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伊瑞埃在辰砂口袋里翻了个白眼。
她不是问这个干什么……啧,算了。
伊瑞埃探着一双眼睛,眼睁睁看着辰砂布置陷阱,像是要猎捕野兽似的,这个人类不说话的时候习惯抿着嘴,过长的头发有些妨碍他的动作,他不知从哪里弄出一条暗红的布条咬在嘴里,打算将头发束在脑后。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布条的尾部就在伊瑞埃眼前晃啊晃的,像火。这个人类绑好头发,似乎又想起什么,把她从口袋里拿出来,在稍远一些的角落里用碎布和杂物堆成了个杂物堆的样子,将她小心地安置在里面,甚至往她脑袋上放了片叶子。
他说:“您还是躲远一点,小心误伤。”
怪家伙。
伊瑞埃从鼻子里发出个小小的哼声表示知道了,那人类倒是有点诧异的睁大眼,眼眶里绿莹莹的眼珠闪着光。
“哪儿不舒服吗?”人类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您突然这么乖,看得我害怕。”
伊瑞埃张嘴咬了他一口:“滚!”
人类放心了,满意地缩回手擦掉手指上的一点血迹,转头继续去布置陷阱,被红布绑着的高马尾在背后晃动。伊瑞埃趴在松软的碎布间,突然觉得有些困。
好像在奥斯蒂亚宝贝的那个世界还很年幼,那个世界上的人类才刚刚开始从树上爬下来开始嗷嗷乱叫的时候,她也曾这么趴在松软的干草堆里,看着奥斯蒂亚在远处忙忙碌碌,这里开一片湖,那里造一座山,气候,水文,乃至这片土地上会生长什么样的植物,这群人类将从哪种谷物开始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依靠耕作获得稳定的食物来源……
就像阿瓦莉塔说的,奥斯蒂亚精心地养育着她的世界,暖洋洋的日光照在她松软的蜜色发丝上,看上去像融化的蜂蜜。
这么一联想,舌尖就像已经舔到了那种甜味。
伊瑞埃看得昏昏欲睡,打着哈欠说:“不就是人类吗……”至于废那么多心思?
奥斯蒂亚听到她的声音,就回头对她笑了。奥斯蒂亚的脸上沾着些泥土和灰尘,脸颊被晒得微微发红,笑容不似平日的懒散,仿佛能从每一滴汗水中折射出矫健的生命力。
“小龙。”她笑着说,“就是人类啊。”
每个世界都会诞生出人类,所有的发展大同小异,像一个个蚁群,伊瑞埃也不知道奥斯蒂亚是从什么时候起突然有了想要亲手养育一个世界的念头,就像她也不知道这个人类什么时候突然有了送自己那样一份礼物的念头。
她只是在相似的日光下,打了一个相似的哈欠。
“不就是个人类吗……”
人类啊……
伊瑞埃低声嘀咕一句,看到辰砂已经布置好陷进,但并没有往她这边走过来,而是躲到了另一个方向,静静等着离开死域的猎人。
他在做一件事的时候是很专注的,目光直直盯着一个方向,没有任何偏移,伊瑞埃抓着那颗斑驳的红色结晶,爪子终于慢慢用力,本来就不怎么坚韧的矿石在她爪中碎成细细的粉末,沙子一样从掌心流逝下去。
那边,辰砂已经很顺利地抓到一个正独自离开死域的猎人,说实话他都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那个猎人披着华兹华斯的家纹披风,似乎经历过几场战斗,有着强大防御力的披风都被撕扯得残破,浸着斑斑血迹。
他一向不喜欢和华兹华斯有关的一切,一看到那件披风,立刻就锁定了目标。
辰砂把昏迷的猎人搬到安全的地方,偷感很重地从猎人的背包里摸走了几块龙骸骨头,顺便还拿了几块自己需要但之前没找到的矿石,再塞进等价的钱币,才终于松了口气,起身走向伊瑞埃,把小龙从碎布中刨出来。
伊瑞埃:“你抢劫还付钱呢?”
辰砂捏了捏她的嘴,刚想说话,伊瑞埃突然瞳仁一缩,骨刺和鳞片炸开的同时扒着辰砂的衣服往他肩膀上蹿过去,受伤的翅翼高高竖起。辰砂只觉得脖子边被龙爪抓得刺痛麻痒,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听到“当”的一声,像是金属撞击的巨响。
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在墙壁上。
金属的嗡鸣声和耳鸣交叠在一起,辰砂眼前发黑,咳呛出一口血,感觉身上应该断了几根骨头。
不过他居然还保持着清醒……可能因为习惯了。
“人类!”他听到伊瑞埃在他耳边急促地叫道,“趴下!”
辰砂条件反射地趴下去,或者说是把自己砸到地上,上方是呼啸的风声,巨剑砍断了他身后的墙壁,如果他刚才还站着,大概已经被一劈两半。
是刚才那个猎人,她居然已经醒了……又或者她刚才根本没昏迷,只是装的。
辰砂扣住手腕上的武器,眼前的地面上骤然升起突刺,猎人反手用重剑往下一挥在地面劈开一道深坑,辰砂已经勉强翻身坐起来,抬手用袖箭对准猎人的头部。伊瑞埃站在他的胳膊上,浑身骨刺狰狞地竖起,嘴角溢出一点火光。
猎人眯起眼睛,抬手把重剑插在地上:“那是什么?长翅膀的壁虎?好像还会说话?内环城的合成兽已经这么高级了吗?”
伊瑞埃:……
她怒了。
辰砂警惕地盯着眼前身材高大的猎人,应该超过一米九了,那件华兹华斯的披风在她身上都显得有些短,猎人对辰砂似乎没什么兴趣,倒是盯着伊瑞埃,肤色偏黑的面孔上有很明显的,狩猎的欲/望。
猎人开口:“这个给我,换你一条命,换不换?”
辰砂咬牙沉默,伊瑞埃冷笑:“你不如想想拿什么换你的命!”
“嚯,真会说话啊。”猎人挑眉,更感兴趣了,“搞清楚,是你们先攻击我,还从我这里抢东西……不过给钱了,给得还挺大方。呵,我还第一次见有猎人不敢进死域,光在外面靠付钱抢的。”
她虽然穿着华兹华斯的披风,但好在看上去不认识辰砂,只根据装束把他当成猎人。
那个猎人武力不弱,对于眼前这只新奇玩意也是势在必得,她轻松地将几十斤重的巨剑横在眼前:“行了,把合成兽和你身上值钱的都交出……”
她话没说完,一根短箭已经直直冲着她面门射过来,猎人毫不在意地拿剑去挡,但却在短箭和巨剑接触的瞬间意识到了不对,整个人往侧边一拧。
那枚看上去没什么威胁的短箭居然穿透了金属巨剑,甚至在穿透之后速度不减,即使猎人反应很快,短箭依旧擦过她的脸颊,血一下子迸溅出来。
是特殊的炼金武器。
猎人很快恢复身体的重心,也不在乎脸上流血,整个人都亢奋起来。下一支短箭射出,伊瑞埃抓着短箭的箭杆,尾巴缠着箭尾,翅膀收窄,龙身伏低,被箭带着一起射过去。猎人本能闪避,伊瑞埃就在箭和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扑到了对方脸上,对准脖子就要咬下去。
同时,辰砂的第三根箭已经对准猎人的眼睛。
猎人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好像正要掏出什么,伊瑞埃的尖牙即将撕碎脖颈缺乏肌肉保护的皮肤,喉咙或者动脉,哪个都是致命伤,辰砂的手指扣在箭镞尾部……
一触即发之际,又有人从死域中走出来,这次是好几个,都披着华兹华斯的披风,脸上带着狼狈和愤怒,一见到正和伊瑞埃辰砂对峙的猎人,那群人中为首的立刻大声叫嚷:“是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劫匪,你还敢穿这件披风……”
猎人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从口袋里捏爆了什么,一股浓烟立刻从她身上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所有人的视野。辰砂心脏咚的一跳,顾不上身上断裂的骨头,立刻朝猎人的方向冲过去。
他扑了一个空。
浓烟散去,刚才那个猎人带着他的龙不知所踪。
另一队猎人咳呛好一会儿后也冲过来,为首那位满脸气愤,狠狠骂着“强盗”“劫匪”“丢尽了猎人的脸”什么的,辰砂戴起兜帽挡住脸,低头在猎人刚才站着的位置画传送阵,同时压低声音问:“那是谁?”
“鬼知道!”对方咬牙切齿,“贱民,趁火打劫的混蛋,连华兹华斯的披风都敢从死人身上扒!也不怕自己没那命用!”
辰砂嘴唇一颤。
看来不是运气好,是运气不好,打劫打成黑吃黑,结果被经验更丰富的一方吃了。
“对不起……”他喃喃出声,好在那个猎人受了伤,在地上留下了几滴血,辰砂快速用手指擦过血迹,抹在罗盘上,罗盘转了几圈,指向一个方向。
他抬眼看去,目光森绿幽暗,如鬼火一般。
*
远处,一间简陋的小屋中,伊瑞埃被一把放在正中唯一的木桌上,猎人扯着嗓子喊了声:“喂,过来看,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伊瑞埃被晃得晕头转向,一抬眼就看到面前一个两个三个,三个人类的小脑袋叠在一起,啧啧称奇地盯着她。
“哇……长翅膀的!”
“像老爹之前抓到过的壁虎……”
“屁!壁虎才没有这样的!它漂亮多了!”
一时间,伊瑞埃几乎幻视了她刚诞生时,那三个混蛋拿她打赌,叽叽喳喳说话的样子。
那个猎人给自己灌了一壶凉水,才把身上的背包扔到地上,把里面辰砂放进去的钱掏出来,看得眉眼俱笑,嘚瑟地说:“是,不仅漂亮多了,还会说话呢!”
三小孩:“哇!!!”
伊瑞埃:……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马戏团的猴。
三个人类幼崽立刻绕着她想要逗她说话,伊瑞埃也不至于跟几个萝卜似的小孩计较,扭头不理他们。
那猎人知道她还算有点杀伤力,叮嘱小孩不要上手去碰,才把那件浸血的披风脱下来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对了,你之前那个一般喂你吃什么?先说好,我们这儿可没什么好肉好菜,你要是嘴太叼我可供不起,要是有挑食的毛病就现在改。”
伊瑞埃翻了个白眼,森森然一笑:“我吃人肉。”
猎人动作一顿,三个小孩发出一声长长的:“啊——”
伊瑞埃伸出根爪子指向那三个叠在一起的小萝卜:“这样的小东西,我一顿一个。”
“……”猎人抹了把脸,“噗……”
她哈哈笑起来:“你们听到了吧,我就说它真会说话!”
三个幼崽学着那个猎人的样子,开始笑得前仰后合,伊瑞埃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群魔乱舞,却不知道为什么,抬起爪子抓住胸口的挂坠。
金编的底托上,鲜红的辰砂晶体。
人类……吗?
不知道为什么,伊瑞埃没有急着立刻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小火龙搭乘短箭,于是就变成了——火/箭!
第132章
伊瑞埃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类。
三个幼崽,一个成年女性。三个幼崽正是对新鲜事物最好奇的时候,但他们倒也听话,都没有上手。年纪最大的那只幼崽看上去很想摸摸她,手指一伸一缩,最后小声问:“可以碰一下翅膀吗?”
异想天开的人类。
伊瑞埃这么想着,但却没同意也没反对。
那个猎人之前第一下攻击是直直朝着脖子劈过去的,重剑加上惯性足够把辰砂的脑袋砍下来滚几圈。伊瑞埃仗着自己身体够硬挡了一下,骨翅的有一截已经折断,原本就不太好飞的翅膀这会儿差不多完全成了摆设,彻底飞不起来了。
幼崽们叽叽喳喳商量着,又向猎人求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根软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伊瑞埃的翅膀。
伊瑞埃眯着眼睛,没有攻击他们。
那双手就把伊瑞埃捧起来了:“小壁虎,你饿不饿啊?”
伊瑞埃:“是龙。”
幼崽又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哇”声,一叠声叫着“龙龙,龙龙”,虽然他们大概都不知道龙是什么东西,也压根没相信她吃人肉的谎话。
可是他们捧着她,正如她的人类捧着她。
或者稍微不一样一些,她的人类比这些孩子更大胆,她是小龙时他用手指和掌心蹭着她的下巴和脑袋,她是大龙时他也没有逃走,轻巧地握住她骇人的尾巴……
哪怕她撕裂他的身体。
但这会儿,她好像真的变成无害的了。
幼崽精力旺盛,缠着伊瑞埃玩了大半天,猎人一开始还警惕地盯着她,后来就随他们去了,自己转头去做饭。猎人在罐子里炖上汤,她今天收获颇丰,于是往汤里加了许多的肉和少量土豆。
等到晚上,那三个幼崽就把她围在床中间,睡得呼呼作响,隐约散发出淡淡的奶味。
很无趣的一天。伊瑞埃想,有点后悔。
她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这些人类的幼崽只有那一个瞬间的相似而已,她耐着性子陪了他们大半天,但他们不能解答奥斯蒂亚为什么愿意走入人群中,也不能解答她的人类为什么给她送出那样的礼物。
不过被这些人类幼崽团团围着,倒是很暖和。
等几个幼崽都睡熟了,伊瑞埃无声无息地从幼崽中间钻出来,浪费这大半天也就够了,她还得带她的人类一起去火山。她能感觉到那颗卵正在向自己靠近,但要是光等着那家伙找过来,看见她在这儿陪三个小孩玩游戏,他能一直笑话到产卵。
窗户太高了,她现在飞不上去,只好小心翼翼地从床沿跳下去,往前一个翻滚着陆,好在没发出太大的声音。
床上的幼崽没注意到,她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一出门就看见那个猎人正蹲在家门口抽卷烟,猎人一低头,和伊瑞埃对上了视线。
猎人:“嚯,想跑了?”
