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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从天而降的金属雏菊高呼着离谱的话语,巨龙抓着华兹华斯的继承人低低飞过雷贝尤的天空,任何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点缀着琳琅宝石的漆黑长袍,织金的长手套,裹住面孔的黑纱和绑缚住脖颈的绸缎,指向性过于明确的一身衣着,几乎可以作为身份的象征。这身衣服原本是极其禁欲的,但偏偏这位继承人有着高耸的腹部,连宽大的黑袍都无法完全遮掩,配合着漫天落下的金属雏菊。


    一副被龙搞大了肚子的男性身体。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愤怒高呼,这才是女神愤怒,死域突然失控的罪魁祸首。


    最后龙飞向华兹华斯庄园正中,那栋绘制着女神徽记,如标志一般矗立的高楼,一爪子狠狠抓在白色徽记上。


    高楼震动,瞬间塌了一半,裂痕穿过女神的面孔,掉落的砖石砸在地上,底下的人惊慌逃窜,又忍不住抬起头。


    龙发出长啸,另一位的哭叫声反而听不太清,被扯碎的黑布和琳琅落下的宝石仿佛撕扯着华兹华斯百年的遮羞布,扎伊终于从地牢里冲出来赶到高楼下,抬头只看见巨龙火红舒展的翅翼和缠在龙脊背上的一截颤抖光裸,布满红痕的小腿。


    一块沾血的宝石砸在他头上,血的气味中又带着点不同寻常的腥咸。


    扎伊的脸终于青了,有老人在他身边吹胡子瞪眼地哆嗦:“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家主,这是……”


    他话没说完,被一块飘落的,湿漉漉的残破黑纱蒙了满头,几个与辰砂同辈,被带回庄园准备择优选择取代他的位置,成为新继承人的小辈已经看傻了,他们哪儿见过这个,甚至想不起现在自己应该踩着辰砂发誓自己的忠贞,来博得长辈的好感。


    扎伊青筋直跳,嘴角拧出一个冷笑。


    好,很好。


    知道他想要什么,干脆以这种不要脸面的方式闹得人尽皆知是吧?


    高楼上又传来一道急促的叫声,带着哭腔,听上去让人头皮发麻,有小辈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脸已经涨红了。


    “龙在亵渎我华兹华斯的女神!”扎伊抬高声音,“上去救人!救我的孩子!”


    *


    高楼上,辰砂被压在断裂的砖瓦中,高高扬起头,身上残余的衣料七零八落,红的白的痕迹溅了满身,看上去凄惨得很真实。


    但他在这一刻是活着的。


    正如曾经所期待的,在华兹华斯的神圣之所,让淫/荡的叫声响彻整个庄园,糜乱的鲜血洒在每个看客的脸上。


    辰砂几乎想笑出声,但伊瑞埃的尾巴过于灵活,在她逐渐熟练之后,反倒是辰砂开始难以招架了。


    “等……咳咳……”他急促地喘了一声,腿几乎挂不住,“慢点……”


    “慢点就不像蹂躏破布了,不是想看看那些人的表情吗?”伊瑞埃细长的舌尖扫过他的皮肤,尾巴仿佛粗壮的蛇,在松软温暖的土地中蜿蜒穿梭,尾巴上挂着的挂坠不断擦过,又疼又痒。


    辰砂眼前闪烁着白光,耳朵几乎失聪,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尖叫。


    他的身体被伊瑞埃拽起来,脑袋靠在前肢上,低头就能看见底下杂乱的人群。辰砂咳呛着,断断续续地喘息,刻薄地说:“真,啊……真蠢……”


    “你就被这种蠢货欺负了十多年?”伊瑞埃的声音也带了点喘息,她嘲笑他,全身的鳞片都不断翕张,“他们上来了,叫好听点。”


    “啊……”


    “哭!咬我!挣扎起来人类!”


    “……您别,别逗我笑啊!”


    辰砂差点岔气,软绵绵地锤了伊瑞埃一下。他被钉在龙的尾巴上,皮肤发红,满眼泪水,甚至不用演就是一副已经失神的样子。伊瑞埃听到杂乱的脚步声,那些人已经到了足够能听清他们说话的位置。


    她拍拍辰砂的脸,冷笑着大声说台词:“跟你的女神说说,被搞大肚子爽不爽?”


    “……爽,不……”


    “要不要给我生蛋?生一窝怀一窝,不停干不停怀不停生?”


    “生,哈……生……”


    伊瑞埃越说越兴奋:“生完了还要喂奶,咬着你……嘶……”


    辰砂忍无可忍踹她一脚,身体绞紧了,咬牙:“喂……啊,流出来了……”


    伊瑞埃冷哼了声,用力抽尾巴。辰砂瞬间软了,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挂在龙身上呜呜唉唉地叫。


    门外的人快到了,伊瑞埃一边在翅膀的遮掩下整理辰砂身上仅剩的那几块布料,把重点部位该遮的都遮好,压低声音在辰砂耳边问:“龙血足够对吗?”


    “唔……嗯……”


    “这个世界已经烂了,等卵诞生,我就彻底焚毁它,所有你厌恶的全都会变成灰烬。”她蹭他的脸颊,细腻的鳞片温暖光滑,“去最高的塔上,你想的话也可以再带些你想带的人,我会在火烧到这里前来接你。”


    辰砂一怔,没有焦点的绿色眸子闪出一点光亮。


    伊瑞埃咧开嘴笑了,舌尖刮过辰砂通红的耳朵,又逼出一声哭喘:“这里烂了,我带你去找个更好的世界。”


    更好的世界……


    辰砂嘴唇颤抖,本就湿漉漉的脸上看不清蜿蜒流淌的泪水,他的龙张开翅翼,掀起的风将散落的砖石扫成粉末,龙大声嘲笑,高高在上:“这就是华兹华斯要献给女神的货色,不过如此!”


    她要飞走了。


    这是他们说好的,但辰砂突然伸出手抱住龙的脖子,轻声叫道:“吾王……伊瑞埃。”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真名,伊瑞埃愣住,明明是自己已经使用了亿万年的,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在这个瞬间却忽然有种异常的陌生感。


    陌生到让她觉得心跳都变快了。


    辰砂捧起她的头,吻了吻巨龙的嘴。


    “要飞得高一些啊,小龙。”


    话音淹没在风声和脚步声中,大门被一把推开,人群挤进已经被掀翻屋顶的房间,就看见巨龙一尾巴甩在已经断裂一半的女神徽记上,剩下的一半轰然破碎,整栋楼都摇晃起来,那些人站立不稳,好几个摔倒在地上,剩下的也纷纷蹲下身体才保持平衡,等他们终于能勉强站起身,巨龙已经扬长而去,变成了天边一个鲜红的点。


    废墟中,已经碎成湮粉的砖瓦上,华兹华斯的继承人如一块破布般被扔在那里,一团破碎,满身痕迹,身下不断流出血来,原本将身体裹得没有一丝皮肤外露的长袍已经只剩下几条布,遮掩着下/身和胸口,却露出怪异的,高耸的肚皮。


    不知道谁带了那朵金属小雏菊,一片寂静中,雏菊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叫着。


    “华兹华斯的继承人被龙干大肚子了!”


    辰砂仿佛听到声音,朝他们无力地侧过头,一张脸如开败的,被践踏蹂/躏过的玫瑰,目光失焦满脸红潮,舌尖悬在湿红的唇内,涎水溢出嘴角。


    “哈……”他像傻了一样迷蒙地笑道,“父亲……啊……”


    “……”华兹华斯的家主眼角一抽,发出沉痛的声音,“辰砂……你……”


    辰砂断断续续地开口,每说一个字,身体就轻轻抽动一下:“之前,从禁闭……出来时,您要求我,证明自己的贞洁。现在……我,可以证明了。”


    他弯起眼睛:“华兹华斯,献给……女神的贡品,的确,早,没了贞操……”


    “所以,请,杀了我吧……”


    一片寂静后,有人开口,废除这个继承人的身份,将这个玷污华兹华斯的罪人用最可怕的方式处决。


    扎伊的目光却钉在他的腹部,幽绿的光微微一闪,一时间没能掩盖住贪婪:“我们先不谈这个,好孩子,让父亲给你治疗,你在流血。”


    辰砂半合着眼睛,在心里了然地冷笑一声。


    女神什么的,在如今的现状下早已不重要,女神没有给华兹华斯带来能够越过死亡的救赎,那么如今,哪怕对华兹华斯而言,人体炼成也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是这些养尊处优的高贵者哪里能甘心真的将龙骸熔炼进自己的身体呢?


    他想要真正的龙。


    卵开始修复他身体上的伤,那一团温暖的火种已经长大了,在他的腹部呈现出金色的纹路,扎伊立刻将其他人都赶出去,独自观赏这个奇迹,眼中的惊叹越来越深。


    “辰砂,好孩子……”扎伊隐忍地抽动眼角,拧出一个慈父似的笑,“今天的事情父亲相信你是被迫的,恶龙强迫了我可怜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辰砂有点恶心地掉了两颗眼泪:“可是父亲,我……说了那样的话,我怀了孽种……我弄不掉它……我知道,我应该为了守贞自杀……”


    “没关系……没关系……”扎伊放轻声音,目光却没有从他的腹部挪开,“父亲会帮你,父亲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无论发生什么,父亲都会保护你的。”


    他们互相心知肚明地演着令人作呕的戏码,最后,扎伊为辰砂披上自己的外套,亲自将这个烂熟的儿子抱出房间,经过目瞪口呆的一众人。


    这样的态度无声地宣布了一件事……即使做出了这种事情,辰砂·华兹华斯依旧是华兹华斯的继承人。


    辰砂眯起眼睛,在众人的注视下,惊恐一般地往父亲怀里缩,却在扎伊呵斥旁人后,轻轻凑在他耳边笑了。


    “对了,父亲,刚才忘了告诉您。”辰砂瑟瑟发抖,声音如蛇信,“被龙干,是真的很爽。”


    扎伊忍着,没从目光里透出厌恶。


    辰砂就笑了:“可惜我的龙看不上您,毕竟您年老色衰,还是个不知道被多少女人用过的脏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父凭女贵。


    辰砂:被龙干,是真的很爽。


    伊瑞埃:所说几句,好听爱听。


    第142章


    高声呼喝的雏菊漫天落下,华兹华斯在最初试图清缴销毁,但数量实在太多,并且这个诡异的炼金产物就像有什么病一样,哪怕被砸成碎片甚至重新熔炼,也要用嘶哑的声音高呼“华兹华斯的继承人被龙干大肚子了”,一时间雷贝尤城街头巷尾,只听见这么一个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种时候一切行为仿佛都像掩饰,而更糟糕的是,这居然是真的。


    他们全亲眼看到了。


    按照华兹华斯的规训,现在他们就该把这个不贞的继承人架在火堆上,当着众人的面将罪责焚烧得干干净净,但偏偏家主扎伊强硬地保下了他,甚至没有把他关起来,而是让他依旧以继承人的身份住在原本的房间中。


    死域离雷贝尤城越来越近,哪怕内环城中的人也充斥着不安,华兹华斯所宣称的,能够让人类在死域中活下去的方法是最后的救命稻草,那些接受过华兹华斯人体炼成的“新生者”不断在城内保证着炼成的无害,但时不时在空中掠过的巨龙和始终没能被全部处理干净的雏菊不断刺激着人们紧绷的神经。


    华兹华斯百年来所宣扬的一切和如今它正在做的事情截然相反,信任一旦崩塌,又剩下多少人还能够真心相信这个不诚的家族真的能让自己活下来呢?


    现在还没爆发混乱,不过是因为,那些在人体炼成中的“消耗品”,那些失去思想和龙骸同化的“怪物”,还没有展现在众人面前。


    算不上多么高明,甚至称得上粗糙的手段,但偏偏在这种极端时刻,有效得异乎寻常。


    “……主动请求炼成的平民比起之前已经减少了一半,甚至之前同意的部分也开始摇摆,弗兰肯的那些学生不知道听了什么,现在不少跑去外环城反对反对人体炼成,宣称我们是在制造怪物,要求释放大导师苏瓦德拉……弗兰肯剩下的导师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根本管不住,那些毕竟都是炼金师,而且年纪小,猎人都不太愿意对他们下手……”


    扎伊听着心腹向他汇报的一件件事情,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只是些傻孩子,被死域吞没后,也就是群没有脑子的龙骸。”扎伊摇摇头,对现状有些厌烦,“苏瓦德拉怎么样?松口了吗?”


    如今他有了比龙骸更完美的原料,但手底下那些蠢货炼金师恐怕来不及调整炼成式。


    相比较之下,苏瓦德拉竟然成为了最可能有把握的那个人。


    无论是将那只龙从辰砂肚子里弄出来,还是将它熔炼进他的身体。


    心腹沉默几秒,还没等他开口,管家急匆匆地敲门进来,差点又一膝盖跪到地上:“家主……家主,辰砂少爷……”


    扎伊眼角一抽,摆出慈父面孔:“他又怎么了?”


    管家喉结上下移动,断断续续地说:“辰砂少爷他……要,要跳楼……”


    扎伊强忍着才没有气笑出来。


    两天前是绝食,前天是持刀自裁却转头把另一个人捅了个对穿,昨天晚餐往所有人的食物里一起投毒,巴掌几乎甩到了每个人脸上,一个人把整个庄园闹得人仰马翻,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儿子这么难缠?


    扎伊:“他这次想要什么?”


    管家:“他……咳,辰砂少爷想要回一些存放在苏瓦德拉那里的东西。”


    要东西?


    这个要求触动了扎伊敏感的神经,他叮嘱心腹盯好苏瓦德拉,准备自己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个儿子突然又开始发疯。


    然后他就在一声声“老婆”中沉默了。


    管家瑟瑟发抖地捧着辰砂要的东西——一块奇奇怪怪的金属板,一朵和那些气死人的雏菊相似的玫瑰花。


    扎伊:……


    他拿过这些东西,大步去了辰砂的房间。


    辰砂还坐在窗台上,听到开门的动静就回过头来,身上穿着件长裙似的衣服,松松垮垮地贴在皮肤上,腹部很明显地膨胀着。


    他轻声说:“想不到父亲居然亲自来看我这个肮脏的,被龙玷污的不贞者,刚刚管家还说,您不会管我的,我还以为我就该死了才好。”


    扎伊斜着眼看向他身后的管家,管家腿肚子打颤,刚想说什么,就被扎伊甩了一个巴掌。


    他噗通摔在地上,扎伊合上门,把那朵花和金属板扔到床上,看向他:“好孩子,可以下来了?不要吓父亲。”


    辰砂微微眯起眼睛,动作不太灵便地从窗台上翻身下来,合上窗户。


    他们对彼此的目的都心知肚明,他要辰砂肚子里的那个种,辰砂大概想找到苏瓦德拉,顺便要他不得好死。


    扎伊不是没想过干脆把他囚禁起来,上拘束服,让他彻底无法动弹,用管子从嘴里灌进食物和水,像牲畜一样只能躺在那里等着产卵。


    但那只龙时不时就在庄园上空盘旋,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辰砂从床上捡起那朵金属玫瑰,在“老婆”声中,默默数了个“一”,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扎伊忍了又忍,还是绷不住那张慈父的皮,冷笑一声,温和道:“既然做出这幅样子,何必演那么一出?直接带着你的龙一起回家,父亲会欢迎自己孩子的爱人。”


    “总不能让她叫您岳父,毕竟您可是女神的信徒啊。”辰砂抬起有些苍白的脸,“更何况,如果只是我和龙勾结在一起,怎么证明华兹华斯这一支血脉都是天生淫、贱的种?”


