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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第181章


    陆岑第一次踏入王庭时,奥斯蒂亚还用着“多米尼克”这个旧名,是这个庞大国度的皇储。她的“母皇”已经重病,终日在床上昏沉着,不理万事。


    “农场”刚刚被清缴,被救出来的Alpha和Omega在北方的格温区得到安置,但背后牵连的太多势力导致问罪困难重重,审判被不断后推。


    陆岑也是那些被安置的人之一,也是那批孩子里唯一一个不断想要逃跑的,他那时太小,有着严重的惊惧症, Alpha像是只被硬生生被从笼子里拖出来的弃犬,谁都不相信,虽然只是个小孩子,攻击性却强得惊人。他也不像其他有心理障碍的孩子一样总是突然尖叫起来伤害自己,但总是一个错眼就不见了,育幼院的老师焦头烂额,最后总在各种离奇的地方找到他。


    什么电机室,什么楼道隔层,什么水箱……他好像只能容许自己呆在越狭窄,越能和人隔离开的地方,才会觉得安全。


    这个状况被夹杂在每周的汇报中,呈递到了奥斯蒂亚的案头,后面紧跟着一条小小的请求——那个孩子对皇储殿下有一定的特殊反应,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他前往王庭暂留一日,辅助治疗。


    奥斯蒂亚并没有多想,她对这样的事情一向宽仁,于是很干脆地同意了。


    育幼院的老师欢天喜地,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掏空了的天花板上把陆岑挖出来,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你,乖乖的,治病,吃饭,学说话,就去见皇储殿下。


    陆岑在生育计数协会的铁笼里错过了完整学习语言的时机,虽然他很聪明,但多年的亏损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弥补,他几乎只能听懂一些最简单的指令单词,小小的Alpha瞪着漆黑的眼睛,满眼警惕,又在听到“皇储殿下”几个字时眼睛微微一亮,啊啊叫了两声,又努力地去理解前面的词汇。


    要。


    乖。


    吃饭,治病。


    学会说话。


    不能再,躲起来。


    他并没有完全听懂,嘴唇紧紧抿着,老师见他的注意力又涣散开来,做着夸张的嘴型,再次重复了一遍:“要,见皇储殿下。”


    小Alpha张了张嘴,“啊”出几个模糊的字:“皇……大……”


    他第一次试图说话,刚开口酒意识到发出的音节并不对,又沉沉地闭上嘴,羞恼地往一边别过头。


    老师倒是挺高兴,对他大声重复了好几遍。


    一个月后的清晨,陆岑终于第一次踏上王庭一尘不染的地面。他来得比预定时间早一些,王庭的内侍官接待了陆岑,乌列莎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小孩,掏出了一堆吃的玩的——都是奥斯蒂亚提前让她去准备的——笑眯眯地堆到孩子面前。


    但陆岑看也不看,睁着双因为瘦而过分大的眼睛,硬邦邦吐出几个字:“皇,储,殿,下!”


    乌列莎:“殿下在忙呢,我先陪你玩一会儿好不好?”


    陆岑用力,一字一顿,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皇!储!殿!下!”


    乌列莎:“这个很好吃的,殿下也很喜欢哦。”


    陆岑理解了一会儿,总算从她手里接过那小块酥点,小动物一样抽动鼻子闻了会儿,下定决心正要往嘴里送,身边却忽然悄无声息探过来一个蜜色的脑袋,嗷呜一口把点心叼走了。


    陆岑:“?”


    他咬了个空,温暖的呼吸吹在陆岑的指尖,小Alpha瞬间呆住,浑身寒毛都炸起来,要不是头发被剃得太短,可能已经被刺激得竖起来。乌列莎也是一愣,随即无奈地笑着说:“您怎么还和小孩子抢吃的?”


    “谁让他拿着不吃啊,大人的世界可是很险恶的,我现在就要做个邪恶的坏大人。”懒散温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灌进耳朵,陆岑其实没能听懂,他的语言水平还不能支持他听懂这么长的句子,他只感觉到柔软的头发扫着耳朵,扫到哪里哪里就滚烫一片,他几乎想把自己捂住。


    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做出什么动作,身体突然一轻。


    陆岑:“!!!”


    他被掐着腋下整个举起来,脚离开地面的时候有种恐怖又轻盈的失重感,但还没等他惊叫声,灿烂又温暖的笑容就直直闯进他的视野里。


    奥斯蒂亚刚结束一场正式会议,身上穿着标准的皇储礼服,白金底色深蓝绶带,金色的流苏像灿灿的太阳,她随手拨松了原本盘在一起的头发,此刻乱蓬蓬的卷发遮了小半张脸,发丝间露出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


    陆岑一下子失声了,任由“年轻”的皇储举着他转了一圈,又嫌他轻似的颠了颠,单手抱在怀里,捏了捏他的脸颊,唇红齿白地朝他笑道:“咬人的小孩,听说你想要见我?”


    “殿下……”乌列莎无奈地叫了声,刚想说别欺负小孩子了,就听见陛下轻轻惊叫一声。


    回过神来的小Alpha手足无措,慌不择路,又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次他反应得比上次快,牙齿刚没进皮肉,还没感受到骨头就立刻松开嘴,小小的脸上闪过慌乱,甚至不敢手舞足蹈地挣扎,绷着张脸,小心翼翼地瞅着奥斯蒂亚的脸色。


    小小的身体有点发抖,他终究还是在这些日子学到了些人类的规则,知道咬人是件坏事,尤其是Alpha咬人,更是要谨慎小心的。


    陆岑不知道奥斯蒂亚会不会为此生气,张了张嘴,舌头打结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只短促地“啊”了声。


    奥斯蒂亚瞥一眼自己手腕上浅浅的牙印,扑哧一下笑了。


    “我的天。”她把小Alpha抱了个满怀,笑得前仰后合,“小孩,你是在长牙吗?还挺齐的。”


    陆岑一张脸红了个彻底,好不容易学会的几句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好用力盯着奥斯蒂亚,衬着他那贴着根剃,露出青皮的短发和还带着伤痕的脸,十足十的凶恶,像只正在对人发出“咕噜噜”威慑声的小狗。


    重点不是威慑和凶狠,是小。


    奥斯蒂亚下意识开启了“投喂”的按钮,直接往小Alpha嘴里塞了块刚才的酥点,陆岑差点呛住。


    他咳嗽得不行,乌列莎责怪地看着奥斯蒂亚,赶紧去拿饮料拿纯水,掰着陆岑的嘴就要把那块点心掏出来。奥斯蒂亚有点悻悻地缩着手不捣乱了,陆岑却像抢食的小狗一样紧紧闭上嘴,两只瘦弱的小手死死勒着奥斯蒂亚的脖子,仿佛整个人都要埋进她身体里。


    他的胸腔闷声震动,心跳随着紧贴的身体传递到奥斯蒂亚身上,奥斯蒂亚一愣,又笑了,她把两只手都举起来,眼睛发亮地夸赞:“乌列莎,你看他多有力气,这样都不会掉下去。”


    乌列莎:“……”


    乌列莎露出礼貌的笑容,不想发表评价。


    陆岑树懒一样缠在奥斯蒂亚身上,很轻的一团,酥点的碎屑全掉在奥斯蒂亚的脖子里。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等他总算把食物完全咽下去,才捏着他的下巴啧啧评价了句“小狗一样”。陆岑没听懂,也没见过狗,但本能觉得不是好话,皱着鼻子不理她了。


    他在王庭呆了一天,奥斯蒂亚推掉了这天剩余的所有工作,虽然她前些天都在忙得连轴转,但没有什么比一个正需要被拥抱的孩子更重要。


    奥斯蒂亚逗得那孩子炸毛,等小孩真急得想咬她了,又呼噜呼噜地摸着他的脑袋,摸一摸又故作忧愁地说,摸摸头会长不高,以后要永远当个小孩子了。陆岑抽抽鼻子,从一开始的僵硬紧张变得张牙舞爪,像是被从壳里一点点剥出来的蚌。


    卡佩恩这些日子正在准备庆典,虽然因为生育计数协会的特大案件,不少高层官员都还是人心惶惶,生怕这位将会继位的皇储又突然掀开什么大新闻,但普通的民众却不管这么多,说白了,谁对Alpha和Omega真有什么恨呢?


    大家明明都是一样的人。谁又能肯定,自己绝对不会诞育出Alpha和Omega的后代?


    因此虽然高层的法案尚且没有正式通过,但民众对于生育计数协会的捣毁反倒拍手叫好居多,庆典还是热热闹闹地准备了起来。黄昏的时候,陆岑的胆子已经变得很大了,抱着奥斯蒂亚的脖子,连被她抱着踏出王庭,往热闹的人群中去时,也只是紧张地紧了紧手臂,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逃跑。


    花瓣铺成宽敞的街道。奥斯蒂亚的手捂在他的后颈上,指尖蹭过他通红的耳尖,陆岑把脸埋在她的颈间,又偷偷掀起眼皮,越过她的肩膀偷看。太多的人了,密密麻麻的人群让他几乎窒息,不断有尖啸和哭嚎撕扯着他的大脑,好像下一刻这些人就会朝他转过狰狞的面孔,将他从笼子里拽出来,塞进格子里,塞进那些他不断听到惨叫的地方……


    但下一刻,一朵花被递到他眼前,花瓣上的水珠带着清新的香气甩在他的脸上。


    陆岑瞪大眼睛,没去接,但听到耳边温暖的声音。


    虽然他还是没有全部听懂,但他觉得好听,他想要听懂,他要好起来,他要和人说话,他要和这个正在抱着他的人说话。


    奥斯蒂亚微笑着,声音像穿透云层的日光。


    “小岑,这个世界很美对吗?”


    “但是啊,我想要这个世界美丽,不是想要一片看上去美丽的风景,是想要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能生活得美丽而有尊严,能够在死亡到来时毫不遗憾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你现在还在害怕,没关系,你可以害怕得久一点,再用更久的时间好起来,没什么是需要着急的,你还那么小。”


    “岑为高山,现在你还只是个小山丘,有一天你会真正成为高山,过去的痛苦只能成为你脚下缓缓淌过的涓流,然后你会发现,你可以不留遗憾的人生原来还有那么长。”


    她将火红鲜艳的花别在自己的耳边,一个陆岑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位置,目光越过人群,望着遥远碧蓝的天空。


    “所以,小岑要长成一个很棒的Alpha,也要做一个很棒的人啊。”


    那天晚上,陆岑偷偷溜进了奥斯蒂亚的房间,奥斯蒂亚还没睡,坐在桌前支着头处理着积压的政务,听到声响,就回头诧异地笑了笑。陆岑拖着枕头一点不客气地爬上她的床,小孩总是很有特权的,奥斯蒂亚干脆也爬上床,和他靠在一起,手指不断在光屏上划拉。


    没过多久,小孩靠着她的大腿睡着了,嘴微微张着,睡得安心又舒服。


    第二天一早,乌列莎来送陆岑离开王庭,回到格温区的育幼院。她没在给陆岑安排的房间找到他,灵光一闪,找到了奥斯蒂亚的房间,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清晨稀薄又温柔的日光中,一大一小两个人蜷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睡着,好像都沉浸在什么美梦之中。


    浮生一日,须臾永恒。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的奥斯蒂亚尚且不知道,陆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长成一个很棒的Alpha,但确定自己长成了一个很准的闹钟hhh


    感觉如果告诉现在的陛下未来她和这小孩搞一起,陛下会大惊失色半夜都要惊醒大骂自己一声禽兽……


    怠惰篇彻底完结啦,接下来我会休息一两天整理一下大纲,然后开始新单元,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呀


    第182章


    脚步声在深夜的走廊里缓缓靠近。


    校长室寂静无光,靠在角落的男人微微抽动了一下,朝门口的方向侧过头。门没有被打开,但脚步声越过了门板,“哒哒”地靠近了。


    “她已经走了呀。”脚步声停下了,男人无力地掀着眼皮,但在一片黑暗中只能勉强看清流动的阴影,“真是,把我用完就跑,怎么能这么欺负妹妹啊。”


    阴影微微晃动,不断有影子往下滴落,触感冰凉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向一边转过去,指尖按住他脖子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


    来人笑着,声音很脆,音节像跳跃在舌尖:“老师在害怕吗?”


    他没有回答,那手指就往伤口里刺进去,一瞬间尖锐的疼痛让他的身体一颤,鼻腔里涌上一股腥气。


    但那只手很快挪开了,然后是湿润的触感,是柔软的舌尖,但也是冷的,一点点舔过伤口时,像是往血里灌进了春/药。他终于微微张开嘴,脖子上青筋跳动。眼镜掉在地上,有什么铺天盖地地爬上他的感知,一点一点剥开果实的外皮,挤压吮吸着里面的汁液,又贴着他的耳朵,把声音直接灌进他的大脑。


    “所以老师,我那位欺负人的姐姐都跟你说什么了?说我的坏话了吗?”


    依旧是带着笑的声音,但男人的瞳仁猛然一缩——这么长时间,他终于学会怎么从她……或者叫祂的语气中听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郗……”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突然剧烈咳呛起来,比水更加粘稠又更加滑腻的液体随着咳呛从口鼻涌出,他的身体痉挛,眼前窜过一阵阵白光,细细碎碎地不断炸裂。溺水一样的痛苦让他本能地要抓挠自己的脖子,但手指只能没入粘稠的液体,他甚至碰不到自己,无论往哪里挣扎都只能陷在泥淖里。


    孱弱的肺部几乎要爆裂,他像失水的鱼一样弹动,声音完全变了调。


    “她……说……”


    那些粘稠的液体终于能完全地被他呕吐出来,裹着鲜血散开冰凉腥甜的气味,男人蜷缩成一团,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层层的冷汗将他完全地浸透了。


    “她说了什么?老师不要吊着我的胃口嘛。”


    他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声音里有种认命一样的麻木:“她……咳,说……你,重视我……为了……咳咳……我,帮她……”


    那晃动黑影忽然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发出短促又清脆的笑声。所有漆黑的阴冷的仿佛都在这一声笑中消失了,他感觉到人的温度,廉价宽大的校服拂过他的脸,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终于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隐约看清了女孩的脸。


    一身蓝白校服的女孩趴在他身上,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只让人觉得温暖,她翘着小腿慢悠悠晃着,淡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微的光。


    “她真的这么说?”女孩歪着头,甜蜜地笑了一下,淡粉的嘴唇张合,舌尖若隐若现,和声音一样轻快,“那老师,你怎么觉得?你是怎么回应她的?”