伊瑞埃冷冷撇了眼,转头就要走,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猎人身形健壮,个子又高,哪怕蹲着也是个庞然大物,看上去能一巴掌把伊瑞埃拍死。她吸了口烟,吐出烟圈:“哎,你脖子上那个,是纯金做的吗?拿来看看?”
伊瑞埃原本不打算理她,一听这话却立刻炸鳞:“你想干什么,人类!”
“想卖咯。”猎人倒是完全不把她当威胁,甚至老神在在跟她打商量,“金子还是很值钱的,你让我把它卖了,回来我给你加餐顿肉怎么样?”
“做梦。”
“那你就得从明天开始饿肚子了,或者明天我把你炖了。”猎人凉凉地笑了声,“定情信物吗这么宝贝?不会还刻了名字吧?噗……”
伊瑞埃听到前半句,尾巴都炸开了,但一听后半句,那些尖锐的骨刺顿时一麻,竖起的尾巴也软了下去:“你……”
她舌头打了个结。
猎人顿时乐不可支:“居然还真是啊。”她把卷烟送进嘴里,“内环城的有钱人玩得还真花啊,有的雇佣猎人杀自己炼金师儿子,还有的连合成兽都搞上了。啧啧啧,我都想象不出,这就连亲个嘴都对不准吧,要是还想上个床可怎么干啊?谁草谁往哪儿草都搞不清楚……”
伊瑞埃冷笑:“那是你们人类的想象力太贫瘠。”
“哟,还真能草啊?”猎人随口说着粗俗的话,她在那几个幼崽面前的时候说话虽然也算不上文雅,但这会儿倒是发泄似的,粗劣的卷烟散发出呛鼻的气味。
她很珍惜地把最后一点烟屁股吸完,扔到地上用脚踩灭了,一把拎起伊瑞埃结束今晚的谈话,“行了,回去睡觉。”
伊瑞埃刚想挣扎,就被丢进了几个幼崽中间,幼崽们迷迷糊糊半醒不醒,一个个蛄蛹着要去抱她,要是单一个还好,但三个幼崽一起简直是汹涌的肉浪,奶呼呼的气味让人发晕,伊瑞埃那么小个体型差点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都震惊了,那猎人明明刚才还见到她竖起骨刺的样子,这会儿是真不怕她应激把这些幼崽都扎个头破血流啊!
但事实上……伊瑞埃的确没有竖起骨刺,甚至将爪子也蜷起来。
轻手轻脚的挣扎间,不知道哪个幼崽在她脑袋顶上“啵”的亲了一下。
伊瑞埃整条龙僵直不动了。
她被一个幼崽抱在怀里,幼崽的脸贴着她的脸,柔软温热的皮肤没有一点隔阂地贴着龙鳞,幼崽有着小小的,正往外流口水的嘴,微微翘起的嘴唇被口水沾得亮晶晶一片。
伊瑞埃忽然意识到,她好像又掉进了阿瓦莉塔的另一个陷阱。那个梦是阿瓦莉塔故意的,死域不久前的异变也是阿瓦莉塔故意的,阿瓦莉塔知道她不能不管,因为那关系到她最重要的卵。所以她会透支自己,所以她会变得更加弱小,所以她会不断回想起奥斯蒂亚,所以这一刻,她会被这样一个幼嫩的孩童紧紧抱在怀里,甚至无法挣脱。
一切都颠倒了,她曾经所面对的一切。
记忆里,奥斯蒂亚依旧对她微笑着,和那个梦中截然不同的,温暖的笑容。
“就是人类啊。”
“小龙你看,他们多么柔弱,所以……多么珍贵啊。”
不,强大者才是珍贵的。
因为强者的愤怒总能够吞噬弱者的愤怒,愤怒是不被允许双赢的情感,怒火灼烧中,理智不过是燃料,或是一方胜利,或是二者皆输。
可这个瞬间,被这双柔弱的手禁锢在怀中,被迫糊了一脸的口水,愤怒的魔女没有感到愤怒。
月色透过窗棂照进来,水一样的白,在床上落下细长的阴影。伊瑞埃的身体慢慢放松下去,耳边是人类幼崽此起彼伏的小小呼吸声。
随后那片月光被黑影遮挡,伊瑞埃抬眼看过去,辰砂攀在狭窄的窗口,脸上全是汗,湿漉漉地往下淌着,顺着发红的脖子,划过上下起伏的喉结没入衣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抬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唇边——嘘。
他多么柔弱,所以多么珍贵啊。
伊瑞埃很突兀地,这么想道。
她转动了下眼珠,不远处,那个猎人似乎也已经睡着了。辰砂不知道往窗棂上涂了什么,木条悄无声息地融化,他朝伊瑞埃伸出手,炼金师一向稳定的手微微颤抖着。
熟悉的手指近在咫尺,伊瑞埃试着动了动,抱着她的幼崽顿时抱得更紧,还发出一声梦呓,在寂静的黑夜里仿佛巨响。
伊瑞埃和辰砂立刻看向猎人,猎人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辰砂咬牙,碧绿的眼睛泛着寒芒,他将武器对准猎人——他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三个孩子,一旦这位唯一的成年人死去,是不是相当于将那三个孩子也拉入深渊?
辰砂在这一刻觉得有点庆幸,还好,他身上的确流着华兹华斯恶毒的冷血,只要杀掉这个猎人,剩下那些孩子不可能阻止他夺回自己的龙……
就在辰砂想要先杀掉威胁一了百了的时候,伊瑞埃咬了咬他的手指,辰砂瞬间回过神,他还记得保持安静,几乎没有呼吸声,但胸膛剧烈起伏着。
伊瑞埃悄无声息地用舌尖蹭了蹭幼崽的脖子,幼崽觉得痒,打蚊子似的挥舞了一下手,伊瑞埃趁着这个间隙从她怀里爬出来,又把另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幼崽的脚轻轻一勾,那只“拍打蚊子”的手落回来时正好抱住那只脚,于是幼崽模模糊糊梦呓了句“龙龙”,又安稳睡着了。
伊瑞埃得意地朝辰砂扬了扬尾巴,辰砂怔怔看着,目光凝在她折断的骨翅上,瞳仁缩紧。他将手放得更低一些,好让伊瑞埃能够轻松地爬上去。
那只小龙终于回到了他的掌心,比他高一些的温度,如同握着一个小小的火炉。辰砂将她捧在胸口,从窗户跳出去,落进布置好的传送阵里。
微微亮起的白光之后,猎人翻身而起,心脏剧烈跳动,好一会儿才胯下肩膀翻了个白眼,把大妹妹的脚从小妹妹嘴里扒拉出来,又给三个孩子重新盖上被子。
*
辰砂捧着伊瑞埃从传送阵的另一边出来,低着头一路往前走,伊瑞埃听到他胸膛剧烈的鼓动声。
“……喂,人类。”伊瑞埃开口叫他,“现在要去哪儿?”
辰砂剧烈地抽了口气,整个人像被击中一样猛的僵直,手下意识用力,把伊瑞埃压得发出声怪异的“噶”,他才终于像从某种情绪中清醒过来,把伊瑞埃捧到眼前,手指发抖地碰了碰她的骨翅。
原本翅膀就被灼伤了,一直没能好,因为他炼造的这具身体不够好,现在左边翅膀还稍好一些,右边翅膀最主要的那根骨头直接从中间被折断了,一半的膜翼耷拉下来。
他嘴唇张了张,但没能发出声音,最后嘴唇蠕动着,徒劳做了个口型。
……对不起。
是他选错了目标,他太厌恶华兹华斯,也自以为太了解华兹华斯家豢养的猎人是什么德行,所以一看到那件披风,就轻率地做了决定。
伊瑞埃被摸得有点痒,翅膀本来就挺敏感,折了好歹只是短痛,他这种摸法才是真的……
她都想躲了,但一抬头,看到这个人类通红的眼睛,被月光照得纤毫毕现。
有一滴很重地砸了下来,甚至没能挂在睫毛上。
伊瑞埃:“……人类。”
她轻声问:“这是……谁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猎人:救命谁懂,我就抢了只合成兽至于一路追到家里来吗?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呢!
ps.解释一下为什么昨天伊瑞埃不急着走,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前面也写过,她是可以感知到卵的状态的,所以上次辰砂一进死域她是立刻就发现光速赶去救人的,现在她不急就说明卵很正常,辰砂没危险,恰好她的确有一点困惑,想要试着在这里解决一下。
另一个原因也是她其实现在不太好跑,毕竟飞也飞不了火也喷不了,真的是她魔女生涯至暗时刻了,往日嘲笑战五渣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战力还有没有剩下五……
她的确也没想到辰砂会这么着急,毕竟她对自我认知一直都还是“我无所不能”,虽然知道自己暂时变弱鸡了,但性格一下子改不了,所以她其实没太当一回事,她甚至觉得辰砂是会拿这件事笑话她的。
小龙看到辰砂哭真的当场吓愣。
第133章
辰砂没能说出话,他很急促地抽着气,不断眨着眼睛像是要咽下去什么,脸上湿漉漉的,汗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往下流。他的手抖得厉害,贴在伊瑞埃折断的骨头上,伊瑞埃有些别扭地想把翅膀缩回来,就看见辰砂的眼泪更大颗地涌出来了。
伊瑞埃:瞠目结舌。
“你摸,你摸!”她干脆把断了的那截骨头往辰砂手里一戳,有点疼,但也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我不在的时候谁窜出来揍你了?有人骂你了?还是你肚子里那颗卵又折腾你了?”
“……没。”辰砂总算发出个低若蚊蝇的字,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他开始觉得有点丢脸了。
伊瑞埃这会儿居然没想起嘲笑他,她不自在地在他手心挠了挠,爪子上沾了这个人类刚掉下来的眼泪,被她的体温蒸干之后留下一点盐的痕迹。伊瑞埃仰着头看着辰砂发红的眼睛,分叉的舌尖扫过尖牙。
她犹豫了会儿,狠狠心,把前肢往两侧一摊,闭着眼睛向后倒去,露出覆盖软鳞的肚皮。
喏,把你的脸埋上来吸一口吧。
伊瑞埃觉得自己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然而在辰砂眼里,他的小龙就是突然眼一闭头一歪,跟死了一样倒他掌心里了。辰砂心脏差点停跳,赶紧伸手去拨她的眼皮检查瞳孔。
伊瑞埃原本刻意吸了吸肚子,此刻鳞片下都排列出腹肌了,结果没等到人类湿漉漉的呼吸,反倒是眼睛莫名其妙被掀来掀去,当场炸鳞。
“你这人类!”伊瑞埃怒了,一尾巴抽在辰砂脸上,抽出一道血痕,“爪子松……”
她话音没落,辰砂轻轻将额头抵在她的腹部。
“……您别吓我啊。”
辰砂的声音喑哑,大概因为鼻音,有一种往日从来没有过的软,颤动的睫毛扫过软鳞,软鳞间密布的神经传递着这种触感,伊瑞埃龙躯一抖,腹部的鳞片翕张。
我这样会吓到他吗?
伊瑞埃有一种难以表述的疑惑,又或者她隐隐理解了这个疑惑的最终答案,于是反倒觉得难以说明。
辰砂很快完全冷静下来,再抬起头时面容已经恢复平静,只有眼睛还红肿着,翡翠般的瞳仁蒙了层水,像刚从湖中捞出来的珍宝。
“先固定一下骨头,可能会疼。”他这么说着,一手捧着伊瑞埃,一手从随身的行囊里找出材料,炼成一根细长的合金,小心翼翼地固定在骨头断裂的位置。这下耷拉下来的膜翼总算能撑起来了,但原本刻意弯折的关节也被合金条直挺挺撑着,伊瑞埃很滑稽地大张着一边翅膀,想骂,最后没骂出口。
好在辰砂自己发觉了这个问题,把金属条重新改造了一下,在骨节处加了个转轮。
一通折腾之后,天已经亮了。
那个猎人没有追上来,辰砂确定了伊瑞埃身上没有别的问题,终于松了口气,继续往埃拉火山赶。
现在所有东西已经齐全,他们接下去不需要再接近人群。
辰砂不敢再把伊瑞埃简单地放在口袋里了,小心地用一只手捧在胸口,又用黑色的披风遮挡住。伊瑞埃安安稳稳睡了一觉,醒来后从披风中间探出脑袋。
眼前是一片荒芜狭窄的沙地,两边不远的地方浓黑粘稠,唯独他们所在的这一片还没被死域笼罩。辰砂低头看顶开披风的红色小龙头,哑声问:“饿了吗?”
