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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第191章


    他问她,自己是不是很恶心。


    事实上,郗未差点笑出声,某种近乎庞大的愉快感充斥在她的身体里,让她觉得轻飘飘的,漆黑的液体几乎要刺破皮肤涌出来,好在现在谢青芜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稍微顿了会儿让自己的声音沉静下去,才轻声开口:“老师,别这么想,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


    谢青芜的身体微微一僵。


    郗未的动作很克制,没有触碰任何敏感的地方,好像真的只是安抚病人,感觉到谢青芜平静下来就松开手,往后退一些,半蹲在床边保持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冒犯的安全距离,微微向上的目光真诚直白。


    “活下去总是更重要的,更何况面对那样的……那样的东西,也是没有办法,能活着已经是幸运了。以前我知道的,被打上印记的人,都是很快就突然消失……”郗未的声音平稳,带着让人舒服的清甜,“而且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也只能像老师一样接受,那时候老师也会觉得我恶心吗?”


    谢青芜的眼睫密密地垂着,闻言颤了下,抬起后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你不会遇到……”


    郗未别开头:“在这个地方什么都说不好,不过……”


    她笑了下,笑容中有些不大分明的东西:“我相信老师。”


    谢青芜的嘴唇平直地抿成一条线,郗未撑着膝盖起身,拿起自己的校服:“我去洗衣服,老师要是困了就直接睡吧,明天再休息一天。我也该回去了,门锁和考勤我会处理的,不用担心。”


    谢青芜突然轻轻叫住她:“郗未。”


    郗未回过头,谢青芜沉默了下,似乎担心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打破什么,但依旧开口问:“为什么一直帮我?”


    她给的帮助太多,已经超过了单纯的善意范畴。原本昨天,那场对话之后,郗未看上去明明已经决定和他划清界限了。


    郗未一愣,轻松地笑了:“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别紧张啊老师。”


    她斟酌了一下,坦诚回答。


    “我不是说过吗?这个地方有很多学生转进转出,但老师,你是这里的第一个新老师,所以我想,老师一定是特别的吧,或许能给这个地方带来一点改变……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郗未的眼睛弯起来,“我只是觉得,至少不能让老师就这么在还没了解这里的时候死掉。而且我也没做什么,都是小事。”


    谢青芜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半晌才说:“我以为……你是不想改变这里的。”


    “我只是知道怎么在这里更好地活下去,但我也没那么坏吧。”郗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看到那些糟糕的事,看到老师你因为这里变成这样……我也会难过的。”


    郗未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随后哗哗的水声传出来,药效缓缓上来,谢青芜躺在床上,侧头看着卫生间门底透出的光,一时间真的有些昏昏欲睡。


    他诡异地在这个被伤害过两次,危机四伏的地方感觉到安全。全身的肌肉都变得松软,身上的不适也像隔了水雾,有些若隐若现。


    谢青芜半合上眼睛,灯光透过眼睫间的缝隙在视网膜上落下光斑,他轻轻蠕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一道极其轻的,扭曲怪异而难以辨认的声音在他耳边突然响起,谢青芜全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被冻住了。


    “谢谁?”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一圈黑影已经顺着耳根缠上了他的脖子,咕叽咕叽的水声灌进他的耳朵,恐惧和震悚让他微微震颤起来。


    不……


    黑影低低地笑,探出一缕拨动了那根针,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又赶紧用力咬住下唇。


    “我……来,送个……东西……”


    “好看……”


    那根针被缓缓拉扯着。


    不要……


    她在这里,郗未还在这里啊……


    她在洗她被弄脏的校服,一无所知。那平静的,令人安心又昏昏欲睡的水声又继续了,刚才停了一小会儿,应该是在上洗衣液搓洗。谢青芜几乎能想象到郗未是怎么满手白色泡泡地将衣服放在水下冲洗,又不太满意地对着光看,觉得还不够干净,于是又洗一遍。


    那么日常的,仿佛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


    一门之隔,在距离危险这么近的地方。


    谢青芜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卫生间里,郗未好像不小心碰翻了什么东西,塑料瓶掉在地上的声音和郗未小声的惊呼惊动了他身上的黑影。黑影静止了一瞬,似乎发现了什么别的兴趣,鼓动着聚在一起,从末端探出一颗眼珠,看向卫生间的方向。


    “啊……”


    眼珠轻轻一转,像对比似的,谢青芜的瞳孔缩紧,在这个瞬间仿佛明白了这个怪物想做什么。


    “……别……”


    别碰她……


    他选了自己的,他选他自己!


    但黑影并不在乎他,好像他只是个已经被玩坏的玩具,现在祂见到新的了,所以坏的就没什么意思了。


    谢青芜挣扎着伸出手,在黑影正准备往卫生间涌去的时候勾住祂,手指像是穿过了有些粘稠的水,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但那颗眼珠又转了回来,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眼里含着某种非人的笑意。


    随后,黑影里探出一只黑色小手,指尖勾着一根银色的,一指长的链子,一端是针,另一端垂挂着一颗小小的铃铛。


    像……耳坠?


