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乌里?”
浓郁的甜橙味中,来者并没有给予回答。
奥斯蒂亚垂下眼,许久之后,橙香的源头靠近了她,最后轻轻半跪在床边,奥斯蒂亚从被子里伸出手,碰了碰他还沾着水汽的头发。
硬邦邦的发丝也被水浸得发软了,她用手指捻了捻。她今天的精神的确比往日好很多,等了一会儿,又轻轻笑起来,和缓地问:“怎么这样来见我?”
陆岑沉默着把头低得更低一些,他抓住奥斯蒂亚的手,在黑暗中,慢慢将她的指尖贴在自己后颈的腺体上。
那里热得微微发涨,因为香水的刺激红了一片。
他和乌里耶尔的体型并不像,甚至连生理性别都不相同,浸水的头发贴着奥斯蒂亚的手腕,湿腻冰凉。
奥斯蒂亚没有说话,也没有抗拒。寝殿里太黑了,没有一丝光,哪怕这么近的距离,他们也看不见彼此的脸。奥斯蒂亚有些走神,指尖没有用力,只是随着对方的牵引,慢慢解开了他领口的一颗纽扣。
然后是第二颗。
Alpha有着锻炼良好的柔软肌肉,并不算很夸张,但按下去会有微微的回弹。
胸肌,再往下是腹肌。
橙味甜得有些腻,又在甜腻中透出清新,像是发酵了,混入一点酒香。
等上衣的纽扣全都解开,来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最后捏着她的指尖,生硬地吻了吻手指的指节。
奥斯蒂亚抬起眼。
王庭有许多王侍,如果算上与她有过露水情缘,但最终没有进入王庭的,那就更多了,奥斯蒂亚其实记得他们每一个人。有人曾试着摸索她的喜好,想知道怎样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宠爱,但试来试去,最后他们只得出一个结论。
陛下大概喜欢主动的。
主动提出自己的需求,主动提出自己想要,主动分开自己的腿,主动亲吻陛下的唇。
乌里耶尔是最会玩各种小心思的,爱争爱抢,爱研究各种玩具和玩法,陛下总是配合着。 Beta王侍安泽个性矜持,做不来这些把戏,想追求柏拉图的精神世界,陛下看似不太在意他,但只要他走进陛下的寝宫,扭扭捏捏脱掉衣服,陛下也从不会让他难堪。
触碰的部分从指尖慢慢变成了手掌,手掌贴着来者的脖子,掌心下能感受到微微发颤的喉结。他微微扬起头,把最脆弱的咽喉露出来……
说实话,其实并没有什么旖旎的氛围,反倒像是敌将的献降。
心跳随着血液的流动渐渐加速, Alpha的生物本能在这个场景下似乎并不适用,陆岑有点茫然地僵在原地,握着陛下手腕的手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而陛下一言不发地纵容着他,好像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会沉默而微笑地接受。
下一步?
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感觉自己已经发疼,被紧绷的裤子勒着,又被他刻意忽略。
僵持一会儿后,陛下的手指用了些力气,指尖抚过他脖子上的抓痕:“怎么弄的?”
陆岑颤动一下,依旧没有说话,陛下笑了笑:“因为那朵花吗?”
陆岑沉默片刻,缓缓点了下头,认同了这个理由。
他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
陛下说:“只是庆典上的花罢了。”
陆岑知道。
只是庆典上花,没有任何意义,不是什么暗示。那朵花并没有插在他的身上,也没有插在他的尸体上。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很荒谬,但有些事就像开闸的水,汹涌而出之后就在难以停下。陆岑前倾身体,很紧张又放肆地伸手,在黑暗中抚过陛下的面孔。
他又想起系统说,它没能看见她的表情。
现在的陆岑也看不见陛下的表情,但手指下能感受到每一道肌肉的线条和走势,眼睫毛有沙沙的触感,眼睛弯着,往下能顺着鼻梁抚摸到翘起的嘴角。
她是在笑。
她笑着说,声音里居然带了一丝往日略显调侃的活气:“你是误会,我递出那朵花,是要将你收成王侍吗?”
只是这活气背后宛如存在着更深的陷阱,正诱着人往那里跳下去。
仿佛某种回光返照。
陆岑说:“现在在这里的是乌里耶尔。”
陛下终于愣了愣,陆岑靠近她,橙香逸散。
今晚来这里的是乌里耶尔,王侍乌里耶尔,任何记录中都不会有陆岑的名字。 Alpha忍受着身上不属于自己的气味,腺体鼓胀着,偷偷溢出一点苦艾酒味的信息素。
陛下闻不到的信息素。
奥斯蒂亚的眼珠轻轻一闪,她说:“乌里耶尔是Omega。”
陆岑:“我知道,陛下。”
一个Omega会怎么做?应该怎么做?
他听到过。
不只是Omega,还有Beta,Alpha,他都听到过。
违背本能,但不违背自我。
陆岑身体里的血滚烫地涌动着,脸却一片苍白,他终于想起自己应该做什么。陆岑跪到床上,将自己的裤子褪到膝盖,额头抵在陛下的掌心,那点皮肤的接触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Alpha的身体并不会主动分泌什么,因此必然干涩疼痛。陆岑其实知道自己应该提前做一些准备,或是用一些东西让这件事更加顺利,但他没有这么做。
好像是故意想弄痛自己,哪怕流血,他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绷紧。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
时间静止,心跳静止,世界如被封存的画作,掠过空中的飞鸟刚发出一半叫声,就静止在飞翔的姿态中,奥斯蒂亚捧起陆岑的脸,很轻地伸手,将他试图刺入自己身体的手指握在掌心。
陆岑的眼睛避无可避地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奥斯蒂亚轻轻拥抱了他。
她问:“我让你担心了吗?”
她笑了笑:“我并不是想让你担心啊。”
陆岑紧绷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松懈下来,又涌上密密麻麻的刺痛。无法动弹的身体靠在陛下怀中,陛下依旧是温暖的。
这次,不是在试探。
只是在拒绝他。
但拒绝之后,她仍然拥抱他,掌心穿过他敞开的衣摆,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最靠近心脏的那里,在系统的故事中,她应该就是将刀刺进了那里。
那不是杀死他,如果他在被杀死的那刻能拿回一点意识,他一定会说……
时间重新恢复流淌的瞬间,陛下松开他的身体,因为被改变动作,肌肉无法立刻适应,他没能立刻保持平衡,整个人跌进柔软的被子里,又被陛下拿被子蚕蛹一样地裹住了,左腿搭在他的身上。
陆岑下意识叫了句:“……陛下?”
“明天还要去格温区,上将可不能受伤啊。”陛下拂开他的头发,将头埋在他身上的被子里,声音轻下去,“如果觉得难受就叫醒我……”
陆岑:“……”
陆岑垂眸,整个人板板正正的一条,被裹得很结实。
看上去睡得端正,实际底下裤子褪了一半,上衣纽扣全开,此刻膝盖以上,衣摆以下,两襟之间,全是空荡荡的,直接贴着被面。
那是陛下的被子。
陆岑眼睛发红,躺尸一样,好一会儿,才终于呼出一口气,嘴里已经咬出了血腥味。
他轻声开口:“……对不起,陛下,谢谢您。”
对不起,我们的人生成为了您无法卸下的重担。
谢谢您,愿意结束那一切,愿意给他们的生命以最后的尊严。
他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听到。
*
奥斯蒂亚一开始是抱着陆岑被子卷睡得,但就像她往日里抱着任何一个人——王侍或者时谬时一样,睡着睡着就翻了个身,背对着人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陆岑得以从密不透风的被子卷中解放出来,他调整着寝殿内的灯,稍微亮起一点极其柔和,让人能勉强看见轮廓的光,借着光启动清洁系统将被子清理过之后,再重新盖到陛下身上,仔细掖好被角。
陛下的表情很平静,看来至少今天的出行没有给陛下带来噩梦。
陆岑稍微松了口气,靠坐在床边的地面上,他没有半点困意,就只是静静数着心跳,等待夜晚过去。
奥斯蒂亚的确没有做噩梦,比起她几乎每天都在做的那些梦,见到的那些血,这个梦甚至算得上美好。
大地开裂,黑雾涌出,她第一次面对这一幕的时候。
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世界居然会这么快面临腐烂,她曾一度想不明白,腐烂是罪恶和欲/望的凝结,但她精心养育的世界和平安定,自由繁荣,哪怕没有执行严酷的法令,也很少有罪恶发生。
绝大部分人都善良且安宁地生活着,哪怕存在着欲/望,又能有多严重呢?
这个世界唯一有罪的时刻,不过就是曾经,她在新的社会平稳之后,想到很久没有见她家小龙了,于是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去找伊瑞埃聊天。
结果就在这段时间,这里出现了世界性的二次性别分化,原本已经在她的引导下平等稳定的两种性别突然变成了六种,不知所措的人们将这个剧变引向了难以估量的深渊,和异变发生前几乎没有区别的Beta凭借稳定的理性和庞大的人数占据了主导,将Alpha和Omega物化成了可以使用的异类。
但来不及想太多,因为灭世的火很快落了下来,奥斯蒂亚在梦中扬起头,飞在天空中的小龙很快见到了她,扇动翅膀俯冲下来,用爪子抓住她。
时谬对她说,他们会一直爱着她。
陆岑对她说,不是她的错,别再注视他们了。
伊瑞埃抓着她飞上高空,并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反倒因为见到她,有点高兴地说:“哎,奥斯蒂亚,我说这世界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你养着的那个啊。”
小龙啧啧称奇:“你居然真养了这么久,不过也该坏了。”
奥斯蒂亚知道自己在做梦,于是她没有像真正的历史中那样,豁然仰头看向她的小龙,尖锐地问她:“为什么是该坏了?为什么是该?”
奥斯蒂亚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垂眸轻轻抚摸抓在自己身上的龙爪,那动作似乎让小龙汗毛倒竖地抖了一下,翅膀一歪差点掉下去。
“伊瑞埃。”她在梦中唤自己的妹妹,“小龙,对不起啊。”
小龙莫名其妙,那双赤金的眼睛瞪圆了,瞳孔缩成细窄的一线。奥斯蒂亚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着炽热的龙鳞:“我没想永远不原谅你,我只是……生气了。”
她在这个梦中感受到难得的踌躇,声音低弱下来:“你总是在生气,也得允许我生气一次啊。”
梦里的小龙没有回应她,大概因为这里是她的潜意识,而潜意识中,她其实并不知道伊瑞埃究竟会怎样回应自己。眼前是辉煌坠落的火,她曾和伊瑞埃在这样的火光中大打出手,又被小龙按在地上,狼狈不堪。
但现在,她们只是静静地靠在一起,龙翼划过天空,她看着自己的国度被焚烧成灰烬。
眼前的场景随着梦醒渐渐带上了波光粼粼的碎片,奥斯蒂亚感受到现实中隐约的声音,陆岑似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奥斯蒂亚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轻轻动了动,她蜷缩起身体,把自己整个更深更沉地埋进被子中。
她想,经过昨晚,陆岑今天大概不会来叫她起床了。
陆岑只会在卡佩恩停留半个月,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半。他一向倔强又固执,但他并不是个愚蠢的人,他会明白,什么是没有意义的……
如今,她就是最没有意义的。
奥斯蒂亚在半睡半醒间平静又温和地想着,寝殿的门却再次被打开了,陆岑的声音和之前七天的任何一个早上一样,没有任何意外地响起。
“陛下,早安,现在是七点半。”
作者有话要说:
小陆:勾/引。
陛下:按住。
乌里耶尔:陛下你看看他! ! !
