……”
女孩发出轻轻的叹息:“真的是……太傻了呀。”
辰砂抿起嘴唇,显然并不喜欢这个评价,没有应和,只是忽然伸出手,挡在了她们之间。
女孩缩回手,静静望向他。
“华兹华斯的记载,百年前,巨龙坠亡于埃拉火山,死域就此蔓延。”辰砂缓缓开口,嗓子发涩,“同时,白色的女神为这个世界带来了真理和救赎——那是炼金术最本质的箴言,女神将其铭刻在翡翠石板上,并将其交付给华兹华斯的先祖。”
女孩轻轻眨了下眼睛,辰砂抬眼望她,手掌向下,轻轻覆盖在伊瑞埃身上。
“女神,和巨龙……”他盯着对方星空般的眼睛,涩声问,“您……究竟想从这个世界得到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觉得我很坏吧?
伊瑞埃(抢答):那确实!
但是伊瑞埃还是愿意和阿瓦莉塔并肩作战的呀,虽然被坑过一次吧。
第127章
“你想从这个世界得到什么?”
死域深深的崖谷中,伊瑞埃问了同样的问题,她的身形庞大,阿瓦莉塔则显得过于娇小,仿佛随时会被巨龙的爪子撕成碎片,阿瓦莉塔浮在粘稠的黑色中,一片洁白的羽毛。
她从掌中燃起一簇火,回过头注视巨龙烈焰般的眼睛:“怎么突然这么问?”
伊瑞埃冷笑一声,抬起下巴指向不远处——那里层层叠叠,是被火焰灼烧后残留下来的,就好像腐肉被火钳烫过之后残余的焦黑和发白的瘢痕,在不可视物的黑暗中,被伊瑞埃鲜明地感知到了。
“我没醒过来的时候,你一直在这里。”伊瑞埃笃定地说,瞳孔缩成一线,像紧盯猎物的冷血动物,“你在这里不断地焚烧它,阻止它继续扩张……我说呢,百年了啊,如果腐烂是从我掉在这里时就开始的,这个世界早该烂完了。”
“你说得对,小龙。”阿瓦莉塔并不反驳,“不过有一点错了,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只能说,这几年在这里。”
火焰渐渐明亮,阿瓦莉塔熟练地在身前虚空描了一个圆形,金红烈焰从这里炸裂开,汹涌的黑暗仿佛被火焰逼退,某一瞬露出崖底原本的样子。
一条囧囧流淌的,漆黑的河流。
阿瓦莉塔:“小龙,如果你顺着这条裂谷一直飞,你会发现它通向你坠落的地方,沿途每隔一段就会有几栋小房子坐落在崖壁上……我居住在这些小房子里。自百年前,从埃拉火山开始随着这条裂缝一路焚烧,一路退却,这两年才退到这里,身后就是人类的雷贝尤城。”
她微微笑道:“你再不醒来,我也要没办法了。”
“我该说什么?你可真善良,善良到拿我的力量花了一百年做无用功?”伊瑞埃冷哼,但身上却越来越烫,火光从她的每一片龙鳞上溢出,仿佛一个冉冉升起的金红的太阳,“沿着这条裂谷一直飞是吧?”
“对。”阿瓦莉塔点头,退到她的身后。
伊瑞埃大笑几声,很轻蔑地伸出一根爪子,尖端朝下,做了个鄙夷的姿势:“给我看清楚了,阿瓦莉塔,龙的力量是这样用的!”
她冲进黑暗之中。
横冲直撞的,爆裂的火光,哪怕最深重的黑暗也能被照亮,最阴私的恶念也会被焚烧。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而太阳本身,又何尝不是在不断地不断地,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瞬间地重复着爆炸,一直到太阳终于也熄灭下去,再也没有什么能榨出更多的光和热……
阿瓦莉塔小心地跟在刺目的光芒之后,小心地处理掉那些如拥有了生命一般,被焚烧后又疯狂朝那轮太阳涌去的黑暗。她身后是在火焰中变得真空的灰烬,前方是突然熄灭的太阳和更加深重的漆黑,阿瓦莉塔伸出手,接住耗尽力量掉落下来的小龙,将她带回她的人类身边。
“你可以理解成,这是实验。”阿瓦莉塔对伊瑞埃的人类笑了笑,甜美的笑容看不出恶意,“就像炼金术,人类,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情。你们不断地探寻各种配比,试验不同的炼成式,最后得到一个奇迹般的结果……我也想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给我一个奇迹。”
辰砂的瞳仁颤抖着,牙关有很细微的打颤声:“那我们呢?”
阿瓦莉塔歪头问:“你们?”
“我们的人生……我们……我,为什么必须……”他一时间甚至很难说出完整的话,腹腔中的卵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暖融融地贴着腔壁。辰砂将伊瑞埃盖在掌心下,手指轻轻抚过她残破的翅膀,眼睛隐隐发酸,“她……又为什么,必须被卷进这种事情?”