    像是一把剑直接穿透大脑,刚刚松懈下来一些的身体瞬间僵硬,又不自觉颤抖起来。


    很小幅度的颤抖,肉眼不可见,只有完全贴合才能感觉得到。他的眼珠凝固了,嵌在泪水涟涟的眼眶中,像蒙了层死亡的白翳。


    女孩已经明白了,眼睛弯起的幅度变得更大,她笑着,眼睛里也浸满笑意,因为甜得过剩,让人联想起正在腐烂的浆果。


    她说:“看来,老师没有说我喜欢听的话啊。”


    她拨开他散落的额发,很柔软地吻了下沾着血沫的唇角。他很顺从地张开嘴,但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真让人失望,老师。”


    校园的深夜没有月亮,寂静无声,因为任何声音都传不出这间封闭的校长室,漆黑的影子浓稠如液体,又从中探出无数小小的,纤细柔软的手。最后白色的躯体被一览无余地按在透明落地的窗户上,手指在玻璃上留下带着雾气的指印。


    窗外一寸寸亮起暖黄的光,黄昏到来了。女孩从漆黑的液体中探出皎白的面孔,亲昵地和狼藉的脸贴在一起。


    “老师,你看,黄昏多美啊。”


    他什么都看不见,感知被搅碎了。他曾担负起人类最后的希望,他要成为人类的道路,无论牺牲。他要爱一切的人,而非具体的人,他心无旁骛,问心无愧,一生如山巅白雪,皎洁无暇,从没有过一瞬的偏差。


    可这个瞬间,他的灵魂像是从身体里飘了起来,陌生又怪异地看着底下放荡而不堪的人,茫然询问,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来这里?


    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只有永恒黄昏和黑夜的地方?


    他快要不记得了。


    **


    不知道多少个黄昏之前,一切还尚未发生。


    校园被柔黄的光笼罩着,一声提醒铃后,坐在讲台后,正举着本书盖在脸上翘着脚打盹的老师慢悠悠说道:“还有最后三分钟。”


    刷刷的写字声和翻试卷的声音变得更快了,声音交叠在一起。有人满身冷汗地纠结着答案,有人已经写完了,无聊地单手转笔,有人趴在手臂上干脆睡着了。


    风扇吱嘎响着,血顺着“嗬嗬”的呼吸声,随着风扇的晃动溅在试卷和答题卡上。被溅上血的学生惊惧地抖了下,赶紧用蓝白的校服袖口去抹,答题卡上的铅笔痕迹随着血一起被抹开。他又手忙脚乱去翻橡皮,但考试结束的铃声已经响了。


    他的手抖了两下,在听到“放下笔”的提醒后依然不死心地想要再涂几个答案,但笔刚碰上去,手腕就被一只手抓住了,高高举起。


    老师的脸贴在他的脸上,白色的毛贴着他滴下的冷汗,长方形的瞳孔随着眯眼变得更加细窄。


    “放下笔,张旬同学。”


    张旬嘴唇一颤,梗着脖子舌头打结:“我……我只是……”


    教室后方传来一阵噗嗤嗤的笑声:“老师别吓唬这废物了,要是吓尿了教室里一股味,要是吓射了……哈,那可就全溅老师你身上了。”


    “是这样吗?”老师歪歪头,目光向下,“张同学,你兴奋了?”


    “我……我没……”他的腿已经完全软了,面条一样,全身的重量全挂在被抓住的那只手上。


    老师盯着他被顶起的裤子,从嘴里喷出一口腥热的气,松开手任由他瘫软在地上:“答题卡反扣在桌面上。”


    说着,穿过桌子之间的走道收起答题卡,回到讲台上,将一叠卡片抵在桌上“咄咄”对齐:“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宣布。班长……班长?”


    除了张旬还没能回过神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一个方向看过去,老师不紧不慢地掰了半截粉笔,“咻”的砸在后排窗边睡觉的女生脑袋上:“郗未,醒醒。”


    女生一下子站起来,每两秒又没骨头似的瘫回座椅上,支着头打了个哈欠,肩膀微微垮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到。”


    “一会儿有任务交给你。”老师拍拍粉笔灰,“很遗憾地通知大家,今天就是我最后一次带这个班的课程,新的老师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就会到任。班长,下课后去行政楼接一下新老师。”


    郗未没什么兴致地应了声“好”,教室里发出细小的吸气声,几个人相互交换眼神,教室最后排正中的长发女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嗤笑:“班长,记得提前看看,校长是不是准备给我们换只熊来当老师。”


    “那我比较希望是熊猫。”她又趴回桌子上了,“我就给它喂盆盆奶。”


    这话又引起一阵笑声,老师敲了两下黑板,教室里才再次安静下来,老师将两只手撑在讲台上,巨大盘角在黑板上投出阴影。


    “各位同学,虽然老师将要离开你们,但还是衷心地祝愿诸位,能度过一段愉快的校园时光。”


    “老师也会一直注视着你们,为大家排忧解难。”


    “忏悔自身,赎尽罪恶,大家一起,平安又健康地毕业吧。”


    老师弯曲起眼睛,方形的瞳孔愉快地收窄。


    “周测结束,具体成绩排名会在明天的班会公布,班长记得和新老师同步,下课。”


    随着话音落下,老师像一道影子一样融化在地面上,教室里的声音立刻变得嘈杂,几个人扎堆在一起说着些什么。郗未打了个哈欠,慢悠悠撑着桌子站起来往教室门外走,经过过道时,瘫在地上的张旬突然拧过身体,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住了郗未的裤脚,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班长……班长你救救我,我知道你可以……我不能再……我绝对不能再……”


    教室里立刻静了一瞬,直到郗未笑着把自己的裤脚抽回来,刚才说话的女生才哈的笑了声:“班长,我看现在是谁都敢往你身上扑了?”


    她说完,立刻有人过去抓着张旬的头发把他拖到地上,在他的惨叫声中把他拖向那个女生:“新人搞不懂状况是吗?班长不管这些事,要求人得换一个!”柒O旧泗六伞漆叁临


    张旬的哭声被堵住了,围在一起的人阻隔了郗未的视线。她捏着裤边看着底部的血迹,随手拍了拍,直到走到教室门口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开口:“……对了。”


    教室里的人朝她看过来,郗未翘起食指往上指着风扇,说:“这个,记得收拾一下。”


    老式的风扇吱嘎转了一圈,扇叶上用细绳吊着的半截身体被宽大的校服套着,滴滴答答往下溅着血,在地上积成了浅浅一汪,血滴不断地溅在这些不过十七八岁,年轻而鲜活的脸上。


    她懒懒地笑了下:“毕竟新老师第一天来,不要吓到人家。”


    说完,她走出教室,贴心地关上了门。


    黄昏正好,郗未走到楼下,用手背遮着,仰头眯睛看了会儿太阳,颜色浅淡的瞳仁浸出一点笑意。她没有前往行政楼,而是直接往另一个方向走过去。


    *


    另一个方向,操场。


    谢青芜从沙坑中捏起一把已经受潮的沙子,慢慢揉在指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发黑的痕迹。


    他听到风声,吹过伏低的草,黄昏暖色的日光将楼房都涂出金色的边。


    一只漆黑的小手突然从沙坑里探出来,黏糊糊地抓住他的手腕。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一个本能的,一闪即逝的意识告诉他,他触犯了什么规则。像是切换失误的电视频道一样,带着错乱的景象叠在一起,黑红色闪烁着,沼泽一般,几乎让人错觉会有枯骨从里面爬出来,而再一眨眼,无数滴着黑液的手已经爬出沙坑和红色的塑胶跑道,掌心有着眼球和嘴一样的裂缝,重重叠叠朝他涌过来。


    谢青芜有一刹的恍惚,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状况的,在他愣神的瞬间,最初抓住他手腕的黑手已经顺着皮肤爬上来,留下一道漆黑粘稠的痕迹。


    身体比他的理智先动起来,手指掐出几个动作,指尖燃起一道火。


    下一瞬,他听到“啪叽”一声,一双白色的板鞋踩在一只小黑手上,眼球被挤爆出来,咕噜噜顺着滚到他的脚下。


    随后是懒散但清澈的女声。


    “是新老师吗?”


    这道声音仿佛打破了什么,黑手像错觉一样忽然消失无踪,他将捏出火的手背到身后熄灭,抬眼看过去,顺着宽大的蓝白校服看到一张清秀乖巧的脸。


    女生友好地冲他微笑,就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踩住了什么:“老师好,我是三班的班长,郗未。”


    作者有话要说:


    老师:她说你重视我。


    苏佩彼安:oho?她居然夸我了?


    新单元开始啦,傲慢苏佩彼安,在主线里基本上都用假名“郗未”,病娇乐子人


    第183章


    郗未把两只手揣在口袋里,全身的重心都支在一条腿上,懒散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很高,但也瘦,身形挺拔,穿着长款的纯色风衣,皮肤带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乌发黑瞳,五官像水墨点的,画一样精细,但也像画一样缺少点鲜活的气息,倒是给人一种精心描绘的端庄和冷寂感,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


    他戴着副金丝边的眼镜,此刻比普通人更狭长一些的眼睛微微垂着,眼珠中透着的疑惑被很好地隐藏起来,脸上并没有什么慌乱或迷茫的表情。第一次到这所学校的人都会发生一定的记忆错乱,属于正常现象,郗未也没有催促,猫似的眯起眼睛。


    她很轻易地判断出来,眼前这个人在自己的世界应该身居高位,至少身处一个不需要胡搅蛮缠又或者时常妥协的位置,所以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可以放任自己沉浸在审视和思考中,没有着急忙慌地去回答别人的问题,以期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肯定和答案。


    稳定,沉静,一把雪似的干净。


    这种类型,的确很难得一见。


    “我姓谢。”男人隔了快两分钟才平淡地开口,像是已经开始回忆起什么,目光落在郗未身上时带着点专注的力度,“谢青芜,应该是你们的新老师。”


    郗未歪头,乖巧地叫了声,“谢老师。”


    她拖沓着脚步走过去,声音轻快,“我没在行政楼接到人,还担心出什么意外了,还好没事。谢老师,我先带你在学校转一圈,认认地方,省得再走错了。”


    谢青芜很快地后退了半步,像是不习惯和人靠得太近,他点头接受了郗未“走错地方”的说法,用于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在行政楼,而是出现在这里,低声说:“麻烦你了。”


    郗未的目光落在他没入领口的一截脖颈上,连着单薄的下颌,冷白一片,但皮肤似乎特别薄,几乎能看见发青的血管。


    她笑了下,抬手指了个方向:“谢老师,这边走。”


    学校并不算很大,一圈走走停停地绕下来也不过二十分钟,郗未脚步不算快,闲庭漫步似的介绍着。


    “这里是宿舍,二楼是男寝,三楼是女寝。对了,教师宿舍应该是在顶楼,虽然不是硬性规定,但晚上最好不要离开宿舍。”


    “这栋是行政楼,最顶楼是校长室,不过校长三天两头都不在学校。”


    “这边是食堂,里面的食物不能带出去,不然被抓到就惨了。那边是图书馆,前面那栋就是教学楼,现在只招满了我们一个班,我现在带老师去教室。”


    谢青芜一直安静听着,等郗未说完了,才提出问题:“只招了一个班,为什么会叫3班?”


    郗未愣了下,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似的眨眨眼睛,“对哦,这么说起来好像前面还有两个班一样。”


    她倒也并不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随手用手指卷起头发,“不过大家都叫习惯了。说起来我们班经常有转进转出的学生,但来新老师还是第一次。”


    谢青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记住她说出的所有信息。


    他问:“之前的老师是怎么样的?那些学生是为什么会转走?”


    郗未很轻地挑了下眉毛,觉得这个男人是把自己当成新手引导NPC了。


    嗯……不过也的确差不多。


    新手引导NPC笑了笑:“以前的老师脾气很好,所以有时候,即使学生触犯了校规也不会惩罚,大家都很喜欢它。那些转走的同学都是有一天突然就走了,就跟老师突然宣布离开一样。”


    谢青芜又问了几个问题,包括课程安排,校纪和班级同学的基本情况,郗未避重就轻地回答着,脸上一直挂着笑。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隔着门能听到里面传出嘈杂的声音,好像隐约掺杂着痛叫和哭声,郗未突然回过头,黄昏慢慢收拢起光线,一层阴影压下来,没过女孩白皙的面孔,只在瞳孔留下两个明亮的高光。谢青芜立刻注意到,这里的太阳居然不是正常落下没入地平线的,而是像闭合的眼睛一样被上下的阴影缓缓遮挡住。


    郗未说:“谢老师,这个学校有学校自己的规则,老师一开始可能会不适应。”


    她抿抿嘴,表情像是有点为难,但还是说:“有些事情,老师不要参与其中,像上个老师一样当旁观者最好。”


    谢青芜脸上古井无波的平静松动了一瞬。


    郗未拉开门,晚自习的铃声正好响起,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郗未回到自己的座位,谢青芜站上讲台,目光扫视过讲台下的一排排学生。


    一共二十七套座椅,但只有二十六个学生,左边后排的一套桌椅空着,除了一个男生埋着头发抖之外,其他人直勾勾朝他看过来,谢青芜一一扫视过去,最后目光停留在郗未脸上。女生支着头半趴在桌上,目光接触时朝他微微一笑。


    所有人身上都有“诡域”的气息,浓烈得像被浸泡在其中,又隐约溢出一股新鲜的血腥气。


    果然,这里就是最深处,那么只要找到这里的源头,找到一切的起点。


    刚到达这里时短暂的记忆混乱已经慢慢清晰,谢青芜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来到这里的目的。