    扎伊脸绷紧了。


    辰砂的目光带着点挑衅,幽幽说道:“父亲生气了?父亲果然厌恶我的不贞,我还是应该主动去死。”


    扎伊不想再和他说话,只是在房间里布置了更多监视的矿石。


    辰砂对此视若无睹,等扎伊终于离开房间,才慢慢伸手抚摸了玫瑰花瓣。


    金属玫瑰依旧在兢兢业业叫着,恰好在辰砂数到一百时,窗户被什么东西砸破了一角。辰砂把玫瑰藏到身后,就看见巴掌大的小龙从破损的琉璃间扔进来一串红色的果子,恰好扔在他怀里。


    辰砂真情实感地笑了下,微微欠身,从下往上地将玫瑰举到伊瑞埃面前。


    “老婆!”


    伊瑞埃眼睛顿时瞪大了,鳞片炸开,让她整只龙看上去都大了一圈。


    她的花!


    同时,她看到了辰砂身后银白的反光。


    她的板!


    他们都没有说话,伊瑞埃从辰砂手里叼走玫瑰花,用爪子抓着金属板。从她现在的大小来看,那朵花显得不太协调,金属板更是庞然大物,以至于她跳下窗台扑腾着要飞起来的时候差点被重力拽下去。


    辰砂扒着窗边手指一紧,等看见她总算晃晃悠悠又飞上来,才靠着窗户扬起嘴角嘲笑,眼睛都弯成月牙状,被伊瑞埃用力瞪了一眼。


    天空碧蓝,好像仅有雷贝尤城上空的天还是蓝的,于是在周围漆黑的笼罩下显得更加纯净,也更加濒临破碎。


    伊瑞埃离开庄园,飞到苏瓦德拉给他们准备的藏身之所,弥弥安灰头土脸地从最里面的房间钻出来,被一米高的金属板砸了个正着。


    “嗷呜!”她捂着头趴下了,“吾……吾王。”弥弥安磕巴了一下才叫出龙这个略显王霸之气的名字:“您……挪一挪……”


    “啧。”伊瑞埃嫌弃地把金属板挪开,弥弥安总算能爬起来。


    伊瑞埃问:“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她能感觉到,卵已经快要诞生了,就在这几天。


    弥弥安弱弱地点头,小声询问:“真的会和华兹华斯少爷说的那样吗?”


    “那肯定。”伊瑞埃在金属板上磨了磨爪子,锋利的爪子锃光瓦亮,“我的人类!只要你们不掉链子,他肯定不掉。”


    “哦。”弥弥安缩缩脖子。


    弥弥安从藏身之所钻出去,继续煽动外城区的舆论,伊瑞埃把金属玫瑰好好找了个瓶子插起来,又吭哧吭哧把它们运到和辰砂约定的高塔,和脖子上的挂坠一起藏起来,才转身飞出去继续寻找那些“消耗品”保存的地方。


    在烧毁这个世界之前,她会把那些畸形的炼成物放出来,让所有无论是妄图以此求生还是正摇摆不定的人看看,他们所握紧的救命稻草最后到底会将他们变成什么。


    其实对伊瑞埃而言,这件事有些多余,她没兴趣在世界灭亡前还要折磨这些人类的意志和认知,毁灭就是毁灭了,但这件事对她的人类而言似乎很重要。


    哪怕下一秒就是毁灭,她的人类也想撕开这个真相。


    倒也算有趣的事件之一,伊瑞埃欣然接受,毕竟她也曾许诺过,她会让那些人都按照辰砂希望的方式去死。


    那些畸形怪物身上有龙骸的气息,它们被分散藏在内外环城的许多地方,并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华兹华斯在不断炼成这些怪物,等到死域彻底吞没这座城市,那些怪物就是垫在脚下的尸骨,是不会反抗的奴仆。


    伊瑞埃花了几天时间,精准通过龙骸的气息,找到了每一个藏匿处。等她在最后一处偷偷埋下可以瞬间引爆的火星,准备回去找个地方藏起来休眠时,听到了陌生又熟悉的童声。


    “龙龙龙龙!”


    伊瑞埃一个紧急悬停,看到了挤在一起的三只幼崽。


    附近没有别人,那个猎人也不在,伊瑞埃飞到他们跟前,最大的女孩立刻张开手要抱她,另一个幼崽手里摇晃着金属雏菊,不断重复着“大肚子”。


    “你们大人呢?”伊瑞埃被糊了一脸口水,嫌弃地躲开。


    幼崽们嘀嘀咕咕对视一眼,最大的女孩吸吸鼻子,小声说:“姐姐说,她想办法送我们进内……内……”


    “内环城。”


    “对!”幼崽抱着她晃了晃,“姐姐厉害!”


    伊瑞埃才不想听别人厉害的话,哼了一声,从幼崽手里抢走那朵金属雏菊,嘎嘣掰成两段,“小小年纪别什么话都听。”


    被掰成两段的雏菊依旧敬业,伊瑞埃一开始还觉得这东西好玩,眼下听了好几天,听得头晕目眩。


    被抢走了雏菊的幼崽鼓起嘴,小声说:“坏龙。”


    “别忘了我可是吃小孩的龙!”伊瑞埃张牙舞爪吓他们,幼崽们又此起彼伏地“哇”起来。


    他们显然被好好保护着,虽然挤在外环城最边缘的地方,距离危险最近,身上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每一个脸颊上都还有着肉,让人想到被精心呵护的花。


    被烧毁太可惜了。


    伊瑞埃忽然觉得,多带三个幼崽也不错。


    “小东西,等你们姐姐回来,跟她说。”伊瑞埃用爪子勾起一个幼崽的耳朵,“想你们活着,等火开始烧起来,里边乱成一团的时候,让她把你们带去这座城市最高的那座塔,记住了吗?”


    “记住了!”


    “重复一遍。”


    “嗯……火……塔……”幼崽急得团团转。


    好吧,她不应该高估到用古拉的智商看待他们,应该再减半减半。


    伊瑞埃嘲笑,反正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干脆留下来待一会儿,等那个猎人回来说清楚再走。


    不知过了多久,伊瑞埃突然听到了某种粘稠的水声和隐约的呻/吟,她微微一愣,意识晃动,一时间身体仿佛被狭窄的壳束缚住,沉闷,挣扎,黑暗……


    她随即明白,开始了。


    这是即将诞生的阵痛。


    幼崽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突然发现他们怀中的小龙没了动静,他们赶紧捧起小龙看,手中却只剩下一块巴掌大的,龙形的红色结晶。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来迟了,小龙准备出生啦


    第143章


    人类会梦见自己诞生前的瞬间吗?


    会记得自己曾如何浸泡在羊水里,如何挤过狭窄的产道,如何听见母亲凄厉的哭声和被呛到的第一口空气吗?


    龙不理解这一切,毕竟龙算不上胎生。


    伊瑞埃只是被包裹在富有韧性的壳中,她蜷缩着,像所有还未诞生的生命一样,未发育完全的眼皮尚且只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没能透入一丝光。


    尾尖轻轻抽动着,她感觉到,包裹着卵的腔体猛的收缩了一下。


    她听到她的人类在哭。


    辰砂其实是个很能忍耐的人类,最初他们关系最糟,吵得最凶的时候,她的尾巴总是愤怒又毫不留情地穿透他的身体,骨刺搅动他的内脏,血流得很多,他会发出忍耐又嘶哑的闷哼声,他跪在她的身体下,像一尾在风浪中被拍打得粉碎的小船。


    但他没这样哭过。


    这么疼吗?


    这温暖的,狭窄的,不断收缩令人窒息的黑暗啊。


    漆黑的无尽之地,仿佛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希卡姆是世界的子宫,无数金色的光粒漂浮着,仿佛不断变换的璀璨的星群,那些光聚在一起,仿佛凝聚成了卵的模样。


    咚。


    那金色的,汇聚的“卵”如心跳一般,轻轻搏动了一下。


    咚。


    古拉手中的甜点掉在地上,往远处滚去,她茫然地睁大眼睛,无法理解地歪了歪头。好一会儿,她转过头,伸手摸了摸以诺的腹部。


    “妹妹?”她小声嘀咕,“新的妹妹?不对……”


    咚。


    路西乌瑞蓦然回首,漆黑的长发被风卷起一般,没入深沉的黑暗中,一贯平和微笑的面孔上也流露出一丝震惊。她遥遥看向自己所诞生的地方,千头万绪中,一瞬间仿佛抓住了什么。


    咚。


    伊芙提亚低垂面孔,伸手按住覆盖了眼睛的黑色缎带,苍白美丽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江叙靠在她的膝盖上,从梦中惊醒似的仰头喃喃叫了声“妈妈”。


    “嘘。”全知者轻轻抵住他的嘴唇,笑容如烟雨朦胧,“小叙,妈妈要带你去找回我的眼睛了。”


    咚,咚,咚。


    贪婪垂眸收拢掌心的火苗,傲慢仰头看向不沉的落日,深蓝的蝴蝶飞过世界的间隙,落在怠惰紧闭的双眼上。


    蜜色的,卷曲的睫毛微微一颤,从闭合的眼角溢出一滴眼泪。


    所有诞生自希卡姆的生命都听见了这个声音,仿佛宣告一样,沉寂了亿万年的希卡姆正在宣告魔女的诞生。


    伊瑞埃听到的所有声音都像隔着水,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被希卡姆孕育时,她被包裹在坚韧的壳中,听见壳外模糊的说话声,她的姐姐们叽叽喳喳,不断有手抚摸过她的壳。


    她的灵魂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落在旧日,听着姐姐们叽叽喳喳地打赌,蛋壳里会蹦出一个什么玩意,古拉说是小蛋糕,奥斯蒂亚觉得是小精灵,阿瓦莉塔浅浅笑着,猜测会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白鸟。


    都猜错了呀,傻瓜们。


    另一半,她听着辰砂疼痛的哭声和嘶喊,好像整颗卵都要因为那种疼痛颤抖一般,有人在说话,语速很急很快。


    “不可能顺产,男性本来就没有能够顺产的产道,而且卵和胎儿不一样,根本没有用力的着力点……”


    “辰砂,我现在要剖了,你忍住……”


    “麻药没法起作用,它现在在疯狂修复你的身体,什么药进去都会被直接清除……辰砂,想想你的龙……”


    “啊……”辰砂凄厉地叫了一声,又立刻咬紧牙关,冷汗将头发黏在脸上,因为紧绷和疼痛,他脸上的毛细血管崩裂,白瓷一样的面孔上布满骇人的红点,一双眼睛猩红一片。


    苏瓦德拉不断在他腹部和身下巩固着炼成阵,持刀的手有些发抖。他只有一只眼睛,亏空的身体虽然在这些天补回来了一点,但整个人依旧虚弱。


    一切如辰砂所料,不需要他主动询问苏瓦德拉被关在哪里,当他开始阵痛时,扎伊主动将苏瓦德拉带到了这里——存放着翡翠箴言的地下炼成室。


    他们各怀心思,但至少当下目的一致。


    这颗卵必须平安诞生,没有任何意外。


    扎伊眯着眼在一旁,他身边是一圈人体炼成的合成兽,在他的命令下虎视眈眈地盯着正中的两个人,口部仿佛要不断溢出涎水。他反倒还能露出慈爱的笑容,安抚道:“大导师,不用太紧张,只要卵平安,我相信辰砂会愿意为了这个伟大的事业献出生命。”


    他忍了这个作天作地的儿子这么多天,尽心尽力想尽办法保下他,就是为了这一刻。


    苏瓦德拉虽然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但在这个瞬间依旧脸色刷白,这将是一个奇迹,从他手下诞生的奇迹,他曾经无数次想要追求的东西。但这个追求如今变成了眼前这个孩子痛苦的面孔和腿/间流出的血。


    “……别担心,我在这儿。”苏瓦德拉低声说了句安抚的话,一时觉得这句话迟到了多年。


    辰砂痉挛着拽住了他的手腕。


    “要……剖出来……”辰砂死死盯着他,声音已经不连贯了,“老师……”


    不是大导师,而是……老师。


    时隔多年的称呼让苏瓦德拉微微一震,手中描着各种纹路,精心炼制的刀终于刺入辰砂的下腹。


    辰砂浑身颤抖,高高扬起头,他被放置在炼成阵的中央,像是为什么准备的祭品。


    但祭品在痛苦中笑出声来,夹杂在惨叫中的笑声带着一种渗人的快意和期待。他艰难地将手按在自己的腹部,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虎视眈眈的扎伊,即将淹没雷贝尤的死域,灭世的巨龙和烈焰……他只是想起了他的龙承诺的远方,那个更好的新的世界。


    其实是想看看的,可……


    辰砂痛得神志恍惚,恍然间听到苏瓦德拉高声喊他:“呼吸!辰砂!呼吸!”


    他好像也不记得该怎么呼吸了,抽搐着,隔着腹部抚摸着肚子里的卵,他看不清东西,灵魂飘飘荡荡,好像在很高的地方,看到遥远以前的场景。他看见产房中婴儿的降生,疲惫的母亲像他现在一样狼狈而痛苦,新生的婴儿有着黑色的胎发和翡翠般碧绿的眼睛,哭得仿佛不想来到这个世界。


    很多时候,辰砂也曾想要质问自己早逝的母亲,为什么要生下自己呢?