    谢青芜紧张地盯着,眼睛发涩。黑影咕叽一下笑了,暗示似的,再次拨动了那根针。


    “自己……戴……上……”


    “自己……分……腿……”


    “你……或者,她……”


    谢青芜的嘴唇剧烈一颤。


    他知道,来自怪物的羞辱不可能停止,弱者无法挣扎,就只能面对变本加厉的折磨。就像郗未说的,面对这种东西,他没得选。


    如果他现在后退,甚至如果他现在一头撞死,那没得选的那个,就变成郗未了。


    他不怕死,但……不能这样。


    “……我。”


    谢青芜再次说,艰难地摊开手,“叮”的一声,银色链子冷冰冰地落在他的掌心,声音让他骤然一绷,生怕被郗未听见。


    但好在,卫生间里的水流声遮盖了这个声音。


    黑影缠绕上他手臂隐没进被子,沿着锁骨往下摸去,仿佛一只湿漉漉的,刚从水里浸出来的手,一寸一寸……止痛药有效得出奇,肌肉完全放松着,谢青芜居然没感觉到疼痛,只是胀。


    但这比疼痛更加难熬,痛的时候,其他的感知反倒不会这么清晰,像被一只只细小的手同时拨开,撑平每一寸褶皱……


    谢青芜的的腰微微弓起来,试图用脚趾抓住床单,黑影又分出一缕提醒一般覆盖在那根针上,谢青芜像脱水的鱼一般张大嘴,沉重地呼吸,声音里压抑着惊喘,他颤巍巍摸过去。


    吊坠的针比较粗,本就凹陷的地方即使已经肿起来,但和那根针相比依旧很小。谢青芜只有一只手能用,此时也算不上灵活,捏不住,针尖不断地在红肿上擦过。


    黑影咕叽咕叽地笑,钻进他的耳朵,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嗡嗡震着。


    “……叫出来……”


    “叫……给她,听听……啊……”


    “否则她都……不知道,你……这里……这么……”


    谢青芜将自己的头脸都埋进被子,牙关紧咬,泪水爬满整张脸。


    他现在宁愿疼痛,那种被撕裂开的疼痛,至少那种疼痛不会让他像现在这样,因为被迫体验快/感,整个人都仿佛被扔上高空。


    针终于穿过的瞬间,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打开了,谢青芜仿佛从高空被抛坠下来,一时间整个脑子都嗡鸣着一片空白,可黑影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兴奋,几乎要撑开他身体的最深处。


    谢青芜听见靠近的脚步声,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胳膊。


    “老师?”郗未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怕打扰到他,“已经睡了吗?”


    谢青芜蜷在被子里,面对一片黑暗空空地睁大眼睛,手里紧紧攥着吊坠,怕铃铛再发出声音,可也因此扯动到皮肤,那块皮肤几乎被拉长。


    她走近了,站在床边,轻轻叹了口气:“还真睡了。老师,这样闷着头睡不好,容易做噩梦。”说着,手指捏住被角,似乎想掀开一点。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谢青芜脑中尖叫,突然身体剧烈一颤,一瞬间仿佛有电流被打进他的大脑,逼出声无法抑制的抽泣。


    郗未的手顿住,而后收回。谢青芜已经分不出意识来判断郗未的行动,整个人都被冲刷一般的洪流席卷,从未有过的感觉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掏空了,周边的一切都不存在,全身的感官只集中在一个地方。


    终于回过神来时,他只听见关灯关门的声音,和郗未轻轻的一句“我明天再过来”。


    明天……


    谢青芜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脸上涨得通红一片,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喘息声,铃铛叮叮当当地晃动。


    ……


    黑影折腾得没有昨天那么久,结束后,谢青芜感受着缓缓流出的冰凉液体,目光虚无地看着窗户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里挂着一件衣服,他的衣服,刚才借给郗未的那件。郗未也洗干净了,正挂着晾干,此刻像一片白色的飘荡的灵魂。


    黑影在聚成一团,又探出那只眼睛,有趣地盯着他的脸。


    “……脏兮兮。”


    “给她……看看……”


    “让她,也……干你……一起……你……想吧……”


    “没准,嫌你……脏……”


    祂像小孩学话似的,一个词一个词蹦着极端羞辱的话,姿态却极其亲昵,一小团缩在他的胸口,一下下蹭着他的脖子。


    “只有……我,不嫌……”


    “……你想逼疯我。”谢青芜全身都软着,人却清醒了,虚弱地开口,“你不在乎我脏不脏,你只想羞辱我,逼疯我。”


    黑影歪了歪眼睛:“……唔?”


    “我不会疯。”谢青芜闭上眼。他绝不会……因为这种事疯掉,他会咬牙熬过每一个晚上,再看着每一个黄昏到来,直到……他将这个地方彻底焚烧,一丝一毫的肮脏都不留下。


    黑影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听什么笑话似的发出声嗤笑,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顺着地面游走,在楼梯转角的地方停住。黑色的液体向上升起灌入空荡荡的袖管,袖管渐渐被撑起,从袖口伸出一只素白柔软的手臂。


    郗未抱着还在滴水的校服外套,缓慢地捻动指尖,过了会儿,骤然发出轻轻的笑声。


    不会疯吗?


    那就希望……他能坚持得久一点。


    毕竟,这个已经渐渐变得无聊的地方,很久没有过这么有意思的玩具了。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挥,像扫过什么。


    一片寂静中,仿佛响起“叮”的铃铛声。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于是铃铛叮叮当当[猫头][猫头][猫头]


    这个单元,明明是1v1,甚至是从头到尾1v1,结果硬生生玩出了救风尘的效果


    第192章


    第二天,郗未在晚餐的时间去独自去探望谢青芜,顺便修好了他的门锁。谢青芜的身体稍微好了一些,能扶着东西勉强下床行走,只是腿还是软的。他严严实实地穿好了衣服,像是把自己仔仔细细地保护起来,烧还没有完全退下去,面色惨白,但脸颊上却浮着一层淡淡的红,嘴唇被烧得干燥起皮。


    谢青芜几乎是在郗未敲门的同时就打开房门,按照他现在僵尸一样缓慢的行动速度,郗未很轻易地推测出,他提前在门边等了。


    但她昨天并没有明确说自己什么时候会来,无论是因为默契,还是因为谢青芜等得足够久,都让郗未感到愉快。


    “老师。”她语调轻快地叫,背着一只手,歪头提起手里的袋子,“我来投喂。”


    谢青芜抿嘴,目光落在郗未脸上,犹豫两秒,什么都没有问地侧身让开路。


    昨晚听到什么?为什么突然缩手?那之后有没有再说什么?