阿瓦莉塔却听懂了他没头没尾的话,垂下眼笑道:“可能因为,你们的运气不太好。”
运气。
辰砂没办法接受这样轻飘飘的两个字,就好像他没办法接受那些来自高高在上的审视。他曾在翠玉石板前发誓自己的忠贞,因为白色的女神向华兹华斯要求了干净的,优质的贡品,这个要求在百年间逐渐异化成了大逃杀一般的角逐。
他暂时成为了胜者,代价是变成了一具必须被包裹起来的贞洁圣物,等着被挑选,被享用……如果他最终也没有被选择,如他之前这百年间的每一任继承人一样,那么就变成诞育下一批贡品的种猪。
第一次从濒死中睁开眼,看见他和龙尾相连的地方,那里满是血,龙尾炸开骨刺,刀一样卷着他的内脏,茫然之后,疼痛之前,他感觉到的是痛快。
他的造物夺走了家族原本为女神准备的忠贞,这是多么……多么让人痛快的事情。
辰砂忍不住笑了几声,绿莹莹的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他笃定地说:“我……不,整个华兹华斯,我们。我们不是您为自己准备的贡品,是您为她准备的。”
他捧着他的龙,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说:“我自由过吗?我以我自己的意志改变过什么吗?女神阁下。”
阿瓦莉塔笑了。
“她现在在你的怀里,虚弱无力,意识不清。”阿瓦莉塔转过身,细碎的荧光渐渐淹没她的身体,仿佛蝴蝶翅膀飞散的磷粉,“人类,你现在的这一刻,不就是自由的吗?”
荧光散去,一只深蓝色蝴蝶在月色下飞离弗兰肯炼金学院,远远朝着死域的方向飞去。
辰砂听懂了她的暗示。
他的龙现在太虚弱了,他甚至能选择伤害她。
辰砂怔怔地僵在原地,过了会儿,掌心的小龙不太舒服地换了个姿势,细小的爪子挠过他的手掌,没有半点力气,甚至没留下一道白痕,只浅浅地痒。辰砂这才猛的回过神,用被子将伊瑞埃小心地裹起来,又去找材料炼制烫伤药。
清凉的药膏有苦涩的味道,伊瑞埃在昏迷中抽了抽鼻子,把脑袋蜷得更深一点,辰砂试着掰开她蜷缩的身体往伤口涂药时,讨厌药味的小龙就嗷呜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
辰砂:……
他趁着伊瑞埃咬着他的手指,嘴巴闭合不上,往她喉咙里滴了几滴退热的苦药,非常非常苦的那种,很难说没带点报复心。伊瑞埃小小的身体就这么一僵,本能地抬起脑袋哇的喷出一口……黑烟。
她太虚弱,甚至吐不出火来了。
辰砂没让她再蜷缩回去,小心安抚着,将那几处炸鳞的地方清理干净,残破的龙鳞剥掉,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药膏一点点涂抹上去,厚厚的一层,辰砂不确定人类的药能不能对她起作用,但至少……应该能止住疼痛。
翅膀上烧伤的孔洞也是一样,骨翅间连接的红色膜翼伤得不轻,伊瑞埃又不太配合,最后辰砂满手都糊满了药膏,才总算把药上好,他立刻用绷带把小龙裹起来,连脑袋都裹上了,就剩两个鼻孔出气。
这下伊瑞埃动弹不得了,总算消停下来,乖乖趴在辰砂的掌心,脑袋耷拉在拇指边,龙尾缠着他的小指。
“疼吗?”辰砂小声问她。
昏迷的龙显然不能给他回答。
辰砂又低声喃喃了句:“您每次进入我,我其实很疼。”
他以为自己自由地选择了这种疼痛,报复也好,叛逆也好,理想也好,炼金师极致的追求也好,总归是他自己选的,他接受也满足,甚至痛快地敞开自己的双腿,那种疼痛让他恍若重生。
原来不是啊。
他们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生来该被她享用的。他自以为叛逆的选择,把他送进了整个家族最期待的道路。
但即使这样……
辰砂隔着纱布轻轻抚摸了小龙的脑袋,听到一点轻轻地呼噜声,小龙的身体更放松一些,明明是有着坚硬鳞甲的龙,瘫在手心时却像是一滩流体的猫。
辰砂说:“即使这样,至少您是和我站在一边的吧。”
他的龙,可不是会按着别人的剧本和安排,去成就别人愿望的乖小孩啊。
*
这次伊瑞埃睡了整整一周,期间这次期终考核的后续事宜都已经处理了大半,苏瓦德拉和那些被煽动的家族唇枪舌战了无数轮,华兹华斯虽然没有主动出面,但暗地里给辰砂送来了警告——立刻回到家族,否则就要以不贞的罪名处决他。
信被一只合成鸟送来,辰砂瞟了一眼,直接扔进了炼成阵刚烧起来的火里——他还在继续着龙血的研究,伊瑞埃沉睡到第三天的时候,他腹腔中的龙血就已经耗尽了,卵在干渴中不断研磨着腔壁,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这让他开始流水,手脚都酸软一片,偏偏小腹不自觉紧绷着。
这种感觉没有那天在死域中那么严重,但身体异常的湿热依旧明显,他静不下心来做那些研究,炼成阵出错起火,裤子总是保持不了多久,突然就湿了,辰砂干脆放空自己的大脑,和伊瑞埃一起蜷缩在床上。
好在,伊瑞埃趴在他小腹上时,卵会稍微安静一些。
他夹着双腿,已经里里外外都熟透了的身体微微发红,被一层薄汗浸润,给伊瑞埃换药时甚至仿佛被什么蛊惑,想去舔一舔她身上的伤口,汲取一点点金红的血。
等到伊瑞埃终于醒来,趴在床上抓着厚厚的被子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找点什么填填肚子时,一转头就看见辰砂那双狼似的绿色眼睛。
看上去像是要把她吞下去。
伊瑞埃还是小龙的体型,整条龙不过辰砂巴掌大,当下的视角中,辰砂仿佛拥有血盆大口,一口能把她脑袋咬下来。
咳,开玩笑。
伊瑞埃根本不带怕的,立刻就抬起尾巴要命令辰砂给自己找吃的,但却被一把抓了起来,眼看辰砂的脸在她面前放大,一副真要啃她一口的架势,伊瑞埃终于剧烈挣扎起来:“喂!人类!你个弱鸡你……”
尖锐的骂声中,辰砂双手掐住伊瑞埃的前肢底往两边一抹,低头埋在她覆盖着软鳞的腹部,深深吸了一口。
伊瑞埃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后,她发出一声很脏的尖叫声。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叛逆着叛逆着,结果发现自己居然在走正道,要是被家族知道能放一百挂鞭炮那种。
辰砂:谢邀,现在就是很想弄死谁。
伊瑞埃:谢邀,我也挺想的。
辰砂:吸一口龙。
伊瑞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第128章
房间里一片狼藉,所有稍微高一点的东西全被扫在了地上,辰砂坐在床上,脸上明晃晃七/八道抓痕,缓缓往外流着血。
他伸手擦了擦,很轻微的刺痛,让他觉得更热了。
他的正对面,伊瑞埃蹲在原本放着一些烧瓶矿石和书的柜子上,浑身炸鳞,一条尾巴都竖直了,两只短短的前肢挠着木板,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
辰砂有些沙哑地开口:“如果我说,我刚才是在检查您的伤口……”
“不信!”大概因为身形变小,伊瑞埃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尖细,乍一听简直像在夹着嗓子,“你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我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
辰砂:……
他解了颗扣子,让自己呼吸地更顺畅一些:“您都把我翻来覆去干了多少回了,现在说我对您图谋不轨?”