    他讨厌这里,讨厌许多人,甚至讨厌自己。只是这个瞬间,仿佛忽然什么都不必问了。


    她是经历了这样的疼痛,才让他诞生的啊。


    辰砂的掌心仿佛捧着一团温暖的火。


    那团火轻轻晃了晃,然后他感觉到,小龙的爪子贴在了卵壳上,却仿佛轻轻刮搔着他的手心。


    伊瑞埃,他的龙,已经在这里了。


    在他的肚子里,他正要生出来……


    等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一定要……让她叫声爸爸……


    辰砂合上眼睛,终于像是抽泣一样猛的吸了一口气,咳呛出满脸的泪水。


    苏瓦德拉从他腹中捧出金红色的,发着光的,如火一般的卵,整个人大汗淋漓,几乎虚脱。


    他正准备修复辰砂腹部的裂口,扎伊立刻要来拿走卵,辰砂原本已经几近昏迷,但在这个瞬间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甚至不顾自己还在流血,撑着身体扑过去抢过那颗卵死死抱在怀里。


    “啧。”扎伊厌烦地咋舌,这种时候也没兴趣再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码,抬脚就要踢过去,苏瓦德拉反手将刀通过去,却被合成兽架住,一拳打到在地上。


    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炼金师。


    扎伊冷笑一声。


    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没有用了,他最担心的那只龙也没有出现,不管是时间没有凑好还是别的原因,如今是他赢了。苏瓦德拉调整过的炼成阵能够适配真正的龙,现在万事俱备,只剩下……将卵放进炼成阵中。


    “你仗着这颗卵折腾这么多天,我也什么都依你了。”他没有用合成兽,亲自抓住辰砂的头发,把他拽起来,“但我没想到,你到了这步居然没有后手吗?我防备了那么久,你那只龙呢?连着卵一起不要你了?”


    辰砂咬牙,却笑了:“她在这里……”


    扎伊正要去拿他怀里的卵,闻言一愣:“哪儿?”


    金红的卵轻轻一颤,发出破裂的声音。


    很轻很轻的一声,咔嚓。


    “这里啊。”


    卵壳破裂,金红烈焰瞬间卷过扎伊伸过来的手,火焰沿着胳膊向上,不到一秒的时间,刚才还志得意满的男人发出惨烈的哀叫。


    他死在距离目标最近的那个瞬间,甚至保持着索取的姿势。


    他大概永远想不明白,为什么辰砂生下的卵里,竟然不是一只还未发育完全的幼崽,而是……那只龙。


    地面上,被埋好的火种同时瞬间引爆,被藏匿的怪物出现在众人眼前,雷贝尤瞬间乱成一团,弥弥安和弗兰肯的学生们早有准备地带领猎人控制住它们防止伤亡,远远的,不知道谁尖叫一声。


    “死域!”


    “死域过来了!”


    死域边界漆黑的浓雾涌向雷贝尤的外环城。


    黑色的灰烬从火焰中掉落,失去主人的合成兽发出怪异粗噶的咆哮声,苏瓦德拉艰难地从地上抬起头,眼前只剩下刺目的红。


    被火焰包裹,一头火红长发的女性将辰砂横抱在怀里,低下头像小动物一样,用鼻尖蹭了蹭他湿漉漉的脸,蹭了一鼻子。辰砂虚弱地抬起胳膊,用手背轻轻擦干净。


    伊瑞埃皱皱鼻子,赤金竖瞳仿佛黑暗中的光源,她难得小心翼翼地踹翻了所有合成兽,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用火再三烧过,才把残破的辰砂放在地上,抬眼盯住苏瓦德拉。


    “人类,治好他。”


    苏瓦德拉下意识应声:“……是。”


    “别弄太疼。”伊瑞埃咧嘴,目光轻飘飘地砸下来,却让苏瓦德拉不自觉震颤。


    她如神一般瞥着他,却又促狭地笑了一下:“治好他,把你送老婆玫瑰床上的时候,就给你留条裤子。”


    “是……”苏瓦德拉一愣,“什么?”


    伊瑞埃已经不再回答,手指抚摸着辰砂的脸,最后叮嘱:“记得,最高的塔。”


    辰砂目光一刻不移地注视着她的脸,闻言轻轻笑:“记得……再见,小龙。”


    大概因为刚刚诞生,伊瑞埃的心难得这么柔软,顺着辰砂的话回应:“一会儿见,辰砂。”


    “……现在该叫爸爸。”


    伊瑞埃瞪他,又忍不住随他一起笑起来,伴随着龙的长啸,金红火光直冲云霄,巨龙展开翅翼。


    一瞬间,无数烈焰从天而降,仿佛要焚尽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伊瑞埃:我出生啦!


    笑死,谁敢信,我一篇单元的女主角倒数第三四章才刚刚出生,还是男主亲自生的,我一开始确定要这个设定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好怪哦,但想写,好怪哦……


    不过辰砂生得惨惨的,生剖啊。


    第144章


    汹涌的力量流淌在四肢百骸,掀起滚烫的火,埃拉火山的巨龙遗骸轰然倒塌,岩浆自火山口向火红的天空喷溅,照亮了夜晚漆黑的天空,浓重的烟尘都无法阻挡火焰的红光。


    熔炎顺着深深的裂谷流淌,死气最浓重的谷底发出爆破般的灼烧声,巨龙飞过天际,天空落下金红的火,几乎已经覆盖整个世界的死域在烈火中扭曲,无数龙骸发出最后的嘶吼,又被火焰卷入其中,骨缝间漆黑的粘液如同最好的燃料,轻易就只剩下灰烬。


    热浪冲毁了雷贝尤外环城的城墙,那些融合了龙骸的合成兽,还有藏匿在人群中,也接受了华兹华斯人体炼成,作为“成功品”和“新人类”存在的人发出惨叫,他们身上突然腾起无法熄灭的火,仿佛天罚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燃成灰。


    火星点燃了枯草和楼房,普通人在热浪中口干舌燥地尖叫远离,在这一刻理解了何为末日。


    没有女神拯救他们,曾经的救命稻草也只是欺骗。


    人类在真正的天灾前如渺小的蝼蚁,他们在夜色中奔逃尖叫。弗兰肯的学生大喊着,炼金武器轰开了内环城的城门。


    “往里面跑!”


    所有人都在试图远离火,火是文明的起始,也是文明的终结。


    燃烧的巨龙低头看着正在被火焚烧的世界,尾巴那截白色的骨头已经被烈焰覆盖,重新染上鲜红。死域一寸寸化为灰烬,焦枯的大地空无一物,就像那个梦中,奥斯蒂亚曾将她按在被焚烧得空无一物的大地上,腾起漆黑的烟尘。


    有人在哭,嚎啕大哭。有人在笑,疯狂大笑。有人在世界的最后举起尖刀,有人抱起被挤到边缘的孩童,在他们身上刻下传送阵。


    伊瑞埃看到了那三个慌张的幼崽,他们被猎人抱着,那个黑黢黢的高大猎人居然也露出了惶惑的表情,随后一个穿着弗兰肯校服的学生在他们跟前停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猎人皱着眉,但将手里的幼崽递给了对方。


    伊瑞埃意识到,自己似乎松了口气。


    辰砂在她答应能多带一些人去往新世界后做出了决定,她也将他的决定传达给了弥弥安。这些天,弥弥安和许多学生一起穿梭在外环城,一刻不停,尽量多地给被选中的人刻下传送阵,哪怕火正在烧过来,他们依旧在这么做。


    伊瑞埃刻意控制,但灭世的火终于还是渐渐沿着死域涌向雷贝尤城。她在空中逡巡一圈,转头飞向雷贝尤城中心的高塔。


    那座塔属于弗兰肯炼金学院,按照约定,她会带走在那里等待的人类。


    她的人类,还有一些她的人类希望带走的旁人。


    伊瑞埃熄灭自己周身的火,穿过冲向云霄的哭声和哀告,看到高塔之上攒动的人影。


    是一群人类的幼崽。


    只有一群人类幼崽。


    那三只她认识的幼崽挥着手,大喊着“龙龙龙龙”,有些幼崽吓坏了,缩成一团大哭,年纪稍大一些的也没超过十岁,努力绷着脸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害怕。


    没有这些日子奔忙的学生,没有那个叫咪咪还是喵喵的老婆玫瑰,没有脑子很好用的大导师……


    没有辰砂。


    不知道为什么,伊瑞埃居然没觉得惊讶和愤怒,甚至一瞬间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念头,一时间耳边闪过许多声音。


    刚才告别的时候,她说的是“一会儿见”,而他说的是“再见”。


    埃拉火山的小屋中,他说起让她带上他的份一起报复阿瓦莉塔,好像就从来没想过,其实也可以试着求她带他一起去,她控制住人,他来揍。


    更久远以前,群星璀璨的夜晚,她趴在他的胸口上,故意问他,要是肚子会炸就不生了吗?


    其实是逗他的,想听他气急败坏,但他就这么直接地回答,生。


    她的人类其实说起话来声音很好听,冷脆冷脆的,生气的时候就像蹦豆子一样,但忽然温柔下来,又仿佛坚冰化了水,被火烤得温暖舒适。


    然后伊瑞埃很轻地意识到,这是辰砂的世界。


    虽然他不一定爱这里,甚至或许恨这里,但他曾属于这里。


    辰砂的眼睛里闪着幽绿的萤火,他在满天星辰下对她露出笑容,却又仿佛梦中,奥斯蒂亚在漫天坠落的火焰里望着她流下眼泪。


    腐烂的世界。


    她对阿瓦莉塔说,给奥斯蒂亚找个差不多的世界哄一哄。


    她对辰砂说,带他去一个更好的世界重新生活。


    那时阿瓦莉塔微妙地看着她,而辰砂满眼泪水地对她笑,叫了她的真名。


    高塔上,是被辰砂选择的,他希望能活下来的人,那群孩子紧张又慌乱地望向她,望向本该带来毁灭和死亡的巨龙。


    巨龙缓缓垂下眼睛。


    新的,是不一样的啊……


    *


    华兹华斯的地下炼成室,辰砂虚弱地踏过碎了满地的翡翠石板,慢慢往上走。地面上的华兹华斯已经乱成一团,稍微有点地位的都已经接受了人体炼成,此刻在从身体深处骤然烧起的火焰中嘶吼着挣扎,最终化成飞灰。


    辰砂最后靠着狭窄的窗户,轻飘飘地望着窗外,原本应该是夜晚,却被火光照得如白昼一般。


    苏瓦德拉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看到龙飞过时投下的阴影。


    “……辰砂。”他仅剩的眼睛被汗水刺激得发红,内脏仿佛被灼烧一般疼痛,说出来的话也异常嘶哑,“你可以走的,我现在绘制传送阵。”


    辰砂缓缓摇头,虚虚朝窗外伸出手。


    “这个世界在毁灭,所有人都会死。”辰砂轻声开口,“是我带来的死亡。”


    他的脸还布满血点,看上去绯红一片:“老师,我从来不是为了拯救什么才诞育我的龙,我只是想看她真正飞起来,所以她是我的奇迹,不是这个世界的奇迹。”


    苏瓦德拉一时无言。


    他应该安慰一句跟你无关,即使你不唤醒龙,死域也已经逼到了所有人眼前,即将吞没这片人类最后的聚居地。苏瓦德拉期待着这条龙能够带来奇迹和救赎,但如果最后依旧是毁灭,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苏瓦德拉:“那为什么不跟祂走?”


    辰砂轻声说:“因为如果只有我活下来,会让我觉得,我果然是华兹华斯的血脉。”


    就像意图蒋所人才在脚下,将自己变成不生不死的怪物,在死域中苟活的那些人一样。辰砂不爱这个世界,甚至有些恨它,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和它一起消失。


    好在,他对她漫长又磅礴的生命而言,只是一个瞬间罢了。


    苏瓦德拉沉默几秒,窗外又是一亮,灼烧感变得更加强烈:“可如果祂发现你不在,祂还会愿意带走那些孩子吗?”


    辰砂笑了。


    “老师。”他不赞同地说,“虽然我是个会骗人的坏人类,但她是一只言而有信的好小龙。”


    苏瓦德拉觉得自己的牙有点发酸。


    但他在辰砂身边不远处坐了下来,没有考虑自己该怎么活,和他一样静静靠着墙壁,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爆裂和哭声。


    他也放弃了离开,放弃了前往那座高塔,这对仅仅相处了半年的师生终于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辰砂腹部的创口虽然已经修复,但整个人依旧处于近乎虚脱的痛苦中。他的身体发烫,熟悉的灼烧感让他仿佛回到了埃拉火山深红的灰烬中,他缓慢呼吸着,有些干涩地说,声音居然是轻松的:“看来要对布里塔恩同学言而无信了。”


    苏瓦德拉皱皱眉,用仅剩的眼睛看向他:“你们究竟想把我送到什么床上?”


    辰砂低低咳嗽,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仿佛曾经躺在埃拉火山巨龙的翅翼之下,想象着巨龙飞过天际。她从不该坠落,她应该永远高高地飞着,她不必低头看蝼蚁的悲喜,她带来一切,无论是生存还是毁灭。


    辰砂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他最后居然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华兹华斯庄园。


    如果在埃拉火山再多待几天就好了,可以更多地,更满地……


    他突然拽住自己的胸口。


    胸腔中,心脏剧烈跳动,仿佛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发现了什么,地面忽然震动起来,仿佛陨石坠落,身体里的灼烧感在一瞬间退却下去,窗外原本被火焰照亮的地面笼罩上一层漆黑的暗影。


    远远的,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传来,有人在高喊。


    “龙!”


    “是龙!”