    还有,你怎么看我?


    好像不必再问了。


    谢青芜穿了件偏厚但宽松的衣服掩盖胸前的异样,那枚铃铛还挂在那里,有一点分量地坠着,他必须时刻小心自己的动作,不让它晃动响起。


    毕竟他不确定,如果擅自摘掉,那个怪物又会发什么疯。


    “今天不吃速食了,我去食堂弄了点新鲜的饭菜,学校食堂还是很好吃的。”郗未把袋子里保温饭盒拿出来,一层层拆开放在桌上,一碗米饭,一碗蛋羹,两份看上去很清淡的蔬菜和一份炖煮得软烂的白切牛肉,放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都是比较适合给病人吃的东西。


    谢青芜她吃过没有,郗未支着头笑吟吟地说吃过了,吃完才带出来的。


    很平常的对话,谢青芜稍微放下心,垂眼小口小口地吃着。他现在没什么胃口,东西吃下去也尝不出什么味道,嚼蜡似的。他本来想把这些都咽下去,但吃到一半腹部已经胀得难受,再要吃时,郗未拦住了他。


    “多带些菜是让老师挑着喜欢的吃,又不是想把老师撑死。”郗未从他手里把勺子抢走,仔细打量他的脸色,笑了,“老师有时候还真是死心眼。”


    谢青芜没有反驳,轻轻靠着椅背,身体看上去很放松。


    郗未检查了他的右手,在这所学校里,身体上的损伤的确恢复得很快,断裂的骨头已经差不多长好了,只是手指还是不太灵活。郗未用手指仔细按压着他手背受伤的地方确认骨头,从谢青芜的角度,可以看到她低垂的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


    “问题不大了。”郗未把纱布缠回去绑紧,松了口气地抬头笑,正好和谢青芜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是一愣。


    两秒后,谢青芜先挪开了目光,用手背碰了下鼻子,睫毛密密地垂下来,两弯优美又沉静的弧度。


    过了会儿,他说:“早点回去吧,郗未。”


    他的声音发涩:“别……呆到太晚。”


    郗未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低应声。她太聪明,也太善解人意,让谢青芜觉得自己仿佛被赤/裸地暴露在摄像机下,所有一切都无处遁形。


    那么肮脏,那么……


    下贱。


    天快黑下去了,郗未收拾好带来的东西,准备回去上晚自习,谢青芜到门口送她,女孩提着淡蓝的袋子一路小跑,披散的黑发轻巧跳动着。


    谢青芜扶着门框,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最后一缕暖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苍白面孔也稍显温暖。郗未在进电梯时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谢青芜弯起一点笑容,他不常笑,为人也总是冷淡,但就这么轻轻地,虚弱地弯了弯嘴唇,就像细致但死板的山水画突然活了,漂亮得不可思议。


    郗未眼睛一亮,还想再仔细看看,但闭合的电梯遮住了她的脸。谢青芜脸上的表情立刻消失了,他靠着门站了半分钟,忽然注意到什么,缓缓回过头,冷淡厌恶的目光落在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鼓动着升起的黑影上。


    他什么都没说,摘下眼镜放到旁边,轻轻关上门,咔哒一声。


    铃铛响了。


    *


    如果把身体当成一个物件,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用来使用的物件,而不是存在着尊严的,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有些事情反倒变得可以忍受——谢青芜断断续续地闷哼,在骤然连绵激烈起来的铃铛声中一声不吭地咬住牙关。


    又在……那么深的地方。


    没办法清理出来,好像身上会永远带着这种阴冷的气息,在身体每一次痉挛和收缩中挤进每一条褶皱缝隙。


    被灌满了,被占据了,被……


    谢青芜抓住床单,头发杂乱地抵在枕头上,隆起的肩胛单薄,一截雪色的腰绷紧,好一会之后才终于软下去。


    但或许因为配合和顺从,谢青芜这次没受什么伤,只是垂着眼紧盯着右手上的纱布,好在没有蹭乱,纱布下包着的药膏散发出很清苦的草木气味,仿佛能掩盖他身上冰冷肮脏又糜/乱的味道。


    一只湿淋淋的手突然掐着他的下巴转过他的脸,一只眼睛逼到他眼前,含着冷冰冰的笑打量他的表情:“变……乖了……”


    谢青芜皱起眉,整张脸被水洗过了,睫毛都挂着水,声音极其冷淡厌恶:“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这种厌恶像是正中祂下怀,比顺从更让祂高兴。黑影愉快地笑起来,滴滴答答粘稠漆黑的手指顺着他的唇角压进去,细丝一般地搔着上颚和喉口,麻痒的感觉让谢青芜无法抑制地咳嗽起来,胸腔的震动牵动铃铛,拉扯着脆弱的皮肤有生命一般跳动着。


    咽不下去的唾液顺着下颌滴落,这种不干净的感觉让谢青芜重重闭上眼睛。


    黑影说:“我……很期待……”


    期待什么?