他行囊里有些可以快速饱腹的药剂,虽然不太好喝。伊瑞埃嫌弃地摇摇头,听到辰砂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人类。”伊瑞埃说,“你没吃东西?”
辰砂舔舔嘴唇:“没胃口,吃了想吐。”
至于为什么吃了想吐,他没说,伊瑞埃也就理所当然觉得,那难吃玩意谁吃了都想吐。
毕竟她生骨头都能啃,但也不想回忆那个诡异的味道。她恹恹地打了个哈欠,看见天上飞过两只鸽子,白色的羽翼划过黄昏时昏红的天空。
辰砂正坐在地上测算下一个传送阵可以到达的落点,满地让人看不懂的字母和炼成式——死域并非完全连成一片,更像是蔓延的一个个霉斑,从最终的埃拉火山往外扩散,但一片片死域之间还是会存在少量没有被侵蚀的地方。
只是想要这要走得绕路,上一次他直接横跨死域,用了六七天到达埃拉火山,这样绕路,可能会需要大半个月。
他吃了教训,不敢再用经验冒险,每次使用传送阵都小心翼翼地重新测算。
辰砂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伊瑞埃突然问:“喂,人类,烤鸽子吃不吃?”
辰砂手一顿,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琢磨着将原本绑在手腕上的弩弓重炼,短箭后端连上细长的金属丝,可以回收猎物。
他做完这个,捧着小龙站起来,准备去射鸽子。
伊瑞埃:……
这下变得这么乖,她有点不习惯了。
刚才飞过去的那两只鸽子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这会儿天上空无一物,连云都没一片,更别说鸟。辰砂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伊瑞埃用爪子勾了勾胸前的挂坠,辰砂晶体轻轻一晃。
伊瑞埃:“人类,你的肚子变大了。”
辰砂:“嗯。”
伊瑞埃恶意地说:“到时候挺着大肚子,谁还会相信这是那什么鬼家族必须禁欲的小少爷,守贞居然把自己肚子守大了。”
辰砂:“的确如此。”
伊瑞埃:“等卵长成了,肯定比现在还要大个几倍。你最好现在多吃点把自己喂胖点,否则万一它把你肚子撑炸了……”
辰砂:“……吾王。”
伊瑞埃:“嗯?”
辰砂幽幽地说:“它可比您温柔多了,您捅我的时候才是恨不得直接把肚子都捅穿,狼牙棒。”
伊瑞埃:“……”
她冷冷哼了声,觉得对味了。
这个人类还是这么说话的时候比较正常。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那两只缠缠绵绵的鸽子总算又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伊瑞埃差点忘了自己翅膀有问题,骨翅一挥就想飞上去抓,被辰砂一把捞在掌心。辰砂按动弓弩,噗的一声,一根断箭穿了两只鸽子。
要是地狱点的说法,这叫“心意相通”了。
辰砂把这两只“心意相通”的鸽子给烤了,烤完撕着腿肉要喂给伊瑞埃,伊瑞埃听着他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再怎么也不至于这种时候抢孕夫口粮,用舌头卷了一点,立刻别开头:“难吃,你自己吃吧。”
说完,很回味地砸吧了下嘴。
辰砂一愣,终于露出了自伊瑞埃被抓走后的第一个笑来。
他又撕了一块肉喂给伊瑞埃,说:“吾王,人类孕育会有一种现象,叫孕吐。”
伊瑞埃:“?”
辰砂说:“我现在吃不下东西不是因为不好吃。”他将伊瑞埃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上,那里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是您的卵在顶我,虽然没您顶得那么凶。”
腹中的卵赞同似的滚了一圈,伊瑞埃隔着人类柔软的皮肤,感受到了其中的脉动。
伊瑞埃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这是她的一部分,或者说未来即将成为她的一部分。现在它正在这个人类的腹中,伊瑞埃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种真正的,这个人类将会把“她”生育出来的实感。
人类是怎么孕育自己的孩子的?
她没见过,或者说也的确没关心过,只有一个模糊的大肚子的概念。反正希卡姆孕育她们时总像是凭空扔出来的,按照奥斯蒂亚的说法,她当初那颗龙蛋就是突然哐啷一下砸在了奥斯蒂亚的脑门上,非常合她心意地把她砸晕了。
后来她见过的那些,伊芙提亚诞生自一团凭空织起的蛛网,苏佩彼安更怪了,有一天希卡姆的虚空中突然就探出无数漆黑的小手,滴着怪异的粘液黏糊糊地从她们每个人身上摸过去,最后这些黑手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个晃晃荡荡的黑色人影。
但人类的孕育显然不是这样的。
伊瑞埃从辰砂手中叼过鸽子肉丝,凑到他嘴边:“吃。”
辰砂垂眼看着她,慢慢张开嘴。
人类柔软湿润的舌头舔过龙嘴边覆盖的细鳞,嘴唇覆盖过来,伊瑞埃眯起眼睛,分叉的舌尖下意识往里缩了点,莫名想起了那个猎人的话。
亲个嘴都对不准什么的……
这不是对准了吗。
辰砂将肉卷走咽下去,没几秒脸就白了,转头朝向另一边干呕。
伊瑞埃:“不许吐,咽下去!”
她用尾巴轻轻抽了抽辰砂的肚子,像警告似的,里面的卵立刻安分一些,辰砂小口吸着气,却忍不住笑了。
“您还真是……强人所难。”辰砂深吸几口气,强忍着把鸽子吃下去。
面前的火堆劈啪作响,辰砂接近两天没有睡觉,这会儿困意终于席卷了他,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小龙从他身上爬走了,辰砂挣扎着掀起眼皮想伸手去抓,就看见伊瑞埃靠近火堆,往里面吐了一口很小的火苗。
刚刚有些萎靡下去的火又窜起来,变得更加温暖,火光将每一片龙鳞都涂得发亮。
伊瑞埃又爬回辰砂身上,到处找着舒服的位置,最后尾巴一卷,盘在了他的胸膛上,身下是微微乱了的心跳声。
辰砂把披风掀起来些,盖在伊瑞埃身上:“小龙。”
伊瑞埃嘀咕:“叫谁小龙呢……你说。”
“这颗卵生下来后,我会变成什么样?”他轻飘飘地问,又露出点辽远的期待,“不会真的像您说的那样,嘭,炸了?”
伊瑞埃哼笑:“要是会炸,你就不生了?”
“生。”辰砂说,毫不犹豫。他仰躺着荒芜的沙地上,头顶是闪烁的天空,今晚看不见月亮,星星就撒了欢一样,没节操地乱闪着。
但这倒是让伊瑞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伊瑞埃问:“为什么?”
辰砂就说:“因为您是个奇迹。”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愧疚且乖巧.jpg
伊瑞埃:嘶……不得劲啊。
辰砂:狼牙棒。
伊瑞埃:哎,这下对味了。
第134章
奇迹。
伊瑞埃微微一愣,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红色的晶体在胸前晃荡着,柔软的金丝闪动着光亮,火堆噼啪一声响,伊瑞埃终于将下巴搭在辰砂起伏的胸膛上,抬眼看到了璀璨的星空。
很久之后,她说:“人……辰砂,你是不是……”
伊瑞埃的声音突然停住,尾音散开在寂静的风中。
她的人类睡着了。
手指搭在她的爪子上,小心避开了她受伤的翅膀,人类的脸侧向一边,被火光照亮,黑若鸦羽的眉毛微微蹙着,看上去不太舒服。伊瑞埃用尾巴蹭了蹭他的腹部,他的眉眼舒展开,像是做了好梦。
心脏跳动的声音如同大地的震颤,伊瑞埃忽然想,如果她的身体不是这么小一只,她现在就会干他。
如果她现在能够变成人形,她会掐住他的脖子咬他的嘴,细长分叉的舌尖探进他的喉咙。他会从睡梦中惊醒,在连日的疲惫中推拒,最后在她手里窒息地颤抖,于是身体不得不痉挛着夹紧龙尾……她不往他身体里灌血,才不灌,他腹中的卵会开始躁动,会不断在“巢”里横冲直撞,他的腹部会凸起,比现在更加凸起。
他会觉得痛苦,他该知道这是诱惑一个魔女的代价。
但现实中,群星璀璨之下,伊瑞埃只是认认真真回忆了这个人类唤醒自己后说过的那些话,像检查过冬粮食的松鼠,从里面挑挑拣拣出最重要的:“我不让你吃亏,人类。”
睡着的人类没有给她回答,伊瑞埃就自顾自地说:“生下我的卵,你还是你。我让那些你讨厌的人看着你被我干爽,然后我让你看着他们死。”
她顿了顿,又承诺:“你想看怎么死,他们就怎么死。”
*
一夜过去。
第二天辰砂醒来时,伊瑞埃还趴在他胸口上睡觉,她虚弱时需要很多的睡眠,他怕吵醒她,忍着没有动,闭上眼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没一会儿,辰砂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卵大概又开始馋龙血了,咕叽咕叽哭着,他的身体微微发红,像是被浸在海水里用火炙烤。他咬住嘴唇,而罪魁祸首还在他胸口睡得香甜。
辰砂心态不怎么平衡,有点想捏住小龙的鼻子把她弄醒。
……算了。
他干渴地咽下一点唾沫,忍不住轻轻笑了下,觉得自己还真是很轻易地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从忠贞的献祭品变成了放/荡的*货啊。
很合他意,如果不是小龙现在这个状态,他会直接骑上去。
大约半小时后,伊瑞埃也醒了,扒着辰砂的胸口闭着眼猫一样地伸了个懒腰,在辰砂朝她伸手时很自然地爬到他的掌心里,闻到他身上有一点奇怪的味道。
潮湿的,微微发咸。
伊瑞埃睁开眼睛,觉得尾巴硬邦邦的。
可恶,但是她好小一只!
“我去弄点吃的。”辰砂坐起来,微微气喘着说,“不过刚才天上一直没有鸟飞过去,我试着改良下饱腹药剂的口味,您舔两口凑合凑合……”
伊瑞埃用爪子挠他的手心:“什么叫舔两口?我又不是狗!”
挠的这下直接痒进辰砂心里去了,他急促地一吸气,别开头从包里找出颜色和气味都很古怪的药剂,着手开始改造味道。伊瑞埃对炼金术这些东西没兴趣,打了个哈欠顺着他的衣服爬进背包,从里面翻出空的试管。
没多一会儿,辰砂得到了一瓶颜色和气味更古怪的药剂,伊瑞埃从背包里拖出装着半管龙血的试管。
伊瑞埃一闻到药剂的气味就眯起眼,很不给面子地呕了一声。
辰砂:“……”
辰砂:“味道其实还可以。”
伊瑞埃呵呵:“你看我信吗?”
她抬起下巴,示意辰砂把试管拿走。辰砂低头看着试管,又看向伊瑞埃的尾巴,那里出现了一道新鲜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流血,尾巴尖端那一小节灰烬似的白色骨头也被血染红了一点。
他说:“我可以忍的,吾王。”
伊瑞埃哼了声,比起放血,她对这个人类居然准备拿这种怪异的液体喂她更加愤怒。伊瑞埃趴在辰砂手心,嫌弃地瞅着他另一只手里那管子怪异的东西,突然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喂,人类。”伊瑞埃用尾巴扫着他湿热的手心,“比起我,你更需要喝这玩意吧,要是还没炸就饿死了可怎么办?”
辰砂搬出借口:“我会吐。”
“你会吐不是因为它顶你吗?”伊瑞埃有点嘚瑟地扬起尾巴,故意说,“那两张嘴一起吃不就行了?下面爽了,卵浸着血舒服了,上面也就喝下去了吧。”
辰砂一时没法反驳,伶牙俐齿口无遮拦的一个人像被叼走舌头,噎了会儿才缓缓说:“您要是想看我上下都塞满可以直说,不需要为这种恶趣味找理由。”
伊瑞埃威胁似的将尾巴尖抵在他的脖子上:“喝不喝?”
辰砂笑了:“我怕您看到我被我自己干爽了,恍然大悟自己之前干得有多糟……嘶……”尾巴炸开骨刺,甩过他敏感的脖子,血珠渗出,那里几乎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辰砂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滴水,但还是咬牙艰难地把话说完了:“那不是太伤您的自尊了?”
话虽然这么说,辰砂最后依旧满足了伊瑞埃的愿望。他将披风铺在地上,脚趾在痉挛中不断蜷缩,每一次吞咽都让他整个人颤抖一下。伊瑞埃最初趴在地上打着哈欠看,随后脑袋慢慢抬起来,眼睛睁圆了。
等到两种液体都完全流进他的身体,微微隆起的,瓷雕一般的腹部上沾点白色。辰砂彻底脱力喘息着,嘴唇很红,水光淋漓的眼睛没有焦点,在某个瞬间看上去像个魅/魔。
伊瑞埃鬼使神差地挪到辰砂脑袋边,伸出舌头在他的唇缝间舔了下。
还没等她往更深处探进去,卷住人类软嫩的舌头,伊瑞埃分叉的舌尖尝到药剂的味道。
苦!
苦苦苦苦苦! ! !