    大地裂开了缝隙,缝隙中溢出“诡域”。


    但在那之前,诡域早已存在。那是以某个被“污染”的东西为核心,形成的一片被漆黑雾气笼罩的场域,任何生命进入其中都会被腐化吞噬。


    但有一部分人,得到了某一种传承,构建了以术法和火为主要内容的严整体系,用以寻找和焚烧诡域的核心,净化整片诡域。


    这个体系具体的起点已经不可考证,也在漫长的时光中形成了不同的流派和传承,谢青芜所在的这一支被称为“执术者”,是一切支流的正统,谢青芜正是这一支的继承者。


    记忆似乎依旧有一些断裂和错结,有些片段无法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谢青芜只记得最后,是自己独自踏入这片诡域,被深沉的黑暗笼罩,不断往下沉落。


    只是没想到,最深处居然会是一所学校。


    谢青芜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胸肺部隐隐疼痛起来,他现在还无法确定这些学生究竟是什么,是诡域产生的幻觉,还是和他一样被吞没其中的人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老师是这片诡域给他的身份,他必须顺应这个身份,才有可能触碰到核心,破坏和焚烧。


    可能是一件物,也可能是……一个人。


    谢青芜浅浅吸气忍下疼痛,按部就班地做了自我介绍,翻开名册开始点名。


    学生们很乖地称到,他将所有人的名字和各自的脸对应上,从中勾划出几个相对特殊的。


    中部前排埋着头瑟瑟发抖的男生,叫张旬,他的衣服上沾着血迹,状态神色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似乎在极度地恐惧着什么。


    中部最后排的长发女生,柳和音,她身上诡域的气息格外浓一些,并且她似乎统领着某个小团体,有几个人在被点到名后,都回头确认了一下她的表情,才开口称到。


    和柳和音同排的男生贺璋,笑起来带着种邪性,另外还有几个人。谢青芜顺着名册往下,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郗未。”


    原来是这两个字。


    郗未懒懒抬了下手:“到。”


    她出声的同时,张旬剧烈颤了一下,抓着胳膊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把指甲掀起来。


    下一个名字。


    “楚萱。”


    没人应答,谢青芜又重复了一遍,只听到似乎有人挪了下桌椅,发出轻轻的吱嘎声。


    有学生低声怪异地笑了两下,又很快闭上嘴,张旬颤抖得更厉害,最后柳和音抬起手说:“楚萱今天请病假了。”


    她转头看向郗未:“对吧班长?”


    谢青芜看向郗未,她沉默了两秒,目光轻轻掠过那套空着的座位,才点头说,“对,我忘记在名册上标注了。”


    “好。”谢青芜微微眯起眼,在楚萱的名字后写上“病休”。


    教室里再次响起某种桌椅的吱嘎声,血腥味随之变得更加浓郁,几乎要盖过诡域的气息。他用指甲在楚萱的名字下面轻轻划了道印记,觉得应该从她开始调查起。


    但第一天并不适合太激进的举动,谢青芜收起点名册宣布自习。


    晚自习结束后,郗未带着谢青芜前往校舍,指着角落的电梯告诉他:“这是老师专用的电梯,直达最高层,不能在其他楼层停留。”


    谢青芜侧头看她,语调平平地问:“楚萱同学现在在宿舍休息对吗?她住哪个宿舍?我有些担心她,想去看看。”


    郗未的脸一半在灯光下,一半在阴影里:“老师,男性是不允许进女生楼层的,这是规定。”


    如果是现实生活中,谢青芜完全认同这一点,但他还是确认了一遍:“老师也不可以?”


    郗未笑了:“虽然不是不相信老师,但男老师比男学生更安全吗?”


    谢青芜点头,又问楚萱生了什么病。


    “生理期吧。”郗未用肩膀靠在墙壁上,懒懒地回答他。这位班长似乎总没个正形,站站得歪七扭八,坐也总是趴在桌上,一副软绵绵没骨头的样子,但这种松弛却在无形中消弭了一些诡域带来的压抑。


    所以谢青芜哪怕知道她可能只是这片诡域创造出来的,没有真正思想的幻影,也忍不住提醒道:“衣服,沾上墙灰了。”


    郗未立刻扒拉着校服看,果然看到一片白灰,有一部分在她够不到的位置,郗未瘪瘪嘴,正准备把外套脱下来,谢青芜伸出手,轻轻在她肩背后拍了两下。


    手指纤长,指节不算突出,手背上透出很细的静脉,淡青色。


    郗未眯起眼睛,像日光下的大猫:“谢谢老师。”


    “不用谢。”谢青芜收回手,“早点回去休息吧。”


    郗未应声,又笑着提醒:“对了老师,你记得的吧,晚上不要离开宿舍。”


    谢青芜:“我记得了。”


    郗未转身走向另一头给学生用的楼梯,谢青芜走进电梯。学校的教师宿舍是很标准的单人间,有独卫和阳台,但床有些窄,将将够一个成年人平躺,并不算宽敞的衣橱里居然已经挂了一排换洗衣物,和他在现实中的衣柜一模一样。


    谢青芜确认完住所,从衣柜里挑出件暗色的外套换上,直接攀着窗户翻出去,顺着宿舍楼外壁的窗台和水管往下爬,轻巧地落到地面上。


    诡域里的规则的确需要遵守,但有些时候,为了线索也是值得冒一些险。谢青芜快速穿行在房屋的阴影中,直接回到了教学楼,找到3班的教室。教室门已经锁上了,里面隔几秒就传来一声轻轻的“吱嘎”声,谢青芜无声地撬开锁,顺着门缝挤进去,“吱嘎”声又戛然而止。


    张旬衣服上的血迹,隐匿在诡域气息中的血腥味,怪异的笑声,郗未朝空座位扫过去的目光,每次点到楚萱名字时桌椅挪动的声音……这一切指向一个可能,谢青芜现在来确认了。


    他找到楚萱的座位,猛然掀开桌盖。


    “楚萱。”


    桌子“吱嘎”一动,掩盖了其中极其轻微的声音。


    “到。”


    作者有话要说:


    此刻


    小谢老师对苏佩彼安:怪谈无限流发布任务的NPC


    苏佩彼安对小谢老师:好看爱看看看腿


    ps.诡域和死域一样,本质就是腐烂,就是不同世界不同叫法,小谢老师的世界其实是阿瓦莉塔的另一个实验场,所谓术式其实和辰砂世界的炼金术是相似的,属于阿瓦莉塔搞出来让他们试着对抗腐烂的玩意


    第184章


    教室的白炽灯噼啪闪烁,忽然完全亮起来,谢青芜看清了抽屉里的景象。


    半具身体被塞在抽屉里,裹着被血浸满的蓝白校服。


    女孩细长手臂折叠在一起,脑袋被夹在手臂之间,折断的脖子微微颤着,骨头支棱着穿透出皮肉,像被折叠起来的千纸鹤。


    “到。”她又答了一声,像是要举起手,桌子随着她的动作“吱嘎”一响,楚萱从折叠的手臂间露出一只眼睛,黑发被血糊在脸上。


    谢青芜的指尖还残留着掀开桌盖的冰冷触感,那句“到”字像冰锥扎进耳膜。


    抽屉里,楚萱折叠的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骨血皮肉粘稠地拉扯着。她的手臂像枯枝般撑开,断裂的颈骨发出“咔”的脆响,眼睛直勾勾盯着谢青芜。


    “老师……我到了……”随着虚弱又粘稠的声音,她的上半截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开始从狭窄的抽屉里向外挤,“我到了……不要……记旷课……”


    啪嗒。


    半截身体摔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袋沉重的湿泥,细小的血珠溅在他的眼镜上。楚萱断裂的腰身处,脏器拖曳着,留下暗红湿润的拖痕。


    “旷课……会,扣平时分……好痛……我不能,再……对不起……”


    谢青芜看到女孩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其实并不狰狞,眼泪卷着血一起流下来。


    新鲜的血腥气充斥了整间教室,不久前,他在班级里点名的时候,这个孩子就这么被折叠着放在抽屉里,听着班里那些同学嗤嗤的笑声。


    谢青芜缓缓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平静。他蹲下/身体,让自己的视线和楚萱平级,轻声问:“楚萱,你来这里多久了?”


    楚萱似乎愣住了,眼泪聚在细瘦的下巴上,全身几乎都是碎的,头挂在背上,谢青芜不敢伸手去碰,好像一碰就能拂下一片血肉。


    她看上去已经不像个活人了,但偏偏,她身上诡域的气息极淡,像是因为时间太短,还完全没来得及渗透进内脏骨血中。在谢青芜这样的执术者眼中,她比今天他所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有可能是和他一样,只是比他更早被卷入这片诡域的……人类。


    做这个比较时,谢青芜的脑海里很快地掠过郗未那张挂着笑的脸,一闪即逝。


    她似乎也和这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但谢青芜尚且没有定论。


    他看着眼前只剩下半截身体的女孩,这很可能是个真正的人类,才不过十六七岁,还没成年的孩子,谢青芜感觉自己的胸腔随着呼吸和心跳尖锐地刺痛起来,血几乎漫过他的眼睛。


    “没事,别怕,我记了病假。”他顺着她的话安抚她,“不会扣平时分。”


    楚萱破碎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睛里闪着点微弱的光,低弱地问:“真……的?”


    谢青芜正要回答,忽然有什么重重撞在窗户上,悚然一响,他立刻借余光看过去,玻璃上一片溅开的手印,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拍在窗户上的,漆黑液体凝聚成的手,溅开的粘液几乎把整片玻璃都覆盖了。


    一阵刺痛突然窜上谢青芜的手臂,他抓住自己的手腕将袖子撩上去一点,看见小臂上一片蔓延着没入袖口的黑色指印。


    是……操场那时候……


    腥风扑面而来。


    楚萱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变成了两个漆黑的洞,黑色液体灌进她残破的身体,活物一样连接起折断的骨头和关节。她居然就这么用半截身体立了起来,头拧过一百八十度,晃动着发出怪异的声音。


    “老师……我要……腿……找到……”


    “楚萱!”谢青芜厉声喝道,已经掐起术法的手指在火焰燃起的瞬间又用力握拳,将火熄灭在掌心。


    她还活着,这个孩子。


    如果这片诡域能被净化,她是可以活着被带出去的。


    楚萱的身体朝他扑过来,谢青芜立刻换了一个术式,地面升起的透明墙将楚萱阻隔在后面,血肉砸在上面发出粘稠的声音。


    下一瞬,那些漆黑的液体腐蚀了他的术式,楚萱更加残破狼狈的身体半挂在地上,被液体拖动着,她张大嘴,仿佛要把这张摇摇欲坠的脸彻底撕裂,无声的哀鸣一下子在谢青芜脑袋里炸响,勾起了一丝难以忍受的洪钟般的震颤。


    谢青芜飞快地向后退去,即时到这种时候依旧没有使用具有杀伤性的术式,只不断在他们之间制造着阻隔,急促的呼吸下,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剐蹭着气管,他的眼前闪过点电流一样的白光。


    楚萱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那些黑液似乎已经破解了这道术式的结构,空气墙几乎在升起的瞬间就被腐蚀,不再能阻碍楚萱的行动。谢青芜避开朝他咬过来的嘴,指尖窜起一点火光,又熄灭下去,最后只是从地面甩出数道透明的锁链将楚萱牢牢困在里面。


    但大概也只能争取到一二十秒的时间,只够离开教学楼,按照一贯以来的经验,必须得回到寝室才能算真正安全。


    谢青芜的胸口起伏,他一边冷静地计算着,一边感受自己身体里快速流失的体力——他的母亲曾很多次叹气,惋惜他虽然在术法上天赋异禀,但却没有一具能够支撑这些的健康身体。腥甜的气味已经冲进口腔,手臂上的印记冰冷刺痛,不断有黑手跟着他的移动拍打在他身侧的窗玻璃上,大片黑暗朝他涌过来。


    他的手腕突然被拽住,正好抓在那道串黑色手印上,尖锐的痛楚刺进他的大脑,嗡的一响。谢青芜脚下一软,被大力拽紧了旁边的小门。


    门“嘭”的一声关上,谢青芜的后背撞上一片凹凸不平的硬物,压在肺里的那口气几乎要随着血一起冲出口腔,一只手忽然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唔——!”


    窒息感瞬间袭来,肺部的痛苦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沉闷的呜咽。这是间极其狭窄黑暗的屋子,堆放着些杂物和配电器,闪着几个米粒大的提示光,剩余的地面甚至站不下两双脚。谢青芜被压在箱型的配电器上,头向后仰过去,背上抵着凹凸的按钮,内衬被掀上去一角,露出一截窄瘦的腰,白得让人眼前一晃。


    风箱轰出的热风吹在他的后腰上,一具纤细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双脚踩在他的鞋上,膝盖抵着膝盖,谢青芜几乎每跟人这么近地挤在一起过,狭长的眼睛睁大了。


    咳嗽声被闷在胸腔里,剧烈起伏的胸膛连带着另一个人的身体也微微震动起来。


    “嘘——”柔软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别动,也别出声。”


    谢青芜听出了这个声音。


    是郗未。


    她的眼睛哪怕在黑暗里也反射着一点光,谢青芜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脆弱的肺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试图掰开郗未的手,手指却因缺氧和痛苦而微微颤抖,力道软绵。


    郗未轻轻笑了下,另一只手甚至缓缓揉了揉他的手腕,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老师看来很不喜欢听人说话。”


    她责怪似的,声音带着种天然的亲昵:“我不是提醒了,晚上最好不要离开宿舍吗?明天新的排名就会出来了,他们至少能安分一两天,让老师好好理解这个地方。”


    排名……


    楚萱变成这个样子,依然在意的所谓“平时分”……


    谢青芜目光一凝,终于稍微平静下来,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郗未的掌心,他用力把涌上喉间的血咽下去,刚想张口说什么,郗未的手掌突然更用力地按下去,完全贴在他的嘴唇上:“别说话,她过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门外,死寂的走廊上,清晰地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喀啦……喀啦……喀啦……


    滴答……滴答……滴答……


    那是坚硬的骨头,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刮擦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声音由远及近,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反复抓挠,直直钻进人的脑髓深处,黑液随着移动溅在地上,逸散出诡域冰冷刺骨的气息。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位置一盏盏亮起,一道光从配电室门底部的窄缝挤进来,郗未突然快速地剥掉了自己的校服外套,踩在脚下堵住那条缝。过于狭窄的空间不太好操作,校服的布料又滑,郗未差点撞在门上。


    谢青芜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拦着腰把她按在自己胸口。


    声音到门口,停住了。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屏住呼吸,时间仿佛被黑暗拉长了,谢青芜不确定是过了一分钟还是两分钟,勉强咬着牙,手指捏了一个动作,目光直直盯着门的方向。


    声音再次响起,楚萱从门前离开了。


    谢青芜终于松了口气,才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完全地贴着郗未的皮肤。郗未校服外套下是白色短袖,两条手臂光裸着,头发大概刚洗过,有似有若无的果香味。


    谢青芜闪电般松开手,试着将自己往后退一点,可是空间就这么大,两个人完全叠在一起尚且拥挤,根本无路可退。


    郗未似乎还完全没注意到他,小心地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过了会儿才侧过头:“她找到她的腿了,我们趁现在走。”


    她摸索着从地上把自己的校服捡起来:“如果老师不来打这个岔,我本来是准备拿着她的下半身去教室找她,也省得楚萱拖着两条手臂爬那么辛苦。”


    谢青芜的目光钉在她的脸上,似乎确认了什么,又觉得有些不礼貌似的挪开一点。


    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问,郗未已经轻声笑了:“说起来谢老师,救命之恩不以身相许吗?”