伊瑞埃在双标这点上向来理直气壮。
没办法,腹部鳞片细软,要是大龙体型时还好,至少面积够大,但现在本来就只有那么小一只,那么多神经全聚集在这小小一片皮肤底下,再加上哪儿的确有些炸鳞的伤口,新生的鳞片刚刚覆盖血肉,正是碰一碰都难受的时候。
这个人类居然还把脸贴上去,脖子以下全感觉到他的呼吸了。
实在是……实在是……
奇耻大辱!
伊瑞埃整条龙都要炸开了,好在她本来就是红色的,否则被一个人类气到脸红,想想都足以让她灭了这一整个世界陪葬才甘心。
伊瑞埃磨磨牙,想着要把他哪里咬一块下来泄愤,辰砂叹了口气,慢悠悠撩起自己衣服的下摆,咬在湿红的唇间。
原本就是为了当做贡品而打造的身体,自然是极其漂亮的,薄薄的肌肉匀称地覆盖在骨骼上,虽然腹部的线条有些不明显了,但胸肌的起伏却比原本更大了一些,在某种渴望的趋势下,红得也更鲜艳。
辰砂挑衅似的抬了抬眉毛,咬着衣服露出一点笑,声音模糊:“那挑个地方,让您吸回来?”
伊瑞埃思考了三秒,果断地……
俯冲过去准备在他脸上再抽一尾巴。
但距离没掌握好,一脑袋扎进了他的胸口,撞得头一晕。辰砂伸手接住掉下来的伊瑞埃,松开嘴仔细掰开她的翅膀看了看:“刚才我就想说了,您飞得不太对劲。”
刚才被他猛吸一口之后,他的小龙与其说是在屋子里到处乱飞搞破坏,不如说是在横冲直撞,她的翅膀似乎没了精确控制飞行的能力……辰砂补了一句:“像被剪了翅膀的麻雀,闷头乱撞。”
“你才麻雀!”伊瑞埃挣了下,居然没挣开他的手。当她的翅翼被强行拉开,辰砂用指腹捏住骨翅间连接的那层薄膜,认真地一寸寸摸过去时,伊瑞埃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张嘴就要喷火。
只喷出来个小火苗,还没碰到辰砂的脸就熄灭了。
伊瑞埃瞳孔一缩,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吾王。”辰砂轻轻开口,难得没有和她犟嘴,只陈述道,“新生的膜翼没能覆盖被烧毁的部分,您的翅膀现在不能正常负担您的重量。”
伊瑞埃从辰砂手里抽回翅膀,翻折着盖住前肢,别过头:“只要过两天……”
“前两天,您在昏迷中时,学院的导师确认了死域的状况。死域边界线后移了三十多英里,甚至连卡利班镇都已经暴露出来了,这是百年间都没发生过的事,许多人都在问,到底是谁带来了这样的奇迹。”辰砂用手指沾了些伤药,虽然明知道没什么用处,但还是一点点抹在伊瑞埃的膜翼上。
伊瑞埃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但听着他的话,又轻轻哼了声,抬起下巴:“你们人类就是没见识。”
“是,我们人类一向没什么见识。”辰砂抹好一边翅膀,又去拉另一边,伊瑞埃立刻往另一个方向别过头,反正就是不看他。
但居然没再挣扎了。
辰砂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问她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的,安安静静地上好药,离开房间弄了一份晚餐进来。学院对暂时被关着的学生自然不会苛刻,餐食以肉为主,辰砂把一整块肉排全喂给了伊瑞埃,又强行塞了两块胡萝卜,收获挠在脸上的一爪子。
还好,虽然身体小小的,但食量还算正常。
腹腔中的卵随着伊瑞埃的苏醒变得更加躁动,辰砂归还餐具时就感觉到双腿发软,刚换的裤子似乎又透着湿意,腹腔中汪了水,等着在被刺入时汹涌而出,发出委屈巴巴像哭声一样的声音。
但现在做不了什么。
辰砂去洗了一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神色潋滟的面孔,明明没什么表情,嘴角也微微向下抿着,但眼睛里泛着的水色让人一看就觉得他有问题。辰砂呼出湿漉漉的水汽,仔细擦干脸上的水,甚至又冲了个澡。
离开盥洗室,伊瑞埃没什么精神地趴在床上,一下下吐着火苗。
火焰几乎都是刚离开她的嘴就熄灭了,甚至只是在床单上灼了几个洞,没有真正烧起来。伊瑞埃盯着那几个焦黑的洞,表情是少见地严肃颓然。
她趴着歪过头,看向辰砂:“过来,人类。”
辰砂的步速比平时慢一些,他尽量正常地问:“怎么了?”