    这种怪物,也会有所谓的期待吗?或许有一天他能够将这个怪物一寸寸地烧成灰烬,或许在那之前他就被这个怪物彻底杀死,他们之间,只会有这么两种结果罢了。


    谢青芜觉得冷一样蜷缩起身体。


    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安静下来,黄昏再一次亮起时,郗未在准备去教学楼时看见了谢青芜。他穿着浅色的长风衣站在电梯前,双手插在口袋里,领子遮住脖子,全身上下几乎只露出脸,对着她轻轻颔首。


    他看上去似乎比刚来这里的时候更瘦了一些,整个人都带着难以消弭的憔悴,但神色却很平静,依旧是那一把雪似的样子。


    郗未摆手让身边的同学先走,脸上隔了几秒才笑起来,走过去问:“老师,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嗯。”谢青芜点头,目光落在郗未的手臂上,声音还是沙沙的,语调也显得稍微柔和:“外套还没有干吗?”


    郗未耸耸肩膀:“还是潮乎乎的,这里气候就是这样。不过还好,距离下次班会还有好几天,在那之前应该还是能干的。”


    她这么说着,但用手掌搓了搓手臂——现在的温度大概像是初春,穿外套正好,单穿短袖还是会有些冷。学生没有别的衣服,两件内搭换洗的短袖,两条长裤和一件外套,要求班会日必须穿全套校服,别的时候并没有那么严格。


    “还有点时间。”谢青芜有些迟疑地说,“把衣服拿下来吧……我来弄干。”


    郗未立刻跑上楼,没两分钟就抱着衣服下来,抖开展示在谢青芜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上次我就好奇了,怎么弄的啊老师?我可以看看吗?”


    谢青芜无奈地伸出手,右手的纱布已经拆掉了,手背还有些红肿,掌心破碎的水泡残留了一些硬硬的痕迹,像茧。他刻意速度很慢地做了几个手势,像是教学,最后他的掌心窜起一团金红的火,又隐入掌心,整个手掌散发出太阳似的暖意,慢慢烘干衣服上最后的潮气。


    郗未紧紧盯着他的手,在火跳起时目光一顿,又缓缓抬起落在谢青芜的眉眼间。


    再一次看到,还是会有些吃惊。


    谢青芜神情专注,像怕弄脏什么一样,手距离她的衣服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这样的温度应该让他不太舒服,额角渗出一层细薄的汗。


    几分钟后,谢青芜收回手,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将手背到身后:“好了。”


    被烘烤过的外套温暖松软,轻轻笼罩在皮肤上。快到上课时间了,两个人不再多说什么,一前一后地走向教学楼。


    快到的时候,谢青芜突然开口:“刚才的,你想学吗?”


    郗未一愣,忍不住笑了笑,手指勾着头发:“这么厉害的东西难道可以随便教的吗?”


    谢青芜说:“如果你想学,我教你。”


    他没有看郗未的脸,大概已经听到楼上传来的凄惨叫声,脸色白了白,但像是已经做好什么决定,平静地说:“离开这里后,你拿着我的火种,我的家族会成为你做任何事的后路。”


    郗未意识到什么,叫了声“老师”,谢青芜已经越过她,快步上楼朝教室走过去,铃铛很轻地“叮”一响。


    楼上教室很快传来些混乱的声音,郗未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慢悠悠地往上走。


    她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看见张旬已经被谢青芜护在身后,楚萱从座位上半站起来,脸上有些着急,一眼看到她,立刻松了口气般,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张旬的脸上套着脸罩,几乎连呼吸都做不到,整个人摊在自己桌子上,被死死绑着,浑身嗡嗡作响,身体里塞了太多东西,甚至已经被碎玻璃捅穿肚皮,能直接透过破口看到里面挨挨挤挤颤抖的内脏和各种奇怪的东西,血淅淅沥沥顺着桌子往下流。


    在这个班里,允许性/暴力的人并不多,也格外让人兴奋。


    谢青芜的脸色不太好看,上次他还能立刻将张旬抱起来送去医务室,但这次他甚至一时不知道该碰哪里。他的正前方,柳和音翘着脚坐在椅子上,一圈人围在她身边,和之前的小团体比起来又庞大了一些,几乎半个班都聚集在那里。


    柳和音的目光在门边的郗未身上一扫,又冷冷落在谢青芜的脸上,咬牙森然一笑:“谢老师,我们是在遵从校规做事,你现在是要阻止我们遵守校规吗?”


    “老师应该没有这种权力吧,只要不违反校规,学生的事就只需要学生内部解决。”她抬高声音,眼睛里透着点兴奋,“还是说,这不是老师的意思,是班长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牌烘干机,用了都说好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小谢老师面对郗未的时候特别……和蔼(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把我给整笑了)


    第193章


    “还是说,这不是老师的意思,是班长的意思?”


    话音一落,几乎所有人都看向郗未,谢青芜几乎能感觉到那些或直白或隐蔽的目光中,藏着的一把把想要从郗未身上刮下血肉的刀子。


    他来到这里第一天,这些学生对郗未的态度显然比现在更加敬畏也更加顺从一些,但现在,就好像原本无懈可击的蛋上裂开了一条缝,于是苍蝇蜂拥而至,想要将那里掰得更大。柳和音的目光倒是不带挑衅,单手在桌上敲着,说:“如果这是班长的意思,那么哪怕跟校规不太相符,我们也只能乖乖听话,对吧?”