    辰砂睁大眼睛,他艰难地扒着窗户,朝外探出上半身。


    窗外,雷贝尤城上方,缓缓覆盖下巨龙的翅翼。


    巨龙降落在雷贝尤的中心,踩塌了弗兰肯炼金学院,数十上百的孩童趴在她的爪子上,巨龙比最高的山峰还要高,展开的翅翼覆盖了雷贝尤的整片天空,像一个巨大的,鲜红热烈的帐篷。


    于是火焰不再落下,内脏不再灼烧。


    辰砂几乎说不出话,已经干涩的眼睛再次涌出泪水,他如此渺小,被如山一般的龙保护着。蜉蝣天地,沧海一粟,可他的龙看见了他,朝他低下庞大的,看似狰狞可怕的脑袋。


    “为什么……”辰砂喃喃问。


    伊瑞埃笑了声,喷出的热气在城内掀起大风。


    她说:“不告诉你。”


    ……


    本该落在雷贝尤城内的流火全都被巨龙的翅膀阻隔,几乎焚烧了整个世界的烈焰下,唯独这世界一角被好好保护。火光连绵的天空中,阿瓦莉塔如一只白鸟一般,雪色长发被热风卷着,胡乱飞舞。


    她张开双臂,幽深的,星空一般的眼睛盛满泪水,轻轻一晃,泪水就顺着掉落下来。


    但她在笑,仿佛漫长的旅途后终于见到璀璨的,令人神往的风景,于是曾经的一切疲惫和坚持都有了足够的意义。


    “贪婪收拢不幸与大幸的权柄,愤怒的熔岩焚毁女神的裙边……”


    她笑着,缓缓哼着怪诞的旋律。细小的火焰从她身上腾起,烧毁她的皮肤,她望着被巨龙保护的城市,半张脸美丽至极,半张脸骷髅恶鬼。


    “小龙啊……我们的小龙,毁灭一切的愤怒者。毁灭生者即为死,毁灭死者即为生。”骷髅间低落燃烧的黑色液体,眼眶里探出柔软的花朵,“这就是所谓的,万事万物啊。”


    无论渺小如虫豸,或是强大如魔女。


    无论是一个人,亦或是一整片世界。


    阿瓦莉塔忽然发现了什么,脸上流露出一瞬的惆怅和温柔。她抬手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转身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熟悉的声音就这么在她身后响起。


    “停下,站稳。”那声音平淡而温和,带着悲天悯人般的宽容,“为了证明你不是想逃跑,把两只手都举高,然后转过来,阿瓦莉塔。”


    作者有话要说:


    小龙对奥斯蒂亚:不就一个破世界,烧了找个新的。


    小龙对辰砂:都烂了,烧了找个新的。


    总之中心思想,毁了就毁了,找个新的。


    但至少某个瞬间,伊瑞埃大概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梦中的奥斯蒂亚会那样哭泣。


    这个单元估计还有一两章完结,然后是日常后日谈,但暂时没有想到合适插入if线的内容,如果有什么特别想看的if可以评论区说一下我看看适不适合写(如果有合适的就再开一章if番外),然后就是第五单元,怠惰与永恒的魔女奥斯蒂亚。


    排雷:


    1.下个单元ABO世界观,女B男A,女B无挂件,但是会有类似《疯犬》的玩具,ABO设定应该不算有太多私设,就是正常的信息素,生殖腔之类的,但故事内没有生怀


    2.下个单元不止一个男人,奥斯蒂亚男人非常多,多到一个几乎让人觉得来者不拒的程度(当然都干净且好看不然不配往陛下面前凑)


    3.奥斯蒂亚属于人类友好型魔女,但是她在性格上其实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现在属于摆烂emo状态,下个单元在感情线上倾向于男主救赎女主,虽然最后救她其实是靠小龙


    别的有想到再补充


    第145章


    “停下,站稳。”路西乌瑞轻轻摘下兜帽,平静地望着不远处雪白的身影,脸上还挂着很浅的微笑,“为了证明你不是想逃跑,把两只手都举高,然后转过来,阿瓦莉塔。”


    那个身影肉眼可见地缩起脖子,好一会儿,才畏畏缩缩非常心虚地举起两只手,像个刚刚闯完空门要离开却一头撞进屋主人怀里,并且不巧屋主人还是个警察的小贼。


    这依旧只是个碎片,算不上真正的阿瓦莉塔。路西乌瑞倒也并不失望,只是抬起眼,在漫天火光中温柔道:“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记得你还很有底气,是因为现在不在自己的巢里,所以心虚了吗?”


    阿瓦莉塔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牙一咬心一横,转身一只小白鸟般地冲过去,裙摆一扬,双手双脚地抱住了路西乌瑞的大腿,仰头露出笑,只剩骷髅的那半边脸已经恢复原状,看不出丝毫异样。


    “姐姐!好久不见我好想……嗷呜!”


    路西乌瑞抬手敲在她脑袋上:“我给你三分钟。”


    完了完了完了真生气了。


    阿瓦莉塔抱得更紧,顾左右而言他:“姐姐,塔塔呢?塔塔没来吗?”


    路西乌瑞微微一笑:“炖了。”


    阿瓦莉塔:“……”


    她小声问:“那个……炖完,被吃掉了吗?”


    路西乌瑞轻抬眉毛:“问得好真诚啊,伊芙提亚的眼睛不是能看见一切吗?阿瓦莉塔,你睁眼看看,塔塔在哪里?”


    果然生气了。


    阿瓦莉塔又是一哆嗦,细数了一下自己干的事,嗯……是该生气。


    毕竟伊芙提亚肯定添油加醋地告状了,现在一来又看见伊瑞埃这么惨兮兮的样子……


    阿瓦莉塔:“其实我可以解释……”


    “嗯。”路西乌瑞好脾气地等着,“你说,我在听。”


    阿瓦莉塔却忽然沉默了。


    她仰着头注视路西乌瑞沉静的眉眼,好一会儿,那双星空般幽蓝璀璨的眼睛弯起来,眸光倒映着火光,仿佛在寂静海底绽放的烟花。


    “姐姐。”她的声音也慢下来,鸟鸣一般,柔软的双手顺杆上爬,抱住路西乌瑞的脖子,“我好想你。”


    路西乌瑞垂下眼,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再逼问,抬手抚摸阿瓦莉塔雪一样的长发。冰凉的白发握在手心,又好像随时会消散。


    她安静地拥抱了自己的小妹妹,像最初相遇的那天,她接住从天而降的白羽。


    漫天流火渐渐弱下去,火焰焚毁一切,焦黑的大地尽头,一线日光刺破长夜。


    阿瓦莉塔轻声说:“姐姐,我该走了,不然等小龙回过神,她要来揍我的。我打不过,姐姐保护我。”


    “该。”路西乌瑞用指节敲她的额头,阿瓦莉塔捂住脑袋,露出委委屈屈的表情,将脸贴在路西乌瑞的脸颊上。


    很久以前,她们还在一起旅行时,阿瓦莉塔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就会这样轻轻贴着她,白发穿过她的指间。


    “姐姐,我真的要走了。”阿瓦莉塔微笑了,甜美如浆果,“帮我给小龙带一句话好吗?我现在真的不敢靠近她呀。”


    路西乌瑞轻轻托着她的腿:“……你说吧。”


    “别忘记那个梦,还有……”阿瓦莉塔的声音渐渐轻了,莹白的身体飞散成发光的碎末,“斯安特纳索,长梦之地。我们的睡美人抱着她的花,在那里等她的小龙。”


    “她等了很久很久,如今,该睁开眼睛了。”


    莹白光点碎裂,微微一闪后同这个世界的大火一起熄灭消散,太阳一寸寸攀升,稀薄的日光穿透漫天烟尘,注视着这片残破又重归洁净的土地。


    如刮骨疗毒一般,腐烂被焚烧得干干净净,剩下世界残破的躯体,这片被焚烧过的土地会重新长出青草和鲜花吗?路西乌瑞并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未曾有过先例。


    路西乌瑞来到巨龙面前,透过翅翼间的缝隙,看到了混乱无序,却又完好无损的城市,仿佛刮掉腐烂的果肉后,剩下的那一颗小小的,正要破芽的种子。


    伊瑞埃的眼睛半合着,感觉到她的靠近,才缓缓睁开,路西乌瑞站在她的眼前,像一颗小小的黑芝麻。


    “伊瑞埃。”路西乌瑞轻轻叫她,“恭喜诞生。”


    伊瑞埃疲惫地冷哼,慢悠悠地翻白眼,也没问为什么路西乌瑞会在这里,只是从尖牙中蹦出三个字:“完蛋了。”


    路西乌瑞目露疑惑。


    伊瑞埃喷出灼热的风:“我变成第一个被人类生下来的魔女了。”


    路西乌瑞点头:“的确。”蹊伶酒似六伞期姗邻


    “而且这么丢脸的事,我居然没灭口……”伊瑞埃看上去有点想把脑袋埋进翅膀下面,那么大的一只龙,用低沉的声音说着愤愤的话。


    “是啊。”路西乌瑞就笑了,“怎么能没灭口呢?”


    伊瑞埃咋舌:“没办法,人类太狡猾了。”


    太狡猾了,用一个人,一颗心,一朵花,一块小小的石头就来收买她。


    高山般的巨龙轻轻一晃,变成了一团小小的龙,蜷在路西乌瑞的掌心,尾巴尖上燃烧着一团明艳的火。她打了个哈欠,嘀嘀咕咕:“路西乌瑞,我得睡一觉,睡醒了再找阿瓦莉塔算账。一会儿肯定有个人类来找我,你告诉他,我很快就醒的。”


    “我是专门来给你们做传声筒的吗?”路西乌瑞的声音放得更轻一些,抱怨似的话含着轻柔的笑。


    “省得他不小心被吓死。”伊瑞埃说着,勉强掀起眼皮,嫌弃地说:“人类胆子太小了。”


    路西乌瑞抚过小龙鲜艳温暖的龙鳞,一时间觉得,这又是一个奇迹。


    这只永远飞在高高的空中,从不低头去注视毁灭的小龙,有一天居然也穿梭在人群中,向人类张开了保护的翅翼。


    魔女。


    她缓缓咂摸着这两个字,她们的身份,她们对自我的认同。


    路西乌瑞落在这个人类的城市中,漫长的窒息的寂静后,雷贝尤终于响起劫后余生一般的痛哭和尖叫欢呼。塔塔从人群间飞过来,落在路西乌瑞的肩膀上,用爪子扒拉着她的头发,似乎感觉到阿瓦莉塔的气息。


    她安抚地摸了摸塔塔的鸟喙,抬头看到一个人类怔愣地站在不远处。


    那个人类狼狈至极,身上只有一件长裙似的单薄衣服,胸腹的位置浸满了血,黑色长发结着血块,瘦削的脸上满是黑灰和汗水。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没有动静的小龙身上,因为瘦而显得更大的绿色眼睛里满是惊惧和心疼,人类踉跄着扑过来,在差点跌倒时被兰迦扶住了。


    “她……她……”刚生产完的人类抓着兰迦的手臂,拼命探出上半身,呼吸急促又微弱。


    路西乌瑞这下相信了,伊瑞埃没有夸张,这个人类是真的有可能被吓死。


    “请问,你生下了她?”路西乌瑞问。


    人类说不出话,眼睛里已经流不出泪,眼角通红一片。


    她笑了笑,把龙送进那个人类怀里,人类颤抖着抱紧她,低头将耳朵贴在小龙的胸口。伊瑞埃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尾巴的火焰扫在他的掌心,却只是温暖,没有灼起半点伤痕。


    一切会变得更好,路西乌瑞在这个瞬间得到了确认。


    她对着终于稍微冷静下一点的人类平和地微笑:“初次见面,诞育伊瑞埃的人类。如果按照人类的辈分礼法,我好像应该随我的妹妹,称呼你为父亲或是母亲呢。”


    辰砂愣住了。


    *


    巨龙变成了新的传说。


    巨龙随着火焰一起消失后,苏瓦德拉向所有人宣告了华兹华斯人体炼成的真相,这次没有人不相信他,毕竟他们都看见了那些畸形的怪物,也都看见了那些看似正常的“炼成人”和怪物一样被莫名其妙的火燃尽,流出漆黑的怪异的汁液。


    和龙骸一模一样。


    不少人闯进华兹华斯的庄园想要一个交代,甚至宣称应该把他们抓出来绞死,但华兹华斯的庄园内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焦枯的骨灰。没能泄愤的人们转而彻底推平了华兹华斯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高楼,残余的女神徽记被捏成粉碎。


    混乱持续了一段时间,秩序终于慢慢重建,又过了半个月,第一批猎人开始尝试着踏出雷贝尤城。


    弗兰肯炼金学院重新开学,为这些猎人炼制炼金武器。等猎人回来,确认雷贝尤城外,死域和龙骸已经被那些火焰彻底燃尽,只剩下漆黑的焦土,学生们的新课题变成了炼制能够在焦土上培育的种子。


    这个课题不太顺利,学生和导师一起焦头烂额死去活来,炼金学院几乎变成农学院,最后居然是一向不起眼的弥弥安·布里塔恩最先在焦土上培育出了一株小麦,挂着沉甸甸的穗子。


    弥弥安被一群学生簇拥在麦子前,有些不好意思。苏瓦德拉低头检查着麦穗,刚要露出赞叹的神情,向弥弥安确认炼成式和培育方式,那把黄澄澄的麦穗就在他手掌心一晃,发出脆生生的声音。


    “老婆你好辣!”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弥弥安双手捂着脸哀嚎着蹲下,都不敢从指缝间去看苏瓦德拉的脸。


    好一会儿,弥弥安听见笑声,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笑声来自苏瓦德拉。


    随后,一只手落在弥弥安毛茸茸的发顶上,很克制地轻轻一揉,立刻收回。


    苏瓦德拉说:“做得很好,弥弥安同学。”


    学生们又是一阵抽气,弥弥安整个人都愣住了,苏瓦德拉面不改色地低头继续研究那株不断夸赞他“好辣”的小麦。


    辰砂把这件事讲给伊瑞埃听,手指轻轻拢着她尾巴上的火。伊瑞埃一直没醒,睡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久,但那团火一直燃烧着,火光摇曳,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还有,您的那位……姐姐。”辰砂琢磨了一下用词,“她在华兹华斯庄园的废墟上建了个育幼院,失去亲人的孩子都被送到那里。她好像准备在这里等您醒过来,不过我不太擅长应付她。”


    他说着,又想到一件事:“对了,我发现我真的能泌/乳,看来龙是可以喝奶的。可惜您要是再睡下去,就要错过哺乳期了。”


    小龙依旧没什么反应,辰砂低着头,手指摸过她每一片鳞片,又把她抱起来,埋头在她的腹部深深吸了一口。


    但这只小龙也没再像从前那样暴跳如雷地尖叫。


    辰砂将她放回堆满软布的窝里,又小心翼翼地盖上一层。


    四季在世界被火灼烧后变得不太分明,只是算着日子大约是过了一整年,雷贝尤终于向着焦土扩建,原本死域覆盖的土地被开垦出来,收获季时农田里全是“你好辣”“你好辣”的声响此起彼伏。


    不知道的还以为种的是辣椒。


    一切都在变得更好,暖风吹来麦香和清脆的声音,辰砂从城外回来,手里抱着一捧用于炼成实验的麦穗,思索着今天能跟这只沉睡的小龙讲些什么新鲜事。


    他推开门,红色的长发就这样火一样地烧在了他眼中。


    “喂,人类。”伊瑞埃打了个哈欠,翘着腿坐在他的床上,赤金眼瞳带着热烈的笑意,“发什么呆啊?高兴傻了?看见我醒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辰砂愣愣地张了张嘴,一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怀里的麦穗簌簌一晃,帮他做出了回答。


    “老婆你好辣!”