伊瑞埃恹恹地说:“干你啊。”
她能感觉到,卵已经很焦躁了,这个人类估计也难受得很。
辰砂:……
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没必要这么身残志坚,毕竟您现在尾巴还没我手指粗”,但想想这句话火上浇油的结果,他还是把话从嘴边咽了下去,极限换了句:“没……没兴致的话不必勉强。”
话说完,他也反应过来伊瑞埃是担心卵,他在伊瑞埃旁边坐下,手指摸过床单上烧出的小洞:“这具身体是用炼金术炼造出来的,虽然用您的遗骸做原料,但毕竟只是人造的产物,没法承受那么强的力量,这是炼金师能力不足。”
伊瑞埃难得听到这个人类真心实意,而不是阴阳怪气地说这种自贬的话,拿爪子扒拉了下他的手指,拉过一根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嗤,人类这么个蝼蚁般的种族,你算干得不错了。”
辰砂垂眸,忍着身体里的欲/望,用拇指蹭了蹭小龙的眼侧。伊瑞埃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闭合一下,又掀开一半,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底下的金瞳瞳孔散大,神游天外昏昏欲睡。
房间里此刻寂静无声,只余玫瑰还在喊着老婆,听习惯了之后,这种规律又不算尖锐的声音仿佛已经变成了某种白噪音,像是滴答的指针声。
窗外正是黄昏,死域边境后退之后,黄昏的天空仿佛也变得更加明澈,温暖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他们身前拉下柔软的影子。
辰砂的呼吸有些重,即使他尽力克制,胸膛中,心脏很重地一下下跳动着,几乎能听见隆隆的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们需要干点什么。
干/他。
他的眼圈已经红了,他并不想哭,但生理现象难以抗拒。辰砂闭了闭眼睛,尽力克制自己至少不要颤抖呻/吟。
“您……”
“人类……”
等辰砂终于决定说点什么,他们同时开口了。伊瑞埃压根不是个会让的性子,她下定决心,趁他下意识停顿的时候,直接一股脑说下去:“人类,趴床上,衣服脱了。”
辰砂沉默了几秒,没动,再次拒绝:“不。”
伊瑞埃拿尾巴抽他:“你敢跟我说不了?”
“据说,华兹华斯的上一任家主……血缘上,我应该叫爷爷。”辰砂喘了口气,语速很慢,每说一个字都有点吃力似的,“为了生下更多的后代,七老八十,阳///痿,还在靠吃药硬干,最后把自己干/死了。”
伊瑞埃气笑了:“你在暗示我什么?怕我给你干/死了?”
“我在说。”辰砂抬起一双有些迷蒙的眸子,“您要是死我身上,我会有心理阴影。”
伊瑞埃被噎了好一会儿,才不屑地嘁声:“我还以为你胆子多大,这么点事难不成还给你吓萎/了?”
“我会难过。”
伊瑞埃安静了一瞬。
辰砂合上眼睛:“您不该……把任何东西看得比您自己更重要,哪怕这颗卵也一样。我在研究您的血了,或许很快能炼成一些可以替代安抚的药剂……”
伊瑞埃下意识想反驳,人类浅薄的智慧怎么可能找到龙血的替代品?况且她也从不把任何东西看得比自己重要,但卵是她的一部分,是她即将新生的本体,是她的力量——人类不会理解那是怎样庞大的力量,也自然不会理解真正的她。蜉蝣蝼蚁扬起头,也无法理解天空中飞翔的鸟,因为他们本就是朝生暮死,被禁锢在大地上的生命。
但伊瑞埃还是沉默下来。
她打量着眼前的人类,好像扒拉开一颗柔软的心脏,但又觉得奇怪,这颗心明明不是这么柔软的东西。
正如这个人类所说,这具身体是炼金术炼造的,本来就承担不了多少力量,也没有多少自我修复的能力,现在正是她最弱的时候,对这个人类来说,正应该是大仇得报的时候。
他应该再嘴坏一点,冷嘲热讽,她现在多容易被他欺负啊,他甚至能把她提起来,再把脸往她腹部埋,反正她除了挠他一爪子也做不了什么。
“……人类。”伊瑞埃终于开口,“我掉下来的那个地方……叫,埃拉火山,是吧?”
“对。”辰砂的声音带着点鼻音。
“去那里。”
辰砂一愣,瞳仁在混沌的思绪中晃了晃。
伊瑞埃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像往常那样趴在他的肩膀上:“那里有剩余的遗骸,很多,你当初带走的只是心脏的一小块。”
辰砂侧过头,伊瑞埃细长分叉的舌尖扫过他的面颊,甚至擦过他的唇角。
她说:“用那些修好我,人类。”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冷不丁打了下直球,给小龙打懵了。
伊瑞埃:老婆有需求,但我萎/了怎么办?在线等,急急急! ! !