    圆圆脸的宋恬凑在柳和音旁边笑得甜蜜:“班长才不会呢,班长最遵守规定了,怎么可能因为一点私心就搞破坏啊。”


    她的眼睛眯成两个弯弯的弧度,脸上肉嘟嘟的,看上去就像学校里随处可见的那种乖女孩,不让人觉得丑陋也不算特别漂亮,习惯亲密,会和朋友手牵手一起去厕所,叽叽喳喳聊些小话。


    如果忽略她手上蘸着的血和半截破碎的玻璃杯。


    郗未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似乎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似的,懒散且漫不经心:“和音,弄成这样就不太好看了。”


    柳和音眯起眼睛,在见好就收和乘胜追击中斟酌了两秒,她显然并不把谢青芜放在眼里,但很敏锐地抓住了某种机会。


    “是不太好看。”柳和音的舌尖蛇信似的舔过牙齿,仿佛要溢出毒液,“可是……”


    谢青芜突然开口打断她:“是我的意思。”


    谢青芜盯着眼前这群看上去年轻的孩子,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一字一顿:“只是我的意思。”


    柳和音声音一顿,有点厌烦地扫视过他,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又不自量力的东西,最后目光依旧钉在郗未身上:“哦,老师的意思啊。看来老师还没明白老师该做什么。”


    几个学生嗤嗤笑起来,这是节自习课,本来就意味着可以对不合格者为所欲为,他们才刚刚开始,虽然也算不上多有趣的事情,但在这个更加无趣的地方,这也算是难得的娱乐。


    柳和音踢了一脚身边的冯文贺,她的“狗”呜咽一声,抬起张乱七八糟咬着口绳的脸:“看到那块肉了吗?去吃。”


    谢青芜眉头紧锁,冯文贺似乎愣了一下,但不敢违背柳和音的意思——这一次才刚刚开始,还有好几天的时间,柳和音一旦现在扔掉他,让他做了弃犬,那么接下来除了郗未之外,不会有人敢收他。


    而郗未根本没法讨好,他别说当狗,当什么都没用。


    他会比张旬更惨。


    柳和音松了他身上的狗链,冯文贺立刻转头盯向谢青芜,在一阵起哄声中扑过去。郗未脸上的表情终于冷下来,正要开口说话。


    哐当一声巨响。


    冯文贺被整个掀翻出去,撞在桌子上,桌子椅子噼里啪啦倒了一片,几个没来得及站起来的学生被连带着一起摔下去,郗未立刻闭上嘴,把翘起的嘴角压下去。柳和音下意识把背挺直一点,混乱的痛叫声中,谢青芜面色青白地抬起手,风衣被突然涌起的飓风鼓起,遮住眉毛的黑发被往后吹去,露出整张干净的脸。


    无形的锁链从地面升起,几乎一瞬间就锁住了大半学生,将他们往天花板上甩去,又在真的砸上去之前被硬生生拖下来,将将吊在半空中,谢青芜撑着翻到的桌子越过去。柳和音几乎立刻从笔袋里抓起一把裁纸刀扬手刺过去,被谢青芜反拧手臂按在桌上,周边悬浮起一圈细针一样的冰锥,尖端直直对准她的眼睛。


    柳和音瞳孔一缩,谢青芜的声音冷淡地响起:“我知道你们有必须遵守的规则,所以我不把之前的一切当成你们做错了。但是老师要做的,本来就是传道育人,如果口头教育达成不了目的……”


    他微微眯起眼,绑缚在那些学生身上的锁链骤然缩紧,他们被吊在空中,一时间窒息的“嗬嗬”声充斥了整间教室,其他并没参与的学生似乎也被吓住了——这在这所学校并不算什么残忍的事情,他们每天都在做的比这残忍太多了。


    但莫名的,他们感觉到了恐惧。


    他们遵从,推崇,并以此确认自己位置和存在的规则正在被打破的恐惧。


    谢青芜说:“我也不是做不到,用暴力来进行教训。如果你们是恐惧规则会带给你们的伤害和痛苦,那你们也应该开始恐惧我。”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也很平静,只是眼睛垂着,像是很厌恶这样:“很抱歉,从现在开始,我会成为你们必须遵守的另一套规则。”


    吊着人的透明锁链骤然松开,被吊起的学生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发出惊疑不定的咳呛声,桌椅全乱了,另外的学生都贴到墙角,谢青芜紧紧抿着嘴唇——这是他第一次对一群孩子使用暴力,但他必须这么做。


    他依旧想要救他们,如果继续放任下去,即使他能够将他们带出诡域,也只是带回了一群已经疯狂的恶魔。


    教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谢青芜下意识抬头看向郗未,带着些沉默的抱歉和自厌。他在打破这些孩子的日常的同时,也打破了郗未习惯的,并且能够完全掌控的生活。


    郗未对上他的目光,伸出两手轻轻拍了拍指尖,眼睛里漾着发甜的笑意。


    鼓掌似的。


    谢青芜一怔,冷淡的表情也忍不住温和了些,嘴角轻轻抿起,弯出很浅的弧度。


    他正要松开柳和音,被压在课桌上的女孩却发出声嗤笑,整个人直接朝那根冰锥迎过去,像是恨不得直接被刺穿眼球一样。谢青芜一惊,立刻就要伸手去挡,郗未却突然扬声叫他:“谢老师!”


    谢青芜忽然意识到,短短几天,郗未的声音好像在他的脑海里扎了根,无论多么紧急的情况,多么嘈杂的环境,只要一响起来,就轻易抓走了他的注意。


    注意力被转移的瞬间,血溅到他的手上,粘稠冰凉,柳和音发出一声痛叫,随后就是哈哈大笑,疯了一样。谢青芜猝然收回手,瞳仁微微震动,柳和音捂着自己的左眼,那里的血已经凝结成冰晶,凝固在她的手指上,柳和音痛得脸色惨白满脸冷汗,却又笑得极其放肆,仅剩一只眼睛盯着谢青芜,像正在打量猎物的蛇。