    作者有话要说:


    楚萱:我真的喊到了,不要扣我分qwq


    苏佩彼安:以身相许吗?


    小谢老师:……好的明白了,她大概不是NPC。


    ps. 小谢老师个人的杀伤力在男主里算很强的,属于阿瓦莉塔实验场养蛊养出来的成果,不要命爆种情况甚至能给苏佩彼安弄出点小麻烦(毕竟小苏真的战五渣),但高攻无防血皮,是个风一吹就散的美人灯。


    第185章


    谢青芜的神色流露出一丝不自然,又很快被掩盖起来,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别开这种玩笑。”


    但这句话在两个人紧紧贴着时,就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郗未似乎也意识到,笑吟吟地反手推开配电室的门,蹑手蹑脚挪出去。楚萱的声音还很远,谢青芜判断她应该在走廊另一侧的厕所里。风从那边吹过来,呼啸声中夹杂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哭叫和骨肉对搓,拉伸抽长的声音。


    谢青芜跟着郗未一路跑回宿舍楼,郗未直接抱着校服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用手在脸颊边扇风。谢青芜喘得很厉害,伴随着闷闷的咳嗽,他捂住嘴,掌心溅上了血沫。


    他不动声色地擦过嘴角,将溅血的手藏进口袋,脖子和脸都浮上一层红,甚至染到了眼尾,看人时眼珠被一层薄薄的泪膜覆盖着,明明依旧是冷肃的目光,却无端显得水光潋滟。


    郗未把头靠在膝盖上欣赏了一会儿,低头扒拉自己揉成一团干菜似的校服,蓝白校服上有几个非常明显的脚印,郗未试着拍了拍,没能拍掉。


    她瘪瘪嘴,头发都耷拉下来了。


    “给我吧。”谢青芜突然出声,有点不自在地侧过头底咳一声,“我来洗。你……有室友吧,不方便。”


    郗未眼睛亮了,她把校服递过去,又担心地说:“干得了吗?明天班会要穿的,不然算违反校规。”


    谢青芜伸手去接:“我想办法。”


    粗劣的面料冷凉柔软,谢青芜握着校服,却又突然被郗未抓住手拉到自己眼前,袖子因为动势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残留着黑色印记的手腕和小臂。


    谢青芜一惊,立刻抽回自己的手。


    但郗未已经看清楚了,她仰着头,淡色的眼珠在昏暗光线下透着玉似的光泽:“老师,看来你遇上麻烦了。”


    谢青芜静静看着她,口腔里的血腥味让他有些作呕,内衬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此时冷冰冰地贴在身上。


    他轻轻吞咽了下,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郗未只是垂眸斟酌了会儿,弯起眼睛:“老师,今晚回去之后记得早点睡,睡着了比较好。”


    谢青芜微微蹙眉,郗未已经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拍裤子:“我知道老师有很多话想问我,不过今晚来不及了,明天黄昏有班会,会公布新一轮的成绩排名。”


    她弯起眼睛:“到时候,老师就会知道很多事了。”


    说完,郗未明显不打算再停留,摆摆手转身就往楼梯走去。谢青芜哑然沉默片刻,也知道现在的确不是适合说话的时候。


    远处隐约有哭声传来,是楚萱的声音,谢青芜回到自己的宿舍,慢慢把郗未的校服外套搓洗干净,捏起一点火烘烤干。这样烘烤出来的衣服还洇着一点闷闷的水汽,谢青芜把它挂在窗边,明天穿的时候会舒服些。


    校服空荡荡地晃着,显得过分宽大,谢青芜回想起这件衣服被穿在郗未身上的样子,郗未本身就过分纤瘦了一点,校服穿着像大了一两个号,卷着点袖子挂在单薄的肩膀上。


    谢青芜对郗未这个人没有印象,她看上去机敏而且胆大从容,年纪还这么小,这样的执术者应该很容易被打上天才的标签声名鹊起,他即使没有亲眼看见,也至少会听说过——如果她是的话。


    谢青芜思量着,身上的力气已经差不多被抽干了。他用手背试了试自己的额温,确定自己正在低烧,宿舍里显然没什么可用的药物,谢青芜想起郗未最后的提醒,即使不想就这么睡下,也的确没有精力再多思考什么。


    身体被冷汗粘着,好在宿舍提供热水,并且不限制时间。宿舍的卫生间虽然狭窄,但装修得精致干净,温暖的水蒸气充斥在里面时,将他蒸得微微昏沉。


    水珠划过手臂上蜿蜒的黑色指印,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刺痛也变得有些麻木,感官被疲惫大幅度削弱,水声盖住了轻微的“咔哒”声。


    谢青芜反锁的卫生间门被轻轻拧开了。


    细长柔软的液体凝成漆黑粘稠的小手,攀着门缝往里爬着,慢慢占据了全部的墙壁,悄无声息流淌向水汽氤氲的浴室,谢青芜的眼睛几乎要闭上了,他将头抵在瓷砖上,呼吸也变得轻缓,像是已经半睡半醒,没有力气再去感知外界的情况。


    滴落着粘液的手穿过浴室乳白的水汽,即将贴上他的腰的瞬间,谢青芜猛然转身,手指尖窜起鲜红发金的火。


    抓到机会了!


    火光瞬间蒸干了浴室中的水雾,一片被黑色粘液撑开的蓝白色直直撞进谢青芜的眼睛里,虽然因为摘掉眼镜视线略微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是郗未的校服。


    女孩的声音在他耳边闪过,带着点担忧,小声说这是明天班会要穿的,否则算违反校规。


    绝对规则在诡域中的重要性,没有人比谢青芜更清楚。火焰硬生生停在将要触碰到校服的位置,只一个瞬间的迟疑,那些漆黑的手裹着校服铺天盖地地涌到谢青芜身上。谢青芜被巨大的冲力砸在瓷砖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置,一口含着血腥的气从口中喷出来,又被猛然塞进口腔的手堵进去。


    他手中的火被撞散了,在再次捏起之前,两只手都被裹挟着束在一起按在墙上,十指被完全淹没在黑液中无法动弹,手臂吊得很高,他的脚被迫垫起来,脚尖只勉强碰到地面。


    那些漆黑的手像是从校服的袖管和下摆中长出来的,都只像婴儿大小,手指的抓力也和婴儿一般,塞进他口腔的手拽住他的舌尖,又握成小小的拳头,往喉咙深处挤进去。


    谢青芜想要挣脱却无处着力,全身的重力都集中在手腕和那一点脚尖上,瓷砖湿滑,黑液更是粘稠一片,沼泽一般吞掉了所有声音。热水不断浇下,一些黑液融化在水流中,地面变得更加滑腻,脚尖几乎抓不住地面。


    谢青芜在窒息中聚起最后的力气咬下去,但那只手却突然膨胀起来,几乎撑裂他的颌骨,他痛苦地闷哼一声,唾液完全无法吞咽,顺着嘴角淌下,模糊的视线对上一只眼睛。


    只有眼球,后面被一根细细的黑液连着,淡色的瞳仁翻涌着黑色,像正在观赏蝴蝶标本的小孩,透着种天真的兴致。


    另一缕黑液探过来,末端变成了嘴唇的样子,发出怪异的,刮擦玻璃似的声音。


    “你……”


    “干净……”


    随着话音,那些手争先恐后地爬上他的大腿,谢青芜忽然意识到祂想做什么,眼睛霎时睁圆了,整个人剧烈挣扎,但依旧无法抗拒地被抬起腿。


    最后的着力点消失,谢青芜整个人都被挂在那些手上,剧烈又突然的痛楚让他几乎眼前一黑。


    校服冰凉的面料紧紧贴着他的皮肤,拉链摩擦似的硌着胸口。他几乎像是在被一个穿着校服的怪物钉在墙上,谢青芜恍惚地想,不久前这件衣服也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带着温暖的体温。


    同样狭窄的空间,同样一件衣服,截然不同的处境和目的。


    那些手在他腿上留下一串串斑驳的指印,托举着将他整个抬起。


    体内的压力放松一些,但没等谢青芜稍微喘上一口气,又骤然失力地往下滑去,脊背在布满水珠的瓷砖上擦过,他像被钉住的祭品一般痉挛地颤抖着,感觉血已经冲进喉咙,滴滴答答地溢出嘴角。


    那只眼睛还浮在他的眼前,眨也不眨,像是要盯着他被一口口吞下去。


    “好看……”


    嘴唇张合,发出笑声。


    “你……”


    “好看……”


    谢青芜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他躺在浴室冰冷稀湿的地面上,浑身滚烫,身上只盖着郗未的校服和漆黑的指印。那校服又被弄脏了,被血,被那些黑色粘液,被其他的……他整个人僵直地颤了下,身体深处传来剧痛和异物感,他才注意到,校服的半截下摆甚至还堵在……


    谢青芜的呼吸渐渐粗重,他猛的扯出校服,被剧烈的痛楚刺得弓起身体,几乎要将内脏也一起拉扯出来一般地呕吐起来,冰冷刺骨的黑液从他的口鼻和身体喷出,随后是他的血,混杂在一起的液体顺着下水道无声地流走。


    他死死盯着那些,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扶着墙站起来。


    随着动作,又有更深处的黑液被挤出来,沿着大腿往下流。谢青芜身体一僵,重重拧开淋浴的冷水阀。


    冰冷的水当头浇下,掩盖了其他声音。


    *


    狭窄的窗户外,天已经隐隐亮起一些,昏淡的光线柔软地覆盖在房檐上。


    学校即将从夜晚进入黄昏,学生们陆陆续续开始起床。学生都是四人寝,但他们班现在只有14个女生,因此郗未的寝室只住着两个人,两个下铺暂时被她们用来放东西。


    郗未叠好自己的被子,从上铺爬下来,踩着拖鞋踢踢踏踏进了寝室的卫生间,刚推门进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一点红色的火星闪烁在修长的指间,柳和音靠着卫生间最里面的墙壁发呆,听见声音朝郗未瞥来一眼。


    “班长,今天心情很好?”


    说着,将烟送进嘴里吸了一口。郗未歪歪头,轻车熟路地走过去,直接从她口中把烟抽/出来掐灭。


    “学校规定,学生不该抽烟。”她笑笑,“下不为例,下次我就真记你违纪了。”


    柳和音闻言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抓住郗未的领口将她拉向自己,将一口烟轻轻喷在她耳边,乳白的烟雾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


    “班长记呗,我还能拦着你?”柳和音笑了下,“要是真想禁,就别让食堂卖啊,哪儿有这么考验我们这些下贱东西的意志的?要是我们是什么高尚玩意儿,怎么会来这里?你说是吧,班长?”


    郗未不置可否,转身到水池前洗漱。柳和音却突然从身后靠近她,幽幽地问:“班长,你昨晚去教学楼了对吧?你外套呢?”


    郗未咔咔刷着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角角落落,认认真真。柳和音也不在意,继续说:“你可不是那么好心的人,让我猜猜……那位新老师也去了,去找楚萱的?那老师一看就是我最恶心的那类人,啧,还不如羊头,羊头顶多长得恶心点。”


    柳和音夸张地呕了声,眯起眼睛打量着镜子里郗未的脸:“班长,你看上他了?”


    郗未把一口白沫吐进水池,扫过来的目光含着愉快的笑意:“你话太多了,和音。”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我脏了。


    小苏同学,自己ntr自己第一人。


    之前好像盘点过魔女战力值,今天来盘一下人类们的战力值(不过这个感觉不太好盘,毕竟人类的战力值和所处世界的科技水平关系还挺大的,尤其是兰迦,上不上机兵差别太大了)


    首先第一梯队,小谢老师和机兵加持的兰迦。


    兰迦上机兵能和小谢老师五五开,不过兰迦本体的战斗力已经因为身体异化被削了一层,甚至比以诺都要略逊色一点,但是他即使被那么折腾过,身体还是比小谢老师好得多。小谢老师的火其实是阿瓦莉塔弄出来,和伊瑞埃同源的玩意,是真的能烧腐烂(范围有限),除了苏佩彼安本体他动不了,这座学校里的大部分东西他都是能暴力突破的,他但凡心肠硬一点不管别人死活其实都不会这么惨。


    第二梯队,陆岑和辰砂。


    陆岑属于是Alpha体质加持,加上非常专业化训练,单打独斗能力强于以诺和现在的兰迦(兰迦在全盛状态可能打个五五开,所以可以给无科技加持的陆岑和无加持全盛状态的兰迦单开个2.5梯队),加上那个世界科技水平其实还不错,虽然缺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开个战机还是能创死不少(不过和兰迦开机兵那种刀口舔血的状态没得比);辰砂他刨除炼金术单打独斗能力其实只能和小叙坐一桌,还不如小叙(江叙:你礼貌吗?),不过炼金术还是很强的,能瞬间制造出杀伤性武器,甚至有小龙帮忙他也能搞出点毁灭性的火来,不过炼金师主要还是偏辅助,所以暂居第二梯队。


    第三梯队,以诺和非机兵加持的兰迦。


    他俩主要就是,没有特殊强化力量的设定加持,属于普通人里特别能打的那一波,但是遇上带挂的, Alpha特殊体质的,他俩也只能说处于第三梯队。


    第四梯队:江叙小朋友和阿瓦莉塔家那位。


    小叙没什么好说的,普通超级现实世界观,而且妈妈爱你,妈妈才不需要你去逞凶斗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高中生打不过二十来岁的青壮年多么正常啊。至于阿瓦莉塔家那位……算了,他就是个流浪唱诗的,坑蒙拐骗勉强,武力值真的一点没点……


    第186章


    郗未换上短袖,脚步轻快地下楼,靠在楼底的墙边等着。来往的学生看到她,有几个远远打了招呼,大部分加快脚步离开。


    没多久,电梯门打开了,谢青芜垂着眼走出来,步速很慢,勉强抑制着某种不自然。她的校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捏在手里,冷白的手指衬着校服的颜色,几乎分不出哪个更白。


    郗未略有些失望,如果他放弃洗这件校服,她就能借题发挥了。


    这么想着,她支起身体叫了声:“谢老师。”


    谢青芜似乎在发呆,听到声音整个人都震了下,稍微抬起眼睛。他的脸有点不正常的红,嘴唇却极其惨白,发青的眼底有些微浮肿,目光晃了晃,才聚焦在郗未身上。


    郗未问他:“老师,昨晚没睡好吗?”