第129章
太阳落下又升起,雷贝尤城迎来了又一个清晨,苏瓦德拉在挡回第不知道多少波要求他释放学生,接受质疑的扯皮后,得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和桌面上摆着的一只义眼。
深棕色的义眼,工艺很好,大小合宜,几乎和他原本的眼睛别无二致,苏瓦德拉眼眶周围的灼烧伤痕已经在药物下修复,只留下些发红的疤痕,佩戴上这只义眼后,看上去大概就像个正常人了。
苏瓦德拉一时胸闷,差点气得想笑。
事到如今他也意识到辰砂打的小算盘,但正如辰砂所想,苏瓦德拉曾经可以为了自己的青云路毫不犹豫地放弃他,将他如弃敝履一般还给华兹华斯,但如今苏瓦德拉却绝不会轻易放过触碰到奇迹的机会。
这位平民出身的大导师算不上什么绝对善良的圣人,他当然爱着这些稚嫩的,如未来一般的学生们,真正面逼到眼前的绝境时,他也愿意为保护学生付出生命。
他只是活在现实和世俗中,有着自己始终注视的远方罢了。
而现在,为了这个“远方”,他不得不继续给辰砂打掩护,想办法隐瞒他已经从学院溜走的事实,以及,隐瞒他创造了一条龙,并且已经和那条龙……咳,交/媾的事实。
毕竟,那条龙带来了一个真正的奇迹——死域边界的后退。
*
雷贝尤外环城,辰砂穿着一身猎人常见的装束,戴着兜帽轻车熟路地穿过层层狭窄的街巷。
昨晚伊瑞埃最终还是挤出了能装满大半根试管的血,蔫蔫地趴在床上,看戏似的看着他敞开腿往自己身体里送。辰砂已经被浸透了,滑溜溜的一片,为了让血液能够顺利往下流,在腰下垫了很高的枕头。
半透明的管壁能一直看到最深处。辰砂被她看得有点羞耻,他时常能说出些语出惊人的话,也时常做出些放肆的举动,但被这样盯着,还是忍不住身体紧绷。
他刚想拉过毯子把自己盖起来,就听见伊瑞埃模糊地嘀咕:“原来是这么吃下去的……”
辰砂的眼睛盛着点生理泪水,睫毛一眨,水珠就细细碎碎地挂在上面,折射出点光:“不,我吃您的时候可没用过这个姿势。”
伊瑞埃满脸莫名其妙,这种表情在她那张小龙脸上显得有点可爱……或许再狰狞的巨兽变小之后都会显得可爱吧,如果一个人类突然变成巴掌大小,看上去大概也会精致得像个小玩具。
辰砂这么想着,汗涔涔的脸上又浮出点笑:“毕竟除了死域中那次,您对姿势的选择一向很单一,不愧是……”
“闭嘴!不许再叫我狼牙棒!”伊瑞埃尖叫一声。
试管滑出来,拉着条带血的丝,顺着床滚落在地上,叮当一声。
辰砂拿湿润的手指碰了碰伊瑞埃的尾巴,面对小龙气鼓鼓的后脑勺,有些好笑地哑声说:“您要是好奇,下次可以试试这样吃……我会把腿盘在您身上,如果它们没被您折断的话。”
伊瑞埃喉咙里发出一阵气泡似的咕噜声,最后飞快地甩出几个字,转了身体把脑袋埋进翅膀睡觉了。
她说:“看你表现。”
辰砂挑起眉毛,慢条斯理地合拢腿,穿好裤子,随后暂时离开房间,向弥弥安·布里塔恩同学下了份订单。
一朵不停喊“您没吃饭吗”的金属凤凰花,到时候红艳艳的一簇挂在床头,专门气龙。
但不管怎么样,那半试管的龙血勉强安抚了他腹中的卵,好歹让他不再时时刻刻流水。辰砂在外环城狭窄陈旧的巷子里穿行,饶了许多圈后,到达一间极其偏远的隐秘小屋。
砖石结构的小屋塌了半角,无人修缮,伊瑞埃从辰砂口袋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会儿,觉得这里有点眼熟。
直到辰砂确定四下无人,推开门走进去,又拉开地面上的变形的暗门,露出底下塌得如同被海啸席卷过一样,根本没处下脚的地下室,一股夹杂着腐烂和血腥,仿佛发酵一样的怪异味道冲上来,辰砂很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顺手包住伊瑞埃整个脑袋。
伊瑞埃:……
她这下认出来了,这好像就是这个人类把她吵醒的地方。
然后她应该就是在这片废墟里,把她的卵塞进了这个人类的腹腔。
伊瑞埃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她被阿瓦莉塔气得想吐血,满腔愤怒没法倾泻在一个虚影身上,所以对这个人类着实是……很不客气。
那时候他身上的骨头都断了不少,整个人像块破布一样挂在浸满血的碎砖石上,心脏停跳了几次,口鼻都在往外呛血,完全看不清脸。
但那双半睁半合的绿眼睛还是挺不错的。
其实也没过去很久,中间还有接近一大半时间她都在睡觉,但这会儿故地重游,伊瑞埃突然发现,她好像莫名其妙和这个人类变得……有点太过亲近了。
哪儿有一条龙趴在一个人类口袋里,还被这个人类扒拉开四肢吸肚皮的?
虽然这个人类长得还不错吧。
她被辰砂捂着脑袋,悻悻地想,他不会是把她带到这地方来报复吧?
也把她嘎嘣嘎嘣掰成几截?