    作者有话要说:


    弥弥安上大分。


    路西乌瑞:你生了我妹妹,你就是我妹妹的父亲,所以按照人类的辈分礼法,我和我妹妹同辈,我们都应该管你叫父亲。


    辰砂:……?


    辰砂超级加辈,七个魔女的爹hhh


    说起来阿瓦莉塔在伊瑞埃面前一副胸有成竹的幕后黑手模样,到路西乌瑞面前,瞬间变怂,开始随地大小撒娇。


    第146章


    伊瑞埃挑起眉毛,忍俊不禁:“我怎么就成辣的了?你不会趁我睡觉啃了我一口吧?”


    辰砂一言不发,将哇哇大叫的麦子放到门口,关上门落锁,声音被阻隔在外面。他再次看向伊瑞埃,大步走过去,在伊瑞埃说第三句话之前啃上了她的嘴唇。


    伊瑞埃眼睛一眯,没有动。


    辰砂的膝盖抵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捧着伊瑞埃的脸。明明是他啃人,他反倒先把眼睛闭上了,漆黑的眼睫一颤一颤,好像喘不过气来。伊瑞埃刚醒,身体还在犯懒,没什么抵抗地被辰砂推倒在床上,在唇舌纠缠间闷闷地笑了声:“找干呢?”


    “对。”辰砂颠倒黑白,带着点鼻音,“您勾引我。”


    “我勾引你?”伊瑞埃抓着他的头发瞪他,尾巴缠上来,“我才说几句话?”


    “您不穿衣服。”辰砂眼尾发红,头皮被拉扯地微微刺痛,他很重地呼吸几下,终于松开伊瑞埃的嘴唇,低头将眼睛埋进她赤/裸的颈窝,“变成人怎么能不穿衣服呢?被人看到怎么办?”


    伊瑞埃刚想嘲笑,声音却突然顿住。


    颈窝边湿淋淋的一片,伊瑞埃体温偏高,眼泪沾在皮肤上也显得温凉,她“啧”了声,觉得这个现状有些超出预期。


    她的人类不是这么爱哭的人吧?而且她就是睡个觉,可能稍微久一点点而已……她一只刚刚出生的龙睡觉犯法吗?


    伊瑞埃脑子里胡思乱想,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都要怀疑路西乌瑞是不是没把话带到所以这个人类以为自己不是睡着是死了,没注意到她身上的辰砂一边宣泄一样地无声恸哭,一边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扒光了。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人类温温凉凉的皮肤已经紧紧贴在她身上。


    辰砂抱着她,伸手抓住了伊瑞埃的尾巴。尾巴尖上的火柔柔地晃着,在被辰砂抓住时轻轻一晃散去了,原本那截白色的骨头已经重新被鳞片覆盖,鲜红强健。辰砂握着尾巴,顺着鳞片的方向抚摸,张嘴轻轻舔上去。


    伊瑞埃的尾巴颤了颤,鳞片翕张,被柔软的舌头舔得发痒,差点要烧起来。


    辰砂眼睛通红,感觉到伊瑞埃伸手抚摸了他腹部长长的疤痕:“您一直在睡……一直不醒,我什至想过,把您塞回我肚子里……”


    伊瑞埃眯起眼睛笑了,用尾巴蹭了蹭他的嘴角。


    “那你现在可以塞了,辰砂。”


    辰砂喉口收缩,湿哒哒的尾巴被吐出来,他攀着伊瑞埃的胳膊,额头上青筋胀起,呼吸悬在一线,几乎要断掉。


    尾巴横冲直撞,辰砂发出隐忍的痛声,伊瑞埃后知后觉突然想起,这个人类已经把她生出来,如今腹中不再有保护他的卵,要是再受重伤会出大问题的。于是她紧急抓住自己的尾巴,让辰砂喘过一口气。


    人类纤弱的身体在怀中瑟瑟发抖,尾巴开始磨磨蹭蹭,伊瑞埃倒也舒服,抱着辰砂腰抚摸他的小腹。但人类却抖得更厉害了,小动物似的咬着她的肩膀,伊瑞埃觉得自己仿佛也变得柔软,和她的人类一起瘫成了两滩软乎乎的淤泥,咕叽咕叽被太阳晒得冒泡。


    就这么磨蹭了许久,伊瑞埃懒洋洋地说:“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去其他世界,找一个可能正在难过的蠢货。人类,你跟我走的吧?”


    辰砂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伊瑞埃没听清,但感觉到他痉挛着点头,心情大好之下,动作更加温柔了。


    就在伊瑞埃打算抱着辰砂在大床上滚几圈的时候,辰砂却突然按住伊瑞埃的肩膀从她身上艰难地坐起来,带水的绿瞳瞪着她,又伸手从床边的柜子里摸出来一个长匣子。


    “什么东西?”伊瑞埃凑过去看。


    “礼物。”辰砂声音沙哑,软着手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支金属凤凰花,三两下卷起伊瑞埃的头发,把花插在里面。


    红色的花垂在伊瑞埃的面颊边,她有点古怪地晃了晃脑袋,也没管,一把扯过辰砂,尾巴正要慢悠悠往更深处埋进去,就听见凤凰花发出满是质疑的声音。


    “您吃饭了吗?”


    伊瑞埃瞪大眼睛,“嗷”的一声把辰砂扑倒了,尾巴重重一抽。辰砂发出“啊”的短促惊叫,抱紧她的脖子,喘息着大笑起来。


    窗外秋光正好,笑声亦如飞鸟,交织在一起,缱绻着飞往了很高的地方。


    (愤怒篇-完)


    *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已经无法计量时间的某时某刻。


    巨龙飞过天空,灭世的火焰焚毁所有。


    魔女发出悲鸣,世界亦如凝固的琥珀,静止的时间冻结在最惨烈的瞬息。


    奥斯蒂亚缓慢而踉跄地走在烈火之中,目之所及仿佛一张巨大照片,定格着空空长大嘴,正在呼嚎哀鸣的人类和落在他们身上的火焰。她的手颤抖着,蜜色头发被汗水和泪水贴在脸颊,她终于走不动了,跌坐在地上。


    眼前是一具被烧掉一半的躯体,奥斯蒂亚轻轻将他翻过来,像害怕惊动什么一样,犹豫再三,才缓慢伸手遮住了他未曾瞑目的眼睛。


    “啊……”她弯下脊背,像掉进尘埃里。


    静止的时间中,什么声音都没有,万籁俱寂。奥斯蒂亚攥紧自己的胸口,心跳慢慢归于平和,连疼痛都显得麻木。嗓子被什么堵住一般,她发不出哭嚎声,最终茫然地仰起头,蜜糖般的眼睛里空无一物。


    啊,变成这样了。


    她的世界,她的国度。


    有声音在她身后突兀地响起,轻柔的,关切的。


    “奥斯蒂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轻声询问,“你还好吗?”


    奥斯蒂亚花了一些时间理解这句话,又花了一些时间认出说话的人,失去血色的嘴唇轻轻张合,发出平静麻木的声音。


    “……没事。”她说着,缓缓站起来,“伊瑞埃,已经走了吗?”


    “她飞走了。”阿瓦莉塔回答她,雪色长发染上金红火光。


    “得……去跟她道歉。”她自言自语,几乎听不清,“我说了……太过分的话,不该说那么重的话。那只小龙肯定生气了,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抬起眼,静静看向虚空:“是,我错了……该道歉。”


    阿瓦莉塔:“那这个世界呢?”


    奥斯蒂亚:“它已经坏了。”


    阿瓦莉塔侧过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火光。她的唇边扯着一抹凝固的微笑,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目光寂静空荡。


    “奥斯蒂亚,曾经你开始养育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有趣的玩具,甚至猜测过你能对这个游戏保有多久的兴趣。哪怕你做了这个世界原始文明的母神,做了封建帝国的皇帝,做了起义的领导者,又一手将它引向无悲无灾的理想乡……但我们都没有相信过,一直到现在,我才真的意识到。”


    阿瓦莉塔缓缓弯起眼睛。


    “怠惰与永恒的魔女奥斯蒂亚,你竟然,是真的爱着你的子民。”


    她爱着这个被她养育的世界,爱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这是不幸啊,无数人的不幸,一个世界的不幸,你的不幸。”阿瓦莉塔轻声开口,“但它还可以变好,奥斯蒂亚,我想要你的心脏。”


    奥斯蒂亚微微怔愣,生涩地吐出一个字:“……不。”


    阿瓦莉塔朝她伸出手:“为什么?”


    “这是亵渎。”


    “对什么的亵渎?”


    “对已经发生的一切,对正在流淌的时间,对所有的曾生活在这段时间中的人……”奥斯蒂亚后退半步,“你疯了,阿瓦莉塔,时间不可愚弄。”


    “你已经愚弄了它,你停止了这个世界的时间,只是……停止在灭亡那刻,尘埃落定。”阿瓦莉塔微笑,声音平静无波,“时间尽头的奥斯蒂亚,你几乎从不使用自己的力量,但你拥有这样的力量。”


    奥斯蒂亚望着阿瓦莉塔微笑的脸,终于意识到什么,轻声开口问道:“阿瓦莉塔……路西乌瑞,出什么事了吗?”


    阿瓦莉塔的指尖轻轻一颤,她说:“姐姐她,观赏完所有的故事了。”


    奥斯蒂亚听懂了。


    她回过头,看着自己被烈火淹没的世界,脚下只余焦土,人们被焚烧,他们尖叫嚎啕,哀求痛苦,最后被凝固在最绝望的这个瞬间。


    无数声音交叠在奥斯蒂亚的耳边,层层叠叠,笑着的,着急的,甜美的,清冷的,老人的,孩子的,天真的,绝望的……


    “陛下。”


    “陛下还没睡醒吗?”


    “陛下,来这边!”


    “陛下……”


    “陛下!乌里耶尔又欺负我!”


    “陛下,我们会一直爱着您的。”


    “陛下……不是您的错,不要……再看着我们了。”


    奥斯蒂亚闭上眼睛,眼角干涩疼痛,许久之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次看向阿瓦莉塔。


    “命运是不可改变的。”


    阿瓦莉塔只是说:“这是怠惰。贪婪本就妄图夺取一切,哪怕命运。”


    奥斯蒂亚抬起手,缓缓握住了阿瓦莉塔的指尖。


    她想再看看他们。


    手指握紧,指尖穿透她的胸口,水晶一般透明的心脏缓缓跳动,被贪婪者握在掌心。盛放的花重新闭合,糜烂的果实再次青涩,流淌的河流回归山巅,灭世的火寂静熄灭……


    奥斯蒂亚在疼痛中低声喃喃:“自这个瞬间……”


    阿瓦莉塔轻轻笑了:“我将注视一切重新诞生。”


    她松开手,如一片白色的羽毛一般飘落,沉没进虚空之中,时间飞快地,流水般地在她身边逆流而过,残破的片段闪过她的眼前,又像是啪叽破裂的泡泡,被倒退的时间淹没。


    某个瞬间,和奥斯蒂亚争执后的伊瑞埃在世界之间横冲直撞,每一块鳞片都灼烧着愤怒,暴虐的火焰在万分之一秒的瞬间点燃了无数世界,她们本就有这这样轻易摧毁的力量,巨龙发出长啸,那些世界在火焰和爆炸中无辜地化成灰烬。伊瑞埃却忽然发现了什么,整条龙微微一僵,随后被愤怒填满的眼睛里闪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朝一个已经被点燃的世界飞去,发出尖锐的嘶吼声。


    “伊芙提亚!”


    漫天火光之下,雨雾被蒸发殆尽,白色的蜘蛛被焚烧着,伊芙提亚有着黄昏一般柔和美丽的眼睛,此刻倒映着近在咫尺的火光。


    她在伊瑞埃惊惧的喊声中回过头,在被烈焰吞没的瞬间,有些无奈地微微笑了。


    某个瞬间,古拉在森林的边缘茫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和满地的鲜血,失去一条腿的男人抽搐着流血,怀孕的女人从腿/间溢出鲜血,被触手穿透了胸膛的男人倒在她面前,古拉手足无措,从喉咙里发出不成语调的,惊慌的声音。


    她试着去摸那个男人灿金的头发,去推他,但最终她落荒而逃,一头扎进希卡姆的黑暗中,哭着大喊。


    “苏佩彼安!有人要死掉了……”


    “奥斯蒂亚……奥斯蒂亚……”


    “有没有人在……”


    她混乱地喊了每一个名字,甚至最后,喊出了她最害怕的那个。


    “路西乌瑞……帮帮我……”


    但希卡姆空无一物,只有回声。她终于慢慢抱着膝盖,满手鲜血地蜷缩在飘散的金色光点中。


    阿瓦莉塔在她身边飘落下去,仿佛想要伸手虚虚抚过古拉颤抖的脊背。


    又是某个瞬间,她跟在路西乌瑞身后,走过无数大同小异的世界,走过相似的战火,相似的繁华,相似的冰川,熔岩,沙漠,大海……


    路西乌瑞的目光,平静温和,终究也没有落在什么东西上。


    她欣赏过无数故事,故事中,无一人在她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最后的一段旅途,路西乌瑞独自去了古拉的森林,古拉见到她,惊吓又害怕地缩起脖子,把每一根触手都藏好,路西乌瑞却轻轻微笑了。


    “古拉。”路西乌瑞叫她,却又换了一个称呼,“姐姐。”


    古拉呆住了,路西乌瑞风尘仆仆,向她张开双臂。


    她说:“来吃吧,姐姐。”


    阿瓦莉塔缓缓捂住自己的脸,没有去看古拉和路西乌瑞第一次真正的拥抱。


    这是不幸啊,无数人的不幸,她们的不幸,一切的不幸。阿瓦莉塔从指缝间睁开眼,在越过世界边界的瞬间,和苏佩彼安隔着时间对视。


    苏佩彼安无精打采地晃着脚,脚下是蜷缩在一起,生死不明的人类。


    “阿瓦莉塔。”苏佩彼安歪着头微笑,漆黑的,滴落着粘液的手如王座一般托举着她,“这是犯规哦。”


    “对。”阿瓦莉塔看着这个片段也在时间的逆流中如泡沫般碎裂,轻轻开口,“这是犯规。”


    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歌声。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听到过的歌声,鸟鸣般清亮,那个早已死去,甚至她曾在棺椁前献花的歌者坐在篝火边,拨动着克鲁琴,明亮的眼睛望向她,唱着她告诉他的故事。


    她靠在姐姐的手臂上,双手一下一下打着拍子,笑着问她好不好听。


    那些美好的瞬间也破碎了,怠惰者说,时间不可愚弄。


    阿瓦莉塔如羽毛般飘落,身边只剩下一片漆黑,碎金般的光点散落。她飘落下去,被一双熟悉的手接起。


    她笑了,顺杆往上爬地抱过去,听到近在咫尺的心跳,白色的长发冰冰凉凉,似鸟的羽翼。


    “姐姐。”她的声音也像是鸟的啼鸣,“我是你新诞生的妹妹,贪婪者阿瓦莉塔。”


    她是掠夺一切的贪婪,她是不幸与大幸的集合。


    那么,重新开始吧。


    这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愤怒篇完结,撒花~~~


    至于把大导师送人床上,在后日谈进行大作战。


    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人猜到,没错,现在其实是二周目哒!