伊瑞埃刷的把舌头缩回来,苦得恨不得满地打滚,却听到辰砂得逞似的,闷闷的笑声。
这人类!
她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现在的脾气已经好到足以让任何一个魔女惊讶了。
等收拾完所有东西,已经日上三竿,辰砂构建好新的传送阵,将他们带向埃拉火山。
辰砂的测算几乎没有失误的时候,但越靠近埃拉火山,死域就变得越密集,能够供他们落足的缝隙越狭窄,再加上死域的边界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像有生命一样不断鼓动,一会儿扩张一点,一会儿收缩一点。
哪怕辰砂小心再小心,还是有几次,传送阵的落点落在了死域内部,几乎他们落地的瞬间,不远处立刻有大片大片的龙骸疯了一样地向他们涌过来,辰砂揣着她拔腿就跑,或像被撵的狗……
咳,她不是想骂自己是狗。
好在落点就算有偏差也不会偏差太远,通常辰砂能够很快逃出死域,他坐在地上没有半点形象地大口喘气时伊瑞埃就会大声嘲笑他,随后被他用力瞪一眼。
辰砂气喘吁吁地说:“如果不是您在我肚子里塞的这颗卵,我也不会被它们追,而且能跑得更快。”
他现在风尘仆仆,肚子更大了,虽然被披风盖住时还看不太出来,但只要先开披风,单薄的衣服已经不能完全遮掩,他依旧很瘦,手脚都纤细,也就显得凸起的腹部更加淫/靡怪异。
大概是“孕育”带来了连锁反应,他的胸肌也微微鼓起来,不太多,一掌可以托住的大小,像是刚刚发育的女孩。他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倒没有什么怪异羞耻或无所适从,反倒抱着点研究式的兴趣,甚至有一次辰砂突然很认真很学术地问伊瑞埃,她到底应该算卵生还是胎生。
伊瑞埃莫名其妙,辰砂板着脸满脸严肃。
“这可能决定了我产不产奶。”辰砂用手指戳了戳自己软软的胸口,“以及万一我产了,它喝不喝。”
伊瑞埃翻了个白眼,对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问题感到震撼:“先不说产不产,你见过龙喝奶的吗?”
辰砂:“我怎么知道,我只见过一条龙。”
伊瑞埃听懂了,差点呛到自己。辰砂朝她弯下腰,鼓起的胸肌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垂出好看的形状,尖端仿佛一滴红色的水珠,含着蜜,等着被轻轻吮去。
辰砂问:“所以,吾王,龙喝奶吗?”
……真是个好问题。
伊瑞埃别开脑袋,尾巴一抽,把那颗水珠抽得晃了晃。辰砂发出细小的吸气声,水珠立刻结成了坚硬的冰。
他们之间的相处有什么变了,从那个夜晚开始。伊瑞埃明确地感知到这一点,也清晰地明白,自己在纵容这个人类。
都纵容得他要爬到她脑袋上了!
不过,虽然中途偶尔有些意外,但大半个月后,他们终于越过最后的死域,眼前是一片深红的,被火灼烧过一般的岩壁,硫磺硝石的气味随着酷热灼人的风扑在他们脸上,漆黑的阴云下,巨龙石化的翅翼嵌在火山口,看不清晰。
辰砂看上去有些狼狈,完全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倒像个已经走过无数旅途的流浪人。但他的眼睛却比在雷贝尤城中时更加清亮,仿佛被擦去了尘埃的翡翠,在这个远离人类的地方,一切枷锁都被卸下,就好像他也是生来自由的。
“吾王。”他轻声开口,“我们到达了。”
巨龙陨落之地,一切的起始,埃拉火山。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你怎么睡得着的啊! ! !
第135章
雷贝尤内环城,华兹华斯庄园。
宫殿一般富丽堂皇的庄园内有重重的拱廊和宁静的人工湖,天光微明,花园里的喷泉落下淋漓的水珠,花木重重掩映着白玉般的石墙。
正中心华丽的高楼上镌刻着白色女神的徽记,高楼中存放着百年来华兹华斯炼金术的成果和卷宗,以及华兹华斯的至宝——由女神赐予,镌刻着十三条箴言的翡翠石板。
华兹华斯的家主穿过拱廊,身边心腹向他汇报:“家主,小少爷的确早已不在弗兰肯炼金学院内。”
家主扎伊平淡地扯了下嘴角:“猜到了,那孩子早就被苏瓦德拉洗坏了脑子,养不熟的白眼狼。”
心腹:“那家主,那现在是要……”他伸手点了点太阳xue,意思不言而喻。
华兹华斯不缺孩子,也就不缺继承人。
扎伊:“苏瓦德拉是怎么说的?”
心腹一愣,扎伊冷笑道:“这位平民出身的大导师,脑子里既没多少廉耻也没多少尊严,当初踩着华兹华斯的名声往上爬的时候,对辰砂可是说扔就扔了,这次倒是扛着压力,硬生生撑了二十多天,就是为了掩盖他的失踪。”
心腹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他和小少爷达成了什么交易?”
“我好奇的就是这个,那个自身难保的废物会有什么值得苏瓦德拉看重的?”扎伊眯起眼睛,“比如,埃拉火山的那条死龙……”
心腹悚然一惊,扎伊吩咐:“安排猎人去埃拉火山。”
“家主,埃拉火山石生命的禁区,那是送他们去死!哪怕再衷心的猎人也不可能愿意就这么去……”
“你们不是已经研究出了用龙骸让人听话的炼成式吗?”扎伊笑了,又露出一副慈父般悲伤的表情,伸手捂住脸,“距离考核那天也过去一个多月了,总该有点更优秀进展,毕竟……为了那个,奥孚拉……我可怜的孩子被认为是违背人性进行人体炼成的恶人,被赶出学院,再也做不了炼金师了……”
他从指缝间露出狼一样的眼睛:“我们,怎么能辜负他带给我们的成果呢?”
心腹:“……是,家主。”
扎伊摆摆手让他退下,独自走进镌刻着女神徽记的高楼,却是一路向下,盘旋的楼梯仿佛深入地底,墙壁上的晶石散发着微弱的光,扎伊默默在口中念着那十三句箴言,最后抬起眼。
一具完整的龙骸骨头蜷缩在炼成阵的中心,它似乎听到动静,挪动着骨头,嘎达嘎达朝扎伊爬过来,口部的骨头张合,明明没有喉咙和声带,却发出了粗噶怪异的声音。
“父……亲……父亲……父……”
“好孩子。”扎伊微笑着向它伸出手。
龙骸突然张大嘴,目露凶光,朝扎伊的手腕咬去,但还没等碰到,轰然一声,龙骸的头部炸开,剩下的躯体顿时像失去关节连接一样,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
“我可怜的孩子。”扎伊悲伤地抚摸着骨头,“看来你是不被女神祝福的孩子。”
*
死域如有生命一般鼓动着,被烈焰焚毁后退的边界再一次缓缓朝着雷贝尤城涌动,不过远在埃拉火山的一人一龙暂时没工夫关心这些。
辰砂走在漆黑发红的岩石上,传送阵什么的在这里完全失效了,地面上浮着一层深红的灰烬,踩过去时就留下灼烧一样的脚印。
和他上次到达这里时一样,内脏有隐隐灼烧的疼痛感,但卵保护了他的身体,让他不至于彻底脱水崩溃。
上次……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辰砂的大脑有些模糊,有龙骸追着他们进入埃拉火山的领域,但龙骸的速度一进入这里就开始变迟缓,白色骨头间流淌的漆黑粘液仿佛被什么点燃了,燃成一团金红的火,尖啸着向前扑倒,最后碎成满地的骨头,覆盖上深红的灰烬。
这是连龙骸都无法踏足的地方,辰砂尽量放缓自己的呼吸,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伊瑞埃蹲在他的肩膀上,不断用尾巴蹭过他的耳垂。辰砂安抚地用手指抚摸龙的下巴和侧颈,低声问她需不需要喝水。
“自己喝吧。”伊瑞埃哼一声。
这里对她来说没什么伤害,但她莫名地感到焦虑。
这个人类看上去很难受。
应该没什么问题,之前他一个人都成功离开过,这次她在呢,卵也在呢,怎么也不可能出事。
正这么想着,辰砂突然踉跄了下,伊瑞埃下意识扑棱两下翅膀:“人类!”
辰砂勉强站稳,喉咙也像被火燎烧着,汗水糊住了眼睛。时间的概念变得有些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站在巨龙的残骸之下。那红色的巨龙有十几层楼高,翅翼一边高高扬起,另一边似乎因为被折断,低低垂下来,尖端落在地面,被凝固的岩浆包裹,和巨龙的身体夹成了一个三角似的空间。
辰砂踉跄着躲进那个三角的空间,将自己的脸贴在巨龙遗骸的骨头上,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伊瑞埃眨眨眼睛,莫名有点不爽。
虽然这也是她的身体吧……一具已经死去的身体。她抬起头,已经风化的身体,但还保持着鲜红的颜色,哪怕支棱出的断骨也被空气中漂浮的红色粉末染成了鲜红,辰砂似乎慢慢缓过劲,又低下头用满是汗的脸颊蹭了蹭伊瑞埃的鼻子。
伊瑞埃打了个喷嚏,过了两秒才嫌弃地用爪子推开他,看着地上残留的一些痕迹,显然之前有人曾到过这里。
“你留下的?”伊瑞埃问。
辰砂点头,把伊瑞埃捧起来,伸手抚摸巨龙垂落的翅翼,轻声道:“上次我到达这里的时候,还以为我会死。”
伊瑞埃瞥他一眼,辰砂就笑了:“有火在身体里烧,好像一张嘴就能吐出烟,我什至没能站着走近这里,半路上就倒下了,如果稍微一闭眼可能就和那些龙骸一样直接被烧成灰烬了吧。”
辰砂垂下眼:“没想到,真的到了这里,倒是活下来了。”
那时他倒在厚厚的火山灰上,身体已经被红色灰烬浅浅覆盖了一层,他火烧火燎,各种药剂不管什么用的都直接往嘴里灌,才勉强保持点清醒,最后剩下点念头——既然是为了这句遗骸来的,那就算爬也得,死得离它近一点吧。
苏瓦德拉口中可能带来希望的巨龙也好,华兹华斯历史里被女神打败的灭世巨龙也好,那时候辰砂其实不太在乎它到底能带来什么了,被烧成灰烬也好过做那个贞洁的玩物。
但等他真的呛着地面上腾起的灰尘,爬到巨龙的翅翼之下,那种灼烧的感觉却忽然退了下去。
就好像,巨龙正张开翅膀保护着身下人。
他在脱水的痛苦和身体自内而外的疼痛中眨着干涩的眼睛,想要流泪却什么都没能流出来,那个瞬间如劫后重生,他躺在龙的庇护下大口喘气,向被龙翼遮住的天空伸手,仿佛能看到百年前,巨龙振翅飞翔的姿态。
那遥远的,和死亡相伴的自由啊。
伊瑞埃从辰砂的声音中听出什么,尾巴尖戳着他的手心:“什么意思?我可没保护你。”
“是。”辰砂沿着巨龙的骨头往上攀爬,准备穿过风化破损的外壳进入龙的内部,“是我自以为是。”
伊瑞埃眯起眼睛:“不过等你这次把我修好,我倒是能考虑保护你。”
辰砂:“……那我应该说什么?拜谢吾王?”
“嘁。”伊瑞埃悻悻地扭过头,爬到他肩上,尖牙咬住发红的耳垂,感觉到辰砂整个人颤了下,差点掉下去,“在这里筑个龙巢,然后把你按在巢里扒干净生卵,你要是惹我生气,就把你丢进火山口。”
卵在他腹中颤动起来,不确定是因为这只小龙说的话,还是因为靠近了巨龙的遗骸。辰砂喘一口气,抓住遗骸的肋骨,从空隙间挤进巨龙的胸膛。
胸膛中,一片晶莹的红色,伊瑞埃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的遗体内部,一边觉得怪异,一边觉得居然还挺好看。
就像是……
“辰砂。”
辰砂心脏咚的重重一跳,声音立刻哑了,目光微微闪动:“您说什么?”
伊瑞埃没看他,抓起自己胸前的挂坠,金丝编就的底托上,红色的辰砂晶体闪着金属似的光泽。
“居然还挺像的。”伊瑞埃嘀咕一声,想起这人类骗她这是壁虎尸体的结晶,她还想什么尸体能结晶成这样。
原来他真见过这样的尸体啊。
巨龙遗体的胸腔中像是一个晶洞,血肉都凝成了红色的晶体,和纯净的辰砂几乎一模一样,仿佛一个奇迹般的巧合。晶洞正中心像是心脏的那部分被人挖走了一块,那小块晶石构成了如今她这具身体的基底。
伊瑞埃怀着一种奇异的心情欣赏着自己的遗体,转头想向她的人类自夸——你看看,你们人类死了会烂,我们龙死了多壮观。
然而她却看到辰砂低垂着眼睛,刚刚还恢复精神的人看上去又像被太阳晒蔫了的兰草。
伊瑞埃:“……人类?”