    谢青芜摇头,声音很哑:“你昨晚让我早点睡……”


    他看上去很累似的,这么短的一句话也有些吃力:“为什么?”


    “我不确定,不过老师,你昨晚手臂上的痕迹是……一种标记,意味着有东西会来找你,不过我没有经历过,只是听说。”郗未回答,“我就是觉得,不管要面对什么,睡着总会比醒着容易熬过去。”


    谢青芜看着空虚中的某个点,牙齿轻轻咬着,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话。他穿得很严整,挑了一件领子偏高的衣服,纽扣仔仔细细扣到了最上面,除了脸和双手不露出半寸皮肤。


    郗未知道他这身衣服下包裹着什么,并不追问,笑着伸出手提醒:“老师,校服。”


    谢青芜反应过来,将校服外套递给她,又在郗未将要接过时往自己的方向缩了下,带着点难堪地艰涩问道:“必须……要穿吗?”


    “今天有班会,违规会很麻烦。”郗未露出疑惑的表情,好脾气地问,“是没洗干净吗?没事啦老师,我也没那么洁癖。”


    “不是。”谢青芜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只好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印出一片阴影,下颌紧紧绷着。


    他其实洗了很久,几乎要把自己的手都搓下一层皮,但总觉得上面还留着不堪的气味。


    没等他说出什么,郗未已经把自己的衣服接过去,抖开套在身上,谢青芜阻止不及,只好张张嘴:“……还有点潮。”


    “没关系啊。”郗未不在意地笑了下,鼻翼小动物一样翕动,“教师宿舍提供的洗衣液好像更香一点,我们用的那种几乎都没什么气味。”


    “气味”两个字一下子钉直了谢青芜的脊背,晃荡的蓝白色块像是勾起什么糟糕的回忆,身体里还残留着剧痛和布料摩擦的粗糙触感,而郗未甚至抬起袖子,凑到他的鼻尖,笑着问:“是不是还挺好闻的?”


    谢青芜应激一样,啪的打开郗未的手。


    郗未的手背红了一片,谢青芜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迁怒于人,一声道歉卡在嗓子里。他的大脑还很混乱,高烧让思维彻底钝化了,身体生锈了一样一动不动。郗未诧异地看着他,最终慢慢缩回手,后退半步。


    距离一下子拉开了,黄昏的暖光让她看上去有几分讷讷的失落。


    她用一种礼貌的声音开口:“谢老师,班会在今天的第一节课,不要迟到。等你到办公室之后,应该会看到一张成绩单。”


    “班主任的工作很简单,宣读成绩,维护秩序,监督违规行为,具体课程学校有任课老师负责。按理来说你应该会收到一本行为手册,但可能这里的确是第一次出现新老师,流程上出现了一些漏洞,导致老师缺失了很多信息,我今天把我那本找出来给你。”


    郗未又说了些容易触犯的注意事项,没过多久,有学生回到寝室楼,其中一个远远问道:“班长,你没去吃饭吗?快上课了。”


    郗未回头:“马上。”


    那个学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眼看到谢青芜,又低头匆匆走了。


    谢青芜完全忘了吃饭这件事,身体上的痛苦已经盖过了饥饿的感觉,那些漆黑的液体似乎没能完全洗出来,他实在没有办法忍受那种深入的清理,现在依旧有一些冰冷刺骨地盘踞在深处,内脏被冻得冷硬,全在抽搐着疼痛。


    但这是他的痛苦,本该和郗未没有关系。


    谢青芜在郗未要继续开口时有些僵硬地说:“……我都知道了,你先走吧。”


    郗未被截断了话音,顿了会儿才低下头,离开前只最后说了句:“一会儿班会上,老师别讨厌我。”


    谢青芜不认为自己会讨厌她,但她大概会讨厌自己吧。


    她在这个危险的地方给出善意和帮助,但只收到了近乎忘恩负义的冷漠和拒绝。


    他闭了闭眼睛,等到郗未的背影彻底看不到了,才缓慢走向教学楼。走廊和楼梯上都已经有稀稀拉拉的学生,有一两个向他打了招呼,大部分学生对他的态度更像是观望。谢青芜穿过他们,先去了昨晚楚萱最后前往的厕所。


    女厕所被贴上了封条,上面挂了张纸,写着【维修中。新增规定,不允许将带骨头的肉块塞进下水道。 】


    谢青芜知道,昨晚楚萱是从哪里找到她的腿了。


    教师办公室和教室并不在同一层,而是在楼上。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桌子,桌角贴着铭牌,似乎都是有人用的,但里面并没有旁人,只有一壶热水咕嘟咕嘟刚刚烧开。谢青芜一张张看过去,找到自己的名字,其他铭牌上的字迹都糊作一团,看不清楚。


    他的桌上果然有一份成绩单,成绩单上压着一盒退烧药和一包苏打饼干,旁边留下的字条只写着三个字。


    【能吃的】


    谢青芜闭上眼睛,睫毛颤抖着。


    他不是什么从没接受过别人善意的人,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本来就是被期待和艳羡讨好包裹着一路走来的,又因为他的身体尤其脆弱,身边从来少不了嘘寒问暖。


    但从没有一个,让他像现在这样,在感谢之前先升起愧疚。


    谢青芜靠在桌边就着热水咽了几块饼干,胃里稍微有点东西后,就把退烧药吞下去。药效一时还没上来,他抵着头翻开成绩单,表头科目没有具体的文字,只有一个个漆黑的方块,但往下的成绩是清晰的。


    第一名是郗未,全科满分。


    第二名是柳和音,总分低了十多分。


    谢青芜一路往下看,表格中下部被一条鲜红的线隔开,线下面是三个人名,从上到下分别是冯文贺,楚萱和张旬。


    合格线,谢青芜轻易想到这个词。


    如果这是合格线,那么不合格的……


    预备铃响起,谢青芜拿着成绩单前往教室。学生已经坐满,清一色的蓝白校服。


    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少的,包括楚萱。昨晚拖着半截身体爬动的女孩此刻低着头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蓬乱的长发遮住表情。谢青芜在讲台上宣布成绩和名次的时候,每报到一个名字,她就更加剧烈地抖一下。


    等报到最后,她却突然诧异地抬起头,张旬则一下子从座位上蹦起来,声音几乎劈裂:“不可能!我肯定不会……怎么可能……楚萱她都没参加考试……”


    他手脚并用地朝楚萱扑过去,在满教室的起哄声中掀翻了一串桌椅:“肯定是哪里弄错了,楚萱!你做了什么?!我不可能比你更……”


    他的手在碰到楚萱之前被谢青芜一把抓住,惯性让张旬整个人跌在地上,抱着小腿整个人都痛得狰狞了。楚萱被吓蒙了似的,张旬惨叫了几声她才突然回过神,抽泣发抖地躲到谢青芜身后:“老师……”


    “没事。”谢青芜安抚地说了一句,余光一扫,感受到一道道刺在身上的视线。


    依旧是那种感觉,打量,观望,像是在等待确认什么。


    谢青芜撑着撕裂胀痛的肌肉,想要蹲下去检查张旬的情况。张旬一遍惨叫,一边还在胡乱叫着不可能,谢青芜靠近时被他重重一推,后腰撞在凸起的桌角上。


    他闷哼一声,耳朵里一阵嗡鸣。


    等谢青芜从短暂的眩晕中缓过神来,就听到“咄咄”两声。霎时间,所有声音都静止了,就连张旬都停止惨叫,狰狞又僵硬地拧过脖子看向讲台。


    郗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几张卡片,目光在教室里扫过一圈之后,缓缓笑了下:“把老师扶起来啊。”


    几秒的寂静后,那些观望的目光忽然全都收回去了,两个男生要过来扶他,谢青芜摇头拒绝,自己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那两个男生转而把倒在地上的桌椅扶正,但没有人去管地上的张旬。


    张旬也不敢发出声音,嘴还半张着,像条死鱼一样抽搐着喘气,谢青芜感觉到一道轻轻的拉力,是楚萱拽住了他的袖子。


    但郗未的目光轻飘飘扫过来,楚萱松开了手。


    这个瞬间和郗未和他不久前刚见过的有着微妙的不同,她竟然站直了身体,削薄的背像刀刃一样,脸上挂着一种散淡的,轻慢的笑容。


    “既然成绩都确认完了,剩下的具体内容就由班长来宣布。”她垂眼把一张卡片翻过来,定睛辨认上面的字。


    教室里浮动着一种怪异的氛围,寂静中压抑着某种兴奋,又有难以抑制的恐惧,谢青芜甚至觉得连空气都微微灼热起来。


    等到班会,他就会知道很多事。


    谢青芜瞳孔微缩,郗未居然忽然直直地看向了他,平静地念出卡片上的话。


    “张旬。”


    张旬浑身一颤,手指几乎要抓进面部的皮肤里。


    “在开始宣布前,按照规定最后一次确认。”她问。 “是罪行,或不是罪行?”


    “是!是!我知道那是!我知道了!”张旬忽然尖叫起来,整张脸被抓得鲜血淋漓,涕泗横流。


    柳和音发出愉快的嗤笑声,像看了什么滑稽戏,郗未又用手指警示地敲敲黑板,张旬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了,眼睛里闪着最后一点骇人的光。


    “从这一刻起,至狂欢夜,张旬同学,你被允许施加的罪行如下。”


    郗未开口的瞬间,张旬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郗未盯着谢青芜的眼睛,年轻的面庞如新鲜饱满的浆果,随着张合的嘴唇流淌出毒浆。


    “面部损伤,内脏及生殖系统损伤,腹腔积液,盆骨、腿骨、腰椎骨折。”她冲着谢青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轻声吐出最后几个字,“允许性//暴力。”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作话就不解锁了,我把一些内容贴过来吧(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被锁!)


    之前盘点过魔女战力值,今天来盘一下人类们的战力值(不过这个感觉不太好盘,毕竟人类的战力值和所处世界的科技水平关系还挺大的,尤其是兰迦,上不上机兵差别太大了)


    首先第一梯队,小谢老师和机兵加持的兰迦。


    兰迦上机兵能和小谢老师五五开,不过兰迦本体的战斗力已经因为身体异化被削了一层,甚至比以诺都要略逊色一点,但是他即使被那么折腾过,身体还是比小谢老师好得多。小谢老师的火其实是阿瓦莉塔弄出来,和伊瑞埃同源的玩意,是真的能烧腐烂(范围有限),除了苏佩彼安本体他动不了,这座学校里的大部分东西他都是能暴力突破的,他但凡心肠硬一点不管别人死活其实都不会这么惨。


    第二梯队,陆岑和辰砂。


    陆岑属于是Alpha体质加持,加上非常专业化训练,单打独斗能力强于以诺和现在的兰迦(兰迦在全盛状态可能打个五五开,所以可以给无科技加持的陆岑和无加持全盛状态的兰迦单开个2.5梯队),加上那个世界科技水平其实还不错,虽然缺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开个战机还是有战斗力的(不过和兰迦开机兵那种刀口舔血的状态没得比);辰砂他刨除炼金术单打独斗能力其实只能和小叙坐一桌,还不如小叙(江叙:你礼貌吗?),不过炼金术还是很强的,能瞬间制造出杀伤性武器,甚至有小龙帮忙他也能搞出点毁灭性的火来,不过炼金师主要还是偏辅助,所以暂居第二梯队。


    第三梯队,以诺和非机兵加持的兰迦。


    他俩主要就是,没有特殊强化力量的设定加持,属于普通人里特别能打的那一波,但是遇上带挂的,Alpha特殊体质的,他俩也只能说处于第三梯队。


    第四梯队:江叙小朋友和阿瓦莉塔家那位。


    小叙没什么好说的,普通超级现实世界观,而且妈妈爱你,妈妈才不需要你去逞凶斗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高中生打不过二十来岁的青壮年多么正常啊。至于阿瓦莉塔家那位……算了,他就是个流浪唱诗的,坑蒙拐骗勉强,武力值真的一点没点……


    第187章


    谢青芜一瞬间如坠冰窟。


    那些冰冷恶意的气息还残留在身上,身体被撕裂开的痛苦鲜明地印在大脑皮层,他从来没有被侵入到过那么深的地方,羞辱,疼痛,无法动弹,无法逃脱,只能眼睁睁看着……


    谢青芜的手指在桌面上狠狠抓出五道指印。


    已经有学生哄笑起来,伴随着一道嗤笑的嘲讽。


    “班长,这话的意思是,我现在就能把他切了塞进他自己嘴里?”


    谢青芜感到作呕,郗未的声音水一样在笑声中沉浮。


    “按照校规当然可以,但我还没念完。别着急,和音。”


    他抬起眼睛,视线有些模糊,退烧药的药效好像现在才真的上来,但却没有立刻将体温降下去,而是让他昏沉着想要睡着。郗未依旧望着他,手里翻过一张卡片。


    “楚萱。”她叫道,楚萱剧烈地颤抖,将自己整个人都藏在谢青芜身后,不敢露出一点,“罪行,或不是罪行?”