    一周目大家真的是散的散,散的散,散的散,原本的走向就像苏佩彼安的儿歌,色·欲冷眼旁观,嫉妒编织罪恶,怠惰沉湎过去,贪婪看遍故事,最后暴食和愤怒毁灭一切,留下傲慢在焦土之上建立新的规则成为神明,因为傲慢本身就被认为七宗罪中最严重的罪,是背向神明的罪。


    但是二周目大家都会he哒!


    第147章


    辰砂整整三天没出门,再次出门时,顶着刚入秋的高温,穿了身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袍,连脖子都遮起来了,乍一看还以为时代倒退了,华兹华斯的小少爷又穿回那身“守贞装”了。


    一路上不少人朝他看过来,但因为他身边走着的那个比一般猎人还要高大的陌生女人,又怂怂地收回目光。


    这种畏惧让伊瑞埃很受用,她穿着身短装,扎着高马尾,一转头看见辰砂那副一看就热的打扮,嘚瑟地在他耳边问:“哎,人类,怎么非给自己裹成这样子?不嫌热?”


    辰砂凉凉地瞥她一眼:“因为您是狗。”


    伊瑞埃脸上表情一僵,立刻气笑了:“你才狗!”


    辰砂就靠近她,把几乎遮住下巴的领子往下拉一点,展示出露出密密麻麻几乎蔓延到耳根的红痕:“吾王,在我们人类的理解中,一般没断奶的小狗才这么啃人。”


    伊瑞埃冷笑:“你没啃我?你不能仗着我恢复快不留痕就造谣你没啃我,而且明明是你这个人类先开始啃的,没断奶的小狗!”


    辰砂弯起眼睛:“汪。”


    伊瑞埃:“……”


    她真的很容易被这个人类气到脑袋疼!


    这顿气一直生到他们到达华兹华斯的旧址,那里如今是路西乌瑞的育幼院,他们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灰白长发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在院子里劈柴,两个小豆丁一边一个抱在他的腿上。男人劈两下,就放下柴刀把两个豆丁抓到旁边的椅子上让他们坐着,但没等他继续多久,两条腿就又被抱上了。


    他看到伊瑞埃和辰砂,轻轻点了下头,把两个小豆丁抱起来转身进屋子里叫人。


    辰砂虽然这一年来很少来这里,但至少也算认识这里的人,浅浅知道一些他们的个性。他正打算拉着伊瑞埃直接进门,就看见伊瑞埃瞪圆了一双眼睛,抬手在他肩膀上不可置信地拍了好几下:“我见鬼了?”


    辰砂莫名其妙:“什么?”


    “那个人类,人类!”她指指点点,“他身上……”


    “我的人类身上怎么了?”路西乌瑞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身棉质的白色长裙,看上去平淡又温和,“嗯?”


    “你的人类?你的……”伊瑞埃咋舌,眯起眼睛,语出惊人,“你这是刚睡完吗?灌成这样我刚才乍一看差点以为你变性……嘶……”


    辰砂踩住她的脚,碾啊碾,脸上发红地阻止她继续说。


    伊瑞埃瞪向他,辰砂努力给她使眼色做口型,伊瑞埃皱着眉头解读半天,终于恍然大悟一样,脸上的表情更加惊悚了,噶的拧过脖子看过去。


    路西乌瑞依旧是挂着温和平淡的笑容,面孔浸着明亮的日光,或许因为穿着白裙子,她现在简直像个该供奉在教堂里的圣母雕塑。


    但圣母雕塑不会牵着男人的手,还缠着手指!


    说实话,伊瑞埃觉得自己会看上一个人类就已经挺不可思议的了,虽然她知道路西乌瑞经常拿人类当容器吧,但……


    谁家容器当成这娇羞模样?当得这么活蹦乱跳?那男人耳朵都红了!


    两个魔女两个人类各怀心思在桌边团团坐下,伊瑞埃心里七上八下轰轰烈烈,路西乌瑞和辰砂打了个招呼,轻描淡写地问起:“这么热的天怎么穿这么多。”


    伊瑞埃:“……”


    辰砂:“……”


    不想回答。


    路西乌瑞继续微笑,“啊,对了。据说是这个人类将你生下来的,伊瑞埃,你有好好叫父亲吗?”


    伊瑞埃:“……”


    辰砂:“……”


    这还用据说吗?还有叫什么父亲!


    伊瑞埃合理怀疑她在报复自己刚才说她变性。


    路西乌瑞单手撑着下巴,温和道:“怎么能和父亲上/床呢?在人类的观念里这该是很严重的罪责,你说对吧,兰迦?”


    她叹气:“哎,不伦。哎,污秽。”


    伊瑞埃:“……”


    辰砂:“……”


    不用怀疑了,就是在报复。


    被称为兰迦的白发人类没有回答,往路西乌瑞手中送了一杯茶,路西乌瑞总算安静下来,垂眸抿一口。伊瑞埃这会儿只恨自己为什么要用人形来这儿,她就该当只龙,遇上这种情况还能被辰砂揣兜里眼不见为净。


    不过路西乌瑞的人类还不错,至少不煽风点火,也不给昏君吹耳边风。


    伊瑞埃内心好感加一,路西乌瑞将茶杯放在桌上,揭过这个话题开始说正事。


    阿瓦莉塔离开前说的话,阿瓦莉塔做下的所有事情,还有伊瑞埃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境。互通信息后,路西乌瑞拍板决定,再在这里修整一周,然后一起去找奥斯蒂亚。


    育幼院需要找合适的人接手,伊瑞埃也需要点时间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简单敲定离开的时间后,猎人正好带着她家三个幼崽来了育幼院,猎人要出城办事,把幼崽扔在这儿看护一段时间。三个幼崽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居然认出了人形状态下的伊瑞埃,一叠声叫着“龙龙龙龙”,甚至往她身上爬。


    伊瑞埃倒也没太大意见,反正小孩也轻,结果大概是有了先例,更多幼崽潮水一样涌过来,伊瑞埃“满身小孩”,嗷嗷乱叫。辰砂笑着说风凉话,被为了脱身啪叽一下变成小龙钻出来的伊瑞埃喷着火满院子追。


    孩子们欢呼雀跃,塔塔跟着一起尖声大叫,笑笑闹闹,路西乌瑞支着头坐在檐下,轻声感叹:“年轻真好,真有活力。”


    兰迦在她身边坐下了,侧头轻轻望着她,路西乌瑞就对他轻飘飘地笑了,有些怀恋地说:“军校时期的小兰迦也很有活力啊,骂人好凶,咬人也好凶。”


    兰迦:“……”


    “您……”他想到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耳朵红了,“又在捉弄我。”


    路西乌瑞莞尔,笑容在日光下消弭了距离感,仿佛近在咫尺一般的亲和。兰迦的余光带过院子里玩闹的人,辰砂总算拽住小龙的尾巴,被喷了一脸黑烟,像捏尖叫鸡一样把小龙揉圆搓扁,被小龙扯开的衣服下露出一串红痕。


    他心念一动,将手指探过去,轻轻贴住路西乌瑞的手腕,又一点点牵住手掌,插入指间。


    路西乌瑞收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手。


    *


    一切决定好后,伊瑞埃继续和辰砂胡混。某天大概因为掏出了老婆玫瑰,她突然想起了之前好像还有个约定来着,于是把刚刚胡闹完浑身酸痛昏昏欲睡的辰砂从被子里刨出来,颇为严肃地问那个什么导师被扒光送老婆玫瑰床上没?留裤子了没?


    辰砂眼睛都睁不开,半睡半醒地回答:“送了,扒了,留裤子了,为了防止逃跑还绑起来了,连嘴都堵上了。”


    伊瑞埃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然后呢?怎么样了?都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布里塔恩同学怂了了。”辰砂嘀嘀咕咕地往伊瑞埃怀里钻,“在床下坐了一晚上,和苏瓦德拉大眼瞪小眼。”


    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都震惊了。要是真想干什么,已经是天时地利人和,苏瓦德拉连破喉咙都叫不出来。要是突然反悔下不去手,那也该在看到的时候就把人松绑认错然后把责任都推到他这个执行人头上。


    结果弥弥安·布里塔恩就这么放着苏瓦德拉被很艺术地绑了一晚上,自己坐在床边地上偷看,时不时还发出点嘿嘿的笑声,简直像是在搞什么放置……


    辰砂推测,等到后半夜,苏瓦德拉可能胡思乱想到从了她的心都有了。


    不过这之后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一直很微妙,后来弥弥安研究出会喊“老婆你好辣”的小麦种子,辰砂还撞见过几次苏瓦德拉给她开小灶单独指导。


    伊瑞埃对这个结果表示不满:“就这?”


    “就这,之后苏瓦德拉变得比兔子还难逮,我就没再逮了。”辰砂嘀咕完,准备继续睡觉,眼睛刚闭上几分钟,又被伊瑞埃刨起来。


    辰砂:……


    他忍。


    “吾王。”他压在伊瑞埃身上,咬住她的侧颈,“您快把我干死了,让我先死一会儿行吗?”


    伊瑞埃翻了个白眼,说了声“人类就是娇气”,但也没再动了。


    第二天辰砂快中午才醒,床上已经空了,微微凹陷的地方还是温热的,应该没离开太久。辰砂缓了会儿,但站起来的时候还是差点腿软跌倒,胸口被咬得满是痕迹,衣料一碰又疼又痒。


    他现在是真的怀念揣卵的那段日子了,不管伊瑞埃搞得多过分,只要睡一觉什么都能恢复。


    看来得养生了。


    辰砂叹了口气,准备出门去找伊瑞埃。刚走出宿舍楼,就看见一个学生惊慌失措地跑过来,一见他就赶紧急匆匆地招手:“辰砂!辰砂学长!那个……那个……”


    “怎么了?”


    学生艰难喘匀了气:“之前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应该是猎人吧,她刚刚在课上把大导师绑走了!”


    辰砂:“……”


    课上,绑人,众目睽睽啊!


    辰砂又想叹气,等伊瑞埃雄赳赳气昂昂归来准备跟辰砂邀功时,辰砂一把抓住她,开了传送阵就往育幼院跑,原定明天出发,这会儿被迫直接提前现在就走。


    毕竟再不走,他们就要被愤怒的学生给淹没了。


    另一边,就在全校师生都在凄凄惨惨地寻找兢兢业业的大导师,一度有人痛哭出声高呼“是我没有保护好您”,哀声响彻弗兰肯炼金学院的上空时,弥弥安·布里塔恩瞪大眼睛,怂怂地看着被绑在自己床上,半身赤/裸,满脸无奈的男人。


    “……那个,其实……”


    “想做什么直接做吧,弥弥安同学。”苏瓦德拉双眼放空,“做完好好学习,别光绑着看了。”


    弥弥安:“!”


    她做!


    作者有话要说:


    大导师底线一再降低,有这种学生是你的福气。


    苏瓦德拉: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路西乌瑞:年轻真好啊。


    于是当晚就去兰迦的记忆里找年轻的小兰迦了,小兰迦还会骂人呢!


    兰迦:……


    一醒来脑子里又多了点离奇的play ,腼腆孩子给整麻了。


    说实话,写完上一章之后,再写这章笑笑闹闹岁月静好真的会有种感慨,阿瓦莉塔冲鸭!你们都要好好的呜呜呜……


    第148章


    新历623年,情人节前夕。


    第四军区哗变,正在首都卡佩恩述职的上将陆岑带兵闯入王庭,控制宫禁,拘捕王庭内所有人,并软禁陛下。


    次日,情人节,漫天玫瑰衬着人心惶惶,唯一逃离魔爪的王侍乌里耶尔愤怒地在星网上隔空喊话,怒斥第四军区上将陆岑忘恩负义,狼子野心。


    “一个Alpha!如果不是陛下推行的改革,Alpha不过就是生育计数协会的种猪!你以为你能有今天的地位?陛下的善良养了你这不知羞耻的白眼狼!”


    “陆岑!你敢看陛下的眼睛吗?你敢回忆陛下当初是怎么捣毁生育计数协会,怎么亲自把你从狗笼里救出来的吗?陆岑!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


    “AO人权法案还不到百年,你这是要向所有人证明,Alpha果然就是只会被信息素控制,反社会反人类这辈子都学不会人性的贱……唔!唔唔……”


    随着直播被掐断,最后只剩下几声被捂住的叱骂,直播视频被全网封紧,但还是有人私下找到了资源。视频里的Omega梨花带雨,雪白的面孔衬着通红的泪眼,看得人轻易就觉得心软,原本是很容易得到同情和附和的。


    只可惜他被陛下保护太好,骄纵太过,愚蠢又天真,就连在网上煽动舆论都把重心偏到了性别对立,没有半点实际用处。


    乌里耶尔很快就被带到陆岑面前,堵着嘴被两个Alpha架着,像只发疯的吉娃娃,恨不得从陆岑身上咬下一口肉。


    “上将……”一个Alpha有些犹豫,抬头看去,“请问,该怎么处理?”


    “关起来,信息素隔离。”


    冷硬的声音如山巅寒风,裹挟着极具压制力的信息素扫过来,在场的Alpha几乎瞬间一抖,咬牙站稳,乌里耶尔更是因为A对O的本能压制发出一声惨叫。这种警告性质的威压仿佛钢针直接刺进他的脑子里,他涕泗横流,几乎要晕厥,翻白的眼睛里映出不远处被阴影覆盖的男人。


    “陛下……会救我。”乌里耶尔哑声诅咒,“陛下……一定会……杀了你这个畜……”


    他终于彻底昏过去,两个Alpha逃一样架着他离开,风缓缓吹散空气中隐约的苦艾酒味,站在连廊转角阴影中的男人半垂着头,不断拉平军服的袖口。日光算不上暖,中庭的樱花刚开,还没开始落下,在风中簌簌地响。


    王庭很静,肃静,寂静……这里通常并不是这么静的,因为陛下很宽容。在陆岑的记忆里,现在这个时间陛下通常还在赖床,倒也不是没醒,就是不爱爬起来,宁愿躲在被子里发呆。内侍官们来来往往叽叽喳喳,试图弄出点有趣的声响吸引陛下出门看看,好趁机抓住她,按在桌前好好吃饭……


    想到这里,陆岑确认了一眼时间——十一点整。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突然大步朝内廷走去。陛下的寝宫被拱卫在内廷中央,此刻虽然名义上是被软禁,但周围并没有重兵把守,甚至空无一人。陆岑没有直接进寝殿,转头轻车熟路地转进内廷的小厨房,挑着他记忆里陛下的喜好开始做饭。


    他正把牛肉切丁时,一个轻巧的女声忽然在他的脑子里会直接响起。


    【宿主,现在是什么作战?拴住陛下的心先拴住陛下的胃吗? 】


    陆岑刀一顿,拧眉:“你到底是什么?”