第162章
“陛下,早安,现在是七点半。”
奥斯蒂亚从被子里抬起脸,缓慢眨了下眼睛,松软的发丝垂在眼前。
陆岑站在门口,依旧是严整笔挺的衣服,一柄利剑似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上去,露出整张棱角分明也冰冷严肃的脸,目光清醒冷静。
就好像昨晚那个根本不是他一样。
奥斯蒂亚有些陷在梦境的松软中,对于眼前出乎意料的状态,反应慢了半拍,几秒后才发出一个疑问的气音。
陆岑已经把便服放到床边,向她确认早晨的行程:“十五分钟后我们出发前往格温区,今日的晨练暂时取消,但请放心,我会保证陛下的运动量。距离格温区大约四十分钟行程,先到育幼院,我已经和院长确认过,院长同意给我们多准备两份早餐。早餐之后如果陛下有特殊需求我可以再行安排,如果陛下没有别的意见,我们可以按照这条路线走。”
奥斯蒂亚听得神游天外,听到“格温区”三个字,目光终于聚焦着轻轻一动。
她抬眼看向陆岑,脸上浮起笑容,那点半梦半醒的恍惚消失了,她又看到了那些血,寂静地流过每一寸土地,她从有着小龙的梦中醒过来。
她想,或许陆岑的确希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无论是因为后悔还是羞耻。
奥斯蒂亚平静地拿起上衣,温和道:“好,陆上将。只是可以在王庭吃完早餐,没必要去育幼院麻烦他们……”
陆岑:“抱歉,有这个必要,陛下。”
奥斯蒂亚再次一怔,陆岑并不等她询问,很快地接上了理由:“因为我昨晚为了爬上陛下的床,将原本要来陪伴陛下的王侍乌里耶尔打晕了。刚才我去确认,乌里耶尔的身体不太适合再补一下延长昏迷时间,但按照现在的状态,他应该差不多快要醒过来了。”
爬……床……
为了爬/床把原本的人打晕了……
还想再补一下……
奥斯蒂亚脸上的笑容透出一丝迷茫,对这种直逼到眼前的直白话语,一时不确定该做出什么反应。
很正常,就像机器人遇到信息过载的情况会死机一样,不断的重启,就是不断的重生。
陆岑露出抱歉的表情:“请陛下体谅,一旦乌里耶尔醒来,我们今天可能会没办法离开。”
“啊,没关系。”奥斯蒂亚本能地回答他,梦游一样,说完了才又抿了下唇,尝试着重新微笑,“陆上将,这没什么。”
陆岑理直气壮地点头,在奥斯蒂亚开始换衣服时退出房间回避。系统忍不住在他脑海中发出疑问——事实上,它其实很少在距离奥斯蒂亚这么近的地方说话,但不得不说,当下的状况甚至有点出乎它的意料了。
【宿主,真要去吗? 】
陆岑直挺挺地站着,眼眸低垂:“如果陛下不拒绝,就去。”
【可那是格温区,第一站还是育幼院,那里可都是孩子。 】系统说,【我以为听了那个故事,你能看出来她是在自我折磨。 】
“这不是陛下的自我折磨。”陆岑低声说,“是我正在折磨她。”
系统沉默下去,几分钟后,身后的房门被推开。
奥斯蒂亚似乎已经收拾好了刚才短促的迷茫,在清晨稀薄的日光下缓缓笑了笑,就像昨天准备前往庆典时一样,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她说不上期待,但也并不算抗拒。
“走吧,陆上将。”
“是,陛下。”
于是,乌里耶尔终于从头晕眼花的昏迷中醒过来,雄赳赳气昂昂准备去绑了陆岑找奥斯蒂亚告状时,这里已经是人去楼空,气得他到处乱窜,抓到一个人就跟他大骂陆岑居心不良,骂遍了整个王庭。
此时奥斯蒂亚整坐在前往格温区的飞行器上,低头用通讯器发消息安抚时谬,避重就轻地解释了昨晚的事情。
时谬隔了一会儿才回复,试探着问她是不是想要把陆岑收成王侍,隐晦地提醒,虽然王庭的确有段时间没进新人了,但陆岑现在毕竟是第四军区的上将,可能会有些麻烦。
其实真要那么做倒也没那么麻烦,算算时间,现在这个世界也只剩下最后一个月左右,各方拉扯一下时间也就过去了,而他们拉扯的过程中,她已经把陆岑吃干抹净,圈在王庭里录入王侍名册……
毕竟,不需要考虑长远的后果,也不需要考虑这会不会引起军区的动荡。
她注意力不太集中地想,手里回复道:“我没那么想,兄长。陆上将本来也只是申请在卡佩恩停留半月,很快就会回去了。”
时谬似乎松了口气,这次回复得更快了些:“既然这样,我会控制住乌里耶尔不让他到处说那些,等你回来再处理。”
一条信息结束后,很快又跳上来第二条:“等陆上将离开王庭,哥哥来陪你好吗?哥哥很想你,多米。”
奥斯蒂亚捏着小巧的通讯器,舷窗外,飞行器正越过云层。
不知道怎么想的,她用余光扫向陆岑的脸,手指却回了个“好”,又加了个笑脸。
陆岑正对着光屏,眉梢微皱,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但他显然留了根神经在奥斯蒂亚身上,立刻侧头询问:“陛下,有什么需要吗?”
“……不。”奥斯蒂亚垂下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飞行器准时降落在格温区的停机坪,在那里转用小型飞行器,前往育幼院。小型飞行器的飞行高度很低,只掠过行道木的树梢,陆岑将它从自动驾驶改为手动操作,降下窗户,让风吹乱了奥斯蒂亚的头发。
奥斯蒂亚只好抬手去压,用一种平淡又无奈的目光看了一眼陆岑的后脑勺,不再看自己的手了。
等到达育幼院,一个围着淡蓝色围裙,气质温和的Omega很快迎上来,将遮阳伞举到奥斯蒂亚头顶,眼睛亮亮的,含笑道:“陛下,陆上将,好久不见。你们还早到了五分钟呢。”
奥斯蒂亚抬起头,目光落在Omega的脸上,几秒后温和一笑:“好久不见,寻夏。”
几秒的时间里,无数次循环中,那一张张有着不同神情的脸交叠着,像是虚假的默片,将寻夏的面孔遮挡得有些模糊。好在,奥斯蒂亚并不常在循环中见到他,所以依稀还能分辨出,那几张脸分别来自什么时候,分别发生过什么。
旧日的“农场”中,腹部高耸面容麻木的Omega;庭审上因为恐惧无法抑制释放出信息素的Omega;难以原谅自己一次次尝试自杀的Omega;终于愿意活下来,决定留在育幼院照顾孩子的Omega。
还有,在被她杀死时,迎着那些孩子的目光,依旧如她期望那样,笑着对她说“陛下,好久不见”的Omega 。
以及,王庭飘落的樱花下,满脸血迹,目光森亮地承认了自己杀死陆岑的Omega。
寻夏的笑容更加温柔了,半长的头发绑成一束,斜搭在肩膀上:“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早上小岑……咳,陆上将联系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的呢,确认了好几遍。”
奥斯蒂亚伸手礼貌地握了握他的指尖,恍惚间那指尖仿佛也浸满血:“陆上将不太擅长开玩笑。”
“我说也是,从小就这样。”寻夏引着他们往里走,略有些调侃地看了眼陆岑冰冷的脸,“对了,陛下,一会儿如果有孩子冒犯您了,还请您不要介意。”
他有些抱歉地说:“这些孩子都是人厌狗嫌的年纪,一个个都皮得很。”
“那很好。”奥斯蒂亚垂眸笑了,“说明你们养得很好,被爱的孩子才爱撒娇。”
早餐是和育幼院的孩子一起吃的,那些孩子其实没有寻夏说的那么闹腾,也有可能是因为她身后站了陆岑这个一看就可止小儿夜哭的Alpha ,所以虽然那些孩子一个个眼睛躲躲闪闪,看上去像在憋着什么坏主意,但并不敢真的上前靠近她,只把脸埋在碗里小声相互嘀咕。
好一会儿,有个幼年期的Alpha女孩突然站起来,噔噔噔跑到奥斯蒂亚旁边,顶着陆岑的视线,突然用力抱了一下奥斯蒂亚的胳膊,又一言不发地立刻转身,噔噔噔跑回自己座位上,像完成了什么勇气挑战一样,抬着头得意洋洋地大口咬面包。
她周围的孩子们发出小声的吸气,寻夏哭笑不得地阻止了第二个蠢蠢欲动的孩子,向奥斯蒂亚道歉——他并没有告诉孩子们奥斯蒂亚和陆岑的身份,只说是自己的两个朋友。
奥斯蒂亚捻着指尖,摇头,又仔细问起了育幼院近期的各种情况,从经济到工作人员的工资,还有孩子们上学的情况,本来并不是带着工作的目的来到这里,却莫名变成了工作汇报和上级视察,如果再加个跟随镜头,简直可以直接送去星网报道。
就好像这里还有未来一样。
寻夏一件一件认真回答着,又列出各种清单和账目,带着奥斯蒂亚四处转,以一种家长的骄傲给她看几个孩子的成绩单。
奥斯蒂亚始终保持着微笑,忽然开口问:“寻夏,你想过找回自己的孩子吗?”
寻夏的身影微微一僵,陆岑的心脏瞬间提了上去,全身的肌肉紧绷起来。
从前的陛下,是绝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的。
寻夏在“农场”生育过三个孩子,他甚至不知道孩子的性别,只知道,有一个是Beta 。孩子诞生后就被直接从他身边带走,引发了严重的分离焦虑。后来他试着向医生描述原因,当他作为一个仅供生育的机器时,腹中的胎动是他唯一的感知,他稀薄的认知中,只有这个是属于自己的。
他被救出来时是第四次怀孕,因为短期不间断怀孕出现并发症,医生给出了流产方案,但一度担心会对他造成精神刺激。
寻夏却很平静地接受了,也是在那之后,他才真的开始相信,陛下将他们带出来,并不是要把他们送往一个新的农场。
奥斯蒂亚问得很随意,好像漫不经心。她很久没有升起过求知欲了,此刻也只是浅淡的一点,从蔓延的血海中稍微探出了一点柔软的尖,但见寻夏不回答,奥斯蒂亚也就想要略过这个话题。
寻夏却忽然笑了,依旧是温柔的:“我从没真正见过他们,陛下。”
他有些羞涩地捻了捻头发稍,眼角有些微细纹:“他们和我一样没得选择,我没法去恨孩子,也没法去爱他们,所以我想,他们只是短暂地在我身体里路过了。”
“路过之后就是路人,陛下,时间总是会过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陆岑早上正常出现。
陛下:懂,想装无事发生对吧,我配合你。
陆岑:我昨晚爬/床巴拉巴拉……
陛下:?
陛下对于意料之外的剧本有点懵。
说实话,上一个循环陆岑失败的一大原因在于,太好摸清了,从他软禁奥斯蒂亚开始所有行为奥斯蒂亚几乎一眼看透,摸清了就摆了。
第163章
时间啊。
奥斯蒂亚有时会想,时间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时间该是一条漫长的直线,不断奔涌着向前,一切诞生又消失,不可逆转,不可回旋。
但她偏偏被赋予了改变这条洪流的力量,曾经,很久以前的曾经,她从不动用自己的力量,因为所有发生过的都有其价值,遗憾也好,不完美也好,用未来的经验试图去改变过去的事情,是对正在发生的一切的亵渎。
她并不贪婪,她也能接受许多遗憾,她以为自己足够豁达。
但是啊,当天平的一端被放上太过沉重的东西,她曾经坚持过的那些终于被轻飘飘地撬起了。
奥斯蒂亚冲着寻夏笑了:“你说得对,时间总是会过去的。”
陆岑安排了一整天的行程,强度适中时间合适,考虑到了日照温度路程等一系列因素,奥斯蒂亚不需要带脑子,只要跟着他走走停停就好。格温区大部分设施都很新,是近几十年新建的,人口密度不算高,整条街上最热闹的是各种小吃店,一群群人坐在露天的桌边喝早茶中茶下午茶,让人看得只觉得骨头都要懒了。
这里也曾血流成河。
奥斯蒂亚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每个人的脸,她觉得难过,但是却又在这种刺痛的难过中,像是被刺激神经,因此无意识弹动的脊蛙一样露出笑容,看上去仿佛玩得很高兴。
但陆岑知道,那大概并不是真的高兴。
也不是故作高兴的逞能,陛下不需要这样。
陆岑垂下眼睛,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点点从入口处敲开蜗牛的软壳,陛下的反应,几乎如同那些原本被壳保护着的软组织在接触空气后,本能地紧绷收缩。这是一种折磨,他心知肚明,如果需要他为此赎罪,他什么都会做。
但至少现在,陛下看上去,是活着的。
活着,就有走出来的可能。
陆岑不是没有犹豫过,尤其是在听了系统的话之后,他也曾想过,算了,不要继续伤害她了,再找别的办法,更加温和地,更加柔软地……
但他也明白,那没有意义。
伤口只有在流血的地方上撒药,才会有愈合的可能,没有人能真正替代她的痛苦。
“陆岑。”陛下忽然叫他了,转过头,手里拿着两个犄角发箍,笑眼平和,有些过去的影子,“你觉得哪个更好?”
陆岑收起内心的念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顺着奥斯蒂亚的话看过去,目光停了三秒,皱眉。
……他没看出区别。
奥斯蒂亚瞥他一眼,把左手边的那个抬到他眼前:“这个,打开开关会发光。”
陆岑:“……”
他试着揣摩下陛下的喜好:“会发光的好?”
陛下就笑了声,转头向店老板说:“会发光的,要一百二十四个。”
老板接到一份大单,赶紧去掏库存,笑得眉眼花花,陆岑面无表情地付钱,提货,一大袋子拎在手上,刚想问陛下买这么多想做什么,奥斯蒂亚从里面随手拿出一个,打开开关垫脚往陆岑头上一扣。
发箍立刻弄乱了他喷过发胶的头发,闪出七彩霓虹光,伴随着欢快的歌声。
“呀呀呀,小犄角~嘿嘿嘿,小犄角~~~”
陆岑:……
如果这是赎罪,也不是不行。
奥斯蒂亚似乎也没想到,这犄角除了发光还会唱歌,愣了两秒,平静地微笑:“很好看。”
陆岑面无表情:“陛……您说的话,您自己真的信吗?”
奥斯蒂亚:“……”
她换了个说辞:“很……有活力。”
旁边几个路人已经笑得不行了,陆岑那张面瘫一样高冷的脸配合着欢快唱歌的犄角,呈现出一种别有风味的喜剧氛围,霓虹光随着歌声变换颜色,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停在了绿色,将他的脑袋照得一片碧莹莹。
陆岑深吸了一口气,没摘,他大概也推算出这些东西是给谁买的了。
育幼院有一百二十三个孩子,多出一个,在他脑袋上。
陆岑别过脸,低声说:“小孩子的玩意。”
奥斯蒂亚笑得咳嗽起来:“你以前也是生活在育幼院过的小朋友啊。”
她说着又买了各种其他的玩具,都是一百二十四份,格温区最近大概流行复古,几家店的品味都非常相似,巴掌大会发光的宝剑,带吸盘的小弓箭,奇形怪状的小怪物, Alpha两只手差点拿不下,好在重量还能接受,唯一比较难受的就是,多出来的那份会被陛下安在他身上。
陆上将最后头戴小犄角,腰配小宝剑,背挂小弓箭,肩披小铠甲,脚踩发光轮,脸上糊着两张怪兽贴纸,扛着一个巨大的袋子,看起来非常的——行为艺术。
就算这是赎罪……也不是很行。
眼看着陛下已经彻底偏离他原本规划的路线,晃着晃着走进一家不可名状的偏僻小店,拿起一个不可名状的珠串小玩具,陆岑终于脸色青白地开口:“陛……这个就不要……”这东西实在不适合送给孩子了吧。
奥斯蒂亚侧头看他,轻轻一哂,转头对老板说:“这个拿一个,麻烦包装精致一点。”
陆岑的脖子轰的一下红了,意识到自己误会,有点尴尬地挪开目光。
但又忍不住,目光在店里的商品上逡巡了一圈。
奥斯蒂亚从老板手中接过包装好的小盒子,不到巴掌大,暧昧的粉红色。她将盒子放进自己的口袋,走出店门,轻飘飘地说:“陆上将,我只是累了,并不是傻了。”
她开始愿意开玩笑了。
傍晚时,他们回到育幼院,寻夏面对这大包小包的“礼物”瞠目结舌,小孩子们倒是立刻欢呼起来——育幼院虽然经费充足,毕竟最重要的是孩子的健康,大部分资金也都花在这里,玩具倒也有,但没法做到这么多种类还能每人一份。
寻夏把这些“小礼物”分发下去,每个人都发到一整套,可以自由从里面挑选自己喜欢的。那个胆子最大跑来抱了奥斯蒂亚一下的小女孩举起小弓箭“噗”的就射中了另一个男孩的脑门,吸盘贴在皮肤上,随着男孩的动作左右晃。
小女孩用另一只手挥舞宝剑:“恶龙!看我把你射下来!”