她这个称呼一出,兰草更蔫了。
辰砂垂下眼,拿出那包满是杂质的辰砂晶体,挑出颗大小合适的送到伊瑞埃爪子里。
伊瑞埃抓晶体不知道该干什么,一脸莫名其妙,辰砂别开头,语气很平淡:“您不是要辰砂吗?”
伊瑞埃眨了下眼睛,嗤的笑出声。
辰砂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吸了口气正想说什么,伊瑞埃却把晶体捏碎,抓着满爪子细碎的粉末在辰砂脸颊上抹过去,红色的痕迹一沾上去就顺着汗往下淌。
辰砂:“……我应该跟您说过,这是有毒的。”
伊瑞埃:“闭上嘴。”
她用小小的爪子抓着辰砂的下颌,另一只沾着粉末的爪子左抹一下右抹一下,一道道乱七八糟的红痕,抹完了又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欣赏,最后满意地眯起眼睛。
她说:“还挺好看的,辰砂。”
辰砂屏住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doki
辰砂: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名字? !
第136章
人类单薄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混着辰砂粉末,所以变成淡红色的汗水就顺着流淌下去。他睁着双绿色的眼睛,睫毛颤动着,面孔上横七竖八染着红痕,好像满是裂痕的瓷人偶,不断从裂缝中流出血来。
看上去真年轻。
伊瑞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人类哪怕在人类这个生命短暂的族群中,也算是很年轻的那一批,生命刚刚开始,对所谓的未来或许也有着什么期待。
年轻又纤弱,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在这个已经没救了,终将被腐烂吞没的世界里。
而这个年轻的人类现在正站在她的“胸腔”中,甚至曾伸手触碰过她的“心脏”。
辰砂忽然朝一边扭过头,像是终于学会呼吸一样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声音有些发粘:“您说什么好看?”
伊瑞埃:“辰砂啊。”
他又吞咽了一下,满是红痕的脸看不出有没有变红。伊瑞埃不知怎么想的,伸出舌尖扫过他的脸颊,将“有毒”的辰砂粉末卷进嘴里:“红得乱七八糟的,好看。”
辰砂捂住被舌尖扫过的那边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去取材料,您……在这边坐着。”
伊瑞埃却说:“别回那个人类窝了,就在这里把卵生下来吧。”
辰砂抿抿嘴唇,笑了:“在这里生,一旦惹您不高兴就被您丢进火山口吗?”
伊瑞埃笑着骂了他一声:“记仇的家伙。”
她蹲坐在晶洞里,看着辰砂慢慢抚摸着那颗巨大的“心脏”,已经结晶的血肉中有着一根根细细的鲜红的线,仿佛血管一般缓缓鼓动着,辰砂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挑选什么,伊瑞埃莫名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被触碰了,一下一下轻巧地收缩着。
辰砂取出工具,在“心脏”上轻轻凿下几块晶体,晶体握在掌心温热,他用手指摩挲着表面,却听到伊瑞埃啧了声:“别摸了。”
他看向伊瑞埃,小龙甩着自己的尾巴,爪子刺啦刺啦刮着,胸前的小挂坠一晃一晃。
辰砂就眨了下眼睛,像是报复一样,故意张开手整个人贴到了巨龙的心脏上,甚至在被凿下晶石的位置轻轻吻了一下,心脏咚咚跳着。
那颗心脏是温暖的,即使已经变成了死亡的结晶,就好像都说这只巨龙带来了灭世的灾难,是被女神击败毁灭的恶龙,但真的靠近的时候却又发现,她的翅翼之下仿佛能阻隔一切的危险和痛苦。
“喂!”伊瑞埃龙躯一震,稍微抬高声音,辰砂总算松开手,捧起小龙从晶洞爬出去,在巨龙翅翼下的构建起炼成阵。
毕竟伊瑞埃是活的,活物的炼成要比普通炼成小心很多,辰砂在那里搭起帐篷,做了几次尝试,弄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小东西,才开始少量多次往伊瑞埃身上熔炼进巨龙心脏的遗骸。
第一次修补很成功,伊瑞埃翅翼上断掉的骨头被重新接回去,膜翼上的空洞也恢复了,她总算能扇动着翅膀重新飞起来。
她很高兴地从炼成阵飞走,过了几个小时才回来,不知道从哪儿抓了只半死不活的兔子扔到辰砂面前。
“吃。”她说,舌尖舔舔爪子上的血。
辰砂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行动的时候有沉甸甸的垂感,男性的身体并不是为了孕育设计的,盆腔狭窄,因此腹部的凸起也就更显得怪异,腹中的卵显然是个活泼家伙,一听到伊瑞埃的声音就在里面滚动。
他行动不太便利地拢起易燃物,抓着伊瑞埃当火枪似的生了火,把兔子清理干净架到火上烤。烤兔子的时候伊瑞埃又飞走了,回来时提了一串水里洗过的小红果。
辰砂莫名觉得他们现在像两只鸟,他坐在窝里孵蛋,等着另一只忙忙碌碌给他送回食物,嘴对嘴地喂到他口中。这个想象中的画面把辰砂逗笑了,伊瑞埃满脸莫名其妙地瞪他,辰砂就顺着龙鳞摸摸她的下巴和脊背,把烤好的兔子撕成小块喂给她。
伊瑞埃也按照辰砂的需求带回来一些奇奇怪怪的材料,辰砂炼制它们,做出了各种琳琅满目的怪玩意。
于是在他携带的药剂用完之前,他们有了源源不断涌出的清水和能够处理生活垃圾的炼成匣,巨龙翅翼下的这块区域越堆越满,渐渐摆上床榻桌椅,甚至隔出了房间。
伊瑞埃在风餐露宿一个多月后重新拥有了堆满软布的小窝,不过她现在懒得睡窝里了,经常往辰砂胸口一盘,辰砂半夜喘不过气被压醒,总是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摸摸她的骨翅。
那根为了救他断掉过,如今终于重新长好了的骨头。
小龙睡得很沉,被摸得痒了也只是甩甩尾巴,辰砂将手掌贴在自己拢起的腹部,感受到里面的卵也和他的龙一样睡得昏天地暗。
他也会很恶毒地想想,如果世界上没有其他人了就好。
如果死域已经吞噬了整个世界,所有一切生命都化为乌有,这个世界只剩下这么一小片净土,只有他和他的龙。
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
第五次修补熔炼在晶洞内进行,因为这次之后伊瑞埃大概就能恢复两米左右的正常体型,但翅翼底下现在被他筑巢一样这儿塞塞那儿摆摆放了太多东西,已经收拾不出一块能容纳两米大龙的空间了。
伊瑞埃听他说理由,一边打哈欠一边笑话他。
“动物生育前就是有筑巢的本能。”辰砂也笑,“不过一般应该是由配偶筑的,哪怕在人类族群里,没有个房子就指望对方为自己生育,人类一般称呼这样的人为……”
伊瑞埃猜到他嘴里没什么好话了,扑腾着就要去堵他的嘴,辰砂熟练地张开手,反倒像是她扑腾进她怀里似的。
辰砂用下巴蹭了蹭龙,补完剩下几个字:“……吃软饭的人渣。”
伊瑞埃:“人类!你长胆子了!你敢说我吃软饭!”
辰砂:“哦,您是硬吃的。”
他一边说着气人的话,一边顺着龙鳞方向捋着,伶牙俐齿地说:“而且您应该叫龙渣。”
伊瑞埃啧啧地骂:“狗嘴!”
“嗯。”辰砂低头在她的翅膀上轻轻咬了口,“被您干过的狗用嘴咬你了。”
伊瑞埃刷的缩起翅膀,想骂人,挖空脑子搜刮能羞辱人的词,想着想着,最后把自己给想笑了。
多不可思议的事。
这次的炼成阵比之前几次都复杂,各种矿物和龙的遗骸晶体摆放在阵中的特定位置,辰砂扎破手,血一滴滴滴在红色的晶体上,再用手掌抹过伊瑞埃的身体,把小龙抹得血淋淋的,伊瑞埃仰起脖子,向辰砂示意脖子上的辰砂挂坠:“喂,人类,把这个拿下来。”
辰砂动作一顿:“不喜欢辰砂了吗?”
伊瑞埃翻个白眼,觉得这人类永远在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
一会儿她会变大,这挂坠可不会变大,挂在她脖子上那不就撑裂了吗?
但想让她说句解释的软话也是难如登天,等到辰砂小心地把挂坠解下来,伊瑞埃才凶巴巴地说:“保管好了,我的东西,要是丢了我就把你扔火山口。”
辰砂收拢掌心,觉得手心的挂坠仿佛还带着小龙的体温,微微发烫。
“嗯。”他应声,声音几分干涩,“不会弄丢。”
伊瑞埃这才满意了,用尾巴得意地蹭了蹭辰砂拢起的腹部:“等我恢复,我就喂饱它。”
说完,她自己飞进炼成阵的中心,身体被缓缓亮起的白光淹没。
辰砂无奈地笑了笑,用手掌贴合着自己的腹部。
腹中的卵晃悠一下,好像也在期待似的,辰砂垂眸,弯起的嘴角又缓缓压下去,他侧过头,抚摸着巨龙的“心脏”,缓缓将额头贴上去。
时间被无限拉长,大约一个日夜,龙的翅翼从白光中伸展开,很快顶到了晶洞的上端,巨龙的遗骸震颤着,龙鲜红的身躯渐渐塞满了整个空间,赤金的眼珠深处燃烧着火一样的暖光。
巨大的尾巴卷住辰砂的身体,龙的脑袋贴着他的额头,他听见龙的声音。
“我没弄断你的腿。”龙说,“现在,把腿缠上来。”
辰砂一愣,想起来这是他上次嘲讽她姿势单一时说过的话,眼睛微微弯起来。他在这种事上倒是顺从,被压在鲜红璀璨的“心脏”里,磨磨蹭蹭地褪下裤子。
腿上的皮肤长久不见日光,因此苍白细腻,贴在龙鳞上时,因为滚烫的温度微微瑟缩了一下,辰砂抱着龙的脖子,被龙爪抓住大腿,整具身体只剩下眼前的龙可以攀附。
卵也兴奋起来,臌胀地颤动,挤出湿热的水。
伊瑞埃的尾巴擦过他的身体,她现在身体里的血足以把他灌透,灌到满出来,里里外外全是她的气味,这个肚子会被撑得更大,将卵完完全全浸泡在龙血中。
但辰砂却突然探出一只手,抓住了伊瑞埃在入口打转的尾巴。
伊瑞埃心情很好地眯眯眼睛:“怕了?”
“不……”辰砂挂在她身上,蒙着水的目光有些缱绻,“吾王。”
他叫她,手上沾着鲜红的液体,轻轻抹在伊瑞埃的尾巴上:“您能感受到,这是什么吗?”
伊瑞埃瞳孔缩了缩,终于流露出点不可置信。
龙血。
“我尝试了很多次,以这具遗骸为原料,完美的,毫无偏颇的。”辰砂咬着字,声音轻缓,碧绿的眼睛落在黑白分明的脸上,带着丝丝缕缕的鬼气,“对您而言,要将尾巴放进一个低劣卑贱的人类身体里,多么亵渎多么耻辱啊。”
他说着,手指张开,那个原本挂在伊瑞埃脖子上的辰砂挂坠撑在手指上,抵住了伊瑞埃的尾尖。
圈口的大小正好可以卡在那最后一截白色的骨头上。
辰砂缓缓笑了,问:“吾王,现在,您不需要干我了,不需要再承受这种耻辱……您,还想要干吗?”
伊瑞埃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爪子没进柔软的皮肤中,溢出鲜红的血。
“不如换种问法。”伊瑞埃分叉的舌尖扫过尖牙,低沉的声音挤在狭窄的晶洞中,仿佛有隆隆的回响。
“你现在不需要被我干了,人类。”她反问,“你还想要被/干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一次开始,没有必须不必须了,直面自己想不想吧宝贝们
第137章
心跳几乎成了同样的频率,隆起的腹部贴在伊瑞埃的身上,里面的卵不断动着,急切地渴求着什么,逼红了辰砂的眼睛。
辰砂身后是那颗心脏结晶,已经被挖了大半,呈现出一个微微凹陷的洞口,大小仿佛正好能将这个人类装在里面。
她的心脏。
这里是她的胸腔。
他们在里面,好像百年前她奄奄一息地从阿瓦莉塔布下的陷阱中挣脱,跌跌撞撞地掉落在这里,不腐不朽,就是为了等这个瞬间似的。
伊瑞埃将他往上颠了颠,辰砂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下意识将腿夹得更紧:“您……”
“你不是很会说的吗?”伊瑞埃抵着他的额头,“说话,人类。”
辰砂张了张嘴,又往一边扭过头。他这会儿看上去又像那个带着点骄矜的,嘴毒心坏的小少爷了,辰砂自己也没法不承认,哪怕他深切地恨着华兹华斯这个腐朽的家族,他身上终究有一部分……甚至应该说很大一部分,是家族塑造的。
他别扭,自负,难以表达。偶尔他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也会想,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人呢?
辰砂问:“您叫什么?”
伊瑞埃身上的鳞片翕动着,锋利的边缘在辰砂身上留下浅浅的划痕:“这跟你想不想有关系吗?”