    她小声抽泣,断断续续地答:“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女孩绝望的声音将谢青芜的注意力猛的扯回来,他下意识张开五指,一个将人护在身后的姿势。


    郗未望进他的眼睛。


    谢青芜有一双极黑的眼睛,分明到盛不下任何一点浑浊的模糊,此刻他的眼珠以很小的幅度颤着,其中有一些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的恳求,目光微微向上,这种略带臣服似的仰视取悦了她。


    郗未将卡片翻转扣在讲台上,浅浅露出一个笑:“楚萱,补分十三分,擦边合格。”


    楚萱整个人都完全呆住了,一声抽噎卡在喉咙里,班里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凝滞,下一刻,张旬几乎从地上暴起,高喊着“凭什么”扑向郗未,涕泗横流的脸狰狞可怕。柳和音当场抓过旁边男生的椅子砸过去,谢青芜紧绷着脸同时冲上前,在靠近讲台的位置拽住张旬的胳膊,将他反拧在地上。


    张旬彻底瘫软下去,爬不起来了。


    椅子砸了个空,发出声七零八落的巨响,郗未完全不在意这个插曲,继续翻开下一张卡片。


    “冯文贺,罪行,或者不是罪行?”


    叫冯文贺的是个个子挺高,五官标致的男生,他的椅子刚被柳和音抽走了,此刻干巴巴地站着,看上去比楚萱和张旬都冷静一些,脸上虽然也充斥恐惧,但没有那么失态。他很油滑地扯了下嘴角,顺着楚萱的回答说:“我不知道。”


    他距离合格线只差两分,楚萱刚才的事情大概让他燃起了希望。


    但很可惜,郗未没有放下卡片:“从这一刻起,至狂欢夜,冯文贺同学,你被允许施加的罪行如下。躯干损伤,断肢,高温碳化……”


    她慢吞吞地念完了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字眼,冯文贺勉强抑制着没有哆嗦,很干脆地转头跪在了柳和音脚边,“汪”的叫了声。


    柳和音冷笑:“怎么,上次合格了想当人,这次没合格又想来给我当狗?我是什么给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吗?”她用鞋底踩着冯文贺的脸:“我凭什么要你啊?”


    冯文贺喉结上下滚动,捧着柳和音的鞋子就舔了上去,动作自然到好像他天生就是只狗,连人话都不会说,只会呜呜唉唉地叫。谢青芜瞳孔震动,脚步刚挪出去一点,手腕就被抓住了。郗未站在他身边,手指柔软地贴着他的皮肤。


    谢青芜在这个瞬间,莫名失去了抽手的力气。


    柳和音已经一脚踹翻了冯文贺,原本长相不错的男生鼻青脸肿,又爬了回去,腆着脸笑,又拿脸蹭柳和音的裤脚。柳和音有趣地觑着他,看猴戏似的,突然笑着问了句:“狗穿衣服吗?”


    冯文贺身体一僵,手忙脚乱地开始剥自己的衣服裤子,柳和音又一脚踹过去:“狗听得懂人话?”


    冯文贺被踢得翻起肚皮,舌头探出齿间嘶嘶哈哈地喘,柳和音总算眯起眼睛舔舔牙齿,抬头看向郗未:“班长,帮我给校长打个报告,让小卖部进批狗玩具呗。”


    郗未借着身体的遮挡紧紧抓着谢青芜的手腕,感觉到指下的皮肤发着颤,裹着层柔腻的冷汗:“知道了。”


    她从讲台上拿过点名册翻开,在冯文贺的名字后面标注了一个“犬”字。谢青芜余光看到,嘴唇微动。


    郗未没等他问,压低声音开口:“他在自救,和音现在保他了。”


    “不过我懒得自己遛,怎么办?”柳和音哈哈一笑,马上有几个符合她的男生女生自告奋勇,柳和音满脸都是笑,眼睛却极其冰冷,“既然是狗了,不听话的时候踹几脚也正常,要是反口咬人……我家乡那边,咬人的狗一般可都是套在麻袋里砸死的。”


    冯文贺整个人颤了下,依旧汪汪呜呜,夹着声音。


    下课铃声响起,张旬像是身后有鬼追赶一样一瘸一拐地夺门而出,柳和音吹了声口哨,几个学生追出去,还有几个围在她身边调笑着玩弄着新生的小狗。


    谢青芜终于忍不了教室里令人窒息的空气,青着脸走出教室要去找张旬。他竭力忽视身体隐秘处撕扯的痛楚,额发被冷汗润湿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有人一路小跑着追上来,谢青芜停下脚步,让自己的脸色稍微缓和一些,但眉毛还是蹙紧了,在眉心留下一道竖痕。


    他转头,看到楚萱。


    不是郗未。


    谢青芜平直地抿起嘴角,睫毛的阴影盖住眼珠。楚萱有些紧张似的绞着手指,低声说:“谢老师,昨天晚上……我,没法控制,对不起……”


    “不用道歉。”谢青芜尽量平和地说,“你昨晚会变成那样,是因为……没有合格?”


    楚萱声音含糊:“昨天是……测试,张旬和我成绩差不多,他怕自己不小心又垫底,所以,想办法……让我不能参加考试……”


    她深深低头,杂乱的发丝覆盖着单薄的后颈:“他们把我挂在风扇上,再把风扇打开……但是那些人又故意把我挂在张旬上面,血把他的试卷全弄花了,他自己也吓得写不下去字……”


    她似乎翘了下嘴角,头埋得更低了。


    谢青芜顿时哑然,为这种几乎称得上富有创意的恶行。


    “虽然只要没合格就会被惩罚,但是……只要不是最后一名,是有机会,像冯文贺那样,找一个成绩好的……班长不容易讨好,没人成功过。但像柳和音这些,不管是当狗还是别的,只要把她逗开心就可以了。”楚萱自顾自地解释,又从头发间偷看他,“但是刚刚……班长把我捞上来了。”


    谢青芜一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翻出对折在一起的成绩单打开。最上面的名字依旧是郗未,但分数却变了,原本全科满分,如今最后一门课却无端减了十三分,总分跟柳和音只相差一分。


    而往下看去,楚萱的名字已经被挪到了那条红线的上方,紧紧贴着,像踩在悬崖边上。


    谢青芜的手指在郗未的名字上划过,他沉默片刻,问:“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吗?来这里多久了?”


    “两周……大概,如果一个黄昏算一天的话。”楚萱说,“别的不记得了,老师,我……我想回家找我妈妈。”


    说完,她像是不敢多呆一样,有些扭捏地贴着墙回教室,一进门就看见郗未靠在自己的桌边。楚萱小步走过去,低声叫了句“班长”。


    郗未侧头朝她笑了一下,细致清秀的眉眼看上去居然非常温和:“打我主意呢?”


    楚萱赶紧摇头,郗未也不为难她,随意地在她桌面上敲了几下:“好好享受这次吧,下次考个好点的成绩。”


    楚萱目光微微一闪,又很快埋下头。


    *


    一整个黄昏,张旬都没与回到班里,倒是去抓他的那几个男女生踩着上课铃嘻嘻哈哈地回来了,身后跟着来上课的任课老师。


    谢青芜第一次见到除了自己之外的老师,那是一只身体瘦长,近两米高的黑色兔子,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西裤边缘露出肉团团的尾巴,像一片嵌着两颗红宝石的细长影子。


    谢青芜捏了个术窃听,却发现这只兔子居然真是在正常地上高中数学课,甚至它现在正在认真讲解一道解析几何,粉笔刷刷写着一串串公式,过抛物线上的一个点P做直线AB的垂线,第一小题求直线斜率的取值范围,第二小题求长度乘积的最大值……


    谢青芜:……


    他在听到第二小题的时候离开了。


    谢青芜最后在操场旁边的器材室里找到了张旬,被勒着脖子和脚踝吊在窗户上,裤子被割开一半,插着一截拖把柄。


    他已经昏过去,血和尿滴滴答答溅在地上,谢青芜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他,把他解下来。


    “啪”的一声,一只小黑手黏哒哒地扒着一颗篮球掉在地上砸成一滩,又慢慢聚集在一起,小蛇一样朝谢青芜黏过来,末端聚合成两片唇瓣,笑着张合。


    “好看……”


    “软乎乎……湿哒哒……”


    谢青芜浑身的血一冷,又腾腾灼烧起来。


    他也是忍够了!


    谢青芜抬手燃起金红火光,火龙一样几乎将空间都灼烧得微微晃动,黑液发出爆破一样的轰声,随即火光卷上整个器材室,剧烈的爆炸声甚至让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都震动起来。兔子老师敏感的耳朵瞬间绷直了,整只兔子都被吓得蹦了一下。


    柳和音最讨厌数学,原本正在打瞌睡,被吵醒后烦躁地“啧”了声:“班长,你那位老师要拆学校吗?”


    郗未翘着手指,盯着自己的指甲:“点个烟花放松而已,哪有那么严重。上课不要说小话呀。”


    柳和音翻了个白眼,郗未站起身和老师请假,慢悠悠地往教室外走。


    操场边,谢青芜抓着张旬冲出熊熊燃烧的器材室,操场上那些正往他摸索过来的小黑手纷纷退去了。谢青芜的手上燎了一层细密的水泡,带着层薄茧的掌心微微发疼。他冷冷瞥着重新变得空荡荡的操场和化成飞灰,只剩下一滩岩浆似的黑红液体的器材室,转身把张旬带去医务室。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底层,谢青芜在医务室门口看到了郗未。


    女孩被宽大的校服罩着,风吹来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即使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很明显,让谢青芜轻易想起,为什么会沾上这么重的气味。郗未朝他看过来,目光没有那么笃定,碎发很乖地垂在脸颊边。


    “老师。”她叫了他一声,露出笑容,“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老师你讨厌我了吗qwq (流泪猫猫头)


    小谢老师:你……我……哎……


    小谢老师在一声声老师中失去了自我


    小谢老师最绝望的大概就是,一开始他是真的非常相信,郗未是个为了遵从规则做了很多违心事,但非常善良温柔的好孩子


    第188章


    她抱着本蓝色的册子,笑很淡,脸颊上一层很细的,透明的绒毛被光勾勒出来,像个刚成熟的桃子。


    谢青芜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只好摇头。他们认识的时间的太短了,说任何感情都显得有些轻浮,但他一定是不讨厌的。


    诚然,他听到她平静地说出那些残忍的话时有一瞬间失望——那种失望并不是针对郗未,只是一种从高处突然坠下的失重感。


    但当他看到那份分数改变了的成绩单时,失重感就变成了愧疚。


    郗未见他摇头,眼睛亮了亮,又问:“老师你烧退了吗?医务室的药还挺好用的。”


    “嗯。”谢青芜胡乱应一声,就要推开医务室的门,但郗未拦住了他。


    谢青芜看向她,郗未抿抿嘴唇,目光真诚而坦白:“老师,把他放下吧。”


    谢青芜说:“他受伤了。”


    “才刚开始,第一天一般不会有太严重的伤,他们喜欢不喜欢一下子就吃掉最美味的东西。”郗未声音平稳,“把他放下,老师,不要破坏这个班级的规则。老师和学生本来就不在一个评价体系里,他们一直在观望,你究竟是什么?你有没有可能被拉进学生的,他们熟悉的评价体系里……一个新鲜的人是很有意思的,刺激,有挑战。”


    她弯弯嘴唇:“更何况老师很好看,比普通人更让人有施虐欲。”


    谢青芜没说话,郗未的手试探着碰到他的袖子,一点点扣住手腕,往下压下去,指尖扫过他掌心的水泡,又疼又刺又麻的感觉往后脑窜上去:“把他放下,如果老师实在担心,我把他带进去。学生的事让学生自己处理,老师只需要视而不见就可以了。”


    “既然这样。”谢青芜突然说,他很安静地看着郗未,脸上沾着点爆炸残留的灰尘,衬得脸色更白,眉目如画,“你作为学生,只需要对我视而不见就可以了。”


    郗未:“我……”


    谢青芜补了一句:“但是你一直在帮我,我很感谢。”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郗未不是这个诡域创造的幻影,而是一个真正的人。他也知道,郗未掌握着许多他尚不知道,但想要清除这片诡域必须知道的信息,如果能和她合作,一切或许都会更加顺利。


    但合作的前提是共同的目标。


    现在看来,郗未未必是想要毁掉这里的,她习惯了这里的规则,在这里有着近乎超然的地位……她获得这样的位置想必也付出了很多,所以他也不能高高在上地指责她为什么不多救些人。


    他没有来得更早,没见到她的来时路,没面对过她最初来到这里时,甚至可能比楚萱张旬更加惶惑痛苦的那段日子,这是他的错。


    郗未闻言倒是愣了下,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相处短暂,但他知道郗未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郗未抿起嘴唇,后退了一点,最后只是把手里的册子递给谢青芜,低声说:“这是之前答应的行为手册,老师可以参考一下。”


    说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谢青芜一直到郗未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转角,才推开医务室的门,和医务室里长着黑色羊头的怪物对视,巨大的盘角在窗户上投下阴影,长方形的眼睛愉快地收窄。


    “啊,你就是3班新来的班主任吧。”羊头笑起来,肥厚的舌头舔着嘴边的软毛,“把学生放在床上吧,老师。”


    黄昏和黑夜再次交界,大部分学生直接回宿舍楼,有几个嘻嘻哈哈去操场上遛狗,柳和音早早瘫在了床上,听见郗未走出卫生间,从床沿探出脑袋:“许丞跟我说,那个新老师把张旬弄医务室去了。”


    郗未漫不经心地应声,她刚洗完头发,正用毛巾拧着水。


    “按校规,不合格的人是没资格进医务室的吧。”柳和音舔了下尖锐的犬齿。


    “不放他进去,总不能让谢老师亲自给张旬治伤吧。”郗未笑笑,“多脏啊。”


    “所以我讨厌这类人啊。班长,你不管?班里现在都觉得他身上盖着你的戳,他破坏规则相当于你破坏规则,他们现在敢怒不敢言……但要是等哪天,你被从班长的位置上拉下来,就说不好了。”