小男孩立刻入戏:“哼,区区人类,等着被烧成灰烬吧!”
闹哄哄的对话让奥斯蒂亚一怔,脸上的笑意隐去了,陆岑注意到,立刻询问地看向寻夏。寻夏一边把男孩脑袋上的箭拔下来,一边解释:“最近的睡前故事在读原始神话……咳,母神射杀恶龙的那个神话。”
哦,那个神话。
陆岑小时候也听过,巨人,恶兽,各种乱七八糟的神混在一起,毕竟神话这个东西通常没什么逻辑,真研究历史的那些人也只是说,远古人类的生活环境中可能有某种体型庞大,个性凶残的巨兽,因此在种族叙事中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但和母神奥斯蒂亚沾上边,陆岑还是多留了根神经。
寻夏把几个孩子哄好,正要安排晚餐,奥斯蒂亚忽然轻轻开口:“那不是恶龙,是只好小龙哦。”
几个孩子互相对视一眼,还是那个胆大的小女孩第一个说话:“骗人!故事里明明说,龙是坏东西!所以母神才要杀掉它!”
奥斯蒂亚目光聚焦,笑了笑:“故事是假的呀。”
小女孩噎了一下,不高兴了:“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呀?你又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我知道。”
寻夏和陆岑的目光都落到了奥斯蒂亚身上,她走过去,从小女孩手里拿过宝剑和弓箭,又拿起一个带犄角的发箍,盘腿在草地上坐下了,一手拿着小宝剑,一手拿着发箍,搭在膝盖上:“给你们讲另一个故事,要不要听?”
孩子们看了一眼寻夏,得到赞同后,几个感兴趣的孩子凑到奥斯蒂亚身边,把陆岑给挤开了。奥斯蒂亚歪着头静静想了会儿,垂眸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还不会用火,他们啃着生肉,茹毛饮血,这是每个文明发展都要经历的必然。火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啊,一捧就会觉得疼痛,落在人的身上还会把人烧焦,所以那时候,火叫做阿卡卡,意思是不可触碰。”
“魔女奥斯蒂亚……”
她说到这里,小女孩打断她:“不对,是母神!”
“好吧。”奥斯蒂亚点头,“母神奥斯蒂亚头疼地看着这群固执又恐惧的生灵,她想着,该怎么办才好呢?该怎么帮帮他们?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她来作为人类的神,将火从恶龙那里夺来,再告诉他们,现在这可怕的力量是属于人类的啦,我来教你们怎么使用它。”
“这个想法太完美了,人类文明的诞生不能没有神话,这样简直一举两得,于是,母神去找到了她的龙。”
奥斯蒂亚晃晃左手的宝剑,代表母神的宝剑像一个晃晃悠悠的小孩:“母神抱住小龙的爪子说,小龙小龙,来帮帮我呀!”
右手里,代表小龙的犄角发箍转了一圈,像是龙背过身去:“你求求我,我考虑一下。”
宝剑又往发箍靠近了几步:“母神又抱住小龙的尾巴,小龙小龙,求求你了,你看我的人类,他们多么脆弱,又多么珍贵啊。火是龙的吐息,他们需要火,也需要神。”
犄角发箍歪了歪:“奥斯蒂亚,人类最终都会学会用火,这是文明的诞生,不需要你做什么。”
宝剑左右摇摇:“可是小龙,如果他们早一天学会用火炙烤食物,就能让更少的人死于寄生虫;如果他们早一天知道在割开伤口时用火炙烤石刀,就能让更少的人死于分娩和受伤。他们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任何一个早一点背后,都是许许多多原本要在摸索中被牺牲掉的生命,所以啊……”
奥斯蒂亚的声音很轻地哽了一下,头低垂着,蜜色发丝遮住了侧脸。孩子们还没意识到这个停顿,寻夏已经发觉了,刚要张口,被陆岑拉住了胳膊。
陆岑冲他摇摇头。
宝剑再次晃了晃,奥斯蒂亚轻轻咽下那一瞬间的哽咽,依旧笑着:“所以,帮帮我吧,小龙。”
帮帮我吧,小龙。
是我,让这个世界走得太快了吗?
世界之外,红色的巨龙越过世界间浩瀚漆黑的空隙,一个个泛着光的世界如泡沫一般浮在黑暗中,被细细的光束串联着,遥遥汇聚向希卡姆的方向。
巨龙背上,一个魔女两个人类团团围坐,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巨龙哼了声:“我说,你们骑着我呢!要不要这么悠闲?还有路西乌瑞!人类就算了,你为什么也要坐我背上?你又不是不会飞!”
路西乌瑞:“我飞得没你快啊。”
伊瑞埃被哄好了,翅膀一振就是加速,差点把背上两个人类掀翻。路西乌瑞捞住他们,刚想说什么,脸色忽然微微变了。
“怎么回事……”伊瑞埃悬停在空中,瞳孔缩成一线。
不远处,那个她曾经去过的,璀璨而美丽的世界仿佛被硬生生从时空中切割了出去,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无数时间混乱地流窜着,像坏掉的胶片机一样不断闪跳倒带,重复着毁灭和毁灭,周围的时空被它吸附过去,扭曲断裂。
仿佛一个黑洞。
路西乌瑞微微眯起眼,目光捕捉到那些时间中一闪而过的深蓝色蝴蝶。
伊瑞埃低声:“奥斯蒂亚疯了?”
路西乌瑞静静凝视了一会儿,摇头。
“更糟,她现在应该清醒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被挡在外面的伊瑞埃(踹门ing):开门!你有胆子发疯你没胆子开门吗! !放我进来踹你屁股! ! !
第164章
“小龙小龙,帮帮我吧。”
很久很久以前,奥斯蒂亚抱住了伊瑞埃的尾巴,在碧色的原野间好声好气地商量。伊瑞埃狠狠瞪她,又用力翻了个白眼。
“奥斯蒂亚,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让我吐两口火烧两棵树,然后你对我一射箭我就假装掉下来,我掉到地上之后你就领着你那群杂碎来看,你还要补我一刀,我还得挺尸一下……你听听你说的这是龙话吗?!”
“我本来也不是龙啊。”奥斯蒂亚笑眯眯地嘀咕,把伊瑞埃气得扭头,干脆闭上眼睛不看她了。
奥斯蒂亚就绕过巨龙的身体,站在她的脑袋前,双手扒拉着龙的眼皮一上一下用力掀开:“求求你啦,小龙。”
伊瑞埃:“!!!”
伊瑞埃:“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奥斯蒂亚就笑,笑着笑着,最后伊瑞埃还是飞在了这个世界的上空,不情不愿地朝树林吐了两口没什么杀伤力的火,奥斯蒂亚身披兽皮和树叶,朝空中拉起自制弓箭,那根箭对巨龙来说简直跟牙签没什么区别,伊瑞埃冷冷哼了声,嫌弃地撇嘴,翅膀一收,从天上掉下去了。
奥斯蒂亚领着人类前去的时候,巨龙一动不动,那时人类的语言还没有形成完整体系,说起来像各种怪异的,组合在一起的嚎叫。奥斯蒂亚非常从善如流地嗷了几声,提着一端被削尖的长直木杆就要去“补刀”,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刚才的声音鼓舞了,有个小家伙居然大着胆子,举着木杆,鬼鬼祟祟地往巨龙的尾巴上戳了一下。
虽然不会造成实质伤害吧,但她家小龙哪儿能忍这种挑衅!
奥斯蒂亚眼疾手快地一把扑到龙头上,使劲压,努力使眼色:“嘘!嘘!忍忍,不要诈尸啊!”
伊瑞埃气得要死,最后翻了个白眼往奥斯蒂亚的木杆子上吐了口火,“噗”的一下变小钻进她衣服里去了,奥斯蒂亚转头举起燃烧起来的木杆,笑着向她的子民展示从巨龙身上“夺”来的火种,人们震惊地看着突然消失不见的巨龙,目光聚集在那金红的火焰上。
未真正开化的人类尚且不能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会在聚居的洞中勾出抽象的刻痕,在石器上留下不灭的痕迹,母神杀死巨龙,为人类带来火种和文明的记忆深埋于种族的传承中。
虽然这个传说中,人类不会知道,虽然母神奥斯蒂亚面对着他们保持微笑,但实际上,她身后的头发已经被气鼓鼓的小龙用尾巴尖的火点燃了,差点烧成秃子。
……
奥斯蒂亚的故事讲完了,此时举在她身边的孩子已经不止最初那几个,足足二三十个小孩围着她。奥斯蒂亚把宝剑和犄角发箍放在一起,抬眼时,脸上的笑容已经隐没下去。
笑其实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或许因为她以前太爱笑了,一旦失去笑容,很多时候她其实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小女孩举手发问:“所以,母神和恶……和小龙是一伙的?”
“对。”奥斯蒂亚说,“她们永远都是一伙的。”
孩子们又嘀嘀咕咕一会儿,依旧是那个小女孩,她鼓鼓嘴说:“我不相信。”
奥斯蒂亚垂眸:“不相信也没关系。”
“但我喜欢这个故事,比母神打恶龙更喜欢。”小女孩咧开嘴,“姐姐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找我们玩,给我们讲故事?”
奥斯蒂亚思索了一会儿:“下个月,好吗?”
下个月。
陆岑瞳仁一动。
下个月,腐烂就要发生了。
但小孩并不知道,他们掰着手指算了算,失望地鼓起嘴:“那还要好久好久呢。”
寻夏这时候走过来,三言两语把孩子们哄走,告诉他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和早餐时待遇完全不一样,陆岑那张冷脸已经震慑不住任何一个孩子,奥斯蒂亚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寻夏口中“人厌狗嫌”的年纪,最后奥斯蒂亚离开育幼院时,陆岑差不多是从孩子堆里把她“抢”出来,越过重重阻碍,才跟抢亲一样把他的陛下塞进了飞行器。
奥斯蒂亚坐在舷窗边挥手告别,侧头看见陆岑松开了脖子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喉结因为运动泛起淡红,上下滚动着。
她淡淡地说:“陆上将现在就像只抢公主的恶龙,下次故事的原型有了。”
陆岑启动飞行器,用手背冷却耳根:“那陛下,公主和恶龙是一伙的吗?”
奥斯蒂亚目光垂下,隔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是。”
她挪开目光,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一直是的。”
陆岑扯出一点笑,后颈的腺体有些微的刺痛,不明显,只是连着心跳的频率,突,突,一下下隐隐地疼着。
陆岑想,陛下在讲她自己的故事。
那是个有趣的故事,诙谐,可爱,没有任何人受伤。传说中凶恶的巨龙是嘴上说着不要但身体很诚实最后还是乖乖帮忙了的小龙,传说中高洁强大慈爱完美的母神其实是能屈能伸爱说爱笑但特别靠谱的天才,她们自导自演了一出喜剧,他们则是受这出喜剧福泽的后代。
她的生命里原该充斥着这些鲜亮的,光明又璀璨的东西。
陆岑从舷窗的倒影中望着奥斯蒂亚的脸,她不再笑了。
不论是因为什么,她终于在今天,剥掉了那层总是挂在脸上的,温柔平静又空无一物的笑容。
抹掉假的,然后才能期许有一天,再次见到陛下真正的笑容吧。
陆岑将奥斯蒂亚送回寝宫,时间已经过了九点,一般这种时候,王侍已经做好准备。陆岑没有立刻离开,低着头站在门边,看上去并不想让人进门。
狭窄的视野里,一个粉红色,巴掌大的小盒子突然闯进来,陆岑微微一愣,随即耳朵没有任何预兆地红了起来。
他光顾着思考陛下后来讲的那个故事,甚至不小心忽略了,陛下还……买了一个……
不,是一串。
他在付钱的时候瞄到一眼柜台旁边的宣传语,什么最新款,什么每一颗都能独立震动,什么智能调节大小,什么可添加信息素刺激……乱七八糟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
现在那串东西就被装在这个盒子里,被陛下递到了他面前,一个他伸手就能接过来的位置。
陆岑抬起眼睛,声音一出口居然变了点声调:“陛下?”
虽然陛下昨晚拒绝了他,但今天是新的一天啊。
陛下捏着被包成暧昧粉红色的小盒子,轻轻把它推进他的口袋,陆岑觉得口袋里的盒子像烧了一团火,贴着薄薄的布料烧在他的大腿上。
一句“我现在去准备”差点脱口而出时,陛下开口了。
“拿去送给乌里耶尔吧,他会喜欢。”她隔着口袋拍了拍,“陆上将昨晚对他做了糟糕的事,得带着礼物道歉啊。”
陆岑:……
火瞬间冻成了冰,陆岑立刻觉得那盒子塞在口袋里,棱角分明得硌人,他低下头问:“拿着这个道歉,然后让乌里耶尔戴着这个来找您吗?”