    【我绑定你的时候不是向宿主介绍过自己了吗?宿主,你是不是从来不看小说啊,这应该是很经典的开局啊……】那声音好脾气地笑了笑,灵活到根本不像机械,【想要改变过去吗?想要重走人生吗?想要从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我们伟大陛下唯一的心上人吗?欢迎绑定“今天也在勾引陛下呢”专属攻略系统……】


    陆岑:“不绑。”


    那声音终于静了静,一会儿后才夸张地叹息:【宿主,太没情趣的男人不讨女人喜欢的。 】


    陆岑不置可否,但手下的动作稍微慢了些,拇指摩挲着刀柄,这是他在思考时习惯的动作。


    毕竟这个声音虽然出现得莫名其妙,虽然说着古怪的话,但有一件事,它没有骗人。


    改变过去,重走人生。


    陆岑得到了重生。


    *


    这是陆岑第三次重复这段时间。


    第一次,他时隔四十年从第四军区回到卡佩恩,再次踏入王庭。他整个少年期几乎都在王庭度过,熟知这里的散漫。


    如果按陆岑往日的个性,他一定会严格遵照各种规定,层层报备再前往议厅述职,但唯独这一次,或许是四十年的确太过漫长,或许是他急于确定点什么,总之他越过报备,仗着王庭内侍官对他的纵容直接进了陛下寝宫。


    他没注意看内侍官略有些微妙的神情,还未踏入寝宫,就在层层叠叠的纱幔遮挡下,闻到了混杂在一起的Omeg息素。


    不止一个Omega的信息素。


    那些混杂的味道针扎一样刺激着他后颈的腺体,但更可怕的是这背后代表的可能性,陆岑僵硬地向前走,甚至猜想有没有可能是几个Omega胆大包天自己在陛下寝宫乱搞,苦艾酒味的信息素抑制不住散出去一些,很快被纱幔中的Omega察觉。


    一个Omega说了什么,于是,一只手从纱幔中探出,很轻地撩开了。


    被赋予了女神之名的皇帝陛下,奥斯蒂亚·布鲁恩斯被三个Omega簇拥着,其中一个甚至是陛下的兄长,亲王时谬。


    而陛下仿佛刚睡醒,蜜色的眼睛含着些微水汽,神情空空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弯起眼睛如曾经一般微笑了。


    “小闹钟,你回来了?”陛下轻飘飘地说,声音仿佛落不到地上,“啊,现在应该叫陆上将。陆上将,你从我这里,想要得到什么吗?”


    陆岑想要杀人。


    僵硬地结束述职后,他问她,为什么。


    陛下用指尖摩挲着衣角,慢了几拍才温声回答:“因为他们爱我。”


    她说话时,身上信息素的味道已经很淡了, Beta本就难以长久地留存信息素, Beta稳定,平和,不可被标记,但即使那点仅剩的浅淡混杂的气味依旧让陆岑大脑抽痛。


    “他们爱您,您就和他们上/床?”


    陛下微笑着,没有说话。


    陆岑压死自己后颈的抑制贴,不让自己的气味逸散,也没有自取其辱地问出“如果我爱您,您也跟我上/床”的蠢话。


    那天后陆岑陷入了长达一周的易感期,之后他回到第四军区,直到某一天大地突然开裂,浓重的黑气涌上地表,将所接触的一切生命化为死亡。


    第四军区总部恰好在那巨大的裂口之上,陆岑断后组织军队撤离,自己被黑气吞没。


    在濒临死亡的漆黑中,他听到了脑海中出现的诡异声音。


    【3——2——1——绑定成功。 】


    【宿主你好,欢迎绑定“今天也在勾引陛下呢”专属攻略系统,让我们一起用爱拯救世界吧! 】


    简直像死前出现的幻觉,但这种幻觉简直无厘头。陆岑干脆利落地给自己脑袋来了一枪,声音停止了。


    陆岑再睁眼时,时间回到了情人节前三天,他刚踏入卡佩恩准备述职的那天。


    他怀疑自己脑子出了问题,在述职前做了全套脑部检查,一无所获,那个声音依旧存在,不断怂恿他。陆岑是个直截了当的人,他不相信那个声音说的任何一句话,但相信自己的记忆和自己所见过的一切。


    陆岑立刻向陛下汇报了这件事,要求组织针对裂口区域的防御部署,但陛下驳回了。


    “陆上将。”陛下平静地冲他微笑,身上带着浅淡却斑驳的信息素的味道,“你只是做噩梦了,这里很安全,很美好,不需要惊动大家的生活,让他们觉得恐慌。”


    她不相信他。


    后来裂口如期而至,他尽自己所能绕开陛下的权力做出部署,不愿意和她出现冲突。他把它当做一种可以预知的天灾,但还是不够,完全不够。


    他必须得到陛下的支持,或者……取代她的权威。


    夹杂着某种私心,他选择后者。乌里耶尔没说错,他的确狼子野心,这个世界也是天平上的筹码,将私心的这一端不断往下压。


    除此之外,压在天平这一端的还有陛下身上那些驳杂浅淡的信息素,她从赤/裸的肉/体间伸出来的手,平静空荡的笑容,她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和未能停驻的自己。


    这是第三次,陆岑带兵闯入王庭,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时候,软禁了他的王。


    *


    陆岑提着金属食盒走向奥斯蒂亚的寝殿,在门口时脚步微微一停,时间正好卡在十一点三十。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信息素的味道,阻止了陆岑深吸一口气的念头。他低头确认自己的军装一丝不苟,身上也没有残留任何的油烟味,才往里走去。


    这一次,他提前控制了宫禁,不会有别人了。


    寝殿里寂静无声,他脑子里的声音在他进入寝殿后就消失了,消失前还笑着说了句【吃饭之前,记得让陛下先吃你哦】。


    莫名其妙。


    陆岑穿过寝殿层层的纱幔,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床边,陛下深深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眼睛合着,面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她的眼角有晶亮的潮湿。


    这让陆岑微微皱眉,但没等他思索这滴眼泪意味着什么,奥斯蒂亚就缓缓睁开眼睛,蜜色的眼睛含着些微水汽,神情空空荡荡。


    陆岑单膝跪下去:“陛下。”


    奥斯蒂亚缓慢地眨了下眼,如曾经一般微笑了,仿佛眼前不是一个刚刚囚禁了她的Alpha。


    “小闹钟,你回来了?”她轻飘飘地说出了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话,让陆岑微微一震,“啊,现在应该叫陆上将。”


    陆岑抬起头,他的陛下自柔软的床榻间向他伸出手。


    “陆上将,你从我这里,想要得到什么吗?”


    好像,无论他想得到什么,都可以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怠惰篇开始更新,撒花~~~


    大家应该都能猜到这位【系统】是谁吧?


    阿瓦莉塔你少看点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 !


    再次排雷


    1.奥斯蒂亚真的主打一个活人微死,处于彻底摆烂什么都不在乎的状态,这篇男主其实是挺直一个A ,为爱做承受方,占有欲超强甚至会有点男鬼


    2.想了想应该还是算有点私设,我流ABO里几个性别的初始地位和传统不太一样,这是个认为Beta最好的世界,因为Beta最稳定,A一度被认为是最劣等的,因为性格不稳定且容易受信息素影响,O起码有生育价值,A纯纯社会不稳定因素,不过在奥斯蒂亚上位改革之后至少表面上三个性别平等


    3.有大量时间轮回元素


    第149章


    陆岑咬住自己的舌尖,嘴里尝到一点夹杂着苦酒的血腥味,如果他的陛下是个Alpha或者Omega ,她会闻到他身上已经无法控制逸散出的味道。


    就能明白,他现在其实很不冷静。


    “陛下。”陆岑克制地低下头,没有去碰她的手,“您该用餐了。”


    他已经拿到了寝殿内智能系统的控制权,一声吩咐之后,昏暗的灯光自动调节,变得柔和而明亮,那些飘飘荡荡的纱幔收起,地面移动,咔咔拼凑出白色的长桌,甚至摆了一瓶还带着露水的鲜花。


    陛下就这么靠在床头平淡地看着,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没什么神采,像是一个正供展览的标本。她看上去并不关心他说了什么,也不关心他在做什么,直到陆岑把食盒打开,食物的香气飘出,她的眼睫毛才很轻地跳了一下。


    陆岑摆好餐盘转头看她,用便携式化验器扫过每一盘食物,把结果展示给她:“陛下,请放心,我并没有给您下毒的意图。”


    陛下隔了会儿,微微笑道:“是吗,我并不担心,陆上将。”


    陆岑心里涌上焦躁,这种平静的窒息像是在口鼻不断贴上一层层湿纸巾。陛下的态度其实比他想象中好太多,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她很顺从地从床上站起来,接受自动清洁系统的梳洗,赤着脚走到桌边坐下。


    但这种事在从前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很久以前,他还没有前往第四军区的时候,陆岑每次喊陛下起床吃饭都像是逮有三十个洞口的兔子。陛下宁愿在凌晨不睡觉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抱着被子满王庭躲,等他好不容易找到之后,就被子一蒙连头发丝都不露出来一根。


    偏偏王庭那些内侍官还都惯着她,每天给他添堵。某次陆岑从衣柜里找到她,气喘吁吁,少年期的Alpha还不擅长控制自己的信息素,狭窄的衣柜里充斥着苦艾酒的气味,把他自己都呛到了,陛下还犯困地抱着脑袋。


    陆岑忍无可忍,整张脸都通红一片,咬牙问她:“陛下,这样会比您晚上好好睡觉多让您睡上十分钟吗?”


    陛下就闷闷地叹气:“我只是犯懒。”


    “那您晚上早点睡啊!别大晚上的就开始跟我捉迷藏!”


    “不不不,你不懂。”陛下从乱蓬蓬的头发里抬起脑袋,眼睛里其实没什么困意,清亮灿烂,像日光下的蜜糖。她终于妥协地被陆岑拉去进食,在下午一点开始吃早餐:“所谓犯懒,不是非要睡觉,只是不想改变自己现在的状态。毕竟物理学家早就研究过,要施加力才能改变物体的运动状态。”


    陆岑:“……”


    陛下支着头,叉起一块红酒牛肉,抵到他唇边:“通俗点说,就是晚上不想睡,早上不想起。最近本来也没有多少非要我出面处理的事情,小闹钟,你就不能尊重你家陛下的意愿吗?”


    陆岑绷着一张脸,觉得这是歪理邪说,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张开嘴,刚想把那块牛肉叼走。陛下突然抬起叉子,害他差点咬到舌头:“唉,小孩子不能喝酒。”


    陆岑气得牙痒,恨不得一口咬上去。一直到很久之后陆岑都没能真正分辨出,那时候发痒的牙根究竟是因为真的气愤,还是Alpha见鬼的本能作祟,让他盯紧了陛下柔软的脖颈。


    那个念头让他最终离开王庭,选择了前往遥远的第四军区。


    但无论如何,那时候的陛下是很鲜活的。卡佩恩最受爱戴的陛下,卡佩恩最灿烂的日光和暖阳,卡佩恩唯一被授予了古老女神名讳的王。


    她绝不是现在这样的。


    但明明这些年,社会安定国家富足,几乎可以说是太平盛世,陆岑甚至接受了她有可能被这种平静辉煌腐化堕落,变得纵欲荒唐,甚至公然和自己的亲兄长一起多人运动,但却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变得这样麻木顺从。


    陆岑在她身侧注视着她用餐,陛下低头喝了一点谷浆,用叉子叉起红酒牛肉,蜜色的发丝扫在脸侧,露出惨白的后颈,没有Alpha和Omega微微鼓起的腺体。陆岑有点放肆地释放出一点信息素,觉得自己的牙根再次痒起来。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自称系统的奇怪东西说的话。


    【吃饭之前,记得让陛下先吃你哦。 】


    “陛下。”陆岑心情很坏地想到了某种可能,“如果是有人伤害了您……”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就是正在“伤害”她的人,他把她给软禁了,这对陛下而言应该说是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陆岑把嘴闭上了。


    陛下缓慢地用餐,过于平静状态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尝到味道。她听到陆岑的问题,顿住手指,温和地回答:“没有人伤害我,陆上将。”


    她等了一会儿,没听到陆岑再说什么,于是垂下眼睛继续进食。陆岑今天来王庭原本是要划分权力,再和她说清楚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最好能够达成合作——当然,原因只会截止到他经历了重生,了解接下来将要发生的灾难,为了避免一切走向最糟糕的情况需要得到陛下的支持,软禁只是担心陛下不愿相信,无奈之下的选择。


    他没有现在就直接篡位的想法,最坏的状况也只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但陆岑突然开口:“陛下,您刚刚问我想要什么。”


    他故意伸出手,指尖摸了摸她已经及肩的蜜色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不是四十多年前的孩子了,一个身量高大的成年Alpha ,浓重的信息素带着威压。


    Beta虽然闻不到信息素,但还是能感受到这种来自Alpha的侵略性,大部分Beta非常厌恶这种事,自诩理性的稳定者认为这是被信息素控制的低劣野兽在将他们当成猎物。


    陆岑说:“如果我要您身下的王座呢?”


    这已经不是僭越,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想陛下给他一点别的反应,微笑之外的反应,最好能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但陛下只是侧耳听他说话,微笑:“好,我会禅位。”


    陆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就连飘散在空气中的信息素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很重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更加冷:“今天早晨,王侍乌里耶尔在星网上发表了侮辱陛下的言论,否定陛下推行的平权,一个Omega ,却公然叫嚣Alpha是劣等畜生。”


    陆岑状似不在意,却用余光紧盯着陛下的表情:“我已经抓到了他,陛下认为我应该怎么处置他?”


    陛下的神情空白,陆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思考什么。几秒后,陛下垂下眼帘,却依旧微笑:“陆上将自己决定就好。”


    “听说陛下非常宠爱他。”陆岑寒声道,“如果我要把他凌迟呢?”