“有。”辰砂说,脸被身后的结晶映红了,“要让我想的话,我不觉得我会想被一只连真名都不知道的龙干进身体里。”
伊瑞埃嗤笑,尾巴尖轻轻扫了扫:“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你要说你不想?”
“您当然可以直接进来。”辰砂身体微微一颤,他浑身的重力都依托着巨龙,因此肌肉紧绷,被轻轻刺激就忍不住仰起脖子,“那就是您想,我并没有什么意见。”
“啧。”伊瑞埃听着这家伙绕圈子的话,咋摸了两下回过味来,“人类都跟你这么死倔的吗?”
辰砂没说话,他并不是个强壮的男人,身上薄薄一层肌肉难以长久支撑现在这种高难度动作,腿/根已经开始发抖。
伊瑞埃低低笑了一声。
龙的笑声也是低沉的,胸腔震动,翕张的软鳞擦过辰砂的胸口,割破了衣服,摩擦着坚硬的石子,辰砂抽气,咬住嘴唇阻挡声音,眼睛漫起水雾。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龙终于开口。
“伊瑞埃。”龙的舌尖扫过他的耳垂,一瞬间,辰砂的眼泪顺着眼角重重滚落下去,“诞生于愤怒和烈焰的魔女,伊瑞埃。”
指尖镶嵌着辰砂晶石的挂坠套在龙的尾巴上,顺着那一截莹白的骨头缓缓往下,最后卡在了骨头末端,红色的晶石衬着金丝,贴在白玉般尾骨上。
“辰砂。”几乎被巨龙覆盖的人类笑了,沾着满手人造的龙血,邀请一般撑开自己的身体,“诞生自腐朽的华兹华斯,炼金师辰砂。”
“我知道。”伊瑞埃眯起眼睛,尾巴收拢起骨刺,“你把自己送给我了,辰砂。”
至此,那个问题有了答案。
辰砂果然如他所说的,双腿紧紧盘着她的腰,被压在巨龙的心脏里。那颗死去多时的心脏仿佛也有规律地搏动起来,怪异,暴力,扭曲……伊瑞埃在自己的胸腔里干自己的人类,而这个人类的腹中孕育着她真正的身体,即将给予她重生的力量。
人类挂在她身上,腿已经没有力气了,龙爪嵌进皮肤里,血顺着细白晃动的小腿甩落在她的胸腔中。
人类的血是温温的。
人类哭叫起来是这样的。
人类啊,在龙爪之下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人类啊,多么柔弱又多么珍贵的人类啊……
伊瑞埃听见来自自己胸腔的震颤。
辰砂的意识有些模糊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喘息声,或许还有尖叫,总之嘈杂的声音让他什么别的都听不清,血和眼泪糊着睫毛,眼前影影绰绰,他将头埋在龙的脖颈处,长发蜿蜒着紧贴在湿漉漉的脊背上。
恍惚中,他感觉到龙的爪子顺着脊背往上,却在某个瞬间失去了原本锋利的尖爪,触感几乎像是……
人。
人的手。
那只手抓着他后脑的头发,将他的头用力向后扯过去,他再不能隐藏自己的表情,水淋淋的脸上满是眼泪,湿红嘴唇半张着,舌尖被/干涩的空气一激,想要缩回口腔。
他的舌尖被咬住了。
辰砂浑身一震,深红的,如火焰如鲜血的长发在他眼中飘落,近在咫尺的的地方是赤金的双眼和红色的粗粗的眉毛,因为靠得太近,其他五官反而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她咬着他的嘴,依旧是有些锋利的尖尖的牙齿,分叉的几乎要捅进他喉咙的舌头,但却有着柔软的嘴唇。
僵硬的身体又柔软下去,他攀附着伊瑞埃的肩膀,缓缓闭上眼睛。
掌心下是细腻的皮肤,腿缠着柔韧的腰,他被堵住了呼吸,仿佛被滚烫又温暖的烈焰环拥。
*
伊瑞埃把她的人类抱回巨龙翅翼下的小屋,她的人类完全软成了一滩,神志不清,好像连骨头都化了似的,但一放到床上又能蛄蛹着卷起被子。她怕他闷死在里面,扒拉着被子把他的脑袋刨出来。
因为没考虑过龙变成人形的情况,所以这里并没有给她准备的衣服,伊瑞埃倒也不太在意,随便扯了块什么布一披,攀着龙骨往上爬到了巨龙的头顶,躺在自己尸体的脑袋上,双手叠在脑后,敲着脚看着已经漆黑的天空。
……啧,他们开始搞的时候天应该还亮着吧?
算了,不管了。
伊瑞埃呼出一口气,把尾巴翘到眼前晃了晃,看着尾巴尖上挂着的挂坠,这么仔细看才发现,金线的底托居然被重新编过了,一层一层像是花瓣一样,簇拥着中心小小的红色晶体。
“我们小龙在看定情信物吗?”
讨人厌的声音在不远处幽幽响起来,伊瑞埃眼皮一抽,狠狠说:“阿瓦莉塔,你别踩我脑袋上!”
雪白的头发垂在巨龙尸体的头顶,阿瓦莉塔背着手,一步一跳地走到伊瑞埃身边坐下:“那小龙允许我坐在你的脑袋上吗?”
“哼。”伊瑞埃想拿尾巴抽她,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尾巴放下了,“你来干什么?”
阿瓦莉塔静静看着她,眼睛里仿佛星河璀璨,那是靠近黎明时深蓝的天空,月亮已经落下,星星却依旧固执地闪烁着,不愿意轻易被白日吞噬。
“我来看看你。”阿瓦莉塔说,“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你现在这个样子了,伊瑞埃。”
伊瑞埃呼吸一紧,嘴硬地挑起眉毛:“当龙当久了突然想当当人,你有意见?”
“当然没有啊,我妹妹多漂亮啊。”阿瓦莉塔就笑了,眉眼都弯起来,“我们小龙绝对是自己突然想当当人了,绝对没有一点是为了那个人类,绝对……”
最后一个“绝对”没说出来,伊瑞埃终于还是忍不住一尾巴抽过去,阿瓦莉塔的虚影被抽散,又重新汇聚,轻柔地说:“绝对不是因为,你心动了。”
伊瑞埃瞪她,她这会儿看上去倒是比阿瓦莉塔更像姐姐,高挑的身形配合着英气的面孔,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掠食者。
但她居然没反驳,甚至咂咂嘴,将尾巴上的挂坠抬到阿瓦莉塔眼前晃了晃:“没办法,人类狡诈,他居然会投怀送抱!”
阿瓦莉塔顿时笑出声。
伊瑞埃被笑得有点耳热,咋舌道:“看来你不懂。”
“我懂啊。”阿瓦莉塔用手指卷起伊瑞埃的头发,仿佛在指尖卷了一层火,“我和姐姐旅行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人类。”
伊瑞埃竖起耳朵,想听八卦的心思溢于言表。
阿瓦莉塔似乎回忆起什么,目光落向遥远的地方:“那个人类说,他会听我们的故事。”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阿瓦莉塔侧过脸,柔声说,“是自然老死的,我和姐姐在那个世界呆的时间有些久,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他,就去看看。不过不巧,正好赶上葬礼,我还去棺前献了花。”
伊瑞埃沉默下来。
她皱着粗粗的眉毛,上下打量着阿瓦莉塔,从齿缝间憋出几个字来:“阿瓦莉塔……你不会是为了个人类才搞事……”
“怎么可能?你想什么呢,小龙。”阿瓦莉塔惊异地说,用食指揉伊瑞埃的眉心,“只是个人类罢了。”
她说着,又放轻声音,轻轻重复了一遍:“那只是个人类罢了。”
伊瑞埃不太相信,阿瓦莉塔已经揭过这个话题:“小龙,我这次是来提醒你一件事的。”
“说。”
“如果你不在乎这个人类的命,就放他在这里生产。”阿瓦莉塔顿了顿,在伊瑞埃骤然凌厉的目光中轻声说,“但如果你希望他生产后还能活着,那,还是得把他带回人类的雷贝尤城,去寻求人类的帮助……而且最近那边也在搞些有趣的事情,你可以看个热闹。”
伊瑞埃瞳孔收缩:“什么意思?”
“伊芙提亚创造的巢可以承载魔女的力量,但男性的身体并不是为了生育设计的,更何况你的卵太大了,正常生产是不可能的,必须剖开腹部,将卵连着巢一起挖出来。”阿瓦莉塔抬手虚虚一挥,一个杀戮似的姿势,“只是一旦卵离开他的身体,小龙,他就只是个轻易就会死亡的人类罢了,失血,感染,疼痛,过大的难以愈合的疮口……什么都有可能杀死他。”
“我在这里……”伊瑞埃说到一半,声音突然顿住。
愤怒是毁灭,是焚烧一切的火焰,面对生命,她只能提供火化。
她早就忘记了该怎么去拯救什么。
阿瓦莉塔虚无地笑了:“小龙,生育总是伴随着死亡,所以,这才是万物的奇迹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几章的事件都是在伊瑞埃的“尸体”上进行的,就有种坟头蹦迪的好笑感。
但不管怎么样,恭喜小情侣牵手,恭喜辰砂获得伊瑞埃人形体验卡一张。
第138章
她的人类会死吗?
这是个很可笑的问题,人类就是寿命短暂的生物,甚至伊瑞埃自己也早就决定,等恢复力量之后,就焚毁这个已经快要完全腐烂的世界。她的人类也在这个世界中,她的人类不会是例外。
当然,在那之前,她会实现这个人类所期待的事情,用血和*液洒满他那个病态的家族。
仅此而已。
原本设想的,仅此而已。
伊瑞埃翘着脚躺在巨龙尸体的脑袋上思考龙生,阿瓦莉塔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天色渐渐亮起,埃拉火山的天空即使在白天时也是红色的,滚烫的烟尘覆盖了整片天空。她从巨龙脑袋上跳下去,走进龙翼下的小屋。
她做好决定了,再呆一段时间,等卵发育得差不多就把这个人类带回去,虽然她其实挺不喜欢一大群人混在一起的地方,但看在她家人类的面子上,勉强忍一忍吧。
至于这段时间……
辰砂已经醒了,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不动弹,但目光立刻追了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耳根有些泛红。
伊瑞埃顶着他的目光走到床尾,拿着个水壶仰头吨吨吨喝水,清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把她身上那块破布浸湿了。
床上传来些动静,辰砂蛄蛹着挪过来,手掌贴在她后腰上。
“嘶……”伊瑞埃差点呛着,回头刮了他一眼,“你干嘛……喂!”
她被这个人类捧住了脸往下一拽,水壶一下子滚到床上,残余的清水打湿辰砂的眉眼。伊瑞埃用膝盖抵在床边,右手撑在辰砂的大腿上,很近的距离下,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伊瑞埃:“你……”
辰砂凑上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翻身把自己又裹回被子里了。
伊瑞埃足足愣住三秒,才“噗”的笑起来,嘚瑟地嘀咕一句“被干傻了”,盘起两条长腿挤到辰砂的床上,伸手去拆那团被子。
辰砂裹得死紧,最后刺啦一声,被子被撕成两截,辰砂脑袋还裹着,光溜溜的下半身已经露出来了。
伊瑞埃顺手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得过于清脆了,辰砂一骨碌翻起来,脸颊发红,乱糟糟的长发下一双愤愤的绿色眼睛,像是正睡着觉突然被人一把薅起来的猫。
伊瑞埃:“躲什么呢?”
“没躲。”辰砂朝一边扭过头
“哼,你们人类就这么不坦诚。”伊瑞埃拿手指头戳他的脸,“想看就趁现在多看两眼,否则等我变回龙,你就别想看了。”
“……不想看。”
“不想看斜着眼睛干嘛?”
“……”
他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呛住了,某种事后羞耻的基因控制了他的大脑,偏偏伊瑞埃现在不是那条他熟悉的小龙,而是个长手长腿,身形矫健的人类女性,只披着块哪儿哪儿都遮不全的布,野人似的,不算很精致但英气十足的脸上是十足的促狭和兴味。
果然,人类的脸很适合做表情。
“哎。”伊瑞埃长腿一勾,把辰砂勾到自己身前,尾巴卷上去,压着他的腿防止逃跑。
辰砂身体的伤痕已经被修复了,但体内的酸胀感却不是那么轻易会消失的,被这么一勾一压,从喉间溢出声沙哑的“啊”。
余音绕梁。
伊瑞埃看了他几秒,盯着那越来越红的耳朵,靠在辰砂肩膀上笑了个人仰马翻,薄薄一层布料什么都阻隔不了,热烘烘的体温炙烤得辰砂口干舌燥。
他忍了一会儿,气闷地说:“我给您做套衣服。”
“不用。”伊瑞埃摆摆手,“我又不打算一直当人。”
“那也不能就这么……”辰砂说到一半,想到伊瑞埃好歹披了块布,自己现在才是一丝不挂的那个,一时也无话可说了。他被身后的魔女搂在怀里,腿压着腿,胳膊压着胳膊,尾巴缠着腰,像个大型抱枕。
这样一来,身体的变化也无处遁形。
伊瑞埃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呼吸时,他的后背就感受到胸腔微微的震动。
“您……”辰砂自暴自弃地放弃遮掩,声音沙哑,“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见到了个讨厌鬼。”
辰砂一怔,了然:“那位害您坠落在这里的……”他垂下眼,“白色女神?”