陛下抬起眼,不再笑之后,即使目光依旧柔和,也显得冷淡。
她说:“乌里是个好孩子,别太欺负他了,陆上将。”
陆岑并不回答,依照奥斯蒂亚的期待把东西拿去送给乌里耶尔,听了一耳朵冷嘲热讽之后,当晚再次截胡了他。
这次他没再往自己身上喷橙味香水,只将上身的衣服往后脱下一半,卷在两个胳膊间,几下拧动后,衣服纠结着捆死了,就像他把自己的手反绑起来一样。
陛下可以做任何事。
被反缚着双手,半身赤/裸的男性Alpha跪在床边,大概因为当了太久的军/人,他在这种姿势下也是脊背笔直抬头挺胸,看上去反而有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像某种特殊的癖好,或者为了满足某种特殊的癖好。
陆岑抬着头,虽然跪着,目光却异常直白。
奥斯蒂亚也有Alpha王侍,那是个单纯热情,肌肉喷张的Alpha ,兴趣是锻炼和拆家,偶尔奥斯蒂亚会觉得他像一只热烘烘的大型犬,四脚朝天冲她摊开肚皮。但那只是一种比喻,奥斯蒂亚并不养狗,也并不限制王侍的自由,他们随时可以离开王庭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陆岑不像傻乎乎的大型犬,虽然奥斯蒂亚不太想这么说,但他看上去更像只训练有素的军犬。
奥斯蒂亚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他,几分钟后,又翻回来,定定看一会儿,伸手摸了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让陆岑眉梢一跳,不太熟练地在她手心蹭了蹭。
最后奥斯蒂亚叹了口气,妥协道:“到床上来吧,膝盖会坏的。”
依旧什么都没有做,陆岑被包成被子卷,直挺挺放在床上。之后第二天,奥斯蒂亚通知乌列莎,将她的那位Alpha王侍带来。 Omega和Alpha生理上存在差异,但同为Alpha ,陆岑哪怕训练有素,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但当晚,奥斯蒂亚再次在房间里看见了陆岑。
陆岑耍阴招,带了武器,最后用一根绳子把Alpha王侍给捆了。
奥斯蒂亚无奈地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往后挪了挪,让出一半床位。
他们之间莫名其妙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乌列莎笑盈盈地给他们打掩护,纵容着陆岑白天把陛下拐出去,在各个区到处闲逛;晚上截胡王侍,霸占陛下的寝殿。
王庭中的王侍对此怨声载道,时谬安抚了这边安抚那边,心里也隐隐泛起酸意,只好不断告诉他们也告诉自己,陆岑很快就会离开王庭回第四军区去了,之后可能又是几十年都不见得能来卡佩恩一趟,所以这几天陛下才对他格外纵容一点。
毕竟陛下看着他长大,宠了十来年,但反正陛下没有收陆岑为王侍的念头,他在王庭就只是暂住,没名没分,等陆岑离开之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这个理由勉强安抚了他们,于是大家一起跟深宫怨夫一样盯着日历一天天数时间,等终于到日子,几个脑袋叠在一起,眼睁睁看着陆岑匆匆离开王庭,不久后又穿着一身正式的军装回来,敲开了陛下的殿门。
是来辞行的吧!是的吧是的吧! !
王侍们兴奋了。
*
奥斯蒂亚在看见陆岑时微微一愣,或许因为她很久没见陆岑穿全套正式的军服了,一瞬间居然有种陌生感。
这些天陆岑留在王庭,或是带她出去“一日旅行”,虽然也习惯穿偏规整的衣服,衬衫和长裤没有一丝褶皱,但和眼前的样子依旧有着区别。第四军区的军服是一种接近黑的藏蓝色,配着描金的纹饰,将他的肩膀撑得很舒展,往下却又狠狠勒出腰线,紧绷的腿环隐约勾勒出大腿/根部的肌肉线条。
陆岑向她端正地行了个军礼,窄窄的帽檐在双眼间投下阴影:“陛下。”
声音也比前些天更严肃一点。
奥斯蒂亚忽然想,如果他一直穿着这身衣服,大概就不会想着要爬上她的床了吧。
“陆上将。”奥斯蒂亚将目光从他的大腿上收回来,轻轻捏了下手心。
陆岑想到自己要说的话,其实有些紧张,甚至因为紧张,连带着后颈的腺体都开始发烫。
陛下坐在椅子上,也是一身相对正式的白西装,脸色略有些苍白,嘴角平淡地抿着。他们昨天刚刚从海滨城弗洛斯回来,正好看见大批迁徙的候鸟。陛下穿着宽松的休闲服坐在沙滩上,望着遥远处只能看见一点桅杆的捕鲸船,海水随着潮汐不断没过她的脚趾。
“陆上将。”陛下在黄昏中轻轻叫他,“这里真安静。”
弗洛斯城人口密度很低,陆岑又特意挑选了远离旅游区的海滩,此刻附近空无一人,耳边只能听见水声和海风,还有飞鸟的啼鸣。
陆岑问:“陛下想去热闹一点的地方吗?”
陛下摇头,头发被发咸的海风吹起。
她说:“这样就好。”
碧蓝的海面平静宽广,如一面映照天空的镜子。陛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语气飘忽地问:“陆上将,你见过海水被染红的样子吗?”
要染红一片海,需要多少血?
陆岑眼睫一颤,答得很快:“我见过,陛下。”
陛下怔住了。
陆岑:“某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会导致浮游生物过度繁殖,形成赤潮。第四军区虽然并不靠海,但前些年北海发生过一次,是第四军区处理的。相关记录有立体影像保留,陛下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调出来。”
他想了想,皱眉补充道:“当时因为一些意外状况,我什至在被染红的海里游过泳,回去后过敏了三天。”
那时陛下微微张着嘴,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看着什么过于新奇的,她没法理解也没法辨认的事物,然后低下头,将脑袋埋进手臂间,肩膀一阵阵颤抖。
大概是笑了。
太阳自海平面沉落,又从王庭的格窗间升起,昨天并肩坐在一起看着大海的两个人,如今面对着面,披上了各自的身份。陆岑浅浅吸了一口气,依照礼节摘下军帽,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陛下,第四军区上将陆岑,今天来向您告知……”
“冬天再走吧。”
陆岑的声音戛然而止。
奥斯蒂亚没有看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自己的掌心。
“现在的卡佩恩太美了,冬天再走吧,陆岑。”
作者有话要说:
众:总算要把这祖宗送走了。
第165章
“现在的卡佩恩太美了,冬天再走吧,陆岑。”
陆岑怔在原地,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今才是春天,距离毁灭已经不到三十日,这个世界没有冬天了。
可陛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好像四十年前他决定前往第四军区的时候,陛下其实并不反对,甚至还露出过某种类似于“总算把这个祖宗送走了”的欢喜神情。
陛下被他烦了十几年,从一开始尝试挣扎到后来渐渐妥协,又一天天看着他日渐长大,陛下忍让了他许多,纵容了他许多,他已经进入成年期,开始出现易感期,已经不能再像儿时那样理所当然地让自己呆在陛下身边。他们不是有着血缘牵绊,所以理所当然应该在一起的亲人,他也不是坦坦荡荡,毫无私心。
但辞行的那天正值隆冬,大雪纷飞,陛下对他说:“要不等开春再走吧,现在太冷了,小闹钟。”
那时陆岑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留到开春,大概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系统曾说,陛下在一个冬天,大雪纷飞的清晨,杀死了他。
寝殿里一阵沉默,奥斯蒂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陆岑的回答,手指慢慢贴在了大腿上。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最后很轻地牵了下嘴角。
她想,算了。
陆岑:“陛下,您还没听完。”
奥斯蒂亚有些恹恹地应了声,陆岑继续说:“陛下,第四军区上将陆岑,今天来向您告知,我已经提交退役申请,这是我的申请材料。”
这次轮到奥斯蒂亚愣住,带着点茫然抬头看向陆岑划过来的虚拟光屏,只看了几眼,蜜色瞳仁轻轻震颤。
“就算我现在不告诉您,最多今晚您也会接到汇报。审批现在卡在第四军区,估计能拖上好几个月,中间可能还得回一趟第四军区确认一些事务交接。”陆岑平静地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如果实在批不下来,还得麻烦陛下为我出面。”
奥斯蒂亚:“……这不符合规矩,陆上将。”
陆岑严肃地说:“所以要麻烦陛下配合,否则我就只能想办法让自己重大违纪。但足够把一军上将拉下马的罪行,我的下半辈子恐怕要在监狱度过了。”
奥斯蒂亚寂静地望着他,突然从座椅上站起来,转头越过陆岑走出房门,一言不发像是要甩掉什么。但陆岑没那么好甩,当年的尚且精力充沛的陛下满王庭到处躲,甚至都躲到了时谬亲王的衣柜里,也没能甩掉那个嗡嗡叫的闹钟。
陆岑跟在奥斯蒂亚身后两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内廷的樱花还没开始落下,在风里摇曳着发出很轻的声响,奥斯蒂亚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站定在樱花树下,脸色慢慢发白。
她想说,没必要这样。
他不如像上次那样来软禁她。
但是想到软禁的结局,想到那些兴奋地簇拥到她身边,为杀死“背叛者”欢欣鼓舞的,爱着她的人们,奥斯蒂亚再次无端地感觉到疼痛。
她别过头,轻声开口:“……随你。”
陆岑仿佛没听出这两个字里的情绪,得寸进尺:“另外,还有一份申请麻烦陛下批示。”
奥斯蒂亚:“……”
她一时间居然升起“果然如此”“他才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的想法,她没说话,不想听。
但那份申请已经被陆岑划到了她眼前,余光一扫就瞄到几个字。陆岑直白地,不知羞耻地开口:“我想申请成为陛下的王侍。”
奥斯蒂亚无语,忍了忍,最后还是看向他。
“陆上将。”她说,“退役可以是第四军区的内部问题,但王侍只会是君王喜欢的。”
陆岑问:“陛下不喜欢我?”
奥斯蒂亚抿抿嘴角,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闷:“不喜欢。”
说完,也不看他,一路走回自己的寝宫。陆岑这次没跟上去,抬手接住一片白色花瓣。
系统幽幽开口:【宿主,奥斯蒂亚不高兴了。 】
陆岑:“会不高兴是好事。”
系统:【她还说她不喜欢你诶,宿主这么长时间的勾/引,身体没送出去,心也没得到,大失败啊。 】
陆岑垂眼把申请提交上去,内侍官估计也没见过这种突然怼上来“毛遂自荐”的,乌列莎隔了好一会儿,默默给他发了个问号。
陆岑回复一个句号,乌列莎不吱声了。
他关上通讯器,抬头说:“愿意不喜欢我也是好事。”
“不”其实是比“好”更加费力气的事情,尤其对陛下而言,她笑着说了太久的“好”,几乎对一切都平和地接受了,哪怕被软禁也甘之如饴。
能让她说出“不喜欢”,陆岑在难过和高兴间诡异地反复横跳。
系统:【那之后怎么办? 】
陆岑:“陛下又没把我从王庭赶出去。”
就像乌列莎说的,如果陛下真厌恶他,他根本不可能踏入王庭。
系统有些微妙地叹了口气:【……你真的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
陆岑不置可否。
*
奥斯蒂亚的确没赶他,她将第四军区的一道道通讯请求耐心地处理好,对于他们上将立志转换赛道,来王庭走祸国妖妃路线这件事表达了深切的谴责……
谴责,但尊重。
等到晚间,再次看到截胡了王侍,出现在她寝宫的陆岑时,奥斯蒂亚已经没有脾气了。
她其实本来就是个很不容易有脾气的人,这些年更是如此,她重复了太多相同的时间,已经难以对那些不断重复的,一眼看到尽头的事情表达出什么。
但突然的情绪像是从土壤里破出来的芽,奥斯蒂亚叹了口气,顺其自然,不想去思考原因。
她已经做出决定了,从很早的时候。
陆岑没有离开王庭这件事,最先破防的是奥斯蒂亚的王侍们,尤其是乌里耶尔,某天他终于逮到奥斯蒂亚,立刻抓着她先是梨花带雨后转号啕大哭,将陆岑形容得如同修罗恶鬼,他们就是可怜的备受欺压的小可怜……
Omega哭得脸都皱了,像只小花猫,还不忘恶狠狠地瞪向远处的陆岑。奥斯蒂亚觉得自己应该心疼安抚,但看着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脸,不忍直视地别开头。
到最后,她也没对陆岑屡次打晕捆绑关押王侍的“累累罪行”做出什么处理,态度堪称纵容,陆岑因此依旧我行我素。王侍们恨得牙痒,但偏偏打又打不过,最后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一群原本互相看不太顺眼的人凑在一起商量半天,得到了一致的认知。
陛下已经被狐狸精蛊惑了,只能靠他们来拯救了。
几个王侍竭尽毕生所能,在时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帮助和内侍官们看好戏的消遣中,通过一系列声东击西,围魏救赵,诱敌深入等手段,终于成功用麻醉枪放倒了陆岑。 Alpha王侍特别熟练地掏出一根绳子,按照陆岑之前绑他的姿势把陆岑狠狠绑紧了,扛在肩上,做贼一样塞进王庭某个偏僻的库房。
那麻药的剂量够放倒一只成年老虎,但陆岑醒得很快,他的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身体也不太好动弹,干脆放平心态。
王侍们也在犯难。
他们的计划就到绑了他为止,绑完之后要怎么干,他们其实也没个章程。他们想不出什么真恶毒的主意,也干不出杀人越货的糟糕事,几个人面面相觑。
Alpha挠挠头,有点心虚地说:“要不揍一顿就放回去?”
Beta咋舌冷哼:“那有什么用?费了那么大劲,就白给他机会去陛下面前卖惨?”
一个Omega小声说:“其实他也没对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也把他绑在这儿一晚上,今晚去找陛下。”
乌里耶尔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气愤:“他抢了我们多少回?就绑一晚上,那我们今晚谁去找陛下?难道一起吗?”
Alpha:“感觉也不是不行,陛下可以的!”
Beta:“我不可以!你们这群被信息素糊脑子的野兽!”
眼见敌人内部已经开始分裂,陆岑已经悄无声息磨松了手腕上的绳结,就听见乌里耶尔尖锐愤怒的声音:“都怪你!陆岑,你回来干嘛?要是你能让陛下高兴,再怎么样我们都会忍你,但你没发现陛下现在都不笑了吗?你怎么还敢赖在陛下身边!”
陆岑原本已经反手拧住绳索,随时可以暴起把这群人全都揍趴下,但听到这话,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不动了。
“你为什么不让她高兴?既然霸占了,为什么还不让她高兴!”乌里耶尔暴躁地团团转,抓到什么就往陆岑身上砸,几个王侍连忙去拉他,差点被他甩了巴掌,“陆岑!我知道你醒了!说话!为什么!”