    陛下轻柔地回答:“好。”


    漫长的寂静中,陛下又开始继续吃东西,无声地咀嚼,没有血色的嘴唇边沾染了一点红酒酱汁。


    陆岑盯着酱汁:“他在被我抓住的时候还在喊,陛下一定会救他,一定会杀了我这个畜生。而陛下,您说,您愿意让我把他凌迟处死?”


    “这不重要,陆上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她平静地说,像是耗尽了精力,目光落在他脸上,但却又让人觉得,她什么都没有看。陆岑喉结上下滚动,他甚至想问一句,这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


    如果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他能和她……


    他咬回了这句话,最终原本想说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原本想要达成的合作也被抛诸脑后。陆岑豁然后退两步,转身从寝殿离开。


    离开寝殿之后,脑子里的声音立刻又响了。


    【宿主,如果将你刚才的言行看做“勾引陛下”的第一场作战,那真是……完败呢。 】系统轻巧地笑道,【太冲动,太着急,太没有规划,按照我的打分系统,得打负一百分。 】


    陆岑没头没尾地问:“你除了我,还绑定过别人吗?”


    系统:【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 】


    陆岑没回答,系统也不多问,依旧是笑吟吟的语调:【宿主,你不想知道,刚才那么长时间,奥斯蒂亚的情绪波动有多少吗? 】


    这个问题让陆岑微微一顿,脑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结算音,像是少年期他曾看人玩过的那种无聊的星网游戏。


    【当当,答案揭晓,是——零哦。 】


    零。


    无论愤怒,还是高兴,无论正向还是负向,他们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陛下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有回应,但……仅仅只是回应。


    系统笑道:【宿主,看来勾引陛下的大业任重道远,不过好在现在陛下在你的手里,下次我们一定好好计划,重整旗鼓! 】


    陆岑:“我不会勾引她。”


    系统的声音一顿,缓缓拉长:【哦——】


    陆岑不再说话,他已经走进了另一处宫殿,这里倒是有Alpha把守,关着一个身份特殊的人。两个卫兵见到他,立刻行礼示意。陆岑摆手,直接推门进去,鼻尖闻到一丝枫糖的气味。殿内的Omega看上去一晚没睡,眼下有隐约青黑的痕迹。


    他看到陆岑,嘲讽的笑容还没勾起来,就被陆岑一把抓住领口砸在墙上,痛得脸色一白。


    “时谬亲王,我现在没有多少心情跟您说废话,我想您也不想正儿八斤被关进审讯室。”陆岑冷冷盯着他,“我离开卡佩恩的这些年,陛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抵住Omega的喉结,像要碾碎一样缓缓用力:“就从你是怎么爬上陛下的床开始说起。”


    作者有话要说:


    陆岑:我不会勾引她。


    还是陆岑:你到底怎么爬上她的床的?


    ps.补一个,这个世界因为科技发达,人均寿命大概三百岁,从20到260左右都属于成年期,陆岑现在大概才六十不到,算是成年期里的年轻人


    第150章


    他是什么时候爬上妹妹的床的?


    亲王时谬,陛下的同母兄长看着眼前愤怒的Alpha ,眼睛通红,露出一丝冰冷的笑。


    时谬是出身王庭的Omega。


    幼年期和少年期,他看到最多的就是母皇失望的眼神。母皇是极其优秀高贵的Beta,按理说几乎不可能生出别的性别,但他却是个Omega,万分之一的概率被他碰上。


    因为出身王庭,他很幸运地没有像其他Omega一样一出生就被送往生育计数协会,从进入成年期就开始生育,他被扔在王庭一角,偶尔听到来来往往的内侍官完全不避讳他地说话。


    “一个Omega,如今没有Beta继承人,陛下心情总是很糟糕。”


    “陛下会考虑从旁支过继吗?听说陛下的病让她不太适合再生育了……”


    “谁知道呢?如果这是个Beta ,估计已经是皇太子,能等着登基了吧。”


    “听医官说差不多该到时间准备Omega抑制剂了,天啊,那种畜生用的药物什么时候进过王庭……”


    “算了,陛下没有明旨就不用管。”


    于是步入成年期后,他的易感期从来没有得到过哪怕最劣等的抑制剂。


    一直到某一天,母皇突然带回了一个Beta ,宣称这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孩子,并很快将她册封为皇储。这个国家终于有了高贵的继承人,皇储有着蜜色的发丝和双眼,仿佛一块被日光晒得微微融化的蜜糖,时谬在阴暗地角落注视她,看着母皇欢喜又温柔地抚摸她的脸,指甲不断刮在后颈的腺体上。


    柔嫩的腺体经不住这样刺激,他浑身颤抖,在众人的高呼声中湿透了裤子。


    那晚,他的易感期提前来临,来势汹汹,他像发/情的牲畜一样蜷缩在地上,不断地流水流泪,他不断回忆着册封仪式上Beta灿烂的面容和明亮的双眼,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它往身体内部摸过去。


    Omega是淫/荡的,Alpha是兽性的,只有Beta是理智的,完善的人。


    他们是被信息素控制的野兽,是比人低贱的物种,最大的作用不过是做Beta的生育工具,在生育计数协会配种,为这个世界源源不断带来新生儿,并祈祷自己能多生下几个Beta早日完成指标。


    屋子里充斥着甜腻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枫糖香味,这是地狱一般的黑夜,时谬不断摩擦着自己的双腿,吞咽不下的涎水浸透了半张脸,他发出哀嚎和放荡的呻/吟声,但所有人对这里避之不及。


    然后她推开了房门,带着屋外明亮的光。


    刚刚被册封的皇储抱住地毯上肮脏下贱的牲畜,用她那双干净的手摸过他涕泗横流一片狼藉的脸,往他的侧颈扎进一针抑制剂。


    一阵冰凉的疼痛绞住他的身体,让他从彻底的混沌中抽出一丝理智——那个时代的抑制剂的确是给畜生用的, Beta只想用这种药剂稳定生产效率,控制Alpha和Omega的易感期时间,好让他们在合适的时候发/情。大概是担心后遗症,那一针的剂量很低,见效也很慢,时谬空空地张大嘴,身体在冷热间不断交替,汹涌的水液浸透了身下的地毯。


    他浑身无力痉挛地被Beta抱在怀里,听到她一声声叫着:“兄长。”


    时谬在这个瞬间真正感觉到,这也是他母皇的孩子,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他颤抖嘶哑地开口:“……多米。”


    多米尼克,意为“主人”,这是母皇为妹妹起的名字,寓意她将成为这个庞大国度的主人。妹妹似乎愣了愣,时谬隔着薄薄的衬衫,用凸起的胸口蹭着她身上规整冰凉的纽扣,湿淋淋的身体紧紧贴在他血脉相连的妹妹身上。


    他下贱地乞求她:“摸我……妹妹,多米,摸我……”


    他的妹妹抱紧了他,像抱一个哭闹的孩子,手掌不断安抚地摸过他的脊背。他的背上炸满鸡皮疙瘩,寒毛倒竖,几乎被泪水呛住。他要的不是这样的抚摸,他要的是更深的,撑开身体,去摸他身体里那个下贱的毁掉他的器官……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在这种缓慢的,酷刑一样的抚摸中平静下来。


    妹妹的身体很暖。


    妹妹的声音也很温暖,棉被一般包裹住他瑟瑟发抖的冰冷身体。


    “兄长,哥哥,忍一忍,会有更好的抑制剂。等那时候易感期就像一场小感冒,喝杯热水睡一觉,立刻就好了。”妹妹用脸颊贴着他的头发,没有嫌恶他的脏污。


    “会……有吗?”他牙关打颤。


    “会的,别怕,哥哥。”


    劣等的抑制剂渐渐起效,他的意识开始昏沉,恍惚中他好像听到妹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剥开他的领口,用微凉的毛巾敷住红肿的腺体,又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我只是离开了那么一小段时间……别怕,别怕,如今这样是错误的,我在这里,我会让这个世界回归正轨。”她轻轻哄他,“可怜的孩子,这里应该自由且丰饶,所有人都能在日光下微笑,人们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该吃什么,或者明天想睡个懒觉。”


    “一切会好的,会变好的,要相信我啊。”


    时谬浑浑噩噩听着,在妹妹的怀中,第一次在易感期得到安眠,第二天,这场安眠变成了母皇甩在他脸上的巴掌。


    “离她远一点!”


    时谬跪在地上,尝到夹杂着枫糖信息素的血腥味,被匆匆赶来的妹妹挡在身后。


    他抓住她的手,他才不会远离她。


    后来,不到半年的时间,皇储雷霆手段,居然真的铲除了被称为“农场”的生育计数协会,将背后一系列盘根错节的势力全都处理干净,强压着所有反对者推行《 AO人权法案》。清缴生育计数协会那天,时谬偷偷跟着她一起前往,于是第一次看到地狱。


    成年期的Alpha和Omega赤身裸/体地被隔在一个个狭小的,让人无法动弹的金属格子里, Omega的腹部高高耸起。这里的Omega重复着易感期配种,怀孕,生产,再配种, Alpha在配种之外就是最低廉的黑劳工。幼年期的孩子们一群群地被关在狗笼中,目光麻木,挤在一起,脖子上挂着项圈,用一根铁链拴着。


    广播不断循环着机械的声音,重复着每个Omega必须生育二十个Beta的指标,另外两种性别不算生育名额,完成指标后的Omega可以被释放,至于离开后去哪里,没有人知道。


    他们好像不是人一般,在Beta平均寿命已经超过三百岁的时代,他们的平均寿命还不足四十。


    空气中全是驳杂的信息素气味,时谬下意识反胃要吐,后颈腺体被刺激得发红,妹妹发现了他,立刻将过滤面罩捂在他的口鼻上。


    “对不起……”他讷讷地道歉,他一直自以为悲惨,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是这庞大悲剧中难得的幸运。


    这种幸运让他对眼前的地狱感到愧怍。


    妹妹握住他的手,居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道歉:“兄长,你也是被伤害的一部分,是这个时代愧对的一部分。”


    她下令将这些Alpha和Omega送往刚刚建成的临时医院——皇储划定了一块区域,专门收容这场改革中的受害者。随后她亲自去打开了关着孩子们的兽笼,温柔地将那些瑟缩麻木的孩子抱出来,并不在乎他们的口水弄脏了她的衣服。有一个孩子被抱出时突然目光凶恶地狠狠咬住了她的手臂,时谬惊慌失措地要去拉开那个孩子,却被妹妹用眼神阻止了。


    那孩子跟狼一样,咬得死死的,咬出了血。妹妹任他咬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这个幼年Alpha单薄颤抖的脊背,抚摸他结块的头发,居然很高兴地笑了。


    “再咬用力一点,感觉到了吗?你活着。”她对那个孩子说,“你活在这里,你还会咬人,这真的太好了。”


    那孩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咬了足足十几分钟,咬得下颌酸软才终于松口,被妹妹笑着用力搂在怀里。


    时谬看着她血淋淋的手臂,心疼得掉眼泪,妹妹却弯起眼睛,柔声说:“兄长,我说过吧,一切会好的。”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一切都会变好。


    辉煌又灿烂的日光会照亮所有阴暗中的蝇营狗苟,罪人被皇储以反人类罪送上最高法庭,生育计数协会的会长咬牙否认,宣告着所谓Beta的正确。


    “他们不过是会被信息素控制的野兽,有谁会认为牛羊屠宰场是反人类的?皇储殿下,难道您想放这些随时可能发/情发疯野兽进入人类秩序的社会吗?他们天生就是低劣,是返祖,是被兽性控制而没有理性的,他们不算人,他们唯一的价值本来就只有生育,人口是资源啊皇储殿下,您要用您不合时宜的善心来损害占据绝对多数的, Beta的利益吗?!”


    时谬坐在法庭的旁听席上,他身后是一部分接受治疗后,神志勉强回复清明的Alpha和Omega ,身边坐着那个咬了他妹妹一口的幼年Alpha 。 Alpha在育幼院里得到了一个名字,陆岑。


    有一个Omega似乎被法庭的氛围吓到,哆哆嗦嗦无法控制地释放出信息素。那个时代的信息素阻隔贴还只是半成品中的半成品,效果非常有限,一部分Alpha立刻被Omeg息素刺激到了,野兽一样狰狞地扑过去,时谬惊慌地躲避,旁听席乱成一团,各种信息素混杂在一起。


    不受信息素影响的Beta们哄堂大笑,像是在看猴戏一样。被审判的协会长声音嘲讽:“看啊,皇储殿下,这就是您想要拯救的野兽,也该让这场闹剧落幕了吧,他们不过是披着人皮而已……”


    时谬浑身发抖,豁然拧头看向法庭上的妹妹。他们给她丢脸了,给灿烂的太阳抹上了黑点,他们怎么可以用他们劣等肮脏的本性这样羞辱她……


    他身边的幼年Alpha突然暴起,一把抓住一个被信息素引诱发/情的Alpha,拳头狠狠砸在对方脸上。


    “给我安静!”年幼的陆岑像只发疯的小狼,恶狠狠地挥拳咆哮,“安静!给我安静啊!”


    一片混乱中,妹妹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平静而温和。事先安排好以防万一的医护涌进来,将陷入情热的人带走。


    “他们不够好,他们不完美,他们不符合Beta所推崇的理性,所以他们比Beta低劣,他们应该被支配,协会长是这个意思吗?”皇储声音平稳,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那我是否可以认为,布鲁恩斯皇室血统高贵,皇室之下,无论Alpha , Omega ,还是Beta ,皆为奴仆,生死皆由我?毕竟协会长,您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个不完美的低劣品。”


    协会长脸色一青,“这是反/人类,皇储殿下。”


    “对。”她笑了。


    他的妹妹站在法庭之上,一身白金西装撑起她的肩膀,她脊背挺直,身形锋利,看上去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钉在他们的期待上。


    她说:“这是反/人类,协会长。”


    作者有话要说:


    奥斯蒂亚,卡佩恩最辉煌最灿烂的艳阳啊。


    她就很适配一句歌词:因为享受过她的灿烂~


    所以陆岑在听到奥斯蒂亚说可以任由他凌迟乌里耶尔的时候,比他看到奥斯蒂亚n那个p还要崩溃,原本以为他的太阳只是腐化堕落了,还能沟通沟通,结果是彻底坏掉了


    陆岑:谁!到底是谁干的!


    ps.奥斯蒂亚在皇储时期用过多米尼克这个假名,亲昵的叫法就是多米,基本只有哥会这么叫,登基的时候改回了奥斯蒂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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