“这名号听着真别扭。”伊瑞埃不满地嘀咕,“那家伙叫阿瓦莉塔,从诞生的顺序上来说算是我的姐姐,一个比你们人类强不了多少的小菜狗。”
辰砂放松自己的身体,让脊背完全贴在伊瑞埃的胸膛上:“您打算怎么对她?会……报复她吗?”
伊瑞埃掐了把他的大腿,辰砂虽然瘦,但腿上还有些肉,一拧就红了一片:“轮到你来管我的事了,人类?”
“辰砂。”
伊瑞埃抬起眉毛:“什么?”
“辰砂。”他再次重复,“这世上那么多人类,您这样叫,没有任何指代性。”
伊瑞埃冷哼:“可这里就你一个人类,辰砂。”
辰砂翘起嘴角,抓住伊瑞埃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腹部,她的手很长,掌心算不上细腻,有着类似茧子的粗糙感,偏长的指甲鲜红热烈。这样的手掌蹭过炼金师那身养得精致的皮肉时,让他痒得发颤。
腹中的卵轻轻动着,隔着肚皮触碰伊瑞埃的掌心,她又想起阿瓦莉塔的话,心情有些异样:“不过听你的意思……阿瓦莉塔怎么你了?”
辰砂摇摇头,毛茸茸的发顶蹭在伊瑞埃的下巴上。他缓缓向伊瑞埃解释了白色女神和华兹华斯的渊源,他原本恶心又不可抗拒的命运……但他其实明白,这一切是没法全扣在那个一身雪白的女孩身上,华兹华斯未必真的多么信仰这位所谓的女神,只不过是借着这样的信仰编织牢笼,让身处牢笼中的人潜移默化地认同这一切,又成为这一切的拥护者。
制定这些的终究是人,这是人的贪婪。这样想来,他唯一幸运的地方在于他曾被送给苏瓦德拉,至少那半年,他度过了世俗的,牢笼之外的生活,于是越加意识到那一切的恶心。
从一开始,就是他需要他的龙。
伊瑞埃难得认真听了这个长长的故事,没走神,没打哈欠,听完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提出疑问:“你说的那个苏什么什么到底是谁?没点背景解释吗?”
辰砂一愣,随即抵住嘴唇轻轻笑了,他抬起头吻了吻伊瑞埃的下巴:“不重要的人。”
伊瑞埃就把这个名字扔一边去,懒懒地眯起眼睛,像只在阳光下吃饱喝足的大狮子。辰砂捉住伊瑞埃在他身上作乱的尾巴,指尖摩挲着尾尖的挂坠,心脏仿佛被放进罐子里炖煮,咕嘟嘟冒着气泡。
“吾王,可以请求您一件事吗?”
他说着,又笑了下:“请求……伟大的吾王,恭请您为我出口恶气,我将是您最谦卑忠诚的……”
这句调侃似的的话断在这里,辰砂回想起期终考核那天的场景,两个字从唇间咬出来:“老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被伊瑞埃抓着两只手腕举过头顶按在床上。伊瑞埃俯身看他,松松垮垮的布料掉了下来,红发铺了满背:“我就该把那朵破花带上!”
辰砂闷闷地笑,抬起两条腿勾住伊瑞埃的腰,小腿蹭了蹭尾巴根。伊瑞埃一个激灵,低头在他嘴唇上用力咬了口,尝到血腥味。
血色弥漫在唇齿间,伊瑞埃的舌头扫过他的伤口,又刺又麻:“说,想请求我什么?”
“我和您一样。”辰砂嘴唇鲜艳,艳鬼一般,“我对那位白色女神的不满程度和您一样,所以我想报复她的方式,也和您一样。”
“什么意思?”
“吾王,等您找到她的时候,连着我这份一起报复回去,好不好?”辰砂说,白齿红唇,诱惑地张合,沙哑着声音说着满肚子坏水的话,“如果您什么都不想对她做,那我也就什么都不想做。如果您想揍她一拳出气,那就算上我的,揍两拳,好不好?”
伊瑞埃好笑地问:“那要是我想杀掉她呢?总不能帮你再鞭一次尸。”
“您不会的。”
“这么确定?”伊瑞埃抓住他的一边大腿往胸口压,尾巴一戳一戳,“我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可能一见到她怒上心头,直接……咔嚓。”
辰砂没有继续就这问题纠缠,抬起下巴亲吻她的嘴唇。
……
不需要灌龙血就意味着,伊瑞埃的精力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
腹中怀着龙卵也意味着,辰砂的身体也是极其经得起造作的。
辰砂不确定自己昏过去又醒过来多少次,再次醒来时伊瑞埃正在往他嘴里灌水,嘴对着嘴,细长的舌头捅开喉口,他忍不住想要咳呛,咽不下去的水从唇边溢出来,把床单浸得湿哒哒的。
等伊瑞埃终于松开他,辰砂只能用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骂:“您这个……狼牙棒!”
人类哪儿能被这么搞?
伊瑞埃眯着眼睛觑他,嘲笑:“你刚才可不是这么叫的。”
“我……”
“就刚才,我抱着你的腿把你压镜子上的时候……”
“别说了!”辰砂想起来了,整张脸都在滴血。伊瑞埃哪怕变成人形也比他高不少,胳膊肌肉绷紧时铁石一般,托着他的两腿膝弯站在他身后。
偏偏还……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炼造镜子!
伊瑞埃哼哼笑两声,她的技术如今一日千里,这个人类再硬的嘴也说不出不如他自己动的鬼话了!
他现在哪儿还有力气能自己动?
辰砂被磨得几近崩溃,精神极度疲惫,偏偏身体在卵的保护下依旧保持着兴奋的状态,脑子浆糊似的混乱一团,偏偏身体的感触极其清晰,半点都没有麻木。
他会死。
不,他现在死不了。
他会先疯吧……
辰砂终于忍不了想要逃离,面条似的手脚还没爬几下,就被伊瑞埃扯着脚踝拉回来。
“你……唔!”
伊瑞埃伸手堵住他的嘴,目光忽然变得警惕,埋在身体的里的龙尾也静止不动了,却正好压在要命的地方。辰砂满眼都是泪,眼前白光闪烁,只断断续续听到伊瑞埃的声音,伴随着麻痒湿润的暖风吹在他耳朵里。
“嘘,有……东西进……了……在向……们靠近……很多……龙骸……不对……”
辰砂在混沌中抓住一丝灵光。
华兹华斯的人体炼成。
作者有话要说:
论辰砂被压在镜子上时到底叫了什么?
咳。
不敢说不敢说。
辰砂:您要是想揍她一拳,就算上我的揍两拳,要是想揍两拳,就算上我的揍四拳,以此类推。
伊瑞埃:(摩拳擦掌)
阿瓦莉塔:姐姐救命qwq……
第139章
怪异的嘶吼声远远传来,那些东西进入埃拉火山的范围后似乎也遭到了痛苦的灼烧,但它们却没有像普通龙骸那样轻易被烧成白骨湮粉,连绵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辰砂勉强吞咽一下,手指勾缠着她的手腕。
“没事。”伊瑞埃眯起眼睛,倒是不太在意,不过那些东西的确足够让她恶心了。
将自己的同族和死域的龙骸熔炼在一起,还不只是一只,是一群,人类总能做出点让魔女都叹为观止的事情,这样对比一下,阿瓦莉塔都算是个正常家伙了。
伊瑞埃抽回自己的尾巴,辰砂闷闷哼了声,身体绷紧,又终于虚浮地瘫了下去,伊瑞埃翻出套衣服给他,自己依旧拿块布随便一裹,攀到高处确认。柒令就肆流散栖姗邻
几十……不,应该有上百只怪异的东西正向他们靠近,比起合成兽或者龙骸,它们看上去已经更像是人类,滴落着漆黑的口涎,微微驼背,肩膀往上耸着,没有焦点的眼睛像是蜥蜴一样咕噜噜转动。
时不时有火从那群怪物中窜上来,但并没能阻挡它们的脚步。
辰砂侧趴在床上难以动弹,连呼吸都很浅,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卷起衣服,混沌的大脑有一搭没一搭地思索着现状。
或许因为伊瑞埃说了“没事”,他居然真的没怎么担心,这种直白的安心感让他想要微笑。
伊瑞埃很快回来了,硕大的龙头探进小屋。
“您……”辰砂失笑,捧着腹部往床边挪动一点,“怎么变回来了?”
“嘁,我本来就是龙啊。”伊瑞埃哼笑,“过来,说句好话,带你看好玩的。”
说着,伊瑞埃将脑袋凑得更近些,辰砂这会儿腿软得完全走不了路,只能勉强着抱住她的脑袋,轻声说:“您要把我干坏了。”
“这算好话?”龙的眼睛眯起来,虽然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神情却带着得意。她看辰砂实在费劲,张嘴直接把他衔在嘴里,扑打翅膀飞起来。
辰砂吓了一跳,低低惊叫,但龙那一口三角状的尖牙却一点也没有咬伤他,湿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辰砂抓着伊瑞埃的两颗牙齿,探出头往外看。
他在空中飞。
百年来,不是没有炼金师试图炼造出能够带着人飞起来的装置,但哪怕苏瓦德拉都没有成功过,人类是被困在大地上的生命,正如被困在大地上的龙骸。
呼啸的风刮过他的脸,曾经他奄奄一息躺在巨龙的遗骸之下,伸手想象百年前龙翱翔天际的样子,如今他居然也被这片天空接纳了。
又是一个奇迹。
伊瑞埃用舌尖戳了戳辰砂的腰,示意他往下看。辰砂第一次在那么高的天空中看向地面,看到地上挣扎着爬向巨龙遗骸的怪物们。
像一群蚂蚁,但还不如蚂蚁,没能列出整齐的队伍,只是一群混乱的,攒动的小黑点。
他的龙一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吧。
那么高的天空中,地面的一切也就都如此渺小。
下一刻,火从空中落下,鲜红的龙扇动翅翼,好像砸落了无数的太阳,那些火落在那些漆黑攒动的黑点上,轰然的爆炸令地面都剧烈震动起来,这里甚至看不见那些怪物挣扎的姿态,也听不见是否有呼号和惨叫。
辰砂仿佛在这个瞬间,窥见了自己的命运。
愤怒的烈焰中,一切终将归于寂静。
伊瑞埃落到地上,把辰砂塞回小屋,把自己的体型稍微变小一些,跟着一起挤进去,盘着尾巴趴在地上,嗤笑:“好看吧?人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搞这么些怪东西,啧,能管什么用?”
“这只是试探,毕竟华兹华斯并不能确定这里究竟有什么。”辰砂摸着龙的眼尾,目光有些沉,“不过现在,至少他们会知道,我真的在这里弄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伊瑞埃用舌尖戳他的敏感点:“你骂谁是东西呢?”
“嘶。”辰砂一激灵,往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您的关注重点什么时候能正常一点?”
“那你说,什么是重点。”
辰砂一时哑口无言,发现对这只龙来说……好像还真没有什么必须关注的重点。
反正她需要的只是这颗卵的安全降生,她如今恢复了一定的力量,埃拉火山也不是谁都能轻易到达的,华兹华斯无论有什么盘算都影响不了她。
这么想着,辰砂又笑了,低头在自己刚才拍的位置亲了下:“好吧,我说错了,吾王。华兹华斯会知道我在这里复活了百年前的巨龙。”
他顿了顿,强调:“我的龙。”
伊瑞埃被捋顺了鳞,也不反驳后半句,反倒拿鼻尖蹭蹭辰砂的下巴:“那他们会不会知道,他们家必须守贞的小少爷被龙搞大了肚子?”
她舒服地眯起眼睛:“我的人类。”
“这应该暂时没法知道……”
“想让他们知道吗?”
辰砂愣住了。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了,但哪怕抛开这一切,他依旧希望能生下这颗龙的卵。
有一点私心,因为这依旧是他所追求的极致,他想看见真正的龙翱翔天际。
更多的,因为这是他的龙。
辰砂笑着摇头:“吾王,这里对您而言是最安全的。”
比起雷贝尤城,被认为是生命禁区的埃拉火山反而是他们的世外桃源。
“但对你来说不是。”伊瑞埃却说,简单的几个字让辰砂再次怔愣,“在这里生,你会死。”
辰砂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又在伊瑞埃注意到之前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吃惊。伊瑞埃于是把阿瓦莉塔的话重复了一遍,尾尖挂着吊坠,缓缓磨蹭着他浮着青筋的腹部:“我去胸口那个洞里再挖点结晶,你休息一天,穿好衣服,到时候找一个信得过的人类帮忙。”
伊瑞埃扬起头:“我带你飞回去耀武扬威,干塌你家那栋鬼楼!”