    “急什么。”郗未把湿哒哒的头发散在肩上,手指穿过冰凉的发丝。宿舍门突然被敲响了,郗未走过去开门,看到一个短发女生牵着冯文贺站在门口,小卖部暂时还没卖新的狗绳,不过好在他之前做狗的时候在胸口钉过钉,随便找条链子就能穿起来拉扯着走。


    女生有张圆圆脸,肉嘟嘟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一个梨涡,名字也甜,就叫宋恬:“班长,我来给和音送狗。”


    柳和音的声音懒懒地传过来:“栓门上就行,看门。”


    学校规定,不能进入异性的宿舍楼层,但宠物不算性别。冯文贺吐着舌头半蹲在地上,胸口的肉被链子拉扯得变形,郗未有趣地看着,似乎想到什么,突兀地笑了声。


    冯文贺被笑声吓得一抖,不敢抬头。


    链子并不算很长,绑在门把手上之后,他既没法完全坐下,也不能站直。


    没有月亮的夜空冰冷一片,伴随着鼓动的漆黑云雾,粘稠的黑色液体像是勾连天地的丝线,一滴一滴往下落。校园寂静无声,黑色的液体像是吸掉了所有的声音,又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睛,无声地漫过路面,攀着寝室楼粗糙的墙面往上爬。


    最顶层的教师寝室门窗紧闭,里面关着灯,看上去似乎没有人。


    黑液探出一小率挠了挠眼珠子,眼珠噼啪爆开,顺着窗缝挤进去,在室内凝成一道细长的,人性似的黑影,黏糊糊地挪动着。


    它忽然碰到了什么。


    一根细长的线。霎时间,一丛火顺着那道线燃烧起来,骤然亮起的火光照亮了谢青芜面无表情的脸和屋子里的景象——无数细弱蛛丝的红线琴弦一般紧绷着横穿整个空间,纵横交错,仿佛要把人千刀万剐一样,谢青芜掌心还握着一卷鲜红滴血的红线,床上扔着半件白色开衫,另外半件已经被拆掉了,他手里的线就是从那里来的。


    谢青芜的脸很冷,黢黑的眉尖蹙着,道道火线在他眼睛里映出细长的光,倒影着被火线环绕束缚的细长黑影。


    “你觉得我会一直坐以待毙吗?”他咬牙,声音冷而脆,像看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目光有种隐含的厌恶。黑影静止了一瞬,却像是被那目光刺激了,咕叽咕叽从顶端探出一颗眼珠,含着笑转了一圈。


    “辣……”


    谢青芜眉毛蹙得更紧,在眉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竖痕:“你到底是什么?说!”


    黑影咕叽咕叽,突然凝起一缕直直超他的面门射过来,谢青芜条件反射地抬手划出一道火去挡,那一缕黑影却忽然转了个方向,黏黏糊糊地缠上他的手腕。


    一碰就收,几乎像被人舔了一口。


    谢青芜脸色发青,狠狠翻过手腕,掌心的线圈骤然溅开鲜血,宿舍里紧绷的线收得更紧,将黑影束缚得变形,火直直贴在上面爆出声响,黑影扭动着溢出烟雾,被绞断成几截,噼里啪啦溅在地上,火立刻追过去,一副斩草除根的架势。


    这是执术者代代相传的火种,其他一切术都是辅助,这才是唯一能够焚烧所有脏污的东西。谢青芜尚且不确定这团漆黑液体的实质,但只要它诞生于诡域……


    黑影突然从火光中窜起,撞碎窗玻璃掉下去,夜风从空洞处中灌进来,谢青芜三步两步冲到窗边,只看见火光一闪而逝。


    逃走了。


    谢青芜背上一层汗被冷风吹干,他稍微站直身体,没有去追,转头就着冷水又咽下一颗退烧药,手指用力捏着药盒。


    他的体力也到极限了。


    紧绷的肌肉难以抑制地发颤,他甚至一下子无法站直,失血带来眩晕,他扶着窗户平复自己的呼吸。宿舍这个地方过于特殊,楼下都是正在睡觉的学生,不能像器材室那样直接炸掉,那火本身就是极其暴戾的,控制比爆发要更难,他用了线和血辅助,但这无疑极其耗费精力。


    好在总算是成功了,刚才那一下,即使不能完全清除,至少也能做到重创,让它一段时间不能兴风作浪。


    这片诡域真正的核心应该还是和那个班级有关,或者范围更小,和郗未在班会上宣布的那些事情有关,或许是惩罚本身,或许是“狂欢夜”的内涵,一定有什么线索能将这团黑液和一切联系在一起,只要找到这个线索,就能破解出……


    谢青芜瞳孔忽然缩紧,一道极其森冷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窜上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在瞬间就发现了,可是僵木的身体却难以立刻做出反应。


    胸口一阵尖锐冰冷的刺痛,谢青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个位置实在过于特殊,猝不及防间极度的震惊和羞耻让他“啊”的痛叫一声,整个人都弯折下去。


    只一边,仿佛被一根细细的冰针刺穿。


    皮肉像被冻住了,明明很冷,却又异常发烫。谢青芜做不到直接扒开衣服检查,发出一声后就立刻咬住牙,脖子浮上一层羞怒的红色,五指燃着火直接朝自己的胸口按过去。


    一道细细的黑液突然缠住他的手腕,拉扯着它用力砸在桌角,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谢青芜脑中一震,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膝盖一下子软了。


    手抬不起来,玻璃碎片扎进皮肤。


    冷汗渗进眼睛,涩涨刺痛,又顺着眼角滴落下去。


    另一只手被拧在身后,五指被迫张开,像被指锁扣着。食指上力道缓缓加重,几乎要直接将它掰断,却又停在几近极限的地方,一旦试图动作就是蚀骨的疼。


    是……刚才,地上滴落的那些……


    还有……残留着……


    可是为什么?怎么可能?那是足以焚烧整片诡域的火啊……


    黑色的阴影又从地面上升起,稀薄庞大的一片,蛇一样绕着大腿缠上他的身体,末端叼住他的喉结时,谢青芜几乎以为自己被什么咬住了咽喉。


    “你……”


    “太弱……”


    黑液鼓动着,发出笑声。


    “弱……还不乖……”


    “那天……操场,跟你……一起,那个……女……”


    谢青芜瞬间僵直,失声叫道:“你要做什么?”


    黑液咬得更加用力,在冷白的脖子上留下几乎渗血的痕迹。


    “她更乖……”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不想那个女孩出事就乖乖的哦~


    可怜的小谢老师,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第189章


    “她更乖……”


    黑影发出粘稠又诡异的声音,一串咬似的疼痛从喉结慢慢往上,最后卷住耳垂,“细针”被拉扯着,那个原本几乎从来没有存在感的地方剧痛,又因为冰冷而微微麻木,窜上异常的感觉,或许是流血了,有什么顺着皮肤往下淌。


    谢青芜的身体紧绷,脆弱的脖子被迫往后仰去


    “很乖……从不……违背校规……”


    “所以,没有机会……”


    “但……因为你……”


    因为他……


    难道……是楚萱的事情?


    她……造假了……楚萱的成绩……


    黑影将他压在窗边的桌子上,他勉强用手肘撑着自己,不愿意被彻底压下去。郗未给他的那本行为手册被放在旁边,随着吹进窗的夜风,纸页哗啦啦翻动着。


    “她……也,好看……”


    “抓住的……话……”


    “哭……好看……”


    谢青芜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畜生吗!”


    黑影叽叽咕咕地笑:“不是哦。”


    谢青芜咬牙:“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祂有性别吗?有快感吗?有交/配的需求吗?不,诡域的怪物根本没有这些,谢青芜清理过不计其数的诡域,有着基本的经验。


    所以谢青芜无法理解。


    谢青芜知道祂没有廉耻,也没有任何属于人该有的道德,谢青芜从没有对诡域里的怪物抱有过什么期待,但这个怪物比他从前遇到过的那些更加纯粹,里面几乎没有掺杂任何别的东西,纯粹的黑暗,纯粹的罪恶,纯粹的……


    傲慢。


    谢青芜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这个词。


    像踩着老鼠尾巴的猫,黑影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拉扯着他被刺穿,充血肿胀起来的胸口,古怪地笑了,问:“你……或者……她?”


    那个瞬间谢青芜几乎要挣扎起来,但被硬生生止住了,冷汗浸透了脖子和被扯开的一小片胸口,在支棱的锁骨处聚集成浅浅一汪。他好一会儿才咬住牙,眼睛闭上了:“……我。”


    黑影似乎又笑了,缠上他的裤腰,哐啷一声,皮带拉扯着垂质的长裤掉下去。


    “是……你选的……”


    一只手贴着后腰,裹着冰凉湿滑的触感顺皮肤往下,寒毛一片片地炸起,他身上还残留着昨晚的撕裂,滚烫红肿,漆黑液体凝成的手冷冰冰覆盖上去的时候,比起羞耻和痛苦,谢青芜居然先感觉到了一种舒适的冷凉。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然后就是痛。


    这次没有什么堵着他的喉咙,谢青芜咬紧了嘴唇,很快尝到血腥味,喉咙里有断断续续的喘声,桌子上还有窗玻璃的碎片,他的一条手臂撑在上面,很快就随着摩擦划出了数道细长划痕。


    谢青芜天生血液就比常人更少,心肺功能都弱,血压很低,皮肤划破后一时都没能溢出血,隔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渗出暗色的红。手臂很快撑不住了,骨裂的位置,手背高高肿起来,皮肤几乎被组织液撑得透明,掌心的水泡已经全部擦破了,整个手掌血肉模糊。


    他的眼睛看不清东西,痛得神志昏沉。恍惚中,冰冷的液体撬开了他的牙齿,又把什么东西架在他的鼻梁上。


    他的……眼镜。


    他被翻过来坐在书桌上,半个身体悬空,头几乎被推到了窗外,后颈悬在一截尖锐的玻璃断口上,只要往下一压就会直接贯穿他的脖子。


    黑影将他的上半身往下推时,求生本能让谢青芜绞紧了双腿想得到着力点,却只陷入泥淖沼泽一样的粘稠中。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手指都动不了,直到被黑影扯着头发拽回来,意识仿佛还停留在坠落和死亡的恐惧中,又迅速被卷进了另一种混沌。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发出叫声,有没有吵醒楼下的那些学生。


    谢青芜的目光涣散,没有焦距,眼镜半掉不掉地挂在耳朵上,原本是极其清冷沉静的气质,但此刻,他的衣服已经被扯掉大半,破破烂烂地挂在手肘处,皮肤上斑驳着黑色指印,边缘微微发青,被一层汗浸透,反射出微亮的水光。一根细细的黑色的针钉在他身上,肿得厉害,针的两端连接出一根细线似的黑液,紧绷着没入黑影,每当谢青芜受不了想要退开时,就被拉扯着不得不主动靠过去。


    像一场噩梦,多么可怕的,淫/靡的,让人不想承认的噩梦。


    结束时黑影将他卷到床上,他难受得蜷缩起来,像想要保护柔软内里的蚌壳,精神几乎像是飘在虚空中。


    黑影倒是很高兴似的,黏糊糊漫过他的皮肤,贴着他脖子上跳动的血管,谢青芜有一种,祂会突然咬断那里的错觉。


    他一动不动,很轻地开口:“我会……杀掉你。”


    黑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嗡嗡震动,一只小小的黑手探出来抚摸过他的脸,又顺着脖子往下,扯了扯那根针。


    谢青芜没发出声音,只身体很细地颤抖了一下。


    “不许……拿掉……”


    “否则……”


    它叽里咕噜,声音含糊不清。谢青芜疲倦至极地闭上眼睛,眼角靡红一片,坠着水光,但与之相对,他的脸更白,半点血色没有,几乎透明。


    他说:“我一定,会杀掉你。”


    黑影笑:“我……等着……”


    一片寂静中,黑影沿着窗户离开了。那些四处散乱的窗玻璃碎片像被什么牵引着回到窗框上,就连扎在谢青芜手臂和后背的碎片也带着血离开伤口。不过几分钟,窗户已经悄无声息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宿舍的地面上掉着些被烧断的红线和细小的灰烬,空气中细微的灼烧气味昭示着他的失败。


    血还没有止住,缓慢地往外渗着,但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是麻木。


    他应该爬起来,把自己清理干净,处理好伤口,再好好地,重新做计划。还有郗未,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个怪物不会出尔反尔,得去提醒她……


    但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黑暗沉沉压住了他的意志。


    黑影贴着地面漫过学校的草坪,蜿蜒着流进行政楼,在大厅凝成细长人形,轻车熟路地往里走,不断有漆黑液体黏哒哒地滴落在地上,又有生命一样游走着追上黑影没入其中。


    二楼到三楼的楼梯被一道门锁住,贴着闲杂人不可进入的红标,黑影在门锁边徘徊了一会儿,嗤的一笑。


    来这里探过了,看来是想再多收集点信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所以被阻挡后没有暴力突入,否则这道锁虽然无法被撬开,却也挡不住他的火。


    回到宿舍布置陷阱之前,他应该已经把大部分能够自由进入的地方都摸过一遍了,应该也看到教学楼那间他们将楚萱拦腰砍断,现在还溅满血的教室,以及一些更古旧的痕迹。起伶酒四留伞期山灵


    黑影从缝隙中越过那道门,一步步往上走,渐渐的,从黑影中脱出白色的手和宽大的蓝白校服,散着长直发的女孩将手插进校服外套的口袋,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调子,脚步轻巧地顺着盘旋的楼梯,往上走。


    行政楼从外看上去,正中像一座高塔,最高处开着一扇小小的窗,十字的窗棂黑沉沉的。窗户被推开,蓝白的影子出现在窗口,她靠在窗边,心情很好地用双手捧着脸,脚尖在地面上一点一点。


    距离窗户很近的地方,漆黑的天空透出一线光。


    随后,那线光缓缓扩大,像是有什么正在睁开眼睛,最后透出一圈圆形的,柔软而富有层次的昏黄色。


    是这个世界的夕阳。


    “又是一个黄昏了。”素白的手伸出窗口,似乎很轻地抚摸了一下太阳,“继续,注视这里吧。”


    *


    新的黄昏,一声凄厉的惨叫惊飞了树上的鸟。郗未走进教室的时候,张旬像只年猪一样被四肢岔开绑着,裤子已经褪了一半,有个男生拿着把尖刀比划着,刀刃还没落上去,张旬就凄惨地尖叫起来。


    那个男生是柳和音的跟班之一,叫许丞,成绩中等偏下,大部分时候能够合格,只偶尔会有一两次贴边的意外。但他站队站得太稳,什么脏的累的都做,所以即使偶尔滑铁卢掉下去,也没人敢在柳和音眼皮子底下对他怎么样。


    冯文贺第一次给柳和音当狗的时候其实待遇也不错,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柳和音一起床就叫人去买了狗链和尾巴,此刻他蹲在柳和音的桌子边,全身上下只披着件校服外套,脖子上金属的项圈收得很紧,让他不得不张开嘴小口喘气,校服的下摆边露出一截毛茸茸的,不断震颤的尾巴。


    他们见郗未进来,哄笑声都停了停,许丞朝柳和音看了一眼,得到默许的眼神之后手起刀落,张旬差点喊破嗓子,血溅得极高,挂在周围几个人的身上。


    许丞掂着手里的一截肉,反手甩到冯文贺面前,血点子溅上他的脸:“嘬嘬,狗吃香肠吗?”