    “你……”谢青芜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被勒住了咽喉,但郗未已经走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老师,如果不抱着真的会杀死所有不服从者的决心,是没办法让她们听话的。”郗未侧头朝他笑了一下,重新看向柳和音时,眼睛虽然还弯着,瞳孔却冷淡了,“像和音这样,就算老师比她强大再多,真的想让她听话,就得把她的骨头全都拧碎了,让她再也动弹不得,才有可能。”


    谢青芜蜷起手指,指尖全是血,还有玻璃体带来的特殊触感,他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某种实感。


    郗未是真的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很久。


    她给了最大的善意,给了很多的帮助,但她怎么可能是真的人畜无害。


    谢青芜垂下眼睛,再抬起时,眼睛里刚才一闪而过的动摇已经消失了。他沉静又平稳地说:“我知道了。”


    柳和音哈哈地喘了两声,将手指伸进左眼的伤口里,掏弄着把残破的眼珠挖出来随手扔在地上,眼珠后牵着一串神经和血管,小半张脸的皮肤几乎都被撕开。她的另一只眼睛却很亮,几乎让人以为会发光。


    “班长。”她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兴奋,剧烈颤抖着,几乎变调,“你真要下场管这事?哈哈……我是真的没想到,看戏的人居然想亲自上戏台了?”


    她扭曲着笑着,满脸都是血和渗出的脑浆,看得人头皮发麻:“你就不怕被我们这些早就盯上你的人吃干抹净啊?”


    “那也得啃得动。”郗未淡淡笑了下,安抚似的拍了拍谢青芜的手臂,“许丞宋恬,带和音去医务室,我给你们记病假。”


    许丞和宋恬刚刚被锁链吊在半空中,这会儿还心有余悸,听到郗未叫他们两个人都是一抖,最后一左一右地走到柳和音身边,不敢去看她的脸。


    柳和音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居然掀开桌板,从里面摸出一包烟,动作熟练地捏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慢慢靠近郗未。谢青芜本能地试图将郗未拉到身后,但感觉到了拒绝了力道,手稍微松了下去,皱眉看着柳和音深深吸了一口后,抬头血肉模糊地将一口烟吹在郗未耳边,手指捏着烟盒,轻轻塞进了郗未的口袋。


    “班长。”柳和音咬着烟笑了,唇边一点火光明灭,“帮忙保管一下呗。”


    郗未从她嘴里抽走烟,轻柔的声音居然带了点哄孩子似的无奈,“闹够了?疼得脸都白了。”


    柳和音哼笑,直起身体,扔下一句“尼古丁止痛啊”,直接往门外走去。许丞宋恬赶紧跟上,郗未这才回头,脸上又恢复了一贯懒散柔和的样子,把烟掐灭,随手用手指在桌板上敲了敲:“回座位,自习。”


    班里的人隔了十几秒才动起来,安安静静地把翻到的桌子都扶正,教室很快恢复原状。


    但有什么变了。


    谢青芜蜷起手指,他又得到了来自郗未的帮助,这一次的帮助是“权力”,他原本不希望将她卷入进来,但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最终……还是依靠了她。


    袖子忽然被扯动了,谢青芜垂眼,郗未正从他的袖口收回手指:“谢老师。”


    她微笑,乖巧温柔:“麻烦你把张旬送去医务室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来晚了!磕头!


    但今天是有原因的,我今天干了一件大事——给我的女主们约了一整套Q版图嘿嘿


    现在刚出第一张稿,古拉宝宝~~~已经放在角色栏啦,真的超可爱!忍不住盯着斯哈了一个晚上,满脑子都是啊宝宝你是一块甜甜的小蛋糕,差点来不及写……


    总之,其他女主会从下周开始随着出稿陆陆续续放上来,虽然钱哗啦啦地流走了,但是看到图的瞬间就觉得都值了,这个太太好会画!


    等图放全之后还想研究下插画抽奖,感觉尝试了好多第一次尝试的东西嘿嘿~~~


    第194章


    教室里的闹剧随着伤者的离开平息下去,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郗未支着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随意地转着笔。


    一道道余光偷偷打量着她,这个班如今的学生都是郗未之后来的,甚至在初来的时候都是由郗未迎接,人在陌生场所会从身边人的态度中理解自己和他人的位置,无论什么人都难以完全摆脱这种影响。


    他们来到这里时候,郗未就是这里的班长,看上去温和好脾气,懒懒散散也不爱多管闲事,但当时班级里的每个人就都对她怀着隐隐的敬畏。


    这样的敬畏一直延续着,后来,有人不断离开,又有新人进来,整个班的人都已经差不多换过一轮,但郗未依旧在那个位置上,在每次考试雷打不动地拿着全科满分,让人连超越她的念头都难以升起来。


    毕竟没有人能超越满分,而学校规定,每次测试排名第一即担任班长。


    但如今,这扇紧闭的,透亮的窗户被砸开了一个洞——那被拿出来将楚萱捞上合格线的十三分就像一个信号,她和柳和音之间仅仅剩下一分的差距也如一把垂挂在她头上摇摇欲坠的剑。


    她可能被从这个位置拉下来吗?


    即使她被拉下来后依旧属于高分的那一群,即使真正要将她踩下合格线还是难如登天,但仅仅这一点跌落就足够让一些人兴奋得骨头发颤。


    班长是有许多特权的,并且是唯一能够接触到——能够掌控这里所有规则的那位“校长”的学生。郗未太不近人情,无法接近,无法讨好,虽然的确在某些时候让人安心。


    但没人不想要更多的利益。


    尤其,能坐在这件教室的,本来也没有省油的灯。


    等到下课铃响,郗未径直离开教室,楚萱低头在课本上划拉,头发几乎完全遮住了脸,一支笔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直直砸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色划痕。


    楚萱的手停下来,有点害怕似的侧过头,朝她扔笔的男生嘲讽地笑一声:“还以为你真要搭上郗未那条线高枕无忧了,楚萱,下次能合格吗?”