那听上去还挺刺激。
伊瑞埃神游天外地想着,辰砂忽然幽幽开口:“当初,为了弄到这个不被家族监控的据点,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内部用各种方法做了加固,里面囤积了很多珍贵的炼金材料和药物,保证我能够在脱离华兹华斯后,补充足够的物资前往埃拉火山。”
伊瑞埃晃晃悠悠的尾巴停止了。
辰砂叹了口气:“您干/我的时候,如果能不要顺便把房子也一起干塌,那就太好了。”
“……嗤。”伊瑞埃在他手心咬了一口,“那等我把你挂那什么家族的楼上的时候……”
“那个可以塌。”辰砂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一瓶透明的液体,往地下室倒下去,怪异的气味立刻被净化了,只留下一股清新的青草香,“那个请务必干塌。”
伊瑞埃满意地哼哼两声。
下楼的梯子已经彻底碎了,辰砂攀着边沿小心地跳下去,正中的炼成阵还残留着些残破的图案,有一片碎石上挂着发黑的血迹和碎布条,隐约形成个人形的样子,伊瑞埃和他的目光同时落到那里,又同时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伊瑞埃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痒,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辰砂从废墟中勉强翻找出一些还能用的,主要是那些不好收集的矿石和动植物标本,小部分七零八碎,大部分成了粉末,还有一些尸骨无存,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了,不过他似乎运气还不错,居然从碎石底下找到了份还没被烧毁的地图,图上是他密密麻麻的标记和记录。
从雷贝尤城出发,一直到埃拉火山。
传送阵有极限范围,也有使用的限制,毕竟传送阵对于材料消耗是不可逆的,对于炼金师本人的精神消耗也不低。
上一次辰砂是就是通过计算落点,避开龙骸集中的位置,在每一次传送阵的描画和使用中留出小半天的喘息空隙,这样一路穿过死域到达埃拉火山,虽然中途也遭遇过几次龙骸,但他也带了足够的防身武器和各种迷幻试剂,打不过跑还是能跑得掉。
现在这条路是不能用了,毕竟他腹中的卵会吸引龙骸,而他俩现在一个都不能打,进了死域就是给龙骸加餐。
得从死域间的缝隙绕过去。
辰砂收起地图,又将所有能用的东西装起来,准备离开时眼尖地在碎砖后看到点红色痕迹——一块破碎的红色矿物,原本足有两个拳头大的晶体几乎已经碎成了粉末,但居然剩下了小指节大小的一小块,颜色纯净,带着金属似的光泽。
这是炼金术中常用的一种矿石,最基础的作用是防腐,对龙骸有着一定的杀伤力,所以常用来炼制猎人的武器,也被内环城一些富人用来镶嵌在首饰上,学名叫——辰砂。
辰砂鬼使神差地捡起那小块晶体,放进了伊瑞埃所在的口袋里。伊瑞埃的小爪子正好能抓住,她抓起矿石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这是什么?”
辰砂舔了下嘴唇:“礼物。”
“捡破烂当礼物?”伊瑞埃没用爪子尖碰到它,她能感觉到这块东西很脆,稍微不小心就会留下划痕,“你们人类还真小气。”
辰砂用手指戳了下她脑袋,“如果这里没塌,这就不是破烂,这么大块的纯净晶体很少见,足以上内环城的拍卖场。”
伊瑞埃冷哼,辰砂就伸手掰开她的爪子,把矿石又拿走了。伊瑞埃眼睛瞪圆,但还没等她蓄力攻击,就看见辰砂低头用金丝编成底托,将那小块矿石嵌起来。
炼金师的手指异常灵巧,很快编成了一串,伸手挂在伊瑞埃的脖子上,像挂上了一颗小小的鲜红的心脏。
红色的小矿石贴着胸口的软鳞,凉凉的。伊瑞埃第一次往脖子上挂东西,不太习惯地拧了下头,问:“这破……哼,这是什么石头?”
“……”辰砂有点难以启齿似的匆匆提起行囊背在背上,攀着碎砖就要从出口往上爬,耳根有点发红了。
伊瑞埃:“人类?”
辰砂不理她,伊瑞埃莫名有点兴奋起来,觉得这东西肯定不简单。
“喂,人类,这到底是什么?”
辰砂:“是壁虎的尸体结晶。”
伊瑞埃:……
她刚咧开的嘴合回去了。
辰砂总算磕磕绊绊地爬出地下室,低头拍去衣服上的浮灰和尘土,幽幽说道:“和您同宗同源,很适合您。”
伊瑞埃吐出一朵虚弱的火苗,烧断了辰砂垂落在她面前的一缕头发。
你才壁虎! ! !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把“辰砂”送给伊瑞埃,然后说,是壁虎尸体。
就好像曾经拿玫瑰砸伊瑞埃脑袋。
伊瑞埃,说着什么破烂玩意,但是拿得小心翼翼。
最后被告知是壁虎尸体,气到烧人家头发也没扯掉项链。
要不怎么说,你俩但凡有一个哑巴都已经he了
然后等下次他俩doi的时候,一朵花喊“老婆”,一朵花喊“干/死我”,一朵花喊“您没吃饭吗”,想想都觉得……啊啊啊啊啊好吵啊!