陆岑身上溅着些营养液营养膏,头发乱了,看上去很狼狈。他沉默一会儿,没有再装昏迷,只低低说了声“抱歉”。
如今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多少为陛下,多少是私心,已经纠结在一起,无法分清了。
乌里耶尔又往陆岑身上砸了一捆罐头。
闹剧很久之后才结束,他们虽然还是没商量出具体的执行方案,但打定主意至少要把他关一晚上。库房的门被锁上了,陆岑在黑暗中沉默一会儿,没有急着挣脱离开,一直紧绷的精神忽然松懈下去,让他也感觉到一种疲惫。
今晚无论是谁去找陛下,陛下会欣然接受吗?
陆岑不太敢去想象。
不知道过了多久,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
隔着蒙眼的布条,陆岑什么都看不见,但感觉到来人在他面前轻轻蹲下去,过了会儿,伸手拨开他的头发,手指贴在他的脸颊上。
“看来比起我的床,陆上将更喜欢睡在这种地方?”
陆岑屏住呼吸,身形高大Alpha蜷缩在库房一角,身边滚落着各种东西,满身狼藉。他咬牙吞咽一下,确定自己的声音不会表露出任何异常,才开口问:“陛下是来找我的?”
“本来不打算来。”奥斯蒂亚说,“只是今晚月色太好了,花也好,陆上将要是没看见,多少有些可惜。”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今晚月色太好了。
陆岑:是的我也喜欢您。
陛下:……?
第166章
陛下解开他身上已经松散的绳子,但没解开他眼睛上的,单手握着他的袖子,牵着陆岑往外走。
内廷很安静,除了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听不到第三个人的声音,应该是陛下遣退了众人。花已经开始落下,陆岑能感觉到柔软的花瓣痒痒地蹭过自己的鼻尖。
陛下在一段路后停下,随后陆岑听到吱嘎的声音,按声音判断,应该是一张传统的木质摇椅,陛下松开他的手将自己整个人都瘫进摇椅里,随着身体的重力,摇椅轻轻晃动几下,又很快平衡下来。
的确是很适合赏月的姿势,那些花瓣大概也正落在陛下的身上,落满她的头发。
“陆岑。”陛下轻声问,“如果不做上将了,你要做什么呢?”
陆岑蹲在摇椅边:“我已经提交了申请,但陛下不批准我做我想做的。”
那份王侍申请被彻底地卡在乌列莎那里,内侍官乌列莎是陛下的臂膀,执行的永远是陛下的意愿。
奥斯蒂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不批准,是因为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陆岑的心脏轰然震动,仿佛在一线的狭缝里面看到了痛苦而挣扎的灵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轻声问:“为什么没有意义?”
他当然知道原因。
奥斯蒂亚说:“因为这个世界快要消失了。”
陆岑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好在有布条的遮掩,他的表情不会被看到。
从他重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陛下虽然不再笑,情绪却比他刚重生时要好得多,会因为听到了有趣的事情而稍微上扬,也会因为他又做了什么出乎她意料却又让她无可奈何的事微微气闷。
系统也感到不可思议,如果只看系统能够监测到的情绪曲线,陛下的确在渐渐好起来,甚至可以说正在趋于正常。只是近段时间来,随着陛下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这一切再次陷入了瓶颈。
而现在,他终于从陛下口中听到了,那个陛下从未向他们提及过的,她一直在独自承受的秘密。
“陛下,什么叫消失?”
“消失就是,比死亡更加彻底的抹消,未来没有未来,发生过的也不再存在,世界毁灭,没有人能逃脱。”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或许因为,我是个不称职的王。”陛下的声音异常平静,“历史书上不是有吗?很久很久以前,或者说古时候,如果国家出现了难以为继的天灾,说明君王无德,上天降罚,皇帝是要下罪己诏,向神明告罪,向他的百姓寻求宽恕的。”
“陛下,那是封建迷信。”陆岑很直接地否定了,“哪儿有为一个人惩罚整个世界的天灾?”
“但君王不能从灾难下拯救他的子民,难道不是无能吗?无能对于君王而言,难道不是应该祈求宽恕的罪责吗?”
陆岑摇头:“陛下,您不是封建王朝的皇帝,也不是君权神授的天子。君王对于如今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一个职位,我们所有人都明白您已经足够称职,甚至远超期待,我们也从来没有将您当做可以拯救一切的神。”
奥斯蒂亚沉默下来,风吹过他们的身体,陆岑错觉,自己听到了这阵风在陛下的胸腔中荡起回音。
因为那里太空了,曾经装满了爱和梦的地方,如今被这一次次无止境的拯救和毁灭挖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是吗?”她轻声开口,不知道为什么,又重复了一遍,“是啊……”
陆岑被蒙着眼睛,所以没能看到奥斯蒂亚寡淡的眼珠。她靠在摇椅上,仰头静静看着素白花瓣飘落,白雪一般覆盖了她,世界这个巨大的水晶棺又等到了一次花落,等花瓣彻底落完后,就是世界的腐烂,她的腐烂。
陆岑还在等她的下句话,但奥斯蒂亚却笑了:“陆上将,刚刚我开玩笑的。把蒙眼睛的东西摘了吧,今晚月色是真的很美。”
没有什么是一蹴而就的,陆岑听话地摘下布条,仰头看见舒朗的夜空。
月亮几乎是一个正圆,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大上一圈,边缘带着柔和的光晕,映着稀薄的云层,透出彩色的弧光,白色花瓣不断飞过他的视野,随着风卷向遥远的黑暗中。
的确,是很美的月色。
这轮特殊的月亮让陆岑忽然想起上一次轮回中,他离开王庭,抬头就看到了这样的月色,只是当时他实在太过疲惫,要么再往自己身体里扎一针药,要么如陛下所说的那样,好好睡上一觉。
他选择了后者,那是他死亡的日子。
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会在今晚对他说这些。
陆岑试着回忆起上次循环中发生的一切,确认了自己死亡的时间应该是在零点之后,等到十一点的时候,陆岑对奥斯蒂亚说:“陛下,该去睡了。”
奥斯蒂亚已经习惯这张时间表,但今晚,她说:“再等等。”
她侧头看陆岑的脸,抬手拂去他头发上的花瓣:“陆上将,月亮还醒着呢。”
陆岑没说话,过了十分钟,他再次提醒,又得到一个再等会儿的回答
大概真的是月色太美,有一些浮动的,难以形容的东西,在月光下缓缓浮现出来。
陛下在看月亮吗?或许是在看月亮吧。
他在看着什么?他也在看着月亮。
时间缓缓向前挪移,过了零点,过了一点,陛下终于从躺椅上站起来,回头,眼睛里仿佛有无尽的月色。
她问:“刚才我是开玩笑的,但陆上将,如果不久后真的是末日,你希望我怎么做才好?”
陆岑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一点。
他希望她能放弃这里。
他希望这里的一切都不要带给她痛苦。
他希望她不再注视,希望她只将这里当成一个暂且落脚的地方。
他希望她不曾经历过那些人类无法理解的毁灭,只记得这里曾带给她快乐和温暖。
他希望她知道这里有人在爱她,有许多人爱她,但他们的爱不是为了成为她肩上的负担和无法逃脱的诘难。
他希望她自由。
自由,丰饶且灿烂,如同她曾经对这个世界的期待。
陆岑问:“有阻止末日的可能吗?”
陛下摇头:“没有。至少现在没有,我没有。”
陆岑:“有可能保护下一部分人吗?”
“一部分啊……”陛下思考了几秒,“怎么选择呢?”
陆岑沉默了,陛下追问:“陆上将,什么样的生命,是更值得活下去的呢?”
答案是没有。
当天平两端是生命和生命的时候,没有任何一端会变得“更值得”。
一旦这样的选择曾被做出过,接踵而来的,只会是更深切的灭亡,因为生命已经被切割出能够牺牲的部分。
陆岑陆续提出几种方案,就像他第一次得知这场灾难时,不断在心里预演过的可能性,陛下一条一条地否认,最后无奈地笑起来。
“这个问题太困难,不为难你了。”
“陛下。”陆岑终于抓住机会,“如果这是一场无法阻止,无法拖延,无法改变,也无法挽救的灾难,那就只能说明……”
他深吸一口气:“这场灾难的发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误和责任。”
陛下抬起眼,许久,低眉笑了。她用手掌贴着陆岑的脸,在陆岑僵硬震颤的目光中轻轻抚过下颌和嘴唇:“回去吧,陆上将。”
陆岑今晚照样留宿在奥斯蒂亚的寝宫,分走奥斯蒂亚一半的床位,但也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天,陆岑收到乌列莎传来的消息。
他的王侍申请被陛下批准了。
陆岑立刻去找奥斯蒂亚,却得知她已经离开王庭,带着亲王一起前往第四军区处理上将离任的各种遗留问题,以及将这片从前放手任由陆岑摆弄的军区重新收回手中。
对奥斯蒂亚而言不会太难,像是剥掉一只蝴蝶的翅膀,偏偏这是蝴蝶主动要求的,所以听上去也算不上残忍。
“陆岑阁下。”乌列莎的眼睛有些微妙,称呼他时已经换了称呼,“陛下的意思是,王侍的事虽然暂时没有公开,但您现在的身份还是比较尴尬,陛下希望您近期不要离开王庭。”
乌列莎轻轻叹了口气,大概觉得这话说起来太像软禁,放柔了声音:“陛下说,等她回来,她会实现您想要的。”
陆岑一愣,有一种新婚之夜被丢在一边独守空闺的荒唐感:“陛下以为我想要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个内侍官。”乌列莎无奈地笑笑,“您可以等陛下回来亲自问她,或者您也可以给她发通讯请求,我想陛下不会拒绝。”
陆岑:“……”
虽然陛下愿意主动做什么是件好事,但他忽然共情了那些被他不断截胡的王侍们。
*
第四军区并没有那么好处理,上层的谈判倒还好,但正如她被陆岑软禁时,会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暗杀陆岑救她,陆岑在这里生活多年,同样有着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同伴, Alpha本身又冲动易怒,短期内军队中出现了几次小规模哗变。
表面上看,这件事更像是一场来自君王的,以集权为目的的强取豪夺,而陆岑则被软禁在王庭,甚至要被迫成为她的后宫男宠。
毕竟,如果不从这个方向去想,那就只能是陆上将献媚于上,背弃他们这些战友。
奥斯蒂亚并不想他们揣摩陆岑的想法,干脆挑了几个刺头塞进小黑屋,把之前陆岑被乌里耶尔几个绑起来的监视记录挑挑拣拣,截出几帧看上去狼狈但不至于情/色的,投影在小黑屋里循环播放。
奥斯蒂亚:“诸位,你们也不想看到你们曾经的上将被折磨吧。”
这算是她认下了。
那几个年轻Alpha双眼通红满脸愤怒的样子很可爱,像是一群护主的小狗,陆岑其实在这四十年间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生活,拥有了充斥着生活的新的同伴,他其实可以选择永远不回王庭,她在他的生命里应该是那些已经远去的东西。
但如果忽略这些,以及随之而来几次小冲突,这次的行程称得上顺利,已经成型的系统不会因为失去一个人就突然崩溃停止运转,至于不合适的齿轮会造成的问题,那需要到很久之后才会日渐显现。
陆岑每天都会发来通讯请求,奥斯蒂亚空闲的时候会接通。
他们会说话,奥斯蒂亚会笑,向陆岑同步一些进展,也说起哪个曾经崇拜他的士兵又试图给她找麻烦。她说话的时候姿态语调都很轻松,恍惚间仿佛过去那个未曾经历过一切的奥斯蒂亚剖开了这具疲惫麻木的皮囊,重新展开了她灿烂温暖的灵魂。
陆岑面对这样的她,一时无法问出他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陛下以为他想要什么呢?
仿佛一个正待被拆开的礼物,现在问出口,几乎让人觉得扫兴。
最终,系统在陆岑脑子里放了朵烟花,宣布,虽然事情不是按照它的设想发展,虽然宿主的勾引进度条始终卡在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连床都没真正爬上一次,但还是恭喜宿主,奥斯蒂亚现在的精神状态应该可以承受计划的最后一步。
【让她停止这场循环。 】系统说,【让时间重新回归正常的轨道,让她从这场永恒的长梦中醒来,龙会带来毁灭的烈焰,和新生的火种。 】
龙。
陆岑很轻易地想起了奥斯蒂亚曾说过的故事。
她的龙和她是一伙的,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人受伤的,诙谐,可爱,又有趣的故事。
那个故事几乎在陆岑心中点燃一个明亮的,值得期待的未来。虽然他也猜到,这不可能是一个没有牺牲的未来,否则系统也不需要利用他,打着“勾引”的名头,遮遮掩掩地告知这些。
但至少陛下会得救。
这就足够他做出任何事了。
陆岑这样想着,然而一周后,奥斯蒂亚的飞行器从第四军区回到首都卡佩恩,降落在王庭之中,飞行器上却只有时谬亲王一个人。
距离腐烂发生还有三天,陛下奥斯蒂亚·布鲁恩斯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陆同学,差点半场开香槟。
第167章
格温区,育幼院。
Alpha小女孩靠在奥斯蒂亚怀里,扯着她的袖子小声问:“然后呢然后呢?世界要坏掉,小龙为了保护母神想要烧掉世界,然后呢?母神真的跟小龙打起来了吗?”
奥斯蒂亚低头笑了笑:“是的,打起来了,小龙可凶了。”
“啊?那母神要输了吗?”她身边的几个小孩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声,一个个紧张得不行。
奥斯蒂亚笑着晃了晃犄角发箍,犄角把宝剑压在下面:“本来是要输的,可是最后小龙心软了,决定不烧掉这个世界,帮着母神一起救下还活着的人类,把坏东西烧干净,于是人类又能够生生不息地继续生存下去。”
喜欢大团圆结局的孩子们满意了,小女孩笑嘻嘻地说:“我就说姐姐你的故事都是假的吧,我可从来没听过这个神话。”
奥斯蒂亚说:“这世上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啊。”
她爱怜地摸着小Alpha的脑袋,手指卷住孩子纤细的发丝:“你还太小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不喜欢有人说自己小,更何况还是Alpha ,小女孩皱起鼻子,嘀咕了句什么,才抬高声音说:“但我还是喜欢你说的故事!比真的神话更喜欢!”