“……好。”辰砂弯起眼睛,点头,“干塌那栋鬼楼。”
这个被死域逼到只剩一隅偏安的世界满是蝇营狗苟,他见过太多被包裹在光鲜下的恶贯满盈和腐臭脓液,华兹华斯的每个人都是同样的矜贵高雅,每个人将自己包装成同一个模板,又在高贵的面孔后亮起尖刀。
他也是一样。
但他的龙不需要这些,她可以直白地伤害他,也可以恣意地拥抱他,这样的自由如同闪着光的火焰,涂抹着龙的每一块鳞片。
第二天,辰砂第一次跨上龙的脊背。
骑在龙背上的感觉和被龙叼在嘴里又不太一样,视野更加开阔,身边掠过二三飞鸟,发出清脆的鸟鸣,又被骤然加速的龙甩在身后。
从雷贝尤到埃拉火山,他们兜兜转转花了大半个月。但从埃拉火山回到雷贝尤,龙只需要飞大半天,伊瑞埃甚至中途减速,浮空悬停,让辰砂喂她在高空中吃了个午餐。
辰砂把准备好的食物往她嘴里塞,低头看向遥远的地面。
死域……
“这些死域扩张得更快了。”伊瑞埃在他思考的同时,一边嚼着一边说出了他得出的结论,“看看,都已经完全连成一片了。”
“的确。”辰砂应和,“太快了。”
他们前往埃拉火山的时候,死域之间尚且能找到未被侵蚀的空隙,但如今,地面完全被漆黑笼罩,唯二还没有被死域吞没的,只剩下埃拉火山和雷贝尤城。
等靠近雷贝尤城区,死域已经再次逼近。
伊瑞埃放慢速度降低高度,问:“先去哪儿?”毕竟人类的城市,还是这个人类更加熟悉。
辰砂舔舔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先去学院,去找苏……找大导师,不,就直接去之前我们住着的那个房间。”
伊瑞埃没意见,巨龙的影子依次掠过外环城,内环城,最后到达正中心的弗兰肯炼金学院。人们在骚乱中抬头看到空中的巨龙,各种惊异的猜想几乎瞬间就像潮水一样弥漫开来。
巨龙撞进苏瓦德拉的住所,变回小龙的体型,挂坠重新挂回脖子。她被辰砂熟练地抓住,顺着他的胳膊爬上肩膀,看着眼前的房间,瞳孔一缩:“……怎么回事?”
辰砂也皱起眉。
房间里空了。
不只是没有人的那种空,里面几乎所有东西都被搬走了,资料,炼金器材,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有他们暂且存放在这里的东西……房间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床和桌椅,甚至已经落了一层灰。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辰砂猜到什么,转身就要退到窗口离开这里,床边的墙上却突然出现一个传送阵的出口。白光之后,一个人从里面被丢出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辰砂动作一顿,认出了眼前的人。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停在门口,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女孩顾不上别的,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把辰砂往墙边拉,几笔修改后,出口变成新的传送阵,她一把将辰砂拉进传送阵里。
白光消失的瞬间,房门被打开,几个人冲进空荡荡的房间,但已经一无所获。
另一边,女生宿舍楼,弥弥安大口喘着气一屁股坐到地上,房间里堆满各种喊着稀奇古怪话的花。辰砂警惕地捧着伊瑞埃,从那一堆金属花中看到了自己定的凤凰花。
“布里塔恩同学,现在到底……”
“你等等……我喘口气……”弥弥安摆摆手阻止他说话,好一会儿才喘匀气,在一人一龙的目光下打了个哆嗦,交代道,“大导师让我偷偷等你,万一你回来了,就把你藏起来。”
辰砂:“苏……大导师呢?”
弥弥安咬住嘴唇,目光忍不住往辰砂腹部瞟。
“华兹华斯。”她低声说,“大导师被学院放弃给华兹华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找苏瓦德拉接生hhh
苏瓦德拉:……虽然叹为观止,但只要被捅的不是我,那接生就是高端炼金术学术研究!
第140章
“死域之前不是退过一次吗?但是前段时间突然又涌过来了,那些生活在城外据点的人都往外环城跑,外环城的人又想往内环城挤……全都乱套了,不知道就有谁传出来,说死域这几次不正常的扩张收缩是因为大导师把我们弄进死域时做了什么坏事,惹怒了华兹华斯的白色女神,让世界失去了女神的庇护什么的,反正一堆瞎话。”弥弥安小仓鼠一样缩在床脚,絮絮叨叨地解释,“后来华兹华斯就出来说,他们得到了女神的启迪,找到了能够让人类在死域中继续生活的方法……天,那不就是人体炼成吗?”
辰砂:“所以大导师反对?”
弥弥安狠狠点头:“当然啊,毕竟当初期终考核上那个怪物……你们也都看到了吧?但说实话,现在这种时候,这就是根救命稻草,太多人被煽动了,甚至学院内也有,还有已经接受炼成的人模狗样地出来给华兹华斯站台……结果一周前,大导师被华兹华斯带走了。”
听到这里,辰砂已经听明白所谓让人类能够在死域中继续生活的方法是什么了。
人体和龙骸的融合,变成不生不死的怪物,他们想必已经研究出该怎么让人在变成怪物的同时维持理智,但一定,只会有极少数的人被允许维持理智。
剩下的,不过是耗材,托举着少数高贵者的永恒。
伊瑞埃桀桀笑起来,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已经开始腐烂的世界如果没有龙的毁灭,最后总会走向这样一个结局——在世界真正烂完之前,人类就把自己烂完了。
毕竟,罪总是比善更容易被煽动,群体求生的欲望会淹没一切理智。但伊瑞埃笑到一半,又想起之前那三个肉乎乎挤着抱着她的人类幼崽,笑声戛然而止。
这样的幼崽,还没来得及犯下任何罪孽,也会和这个世界一起消失。
伊瑞埃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弥弥安继续说:“还有大导师住处的所有东西,全都被华兹华斯收缴了……”
伊瑞埃:! ! !
她的花!她的板!
伊瑞埃的眼睛直接瞪圆了,顾不上别的,尾巴勾着辰砂的头发使劲扯,辰砂“嘶”了声,把自己的那缕头发救出来,将伊瑞埃捧在手里:“您别激动,可以重新炼的……”
伊瑞埃一尾巴把他的话抽断了,辰砂捂着肿起的嘴唇,默默掐住小龙的嘴,上下左右,差点把她脑浆都晃匀了。
弥弥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互相伤害,弱弱伸出手,不知道该拦哪边,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那个,家家家暴是不好的……孕妇……不是,孕夫要保护自己啊……”
辰砂把晕头转向的小龙揣进怀里,抬头看向弥弥安:“事情我了解了,但是我还是想知道,大导师为什么会选择让你来告诉我?”
“啊……”弥弥安脸红了一下,目光开始游移,“可能因为……呃,我比较不起眼?”
伊瑞埃从辰砂衣襟里钻出脑袋:“你哪儿不起眼,你造出来的花可是会叫老婆的,我早想说了,再给我弄一朵会叫……唔!”
辰砂再次掐住她的嘴,伊瑞埃“唔唔”两声,咬住辰砂的手指,问他:“你想把那个什么大导师弄出来?”
弥弥安眼睛一亮,又暗淡下去。辰砂抿抿唇,像是想起了什么糟糕的事情,碧绿的眼睛蒙上一层阴影。
他没回答想不想,只是说,“大导师是最有把握接生这颗卵的人。”
“接……”弥弥安呆住。
伊瑞埃悟了,一骨碌翻起来,就打算去把华兹华斯的庄园给推平。不过他们也不知道人到底被关在哪儿,为了防止伊瑞埃暴力拆迁把人和房子一起龙道毁灭,辰砂紧紧抓着她的尾巴,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话。
伊瑞埃沉思,嫌弃,又慢慢听得入迷,瞪大眼睛,开始兴奋,尾巴在辰砂脸颊上轻轻一勾:“一肚子坏水的人类。”
辰砂一肚子坏水地笑了下:“不有趣吗?把珍贵的贡品蹂躏摧残成一块破布,再随便扔回庄园,或许您不在乎,但我很想看看。”
“有意思,我允许了,就这么干。”
要干什么? !
弥弥安茫然,想阻拦他们:“大导师的意思是,你们得藏好,不要冒险……他给你们准备好藏身的地方了……”
“布里塔恩同学。”辰砂打断她。
弥弥安下意识喊了声“到”。
他靠在窗边,黄昏下的面孔消弭了几分艳丽,显得柔软起来,“来炼造一些花吧。”
弥弥安:“……啊?”
“花的类型就用……雏菊?”他说着和伊瑞埃对视一眼,“吾王知道雏菊象征什么吗?”
伊瑞埃虽然不知道,但一看他的表情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的方向,咋舌:“你们人类好怪啊。”
弥弥安逐渐惊慌:“不是,等等……华兹华斯少爷……”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
辰砂看向她:“如今所有人不是都在传,女神不再庇护雷贝尤是因为被大导师激怒了吗?”他的目光冷下来:“这么大的事,哪儿能只听一家之言,对吧?”
“可……”
“所以不如来听听另一种可能。”辰砂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数百株象征童贞的雏菊从天而降,一刻不停地大喊……”
“华兹华斯的继承人被龙干大肚子了!”
他侧过头,用嘴唇蹭了蹭伊瑞埃的鼻子:“那才够精彩啊。”
伊瑞埃笑得前仰后合,弥弥安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一向寡言少语,矜贵自持犹如高岭之花的继承人,嗫嚅着嘴唇:“我……我……”
华兹华斯那个白色女神战胜灭世巨龙的传说谁都知道,也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过华兹华斯继承人婚前要为了女神守贞,结果……被……龙?
辰砂:“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把苏瓦德拉弄回来就扒光了送你床上。”
弥弥安:“我干!”
伊瑞埃嗤嗤地笑,弥弥安脸顿时红透了。
*
华兹华斯庄园,漆黑无光的地牢中,苏瓦德拉靠着潮湿的墙壁,垂在地上的手心爬上虫蚁。辰砂给他炼制的那只义眼已经被华兹华斯的人挖走了,此时一边眼眶空空荡荡,往外渗着脓水。
他倒还算得上平静,仅剩的眼睛空洞地睁着,精神和身体都已经熬到了极限。家主扎伊只在他被带到庄园的第一天见过他,那时还是在会客室,做出了一副招待客人似的假象。等确定这种温和的态度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之后,那个儒雅的中年男人微微笑了笑,说:“虽然只教学了半年,但学生和老师果然还是挺像的。既然这样,我们也只能用当初让辰砂开口的方法,让你开口了。”
苏瓦德拉微微愣了下。
多年前,他和华兹华斯彻底分道扬镳后,辰砂被送回庄园。之后几个月,华兹华斯夺走了他好几项新炼成的成果,差点将他从弗兰肯逼走。
他倒不怪辰砂,毕竟那是个孩子,不论是用亲人道德绑架也好,诱哄威逼也好,借由他的“抛弃”发挥夸大也好,想让孩子说话总是不难的。苏瓦德拉只是在心里彻底和这个学生割席,埋头继续自己的研究。
再次见面已经是几年后,辰砂作为华兹华斯的继承人进入弗兰肯炼金学院学习,他已经成为了说一不二的大导师,本以为会从那个孩子身上感受到些许愧疚,没想到却是冷漠和隐隐的厌恶愤怒。
如今,他倒是终于彻底明白了那股愤怒的来源。
已经过去多少天了?
苏瓦德拉合上眼睛,药物造成的恐怖幻觉瞬间挤占他的大脑,他侧身呕吐起来,但什么都没能吐出,长期缺食缺水让他体内的体/液彻底紊乱了,稍稍一动就是尖锐的头痛,肌肉哆嗦着连冷汗都冒不出来。
等苏瓦德拉终于从窒息中喘过气,地牢的门突然打开,儒雅的家主端着昏暗的蜡烛,双瞳幽绿阴森如鬼火,突如其来的光刺痛了苏瓦德拉的眼睛。
“大导师,你还要继续隐瞒吗?”扎伊平和地问,“你一直是华兹华斯想要争取的合作者,如今我依旧认可你的才华。”
苏瓦德拉没说话。
扎伊叹了口气:“真可惜,不过你所隐瞒的,我已经弄清楚了。”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苏瓦德拉身边的秽物,笑了:“倒是我眼拙了,没想到当初辰砂弄出来的那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居然真的……是埃拉火山的巨龙。”
他像是专程来看一眼苏瓦德拉的惨状,转身就要走,地面却忽然一阵地震般的颤动,扎伊踉跄了一下才扶着墙站稳。地牢的门再次被打开,华兹华斯的管家同手同脚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朵……金属的小雏菊。
“家主……家主!”他脚下一绊,啪的单膝跪下,痛得面容扭曲,但还是挣扎着把花举到扎伊面前,在扎伊怪异的目光中喘着气开口,“龙!龙把小少爷……楼上……”
他话没说完,那朵金属雏菊花瓣一颤,金属碰撞,低沉的气泡音在逼仄的地牢中发出回响。
“华兹华斯的继承人被龙干大肚子了大肚子了肚子了了了……”
扎伊:……
苏瓦德拉整个人愣住,终于抬起眼,嘴角抿起一点笑。
那群孩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
苏瓦德拉:好抽象的一群人……
伊瑞埃:好抽象的人类……
就是说,辰砂啊,喊就喊了,非要用雏菊喊是有什么大病哈哈哈哈?证明自己已经不是雏菊了吗?
辰砂,发起疯来平等创飞每个给他不痛快的家伙,长矛蘸*戳谁谁死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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