接下来就是双人旅行啦,这个单元的故事其实挺简单也挺轻松的,毕竟这一整个世界都是阿瓦莉塔的实验场,辰砂和伊瑞埃就是实验场里俩叛逆搞事的小孩,虽然吵得很凶吧,但是毕竟他俩没什么核心价值观冲突,叛逆的男孩遇到他的叛逆小龙,一起给欺负过他们的人找麻烦
第130章
离开小屋后,伊瑞埃还戴着那串红色的项链。
火红的小龙扒拉着口袋的边缘,从这样低的视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这些往日里她从高空中俯视,如蚂蚁一样熙熙攘攘的生命如今都成了庞然大物,辰砂在街边的面包坊里买了几块新鲜出炉的黑面包,掰开一点喂进伊瑞埃嘴里。
伊瑞埃还在生气,一歪头直接咬了他的手指。
辰砂缩回手指,咬了口面包,正干巴巴地嚼着,忽然看到不远处的一队猎人,披风上印着他非常熟悉的纹章。
华兹华斯的白色女神。
他抬手挡住伊瑞埃,侧身往旁边的窄巷里闪避,想要躲开他们。不过有苏瓦德拉在前面顶着,华兹华斯的那些老不死应该还以为他被苏瓦德拉关在弗兰肯炼金学院里,比起是来追他的,这些人更可能是去研究死域边境究竟为什么后退,以及抢功。
外环城多的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猎人,不少人朝那队人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身披华兹华斯的纹章意味着这是被华兹华斯供养的猎人,哪怕在内环城也有着优越的身份地位,并且能够得到外环城这些人或许终其一生都见不到的炼金武器,和他们这些吃一口青春饭拿命挣几个钱,稍不注意就能被龙骸撕成碎片的家伙根本不是一类人。
不远处有几个人窃窃私语,七嘴八舌说着不久前死域边境的事情。
“听说是那个炼金女神降临了,华兹华斯的那位白色女神……”
“这几天华兹华斯的炼金师和猎人一波波地出去,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研究出什么,那场地震真是女神降临了?女神为雷贝尤净化了死域?”
“不都是这么传着的吗……百年前打败了灭世巨龙,为世界带来了炼金术的白色女神再次降临,华兹华斯这次要出尽风头了……”
辰砂听到“白色女神”几个字,嘴角不快地抿了抿。
下一刻,他听到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来自他的口袋。
“白色女神?”
辰砂将手指放松,伊瑞埃从他的指缝间挤出脑袋,瞪着双金瞳:“打败龙?哈?还净化死域?哪儿来的杂牌神?”
辰砂掩唇轻咳一声。
“人类总是愚蠢的,吾王。”他毫不犹豫把自己的同族卖了,“华兹华斯一向善于愚民,把自己打造成被选中的奇迹,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有利可图,它都会放出类似的消息……”
伊瑞埃冷笑,她也不是为了这些人类才去烧死域,也没指望被人类感恩戴德,说白了,谁在乎一群蝼蚁的感激?谢她没烧壶开水把蚂蚁窝浇了吗?
但问题是,白色,这个词的指向性太明确了,伊瑞埃想装傻都不行。
要是别的,这些人类随便猜,她当听笑话。但把她做的事算在阿瓦莉塔头上,还说阿瓦莉塔打败了她,伊瑞埃才不肯认。
小龙磨了磨自己的尖牙,脑瓜子飞快转着,辰砂却忽然朝那几个闲聊的人走过去,非常自然地,像是认识一样随口加入了话题。
辰砂:“我倒听说是弗兰肯那位大导师的手笔,之前有消息传出啦,大导师突然将这一批学生全送进了死域,没准是研究出了净化死域的炼成式,地震和边界后撤也正好是在那之后。”
伊瑞埃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她的人类在做什么,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
那几个人则莫名其妙地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刚想把他赶走,就听到了个意外的信息,当下就着这点聊起来。
“什么意思?那些学生是去布置炼成阵的,还是……是祭品?”
“不至于吧,人体炼成可是禁忌,大导师外环城出身的,不像那种人……”
“谁知道,反正对我们来说,死域能退就是好事,现在的耕地已经喂不饱雷贝尤城的所有人了……”
“还不是因为内环城那些喂不饱的畜生……”
话题逐渐转向内环城对外环城高额的征税,辰砂没再引导话题,悄无声息地退开,那队华兹华斯的猎人里倒是有个耳朵尖的,听到这边再说的话,离开队伍过来警告了一声,吓得那几个人连连告罪。
辰砂已经退进了另一条巷子,快速往外走着,伊瑞埃感受着吹过来的晨风,心情舒畅,懒懒地说:“说慌不脸红的小骗子。”
辰砂解释:“在外环城的认知里,能抗衡华兹华斯的也就只有大导师,让他们吵起来总比一边倒地相信一方好……等您恢复之后,巨龙飞过低空,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的时候,这场争论就会有结果了。”
他说着,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您之前去死域,见到苏瓦德拉了对吗?他有没有跟您说什么?”
伊瑞埃的回答是打了个哈欠,莫名其妙:“什么苏?那谁?”
辰砂的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他犹豫半秒,问:“吾王,您……知道我的名字吗?”
虽然干都干了那么多回了,甚至他肚子里还有她的卵,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显得有些可笑,但辰砂还是有点紧张了,掌心有细细的汗渗出。
辰砂没有很认真很正式地向她介绍过自己,毕竟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就是在干了,之后不是在吵架就是在上///床,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是个自我介绍的好契机。
但好歹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她应该听到过周围的人喊他的名字,只是辰砂不能确定,这只小龙有没有放在心上,把他的名字记住过。
万一记住了呢?
*
伊瑞埃其实记住了。
这不怪她,一个人类的名字当然不配被她记住,但毕竟老听到,她又不蠢,几次也就猜出来那个单词是什么含义了,再加上之前死域里那个瞎了只眼睛的人类还特意提了一次,一时半会儿也忘不掉。
这让她有点不爽,像脑子里被刻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伊瑞埃咂咂嘴:“嘁,我知道你一个人类的名字干什么?”