奥斯蒂亚抿唇,看着孩子直来直往的纯粹笑容,像是要擦干净“血”一般,轻轻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寻夏抱着准备晾晒的衣服过来,喊孩子们去午睡,这群孩子还是很听寻夏的话,一群小萝卜一样从奥斯蒂亚身边蹦走了。
寻夏走过来,奥斯蒂亚从草地上站起,拍了拍自己的裤子:“需要帮忙吗,寻夏?”
“您坐着吧,陛下,我自己忙还能快点。”寻夏笑得弯起眼睛,对奥斯蒂亚为什么突然独自出现在这里什么都没问,只是像照顾这里的孩子一样,照顾起她的生活起居。
奥斯蒂亚从善如流地坐下了,抱着膝盖看寻夏手脚轻快熟练地把衣服晾好,忽然语出惊人:“寻夏,其实我不应该来这里。”
她轻声说:“我应该回王庭去,和陆岑上/床。”
过于直白的话把寻夏吓了一跳,衣服差点掉下来:“……啊?”
虽然他猜到他们两个关系不太一般,但这是他能听的吗?
他犹豫一会儿,试探着问:“小岑……应该是愿意的吧,陛下准备现在回去吗?”
奥斯蒂亚摇头,笑容浅淡下去。
她已经努力地,提起了所有力气,做了能做的一切。
更多的,她给不动了。
和陆岑在一起的时候,她在疼。
但离开他之后,疼痛消失了,又剩下空荡荡的一片。
她应该再坚持一会儿,明明已经快要到最后了。
寻夏体贴地没有多问,擦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遥远的云层。
“怎么突然变阴了……”寻夏低声说,刚才那里还艳阳高照,现在却已经灰黑一片,缓缓压下来,带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陛下早点进屋去吧,好像要下雨了……奇怪,预报不是说今天是晴天吗?”
他说着,有点为难地看着刚晾好的衣服,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先把它们收回去。
刚付出的劳动转眼成了无用功,哪怕好脾气如寻夏不太想面对这种事,他下意识想依靠信任的人来做决定,目光看向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回过神,很轻易地理解了他的困境,温和地说:“没事,不会下雨的。”
寻夏信了,正要去看孩子,给他们掖掖被角,天空突然飞过一大群仓皇的飞鸟,育幼院附近的几只猫发出尖锐的叫声,吓得他浑身一抖。
某种源自生物本能的不安自寻夏身体里窜上来,但奥斯蒂亚握住他的手:“别怕,去吧。”
“好,陛下。”
庭院中再次变得安静,风吹起地表细小的砂砾,更远的地方,刚出生的婴儿发出哭叫,有人在不安地说着什么,今天的天气的确很让人焦虑,奥斯蒂亚将手掌撑在地上,轻轻仰起头,脸上的笑容收拢,低垂的眼睛里含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慈悲。
很快了。
很快。
这一次的,不可改变的终局。
下一刻,她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夹杂着微微的气喘,像是一路跑过来。
“陛下!”
奥斯蒂亚的肩膀轻轻一颤,随即恢复稳定。她回过头,带着一点无奈,对来人微笑:“你还是找过来了啊,小闹钟。”
她垂下眼:“兄长果然没能拦住你,不过他肯定也尽力了。”
陆岑脸色惨白一片,嘴角带着点淤伤,胸膛剧烈起伏。他在见到奥斯蒂亚的瞬间重重松了一口气,还来得及,虽然很快了,但腐烂还没开始。
还来得及,让陛下离开这个世界,和她真正的同伴重逢。
陆岑来不及询问奥斯蒂亚为什么要突然搞失踪,他相信一定有着她的理由,但现在一切优先级都不如她的未来。陆岑急急吞咽一下,哑声开口:“陛下,您听我说。离开这里,您故事里的那只……”
奥斯蒂亚轻声打断他:“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陆岑声音一顿,奥斯蒂亚顺畅而轻快地接下去,“兄长也好,乌列莎他们也好,并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寻夏,我也不认为他会多嘴,我脱离了所有监视,你应该很难通过正常手段确定我的位置……”
“是谁帮你找到我的?”她平静地问,又轻轻一笑,“是阿瓦莉塔,对吗?”
陌生的人名,但陛下好像笃定他知道。一道白茫骤然刺进陆岑的大脑,某个念头在电光火石之间闪现出来,可怕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陛下……”他试图甩掉那个念头,专注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艰难地吐字,“已经够了,离开吧……”
奥斯蒂亚捕捉到陆岑表情的变化,她将脸颊靠在自己的膝盖上,眸光平淡:“小闹钟,你不该来找我,我应该已经实现了你所有想要的,不是吗?”
陆岑的喉结上下一滚,脑子里一阵嗡鸣,他似乎听到系统急迫的声音,但和杂音混杂在一起,根本分辨不清。
曾经有过的期待被冻结,陆岑仿佛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又不愿意相信地哑声问:“陛下,我想要什么?”
奥斯蒂亚说:“你想要我好起来。”
她微微笑了:“阿瓦莉塔在对你说话吧,就算你无法自己判断,她应该也会告诉你,我现在已经好了,正常了,符合你们的一切期待了。”
礼物在这一刻被拆开,里面是一颗支离破碎后被掩饰着强行粘好的心脏,从每一道缝隙往外渗着湿漉漉的血。
这是现实,被陛下以蜜糖包裹起来的现实,他终于舔完了外面的糖衣,于是看见,其中的苦涩从来没有真正改变。
陆岑发出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
“您……说什么?”
“你们觉得我病了,或者我疯了。”奥斯蒂亚移开目光,像是不忍心看陆岑脸上的表情,最后只能看向遥远的天空,“陆岑,我只是累了。”
陆岑的瞳孔缩成一点,因为骤然的刺激眼前几乎一黑,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人。陛下穿着身很宽松宽大的白色外套,被风鼓起来的时候像振翅欲飞的羽翼,她就这么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向他。
系统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几乎尖锐的一声:“宿主!从她身边离开!”
同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远处传来尖叫,屋子里的孩子往外逃窜,寻夏一边护着孩子们冲进庭院一边喊他们:“陛下!好像地震了!快远离建筑物……”
奥斯蒂亚轻轻抬起手。
这个世界的时间静止了,无数金色的锁链交错着连接天空和地面,时间仿佛被具象化地捆绑起来,不再向前流动,寻夏的脸上凝固着惊慌的表情,那些从房子里奔逃而出的孩子定格在跳跃的姿势中,远处冲上云天的黑雾被停滞的时间锁住。
奥斯蒂亚身上泛着发光的纹路,透过单薄的白色上衣,自指间向面孔蔓延,如无数细小的连结的时钟,指针静止。她缓缓抬起眼睛,蜜色的双瞳光彩流溢。
怠惰与永恒的魔女,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静静望着他,仿佛云端翩然垂眸的神祇,时间在她的眼中奔流,磅礴而不息,却又如一块封存而凝固的琥珀,所有的一切都不过其中封存的虫尸。
尽头是毁灭,一切都走向毁灭。
魔女轻轻叹息:“她不应该找你,不应该这么欺负你。这不是一个人类应该承担的痛苦,你很努力了,是我的疏忽。我让你担心了,我不是想让你担心的。”
陆岑的眼睛通红一片,奥斯蒂亚向他伸出手,指尖泛光,刺进陆岑的额头。
像是有什么被从他的大脑里硬生生撕开,奥斯蒂亚向一边挥手抽/出,指尖捏着一只深蓝色蝴蝶。
陆岑脑中轰鸣剧痛,各种错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但身上的时间居然还在流淌,咳呛中,血从口鼻一起喷出来,染红了奥斯蒂亚白色的衣领。
那血似乎烫到她了,她向后缩了一下,又伸手在陆岑的脸上擦了擦,轻声安慰:“没事,很快就好了。”
陆岑张了张嘴,嘴边不断不断溢出血,一滴一滴顺着奥斯蒂亚苍白的手指往下流淌。奥斯蒂亚不厌其烦地擦拭着,低声说着道歉的话,好像她弄疼他了,所以为此歉疚。
蝴蝶在她指尖挣扎起来,她终于看向蝴蝶,用一双寂静的眼睛。
“阿瓦莉塔,我已经给予了你插手时间的能力。”她平静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叙述过去,“你想要推翻整个世界的过往,重新寻找新的道路,我给了你力量。你用我的力量设置陷阱,掠夺了我珍爱的小龙,我旁观了,没有阻止。我请求你帮助过我,但最终,你也没能给我一个答案……”
“这不怪你,这是我的世界,我尚且没有办法,怎么能奢望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
“只是,阿瓦莉塔,对于你想做的一切,我不完全赞同你,但也从不阻碍你。”奥斯蒂亚温柔地笑起来,眼里流溢的光芒似乎也静止了,“所以,你也不要管我了,好吗?”
蝴蝶在这个瞬间停止挣扎了,下一瞬,金红的火突然窜起,烧断了来自奥斯蒂亚的禁锢,陆岑只觉得身体一松,能够动了。
系统的声音细小而模糊,针一样刺进陆岑的大脑皮层,一层漆黑的,粘稠的液体自地面升起,如一道阻隔的高墙,挡在他们之间。
“陆岑!跑!”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不是说了嘛,奥斯蒂亚一直清醒得很。
上一轮的奥斯蒂亚:你想要王的位置?好,我禅位。你想要调动全国的权力?好,我给你。
这一轮的奥斯蒂亚:你想要我好起来?好,我好了。
陆岑:根本没好啊啊啊啊啊啊! ! !
pa.前面设定提到过,奥斯蒂亚的面板属性是和路西乌瑞对标的,属于什么都点一些的优等生,如果用游戏来形容两个都属于那种主心骨的中场强控,路西乌瑞控人心,奥斯蒂亚控时间,虽然不至于像脆皮伊芙提亚那样有全知视角,但操作理解和判断都是一流的,六边形战士了。
简单来说,她虽然摆了,但不是傻了,要骗她没那么容易。兰迦当初成功摆路西乌瑞一道全靠自己脑子坏了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才骗过的路西乌瑞。
第168章
“陆岑!跑!”
蝴蝶发出最后的警示,但这只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碎片,已经随着无数次的时间轮回被削弱太多,连完整型体都难以维持,勉强承载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罢了。奥斯蒂亚张开手指,泛光的蝶翼就轻易碎成了湮粉,剩下一点声音,终于再次直面她。
“奥斯蒂亚,我并不想……”
她没能说完,奥斯蒂亚轻轻垂下眼:“我很好,阿瓦莉塔。”
声音消失了,她的世界再次回归寂静,奥斯蒂亚抬眼看着眼前的阻碍,黑色的粘液,高墙一般,内里构筑着超越时间的规则,分隔开两个空间……如果是苏佩彼安在这里,大概能暂时挡住她吧。
她抬起手,平平地一挥,像拉去一块幕布。阻碍崩塌了,奥斯蒂亚看见火光一闪,随即被扑过来的人影抱住了肩膀,站立不稳地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
陆岑很剧烈地喘着气, Alpha身形高大,能将她整个笼罩起来,声音却响得几乎像在抽泣,奥斯蒂亚愣了会儿,抬手柔和地拍拍他的肩膀。
没有逃走啊。
她的动作似乎给了陆岑一点希望,他跪在草地上,满脸的血,濡湿了奥斯蒂亚的头发:“陛下,结束吧,离开这里,别再……注视我们了……”
又是这句话。
奥斯蒂亚放松身体,让自己贴靠在陆岑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脸上是不断流淌的金色纹路,那蜿蜒的纹路也蔓延向她的眼角,仿佛一道道深刻的泪痕。
她说:“你这样说过许多次,小闹钟,多么傲慢啊。”
奥斯蒂亚有时会错觉,正在腐烂的不只是这个世界,还有她。
“阿瓦莉塔把不属于你的重担压在了你的肩膀上,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个人类。”奥斯蒂亚的声音依旧温柔,温柔且残酷,“你承担了你不该承担的,所以我觉得,至少要让你实现一点什么。你看,我现在很好,是你期待的样子了吧。”
——仿佛过去那个未曾经历过一切的奥斯蒂亚剖开了这具疲惫麻木的皮囊,重新展开了她灿烂温暖的灵魂。
这个曾经让他欣喜过的念头如今成了刺穿心脏的利剑。
陆岑的身体震颤,终于从齿缝间逼出声音:“陛下,我没有……这样期待……”
那声音发着抖,并没有那么笃定。陆岑在失血中感觉到冷,要把整具身体都冻结的冷,他忽然意识到,他重生的那么多次,他们还没能真正地,坦诚地说过一次话。
一直是他隐瞒,她旁观。
奥斯蒂亚轻声说:“可你看到我的时候,的确失望了不是吗。看到我和旁人,我和时谬,又或是看到我对一切不闻不问,纵容你做任何事的时候。”
“……没有。”
这两个字仿佛已经成了一种惯性,战栗地咬在牙齿间。
“你不擅长骗人的,小闹钟。”
陆岑觉得,自己仿佛要抱不住她了。
陛下用手指抚摸他的脸颊和耳根,他的耳朵也在往外溢血,但疼痛消失了,大脑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正在随着往外溢出的血流走。
陆岑的声音压抑着,颤动的胸膛好像也被挖出了空洞:“我不擅长……骗人,但陛下,您……一直在骗我吗?”
奥斯蒂亚沉默了。
陆岑的手指没入她的肩胛,微微拽痛了骨头:“这么多天,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我觉得,您在好起来,让我觉得,我是有意义的,对吗?”
他说:“其实我毫无意义,我做的任何事,都只是在刺伤您,实际毫无意义,是吗?”
无论是庆典的神女铜像,育幼院孩子的目光和小龙的故事,还是那些他试着袒露自己的夜晚和月色下飘落的花瓣。
陆岑问:“如果您只是在假装好起来,只是在满足我的期待,那您为什么……不伪装到最后?为什么不回王庭?为什么没有把我干/死在您的床上?”