    他眯起眼睛:“等下次测试,没准她自身都要难保了。”


    楚萱从地上把笔捡起来,低着头走到对方面前,伸手递过去。男生最看不惯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刚伸出手,楚萱反手把笔尖刺进他的手背。


    “啊!”笔再次掉在地上,他瞪向她:“你……”蹊伶就思六山欺伞灵


    楚萱嗫嚅着说了声“对不起”,黑发后的眼睛却突然直勾勾盯着对方,鬼似的:“可是,就算班长做不了班长,只要谢老师能为她杀人,她的位置真的会变吗?”


    男生震惊地捂着手,楚萱抿了下嘴唇,低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


    柳和音几个在第二节课回来了,柳和音半张脸裹着纱布,似笑非笑地在教室里看了一圈,没看到郗未。上课的兔子已经走进教室,这次是只白色兔子,垂着耳朵,教化学。兔子鲜红的眼睛扫视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郗未的空座位上:“班长没到?旷课,还是别的?”


    没人说话,似乎是默认。兔子低头正准备在点名册上记录,柳和音突然开口。


    “病假。”她说,几个跟班都诧异地朝她看过去,“托我代请,她去医务室了。”


    “这样啊。”兔子毫不怀疑地放下笔——老师的绝对信任也是班长的特权之一,只要不是太过严重无可辩驳的违规,几乎都可以被轻轻揭过。


    反正这次郗未太多行为都已经板上钉钉了,这种她随随便便就能捞回来的小事,柳和音也懒得落井下石。


    另一边,谢青芜安顿好张旬,刚离开医务室就被一只手拉进旁边的空教室里。


    他紧绷了一瞬,但又迅速放松下来,已经认出了对方。


    胸口的铃铛叮当响了,刚才在嘈杂的教室中,这声响尚且淹没在杂声中,如今安静下来,明显的声音和垂坠晃动的感触让谢青芜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堪地别过头。


    谢青芜问:“怎么没去上课?”


    “不想呆在教室了。”郗未坐在一张课桌上,脚够不着地,轻轻晃着,像没听到铃铛声似的,“老师要说我是个坏学生吗?”


    谢青芜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是个坏老师。”


    郗未乐不可支地笑起来,鞋尖碰到他的裤腿,谢青芜立刻往后轻轻退了些:“老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为什么这么问?”谢青芜总算看向她,“你在帮我。”


    郗未歪头:“但是大部分人会觉得我残忍吧,我故意让你伤害别人了,如果那时候不是我叫住你,你是来得及拉住和音的。”


    她背靠着窗户,整个人都淹在温暖的夕照中:“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人,说着想要救人的话,大喊着要阻止这个游戏,可是啊……明明什么都不愿意付出,一旦手上沾了血,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玷污一样开始恨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笑着,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落寞,谢青芜一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抬手拨开了一缕垂在郗未眼前的头发,手指几乎碰到她的脸。


    郗未的眼睛照着他的倒影:“老师?”


    谢青芜猛的要缩回手,郗未抓住了他,手指蹭过他掌心粗糙的皮肤——那些燎伤和水泡留下的硬茧居然没有因为药物消失,明明触觉应该因此变得不太灵敏,但……


    谢青芜感觉到痒。


    “抱歉。”他很快低下头,抽回自己的手,“你没做错事,郗未。那个人责怪你,是他没有看清。”


    郗未盯着他:“那老师不怪我,是老师看清了?”


    那种目光让谢青芜的嗓子有些干涩,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半晌,轻声说:“你很好。”


    能够独善其身,这很好。


    能够好好活着,这很好。


    能够再这样糟糕的地方依旧保有一分本心,依旧愿意为某些可能性伸出援手……


    这很好,对于像他这样的他者而言是很好很好的。


    但对于郗未本身而言,大概总是带来失望吧。


    郗未似乎在这个评价中愣了愣,晃着脚转移了话题:“老师,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谢青芜没有立刻回答,郗未露出点可怜巴巴的表情:“老师,现在我们俩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好事坏事都有对方一份,我可能今晚连宿舍都回不去……”


    她的声音低下去,头发软趴趴地耷拉在肩膀上:“老师还不知道吧,和音是我室友……做了这种事情,今晚上她可能越想越生气,拿把刀咔咔就把我砍成一截一截的……”


    谢青芜:“……”


    他的确没想到居然还有这层关系,斟酌了会儿才皱眉说:“这么做……被允许吗?”


    “按规则其实不太允许,肯定会扣平时分。”郗未叹气,“但和音测试成绩够好,所以有时候也就不太在意平时分……而且我这次肯定也得扣不少,她就更敢了。”


    成绩单上一共五门课,前四门会在考核日统一测试,剩下一门则是两次考核间隔中的平时表现,扣分点主要根据行为规范,最后五门总分排列成绩。


    像柳和音这种光四门测试成绩的总分就足够远超合格线的学生,在平时分上就会有更多余裕和容错。


    但郗未不一样,一直以来,她都不是仅仅“合格”,而是要拿到所有的满分,因此这个明明最可以随心所欲的人,大部分时候反倒是这个班级中最恪守规定的人。


    谢青芜抿唇,想起她会扣分的原因,喉结轻轻上下动了一下,没能吐出字。


    郗未已经揭过这点情绪,轻松地说:“所以老师,就别把我推开了,老师想做的事应该有不少能用上我的地方吧。啊,对了,老师不是还说要教我用那个奇奇怪怪的火吗?”