“您说的对。”辰砂垂下眼睛应声,伊瑞埃仰起头看他。
巷道昏暗,窄窄的阳光照不到滴,辰砂走在阴影中,那张端丽稠艳的脸也蒙上了浅浅的灰调,像是一团烧败的灰烬,风一吹就要散了。
看上去……有点委屈。
她居然觉得他委屈,这个念头让伊瑞埃的脊背麻了麻,以为自己有点病。
辰砂根据上次的经验在外环城绕了一圈,想尽量买齐需要的东西,但还有些难得的材料,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有货,倒是见到有个小店在卖碎辰砂,品质很一般,里面混了不少杂质,红得一点都不干净。
伊瑞埃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她没认出小摊上斑驳的红石头和她胸前戴的是同一种东西,但却又怪异地感觉到,这个人类好像更加不高兴了。
虽然他时常冷着脸,好像就没什么高兴的时候,一副看什么都不太顺眼的样子,但是这次的不高兴的确格外严重点,半垂的眼睛遮住一半眼珠,睫毛的阴影让碧绿的眼睛也失去光彩。
就因为名字这点小事吗?
人类就是麻烦。
伊瑞埃:“其……”
辰砂:“其实我刚刚骗了您。”
伊瑞埃第一个字的音还没发全,辰砂突然开口,正好接在她的声音后,好像她没说话似的:“刚才我送您那个不是壁虎尸体。”
伊瑞埃:“……”
她也没真觉得是壁虎尸体,什么尸体结晶能结成这样?她又不是古拉,说什么信什么。
“不愧是人类,满口的谎话。”伊瑞埃倒不为这种事生气,胸前的挂坠晃晃荡荡,已经被龙的体温暖热了,“再给你次机会,那到底是什么?”
辰砂捻了捻那截被烧断的头发,他的头发接近齐腰,独独这一小缕,发尾正垂在下颌处。
他说:“是一种炼金矿石,学名叫……辰砂。”
伊瑞埃瞳孔一缩。
辰砂很快地补了一句:“有毒的,吃了会死。”
说完,辰砂等着接受来自小龙的回应,要么是嘲讽他居然以为人类的毒能把她怎么样,要么是气愤地把那块晶体塞他嘴里,让他去死一死。
当然,也可能两个一起干。
事实上,如果只有后半句,伊瑞埃的确会这么做。
但这会儿,她其实完全没听到“有毒”那几个字,脑子里只徘徊着前半句话。
叫……辰砂。
这块破,不,这块据说还挺珍贵的石头。
晃晃悠悠的红色晶体一下下触碰着她胸口的鳞片,伊瑞埃莫名觉得痒,又觉得烫,干脆伸爪子去抓,但想起这玩意脆得很,一抓估计就碎了,又极限缩回爪子。
已知,眼前人类的名字是辰砂,这个人类胆子不小,天天和她吵架,虽然肚子里有她的种,虽然他们只要双方都清醒正常那就经常在上///床,虽然这种行为在人类那贫瘠矫情的认知里被认为是亲密关系的伴侣才干的事情,虽然这个人类也承认过好几次他很爽吧……
求,他为什么要送给她一块和自己同名的石头,还明说这是礼物?
再求,她为什么要认真思考“区区一个人类为什么给她送和自己同名的礼物”这个莫名其妙到说出来能笑掉魔女大牙的问题?
两个问题急速碰撞,烧掉了伊瑞埃的脑仁,让整条龙宕机了。
辰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伊瑞埃的反应,又重复了一遍:“您听到了吗?它有毒的,致命的毒。”
伊瑞埃:“哦,有毒。”
就这?
辰砂低头看向她,小龙的脑袋搭在他的口袋边缘,两眼直勾勾盯着小店前摆着的碎辰砂晶体。
他沉默片刻,将那些成色糟糕的晶体全买下来了,小店老板喜出望外,还以为遇到不识货的了,立刻一通推销,恨不得把店里那堆破烂全卖出去。辰砂直白拒绝,从里面挑出颗稍微不错些的,放在伊瑞埃眼前晃了晃。
伊瑞埃的眼珠子就随之转了转。
辰砂有些不是滋味地笑了,把这颗晶体放进她的爪子:“给你。”
伊瑞埃总算抬起眼睛,微妙地瞅了他一眼:“给我什么?”
“给你辰砂。”
伊瑞埃又不说话了,爪子松松握着。辰砂将剩余的晶体包好塞进行囊,他不能直接过外环城门的检查,于是又回到据点的小屋,画了个传送阵。
传送阵将他们送出城外,这次很平稳,没有眩晕没有滚成一团,一人一龙顺利出现在卡利班镇。这里自从死域边界后退之后,已经有好几拨人来过,之前被伊瑞埃杀死的龙骸尸体已经全部清理干净,这个小镇被简单建成了一个供猎人在前往死域前休息的营地。
辰砂低头,看见小龙还握着那块晶体,说:“您可以拿着玩,这些辰砂倒是真便宜了,捏碎了也还有很多。”
伊瑞埃依旧没说话,只是把爪子缩回他的口袋,连着脑袋也缩进去,只露出两只眼睛。
辰砂:“一会儿可能会有点危险,您抓稳。”
他需要弄到一些龙骸的骨头,这是前往埃拉火山必须的,但刚才他没能在外环城买到……好在龙骸的骨头经常会被猎人当做战利品带出死域,作为昂贵的炼金材料售卖。大部分炼金师并不使用这种材料,但华兹华斯一向是有多少收多少,因此几乎所有龙骸骨头都直接流入了华兹华斯家族。
伊瑞埃从他口袋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人类,你想干什么?”
“蹲几个猎人。”辰砂往手腕上绑起武器,“抢劫。”
作者有话要说:
小龙:嘶……我好像发现什么了。
辰砂:我倒觉得是大导师的手笔巴拉巴拉……
听众:什么!大导师搞人体炼成?大导师把学生当祭品?
此时一只正在因为辰砂的失踪焦头烂额差点碎掉的苏瓦德拉打了个喷嚏,锅从天上来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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