他不太好看地扯了下嘴角,齿间都是血:“那才叫实现了我所有想要的。”
奥斯蒂亚脸上的笑消失了。她的嘴唇苍白,微微一动:“……不……”
陆岑问:“全是假的吗,陛下?没有一点真的吗?”
多么一针见血,又难以回答。
最终,奥斯蒂亚略过了这个问题,她放弃了回答也放弃了反驳,只是轻声问:“陆岑,你想要我好起来,又或者还想要一点别的,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陆岑死死睁着眼:“您……想要什么?”
“我想要这个世界不再变坏,我想要这段最好的时间永不凋谢,我清醒地,在做着这一切。”奥斯蒂亚说,“我想要闭上眼睛,也想要睁眼就看见你们都很幸福。”
“我没有为此受伤,也并不因此痛苦,我知道我在不断地屠杀你们,比用屠刀更加残酷。”
“每一次时间的倒退都是一场真正的屠杀,就像我曾跟你说的,世界会消失,我说的不是那场不可避免的腐烂,而是不断回溯的时间,不仅生命,连发生过的一切都被彻底抹除。”
“这是我的罪名,我不无辜,我亵渎你们,我玷污你们,我剥夺了你们,所以我纵容你们。”
她抱着陆岑的脖子,向远处伸出手,熠熠的纹路汇聚在指尖,她仿佛抓住了时间。
“阿瓦莉塔对你说了什么?她希望你救救我吗?”奥斯蒂亚问,“救救我,叫醒我,让我别睡了,让我睁开眼睛看看她们,看看世界……”
她的声音轻轻一顿:“让我活着。”
陆岑猛的怔住,身体里有什么在翻涌,仿佛要从食管逆行,把灵魂也一起呕出来。
奥斯蒂亚叹息:“可我在活着啊。”
她选择了这段时间,她没有为谁放弃什么,她活在这里,她自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是加害者,她不是需要被拯救的那个。
这里很好,她不想走。
她并不期待陆岑的理解,只是在最后,想这样告诉他。阿瓦莉塔已经不再能影响他,时间再次回溯后,一切将真正,走回曾经的,她期望并了解的那条永恒道路上。
这是她最后一次,能和谁说这些,或许她就是为此在这里等他。
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陛下……”陆岑的声音终于很轻地响起来,虚弱低沉,像他身体里不断流出的血,奥斯蒂亚尽量不让他感觉到痛苦。
他断断续续地说:“从前,您把我,从笼子里抱出来的时候,我咬伤了您……”
奥斯蒂亚眸光微敛,好脾气地说:“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怎么还记着啊。”
陆岑靠在她的颈窝,溢出的血染红了白色的外衣:“我挣扎,我咬伤您,因为我不想离开笼子,因为笼子里才是安全的。”
奥斯蒂亚微微一怔。
“孩子才能在笼子里,笼子外面,Alpha在被榨取,被虐待,Omega在被侵/犯,在生育,笼子外面是更加绝望的地狱,笼子里面……也很糟,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安全的……至少当下是安全的……”
陆岑艰难地抬起眼睛,眼珠里浸了血,猩红一片,突突地胀痛着。他的手指痉挛着掐进奥斯蒂亚的肩胛,几乎要在那里留下痕迹,但最终垂落下去。
“陛下。”他问,“如果我不该请求您离开,如果这是您期待的活着,那么,您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从笼子里带出来呢?”
奥斯蒂亚的手终于颤抖了,好像坚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有什么在往外挤着,尖叫着嚎啕着往外挤。奥斯蒂亚的手中握着时间,手指溢散着流光的纹路,指尖向上,麻木地,熟练地,往逆时针的方向滑过去。
她不愿意回答,无法回答,好像回答了,有什么会崩塌。
陆岑仿佛也终于放弃了,逆流的时间像风一样呼啸着刮过他们的耳边,时间在她的手中失去了尺度,不再能丈量任何东西。奥斯蒂亚抬起手,轻轻遮住了陆岑的眼睛,声音很轻,像飘落的花。
“对不起。”她说,“等你醒来,我再……对你好一点。”
一切在倒退,陆岑感觉到自己正在忘记什么,如这个世界所有的“旁人”一样正在忘记什么,时光风一样穿过他的身体,呼啸着刮走沉积的岁月,再次睁眼时,他大概会在即将降落的飞行器上。那是他时隔四十年再次回到卡佩恩,他期待着再次见到陛下,但会在王庭中,见到陛下和三个Omega一起从床上醒来。
陆岑在最后轻轻问:“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说谎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败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他的陛下不得不强打精神,疲惫地配合这场闹剧的?
他有没有……至少做对一件事,是真的触动了她?
陛下的手捧着他的脸,随后她侧过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一个血腥味的亲吻。
“从这时候。”
是从一开始啊。
陆岑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没能做到,他果然是不该被选择的那个。
他到底……为什么会被选择呢?
黑洞一般的世界被金色的锁链缠绕,忽然震颤着鼓动起来,周围的时空被往外推挤,又更快地坍缩过去——又一次回溯开始了。
路西乌瑞半蹲在巨龙的背上,紧盯着那片混乱的时空,瞳孔缓缓竖成一线,大片白雾蛇一般缠绕着她的身体。
“有缝隙。”她忽然开口,这次回溯似乎不太稳定,在那不可进入的,混乱的时空中裂开一道罅隙。
伊瑞埃立刻说:“那就挤进去!”
路西乌瑞按住龙的脊背,冷静地说:“你动静太大了,会弄坏,而且挤进去也不一定能落在正确的时间点,一不小心就会彻底崩塌。”
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在无数次的回溯和叠加中变得很脆弱了,时间的魔女身处其中尚且可以把握,但任何外来的刺激都可能导致崩坏。
路西乌瑞站起身。
“我去吧。”
*
“上将,距离到达卡佩恩还有十分钟,一切对接事宜已经安排好了,除此之外还有……上将?”
陆岑微微一震,回过神来看向不远处的光屏,不知为什么,脖子上莫名泛起一层冷汗。光屏中,他的副官见他似乎刚走神了,把需要汇报的事情重复一遍,公事结束后难得轻松地调侃了一句:“没想到上将也会有近乡情怯的时候,是因为要见陛下所以紧张了吗?”
陆岑冰冷地瞥他一眼,副官立刻做了个把嘴拉上的姿势,笑眯眯地不说话了。
他觉得自己猜中了自家上将的心思,毕竟陆上将虽说平日里就不苟言笑,但对他们这些亲近的心腹也不至于时时冷眼放刀子。
这个反应,显然是被他说中了。
陆岑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懒得理。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一些,在安静的舱室中几乎能听到声音,异常的身体状况让他有点疑惑,仿佛有什么东西触动了野兽般的直觉。
但这一路明明很顺利,之后的安排也基本已经全部落地,十分钟后飞行器就会降落在卡佩恩,明天的述职会议上,甚至那之前,他就能见到陛下。
陛下……
这个词在他的舌尖轻轻掠过,激起心脏剧烈的回响,屏幕里的副官立刻大惊小怪:“上将!你脸红了!”
“闭嘴!”陆岑忍无可忍,又问,“王庭有什么消息传过来吗?”
副官:“没有新的,上一条消息是内侍官乌列莎大人同意您的面见要求。”
王庭内侍官乌列莎,陛下最信任的臂膀之一,陆岑幼年期生活在王庭,乌列莎几乎可以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很早就跟她联系好了,希望能在见到陛下前,多了解一些陛下身边的琐事,以及请她帮忙,放他明早提前去见陛下。
没有问题。
落地后先是军区的晚宴,无聊的宴会罢了,不需要费什么心思。
没有问题。
但陆岑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着,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副官都从他脸上看出不对,询问他需不需要叫医官看看。
陆岑摇头,但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
易感期吗?那应该在三四天后,精神焦虑引发的易感期紊乱提前?陆岑不确定,不过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他从抽屉里摸出抑制剂,正要确认型号。
脑子里闪过轻微的电流音,呲呲声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残破卡顿的人声。
【……宿……宿主……】
【这是……最后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次,开始。
话说这真的是我写的最清水的一个单元,居然写到现在还没上本垒,小陆你不行啊!
你赶紧给我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 !
不过上一轮还是把奥斯蒂亚的壳子敲开了一点,毕竟是怠惰的魔女啊,怠惰是拒绝改变的罪,奥斯蒂亚更是时间的掌控者。
救命谁敢相信我最初给奥斯蒂亚设计时间元素是想玩时停来着……结果人设做着做着,我的女主摆了,别说玩花样,我男主床都爬不上去……
不行我迟早得玩到这个时停qwq
第169章
【……宿……宿主……】
【这是……最后的……】
陆岑脊背绷直,僵在原地。副官透过视频通讯叫了好几声,正要联系医官,就看见陆岑突然伸手捂住口鼻,血就这么直接从指缝间喷溅出来。
“上将!”
副官惊声大叫,陆岑却突然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强撑着按住桌板,嘶哑地说:“没事。”
他说话的时候,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从口鼻和耳朵中,陆岑头痛欲裂,太多东西被一次性塞进他的脑子里,像是最后孤注一掷的赌博。
记忆。
他没见过的记忆。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死亡死亡死亡死亡……开裂的大地,涌动的黑雾,死去的人,从天空落下的火,陛下向他伸出的手,向着宇宙出逃的飞船,争夺资源的吞噬,被格式化一般阶级分明的世界,人们咆哮着想要推翻压迫他们的王,从空中掉落的记忆,被杀死被杀死被杀死被杀死……终于背过身去的陛下,陛下身上溅着他的血……
数千次回溯叠加的时光冲刷着他的大脑,仿佛将铁水灌注进去,血淅淅沥沥地淌出来,陆岑眼前仿佛蒙了一层鲜红的滤镜,他的眼睛也浸满了血,顺着眼角溢出来,泪痕一般滑下去。
“没事的……”他机械地开口,不知道在对谁说,他似乎想要站起来,但手腕忽然失力,踉跄一下,整个人撞在桌沿,又往地上摔过去。身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副官带着医生砸开了他的房门,各种急救设施一股脑地往他身上堆着,他无法分辨自己听到的到底是现实中的声音,还是那些记忆中的声音,眼前红色黑色交错,看不见人的脸……
医生掀开他的眼皮,用射灯照着瞳孔。
“心脏起搏!快!”
刺啦一下,电流窜过他的身体,陆岑忽然感觉不到痛苦了。
他像是被寂静的水流包裹着,他抬起眼,恍惚中看到陛下遍布金色纹路的面孔。
美丽的,宽容的,如同神明一般的,他们文明的母神,他们曾无数次信仰过的,追随过的,如今依旧深爱着的……
陛下亲吻了他的嘴唇,对他说,对不起。
而后他落了下去,随着时间一起下坠,陛下终究还是再次逆转了时间。
他也终究闭上了眼睛。
一片黑暗中,深蓝色蝴蝶翩然而过,在消散中落下闪光的磷粉,系统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杂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宿主,陆岑,这是,最后的,能留下的东西。 】
【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承受,那么多,但也,没时间挑拣了……】
【让,奥斯蒂亚停下,让这个世界,的,时间,重归正轨。希卡姆,已经,重新开始孕育,腐烂之后,不再是,彻底的毁灭。烈火焚尽一切,罪恶,果实腐烂后,是,种子。是,世界的新生……】
【陆岑,你能做到,只有你能做到。 】
只有他可以做到吗?
他明明什么都没能做到,只是……逼迫着陛下,陪他演了一场自以为救赎的闹剧罢了。
他在虚无中再次问,为什么选择我?
系统沉默了会儿,发出很轻的叹息。
【奥斯蒂亚,不再,愿意听我,说话了。 】
【我只是,碎片,力量在这个世界,被削弱太多。 】
【我考虑过,很多人。谁和她最亲近,谁,最常陪在她身边,谁最有可能,触动她……很多选择,但,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
蝴蝶几乎完全消散了,磷粉像沙漏中下落的流沙。
【奥斯蒂亚放,弃拯救这里后,每一次,循环的起点,被定在了,同一天。 】
【距离腐烂开始,42天。 】
陆岑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
42天,太短暂了。
【她明明可以,往前推一些,就不用那么频繁地,面对结局。 】
【奥斯蒂亚在第一次回溯时,很认真地,计算过。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保护你们,最大限度的稳定和可知,她将回溯的起点,定在,距离腐烂开始的七年前。 】
七年。
七年前,陛下突然开始,愿意开始接受一切。
【她可以,继续使用这个,七年前的起点,明明这七年,这个世界,都是美好繁荣的。 】
【所以,为什么,会选择42天呢? 】
【我想了很久,看了无数次。 】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陆岑混乱地想着,眼睛深处,仿佛有什么猝然亮了起来,一点幽微飘忽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一般。
【 42天,那一天,在她没有干涉的时间线中,第四军区上将陆岑,回到卡佩恩。 】
那些熠熠闪光的磷粉也要落尽了,残留的一点声音,轻轻散开。
【宿主,从来不是,我选择了你。 】
【只是,你回来了,甚至或许只是你回来过。 】
【这件事,对于,她所期待的,完美的时间,是有意义的。 】
他是有意义的。
寂静彻底笼罩下来,系统,或者说,阿瓦莉塔终于真正离开这个世界,最后的残片消失在流逝的黑暗中。陆岑怔怔睁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缓缓响起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眼泪吗?他明明没有流泪。
陆岑缓缓睁开眼睛,模糊晃动的视线里是透明的药袋,无色的液体往下滴落着,透过细长的软管注射进他的身体。
“上将!”一个脑袋闯进他的视野,副官差点哭出来,“上将你没事吧?你刚刚心脏足足停了半分钟!上将你……你好了?”