    宋恬在旁边甜蜜蜜地挤挤眼睛:“肯定吃的吧,狗嘛,能吃上肉哪儿有不肯的?而且他不就是因为……”


    宋恬捂着嘴不说话,用鞋尖把肉往冯文贺的方向踢了下。冯文贺抬起眼睛看向柳和音,目光里还带着点希冀,柳和音用指甲敲敲桌面,笑起来时牙齿森白:“不爱吃就别吃,谁逼你啊?”


    冯文贺剧烈一颤,双手互相抓着手腕背在身后,俯下身去。


    郗未绕过这群人回到自己的座位等上课铃,看戏似的支着头,眼睛懒散地弯着。楚萱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着墙根一点点挪到了她座位旁边,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蹲在地上仰着头,蓬乱的头发遮住表情:“班……班长……”


    郗未随口问:“什么事?”


    “谢老师今天好像一直没来……办公室也没人……”楚萱小声问,“班长,是不是出什么事?”


    郗未:“老师病得有点严重,在休息。”


    “这样啊……”楚萱犹豫几秒,“那要不要去看望一下……”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郗未低头看向她,脸上还挂着笑——班长一向是好脾气的,至少从楚萱来到这里起,就从来没见她生过气。


    但是哪怕柳和音也从来不会违背她。


    楚萱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选择,郗未已经收回目光:“不跟他们去玩吗?”


    楚萱一愣。


    “上次张旬对你可没留手,你不想报复?”郗未漫不经心地问,“还是你担心做了那些事,老师会对你失望,可能就不会想保护你了?”


    楚萱连忙摇头,郗未也不打算去戳她的心思,只是笑笑:“还是让老师好好休息吧,别去打扰他。”毕竟谢青芜“病”得实在不太正经,被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晚上,到后半夜的时候已经又发起了高烧,簌簌发抖的身体滚烫而温暖,湿漉漉地绞紧。


    郗未敛下睫毛。


    稍晚一些的时候,郗未拎着一袋食物和各种药回了宿舍楼,刷开教师电梯前往顶层,耐心地敲了一会儿门。


    十多分钟后,屋子里才传出一点动静,像是什么重物掉在地上,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呻/吟。郗未敲门的声音急促起来,甚至伸手咔啦咔啦地去拧门把,稍微抬高声音叫着“老师”。


    门里隐约传来声颤巍巍的“别”,但郗未已经用力撞开门,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散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在地上。


    “……老师?”


    门内,谢青芜姿势扭曲地趴在地上,听到声音整具身体细细颤了一下,五指痉挛地抓着地面,哪怕竭尽全力也没能抬起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这时候小谢老师还是很有精神气的,小谢老师现在充满了杀心。


    小苏同学:好怕哟~


    第190章


    谢青芜在混沌中听到郗未的声音,手指痉挛抓着地面,呼吸微弱但滚烫。


    别进来。


    别看他。


    别……


    他的睫毛被泪水和汗水糊住了,眼睛睁不开,但也知道自己现在想必糟糕至极——他只勉强给自己披了件外衣。


    那件外衣,应该还在他的身上吧……


    应该……至少能遮挡一点……


    谢青芜不确定,也无法抬起头,皮肤好像已经失去了感知,意识盘旋在深渊中,他不知道那件衣服已经在他砸在地上时完全绞成了一团,半遮半掩地将一切都露了出来。


    无论是布满指痕的腰和腿,还是红肿着渗出漆黑液体的缝隙……


    空气几乎凝固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件轻软的衣服落在谢青芜身上,谢青芜的眼睫颤了下,感觉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扶着肩膀翻过来,模糊的视线里有了点光,温凉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很轻地拍。


    “老师?谢老师!”郗未的声音远远近近,隔着水似的,着急又急促,谢青芜枕在郗未的腿上,喉结幅度微小地上下移动,充血湿红的嘴唇蠕动一下。


    没能发出声音。


    他终于完全闭上眼睛,整具身体彻底卸了力气,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洇进漆黑的鬓发。


    ……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屋里亮着灯,窗外漆黑一片。


    他的身体被干净柔软的被子包裹着,脸和脖子应该被擦拭过,一条浸水的毛巾盖在他的额头上,冷凉凉的,混沌的脑子稍微清晰了一些。


    谢青芜的反应还有些迟钝,一会儿之后才意识到什么,伸手想撑着坐起来。


    他的手被抓住了,身体本能似的一颤,又在听到声音时忽然放松下去。


    “别动,手上有药,骨头应该伤到了。”郗未抓着他的手,确定纱布没被蹭乱,才将那只手放在被子上,“老师,张嘴,测一下体温。”


    谢青芜的眼珠迟钝地挪过去,看向声音的方向,嘴唇微动,像松了口气:“……郗……”


    还好……那个怪物看上去还没有真的对她做什么。


    郗未将体温计插/进他的嘴里,抵在舌下堵住声音,酒精冰凉的苦涩瞬间弥漫开:“老师别说话了,我来的时候你都烧到快四十度,人都要熟了,嗓子不疼吗?”


    其实不太疼,又或者说因为感知麻木了,只觉得嗓子里有什么堵着,上不去下不来。他勉强吞咽了一下,苦味漫到了舌根。郗未给他换了条冷毛巾,用酒精擦着他的脸和脖子。


    酒精挥发带来清凉的触感,舒适得让他几乎要昏睡过去,意识漂浮着,半分钟后他才聚起一点力气,用气声含糊地问:“你……来这里,没关系……吗?”


    行为手册上有写,不能前往异性的楼层。


    而且,还有晚自习……


    “钻了个漏洞。”郗未轻声说,“教师宿舍以前是没有人住的,所以也没有规定性别,毕竟没人肯定以后会不会有女老师。而且……老师放心吧,我毕竟是班长,总是有一点特权和容错率的。”


    这样的说法并不能让谢青芜安下心。


    他想到黑影的威胁,郗未很可能,已经因为他违反了一些规则。


    他不敢让她再冒险。


    谢青芜轻声说:“……回去。”


    回去,不要管他了。


    郗未垂下眼睛:“老师,我不会让自己置身危险的。放心吧,我有分寸,会及时回去,要是真遇上什么事,我跑得比兔子都快。”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可是在这里活了很久啊。”


    谢青芜还是坚持:“回……”


    郗未已经从他嘴里取出体温计,对着灯光看了看:“三十七度九,还有点发烧……这个温度退烧药就先不要吃了,吃点东西,再吃点消炎药和止痛药。”


    她不理他了,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带来的东西堆在书桌上,她低头在花花绿绿的包装袋里翻找,谢青芜目光落在她的脊背上——太熟练了,他骨头断裂的手甚至都被妥帖地固定好,比起他现实中的私人医生也不遑多让。


    这个年纪的孩子,只是上高中的孩子……


    得……花多少时间,有多少经验,才能熟练地处理这种伤口?


    谢青芜看到她有点冷似的搓了搓胳膊,吸吸鼻子,大概因为只穿着一件短袖,谢青芜现在对温度的感知已经有些不正常了,不确定屋里的气温。


    郗未从里面翻出两盒冲泡的速食粥,“老师要咸的还是甜的?”


    谢青芜抿着嘴唇,眉毛微微蹙着。但郗未靠着桌子站得气定神闲,赶也赶不走,真要说什么伤人的重话他也说不出口,僵持了一会儿,谢青芜才终于顺着她的声音:“……甜。”


    郗未就放下其中一盒,把紫色包装的拆开:“其实我觉得甜味这种不太好吃。”


    热水已经早早烧好了,郗未把配料一股脑塞进纸杯,注入热水时,水蒸气白雾一般浸润她的眉眼。


    甜粥冲泡出来后是暗蓝色的,大概因为加了紫薯,看上去让人很没有食欲。郗未有些不忍直视地搅动着,谢青芜尝试着用相对完好的那只手撑着床单,把自己稍微支起来一点,但手脚都是软的,身体像面条一样,一点都动惮不得。


    “老师你别乱动啊。”郗未的声音传过来,“要做什么?上厕所吗?”


    谢青芜张了张嘴,微微摇头,耳根难堪地红了。


    郗未走过来:“那是要拿什么?”


    谢青芜费力地转头,在床边看到了郗未的校服外套,上面已经沾了不少脏污,不好穿了,郗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摸摸鼻子:“一会儿借一下老师的卫生间,得洗干净。”


    “……嗯。”谢青芜本来想说他来洗,但想想自己现在的状态,只好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又说,“衣柜里……”


    “要换衣服吗?”郗未嘀咕一句,但还是去打开了衣柜,挑了件柔软宽松的放在他手边,“老师,别勉强自己啊。”


    谢青芜艰难地把衣服往郗未的方向推了一点,目光移开:“如果……你,不介意……”


    郗未愣了愣,弯着眼睛笑了,眼睛清亮。她很自然地把他的衣服套在身上,袖子长了一大截,被她水袖似的甩了甩,才翻折着撸上去:“不介意啊,我都冻死啦,谢谢老师。”


    谢青芜一时无言。


    应该他谢谢她才对,如果不是她来了,他现在大概……


    谢青芜不愿意去想象。


    粥已经泡好了,郗未扶着谢青芜坐起来一些,找了本厚的硬皮书垫在粥碗下面。只是他伤了右手,左手也软到捏不起勺子,尝试几次后,郗未拿过碗舀了一勺抵在他唇边时,谢青芜虽然有些尴尬地垂下眼睫,但还是乖顺地抿了一口。


    他尝不出味道,只感觉温热的粥顺着食管滑下去,冰冷僵硬的内腔仿佛也被暖热了些,开始涌出饥饿的感觉。


    郗未喂了小半碗粥,淡色眼睛弯着,一眨不眨地盯着谢青芜黑发下越发苍白的脸,眉眼冷寂,嘴唇却被烧得发红,被咬出细小的破口,又沾染了粥液,一层莹润水光。


    乖乖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初见时明明带着从容的距离感,现在却像个能任她摆弄的玩偶。


    目光再往下,是黑红痕迹交错的脖子,和布满黑色指印的胸膛,因为手上有伤没法穿好衣服,只在肩上披着件黑色的真丝睡袍,胸前一览无余。


    左边刺着一根黑色的针,整个肿胀起来,艳红色。


    因为有另一边小小的,甚至有些内陷的对比,更显得醒目淫/靡。


    好看。


    还……差一条链子。


    郗未眯眯眼睛,谢青芜已经喝不下了,被粥的热气蒸着,皮肤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身体却稍微轻松了一些。他这才注意到郗未的目光,猛然僵住。


    仅仅只是目光,甚至没有触碰,但那里几乎像再次被无数极细的针扎进去,痛,麻,冷,烫,耻辱,淫///乱,窜过电流,混乱的感知刺进他的大脑,仿佛一下子把他拉回了昨晚没顶的潮水中。谢青芜下意识想要用手遮挡,甚至哪怕狠狠拧一下,让疼痛把自己刺激清醒也好,却被郗未扣住手腕按在被面上,本就松松搭着的睡袍完全敞开。


    “不是说了吗,老师。”郗未的膝盖抵在床边,上半身微微前倾,展现出某种并不恶意的压迫感,“这只手上有药,不能动。”


    谢青芜的呼吸微微急促一些,像应激的猫,瞳孔都缩紧了,但郗未很快放开他,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再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学校里药很好用,伤口的恢复也比现实更快,老师很快就会没事的。”


    她倒了杯温水,手里拿着几个小药片递到他嘴边。谢青芜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喉结不断颤着,像是什么遮羞布被猛的扯破,所有被掩盖肮脏后虚浮的温情全都破碎——很可笑的是,他明明知道是郗未把他搬上了床,也该想到,郗未已经看到了一切。


    那些痕迹,甚至……


    “老师,把嘴张开,我还带了糖,不会苦的。”郗未轻声哄他,像在哄小孩子了。


    谢青芜的牙关战栗,他想听话,但他无法控制,最后郗未只好强行掰开了他的嘴,把药塞进去,指尖撬开牙关触碰到他的舌头时,谢青芜整个身体都不自觉地弹动了一下,一声呜咽被郗未掐着颌骨顺下去,喉结被迫上下一动,将药片和水一起咽下去。


    一部分温水从鼻腔和嘴角呛出来,郗未抱住了他的肩膀,避开伤口一下下拍着,安抚他:“没事,没事,都吞下去了。我弄疼老师了是不是?”


    谢青芜咳得很狼狈,混乱地摇摇头。


    他闻到郗未发间的果香味,肺腔“嗬嗬”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又在咳呛间,逼出破碎的语句。


    “昨晚……你……听到……”


    那么明显的动静,她……还有别人,一定听到了什么……


    他叫了什么?有求饶吗?还是……更加不堪入耳的……


    郗未没有回应,谢青芜就知道答案了。


    他闭上眼睛:“我……很恶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一个人唱完了红脸白脸,主打一个会演爱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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