陆岑拔掉输液针,直接从床上坐起来,反手把副官拨拉开就要起身,确认了他现在还在他的飞行器上。
“等等,上将……”
“调转方向,直接去王庭。”
副官呆住了。
陆岑已经反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残留的血迹,低头看了眼在急救中被撕开的血迹斑斑的军服,伸手调取出一套干净的:“另外,去取一管合成Omeg息素。”
副官更懵了:“上将,您要Omeg息素干什么……您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对,那玩意……”
“去拿。”陆岑言简意赅。
“……是,上将。”副官最终没敢抗命,留下医生,自己去处理陆岑吩咐的事情。
陆岑在洗手间捧着冷水冲刷自己的脸,一点点洗掉血迹,眼睛被水刺得发涩,他抬起头,镜子里的Alpha神色冰冷,像含着某种难以压抑的怒气,偏偏眼底通红,水顺着脸的轮廓滑进眼角,又积蓄在一起,顺着脸颊滑下。
他能感觉到,系统已经不在了。
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十分钟后,陆岑到达王庭。他来得猝不及防,没有提前通知,没有陛下的指令,但他对这里实在太熟悉,再加上大概陛下还没意识到他仍然记得,所以对他的纵容依旧生效。
总之,他没有被阻拦。
穿过长廊,穿过内庭,内庭的樱花刚开,纷繁素白的一大片,云雾一般。陆岑目标明确,直奔陛下寝宫,风从他身后吹来,像也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在寝宫的门口停下,门内没有声音,安静而沉寂,黄昏的光落在白色的雕花大门上,晕染开一片暖洋洋的色泽。
陛下在里面。
大概会对他微笑吧,一如往昔,一如他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
他不会给她这种机会了。
陆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大步走进去,同时抬起手,将手里的一整管合成Omeg息素扎进自己的后颈。
玻璃制的针管掉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变成了无数细小碎片。
他燃烧起来了。
原本就因为邻近易感期而过度兴奋的腺体不要钱一样喷洒着信息素,浓郁的酒味几乎要将陆岑呛死,这种时候的腺体应该被保护在阻隔贴内,不受一点刺激,而陆岑往里面注射了一整管Omeg息素,人工合成的激素冲刷式地席卷了他的大脑,如果腺体能发出声音,他应该会听到它正在尖叫。
陆岑也想要尖叫,但他抬起头,看到了他的陛下,就又咽下声音,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他现在看上去大概很可怕,眼睛应该是猩红的,呼吸粗重,整个人都被酒泡透了一般,浑身发红,不断往外冒着汗,服帖又少有弹性的军服紧绷着勒住他的身体,他身体里有什么正妄图撕碎这层束缚。
由Omeg息素催发的易感期倒错。
他异常兴奋,那种兴奋超过了任何一次正常的易感期,那种感觉仿佛站在悬崖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他的钢丝是他的陛下。陛下坐在床上,怔愣地望着他,原本她应该是准备微笑的,但现在那种表情就仿佛——突然在发呆时被老师点起来,结果课程早就到了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茫然中带着点事情超脱掌控的犹疑。
“……陛下……”陆岑撑着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嘶哑地说。 Alpha的本能让他想要撕咬什么,想要入侵,想要掌控,想要将什么按在身下,腺体内疯狂冲刷着神经的Omeg息素却又让他觉得空虚,一种他从不该存在的空虚,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像Omega一样滴出水来。
陛下终于意识到什么,嘴唇很轻地张合,吐出几个字:“为什么……”
陆岑发出怪异的笑声,他没法正常维持步伐了,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要一头栽到的时候,陛下伸手接住了他。
陛下身上没有气味,没有信息素,什么都没有,但皮肤温暖柔软。
“陆岑?”陛下的声音抖了一下,来不及质问别的,“我……让人去拿抑制……”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因为陆岑咬住了她的肩膀。陛下几乎是往后瑟缩了,不是疼痛,而是陆岑的眼泪同时掉在了她的皮肤上。
“陛下……”陆岑笑了声,声音里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救救我,陛下……这次,是我求您救救我……”
奥斯蒂亚的瞳孔微微一颤,仿佛有什么正在被撕裂。
陆岑撕开自己的军装,徽章和纽扣被甩出去,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浑身肌肉充血膨胀,几乎能看见皮肤下凸起跳动的青筋,被汗水浸得发亮。
他说:“干/我,或者我死在这张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上!本垒!
第170章
“干我,或者我死在这张床上。”
奥斯蒂亚微微睁大眼睛,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点,但她在床上,身后堆着厚厚的被子,哪怕退也只是将自己退进柔软的包裹中。
而陆岑居然顺着她的动势,更加近地靠过来。陆岑从外形上看是非常刻板的Alpha ,身形高大肌肉流畅,五官锋利如刀削,目光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紧盯什么的时候仿佛正准备撕咬猎物的狼。他这样盯着她,比起求/欢,几乎更像寻仇——他知道自己的目光很容易冒犯他人,所以从前,他很少逼视奥斯蒂亚的眼睛。
他将奥斯蒂亚笼罩在身体下面,用汹涌的信息素包裹住她,低头亲了亲她的下巴。
哪怕在已经快被冲坏脑子的时候,他也没敢直接亲嘴唇。下一刻,陆岑的喉咙被抓住了,奥斯蒂亚单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推开一点,力量大得仿佛能直接将那里折断,凸出的喉结在缺氧的痛苦中上下滑动,硌得她掌心发痒。
奥斯蒂亚的手有些发抖,连同声音一起。
“你……疯了?”
陆岑只是紧紧盯着他,脸涨得更红了,混乱的目光像快要被本能支配的野兽,他开始胡乱地撕扯自己的衣服,指甲在发红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因为缺氧发出很轻的“嗬嗬”声,眼角湿淋淋一片,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的液体顺着脸颊和脖子渗进奥斯蒂亚的手指间。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只剩下嘶哑的气声。
“陛下……选,我死在这里……吗?”
奥斯蒂亚的胸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把所有的气体都压榨出来,于是空出完整的胸腔让充斥着信息素汹涌地充满她的身体。
然后她发现,她下意识将时间静止了。
这不是她的本意,不为了试探,不为了某件她做好决定的事情,这几乎像是一种躲避,对现状的逃避,对选择的逃避,对陆岑那句话的逃避。然后她要干什么?在这静止的时间中落荒而逃吗?
陆岑的嘴还没有闭合,充血的眼底盛着水光,汇聚着凝固在睫毛上,如果时间没有停止,那滴水现在应该滚烫地落在她的嘴角。
她会尝到咸涩的味道。
奥斯蒂亚缓缓抿住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她很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眼时,眼睛蒙上一层水色。
她其实……从来,不喜欢触碰时间。
失去系统之后,陆岑不再能感受到时间的静止,混乱的大脑只是本能地觉得,似乎有什么异样,就像连贯的视频中间突然被剪辑掉了几秒,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被反手压在床上,两个人的位置仿佛一瞬间对调了。
陛下抓着他的头发,抓得很用力,他的头皮是刺麻麻的疼痛,脸被压在枕头里,几乎不能呼吸。 Alpha的本能让他想要逃离这种被压制的姿势,又被陆岑仅存的理智压制着,脊背几乎完全僵直了。
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挣扎,他的后颈被咬住了。
疼痛摧枯拉朽般,撕毁了所有的意识, Alpha的后颈腺体不是用来撕咬的,也不能形成标记,可偏偏那里面现在充斥着Omeg息素,倒错的感官和认知让陆岑一下子瘫软下去,不断甩着头仿佛渴望有人往里面注入什么。
但咬住他的是Beta。
没有信息素,没有别的,只有痛。
“等……”含糊的声音抖得不像话,被水泡透了,陆岑张嘴的瞬间,奥斯蒂亚咬得更加用力,牙齿切进红肿的皮肤,陆岑痛得眼前煞白,身体却在这种疼痛中剧烈颤抖起来,本就没什么弹性的裤子浸水后紧绷地贴着大腿,又被奥斯蒂亚用力撕下去。
褪到一半的裤子成了绑住双腿的绳,阻碍了他本能挣动的腿,陛下的膝盖压在他的腰上,仿佛要把腰椎压断,陆岑耸起肩膀,混乱的意识分不清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又或是有没有发出惨叫,他仿佛不是个人,全身只剩下被咬住的后颈。
等陛下终于松口,陆岑才得以喘上一口气。模糊的视野中光点闪烁,但这样不够,他爬过去,喉咙发出“嗬嗬”声,混乱地说着些下贱的话。
陛下靠在床头,嘴微微张着,他的血从她的嘴角滑落,染红唇瓣后,又和其他水液一起聚集在下巴上。陆岑顺着往上看,喉咙发肿疼痛,连呼吸都一时静止了。
那些水液来自陛下的眼角,她空洞地望着他,不断地,寂静地流着眼泪,柔软的发丝贴在脸颊上,陛下的面孔惨白,嘴唇一张一合,衬得红唇白齿,犹如鬼魅。
“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听我的话啊?”
为什么就是不听话?为什么一定要逼迫她?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为什么不能放弃她?
“……对不起……”陆岑也在流泪,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源自生理的刺激,他的手臂发软,身上烫得厉害,仿佛陷入高烧。他攀着奥斯蒂亚单薄的身体,顺着滑落的血舔到她的嘴唇,苦艾酒信息素混杂着血腥味纠缠在唇齿间。
“对不起,干/我,求您……”
奥斯蒂亚终究没有拒绝他。
她咬住他的舌头,像吞吃什么一样,再次将Alpha压在身下。
Alpha的身体并不是用来这样使用的,但Omeg息素让他产生了某种怪异的错觉,身体在被欺骗,他一边因为那种反生理的感觉想要呕吐,一边又像个发/情的荡/夫一样想要更多。
滞涩,僵硬,怪异,大概流血了,身体感觉不到疼痛,只一阵一阵地发麻,膝盖陷在柔软的棉被中,着力点不太清晰,连维持姿势都很难……他分不清陛下在用什么,手,或者别的玩具,她就算拿根棍子捅穿他也无所谓,如果陛下真的想让他死在这里。
寝宫的门隔绝断断续续的叫声,寝宫之外,风渐渐寂静下去,月亮悬在藏蓝的夜空中,柔润干净,像是一只永恒注视的眼睛。
深夜,时谬轻轻敲响寝宫的门,正推开门时,从中传来奥斯蒂亚略微沙哑的声音。
“别进来。”
门已经打开一线,苦艾酒的气味瞬间钻了出来,浓重的Alph息素刺得时谬整个人一颤,随即,属于男性的声音含糊地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
“够了……不……”
奥斯蒂亚的声音很冷,是时谬从没听到过的,带着逼迫一般的强硬:“忍着。”
他的妹妹从不会这样说话,她面对他们时总是温柔的,时谬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听到那个男性的声音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堵在嗓子里的,低弱的呻/吟。时谬几乎逃避一样瞬间把门拉紧,手微微颤抖着。
他能确定,这个信息素的味道不属于王庭的任何一个王侍,但时谬总觉得有些熟悉。
是谁?
谁在那里?
但妹妹让他别进去,时谬手指无力,眼前这扇本能够轻易推开的门仿佛上了锁,他的手指和脊椎像融化的奶油,时谬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在这里呆了很久,直到天边微微泛白,门内隐隐的,听不清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时谬在头晕脑胀中终于听不下去了,像游魂一样离开。
不久,乌列莎来了一趟,在门口停留一会儿,微微笑着退下。
陛下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激烈过,虽然这些年,陛下总是笑吟吟的,在该做的事情上从不掉链子,面对王侍也从不让他们难堪,但总有种打不太起精神的感觉。
这样挺好,挺好。
但等到日过中天,午餐时间已经过去,寝宫的门依旧紧闭,乌列莎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犹豫再三还是再次来到寝宫门前,左右踱步了好一会儿,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没办法,毕竟下午那个会议还挺重要的,现在准备的话时间已经有些紧了,陛下虽然一贯懒散,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也从没有因为这种事影响工作的先例。
寝宫内一片寂静,乌列莎发出的信息也没有得到回应,她知道不能再拖了,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脸上挂着内侍官的标准笑容:“陛下,距离预定出发时间还有一小……”
她的声音在看清屋内的场景时戛然而止。
床上一片狼藉,从来没有过的狼藉,被子已经被撕扯着掉在地上,羽毛从裂口挤出来,红色血白的水到处溅着,陛下身上只套着件皱巴巴的长款睡衣,堪堪遮住膝盖。她抱着膝盖坐在被扯破的床单上,原本身形高大的Alpha蜷缩在她身边,看上去居然也成了小小的一团,赤、裸的身体上遍布各种青紫和红痕。
Alpha看上去已经没了意识,凄惨到不像是刚结束一场情事,反倒像经历了一场惨无人性的虐待。他的腿/间还在缓缓溢着夹杂鲜血的粘液,而虐待者将脸埋在臂弯间,乌列莎只能看见垂落的蜜色头发,挂着水珠,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奥斯蒂亚的肩膀上。
一向情绪平稳的Beta内侍官震惊地张了张嘴:“陛……下?”
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陆岑回来,陛下不是……明明很高兴的吗?
她还以为昨晚会是久别重逢后的情不自禁……
奥斯蒂亚像是终于听到声音,轻轻从手臂间侧过脸,眼睛微微发红,一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乌列莎悚然一惊,好在她依旧靠着强大的专业能力和心态稳住了表情,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到床上,眼观鼻鼻观心:“陛下,下午的会议,还请陛下开始准备,另外小岑……不,陆上将……”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上将……该怎么……”
“关起来。”蹊淋九泗溜山七叁O
很轻的,飘忽而沙哑的声音,乌列莎震惊地抬眼,嘴唇一抖:“陛下,陆上将需要在下午的会议上述职,这是他这次回到卡佩恩最重要的行程之一,第四军区那边……”
奥斯蒂亚打断她,她豁然抬头:“关起来,这是命令。”
她说着,却又慢慢用双手捂住脸,难以抑制地弯下脊背。乌列莎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瞬间,忽然觉得陛下身上像是裂了一道口子,于是再也挡不住其中汹涌而出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苦和悲伤。
乌列莎说不出劝导的话了,只好垂首问:“陛下……关在哪里?”
奥斯蒂亚沉默许久,肩膀垮下去。
“他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终于被逼急了。
明明是个性最温柔的魔女,结果和最宠爱的小孩的第一次居然是angry sex,小陆同学这个Alpha差点被搞坏了。
陛下:为什么就是不听话?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用自己来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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