    她淡笑了下:“我其实很期待的,但怕自己做不好,老师会觉得我笨。”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实在不近人情了。谢青芜虽然看着冷淡,却是个十分心软的人,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孩子是在这段漆黑的,痛苦的,几乎要将他过去二十多年的常理和自尊都撕扯得粉碎的时光中,唯一拉了他一把的人。


    所以,哪怕知道这样不好,他依旧无法真的拒绝,只叹了口气,沙哑地应了声“好”。


    郗未见他松口,立刻顺杆上爬得寸进尺:“那老师今晚可以收留我吗?”


    她双手合十,微微仰头看他:“拜托,我不会呆很久的。”


    谢青芜不说话了,仿佛在某种拉扯中左右为难,消瘦的脸颊被日光描出精细的线条,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点了下头,开口:“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郗未笑,“什么都可以哦。”


    谢青芜又被她这话噎了下,脖子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红,几秒后才说:“我们约定一个词。只要你听到我说,就立刻……立刻离我远一点,能多远就多远。”


    郗未扬眉,嘀咕:“这听上去跟安全/词似的……”


    “……安全/词?”谢青芜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觉得似乎挺贴合,但又哪里隐隐别扭。


    没等他深思,郗未就打断他:“我没问题,老师选什么词?”


    谢青芜侧过头想了会儿。


    需要这个词是希望郗未能够及时避开危险,也是为了他的一点私心……他不想被郗未看到那么恶心的样子,哪怕她已经心知肚明。


    至少,不要被看到,不要被听到,至少让他在她面前的时候,看上去还能穿身算体面的人皮。


    这个词不能太日常,不能是随意就会说出口的,也不能太复杂,复杂到让他无法在紧急的时候反应不过来。


    最重要的,这个词不能太突兀,让那个怪物一下就发现他正在提醒什么……在那个情况下,能够正常地,顺畅地说出来的词……


    这样的词……


    “……铃铛。”谢青芜轻声开口。


    郗未:哇哦。


    她没想到谢青芜能挑选得这么……这么合她心意,连刻意的诱导都不需要,就像正在思索着怎么一步一步设下陷阱捕捉那只机警的猎物时,猎物却突然一头撞在了她的腿上,还仰头用一双单纯无辜的眼睛看她。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


    谢青芜:“这个词可能会夹杂在一句话里,不是单独说出来的,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听到这个词……郗未,远离我,好吗?”


    郗未差点眯起眼睛露出享受的表情,她压住嘴角,神情就带了一点不明显的忧郁:“夹在一句话里,什么样的话?”


    她用一种难过的,柔软的目光看着谢青芜突然发白的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他的衣襟:“老师,铃铛响了吗?”


    谢青芜身体脱力般一晃,虽然立刻站稳,但依旧没能阻止响声。


    “叮”的一声,从他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说实话,我没想到他这么上道~


    小谢老师就是一款冷淡但心软的圣父,完全吃软不吃硬的那种,结果苏佩彼安偏偏是软硬一起上,一边硬一边软,一边制造吊桥一边享受吊桥效应……


    小谢老师:心疼魔女倒霉一辈子。


    第195章


    郗未捏住外套风衣的布料,隔着柔软的内衬指向垂挂在胸口下的铃铛。谢青芜想要后退,声音几乎严厉起来:“郗未!”


    郗未说:“这可不是安全/词啊。”


    她说着,手指顺着内衬,解开了胸口处的一颗纽扣,目光自下而上地看他。明明她是那个主导的,进攻的,不愿意听话停下的,但她看上去却像是难过得要落泪一样,那双一贯带着懒散笑容的眼睛闪着细微的光。


    “老师。”她叫他,“你该说什么?只要说了,我就立刻远离老师,有多远离多远。”


    第二颗扣子被解开的时候,谢青芜抓住她的手腕,但手上没用什么力气:“……那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郗未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难得固执。


    谢青芜的目光避开了,斜斜扫向右下角,但却又避无可避地看到郗未校服的一角,蓝白相交,干干净净:“……这里是教室。”


    语气居然已经软了下去,不太有底气似的。


    “我锁门了,而且现在是上课时间,不会有人进来。”郗未说,“老师,我不会伤害你,让我看看。”


    “……不。”谢青芜从齿缝间逼出一个字,隐约间甚至感觉喉头有腥甜味。


    “让我看看。”郗未坚持着,“祂是怎么伤害老师的,老师都在承受什么,我现在看到了,那时候……需要我离开的时候,我才肯离开。”


    你明明看到过的……


    已经看到过了,为什么还偏要在这种时候……


    谢青芜几乎忘记呼吸,大脑有些缺氧,郗未的话破碎成一个个音节,抓着她手腕的手越来越软,细细地颤抖起来,再也没有阻拦的作用。郗未再次将手伸向他已经松开两颗扣子,于是微微敞开的那条缝。


    晃荡的视线中,几乎像是他拉着她的手,主动摸进自己的衣服。


    手指先是碰到了铃铛,“叮”的一声,铃铛牵引着细小的震动,电流一样窜进身体。谢青芜的腰几乎瞬间弯下了,单手撑住郗未坐着的那张课桌,敞开的外套遮住她的脸。


    从背后看,郗未被他整个遮挡住,他反倒像正在逼迫禁锢她的那个。


    “郗未!”谢青芜咬紧牙,再次警示一样地叫她的名字,但尾音突然变了调——她把那颗铃铛握在掌心了。


    “就是这个吗?让老师那么难受的东西。”郗未轻声说,因为离得太近,呼吸都喷在他的皮肤上,谢青芜的胸膛剧烈起伏一下,被铃铛拉扯得发疼,“老师别动啊。”


    ……够了。


    他这样想着,但却像被咬住了要害的食草动物,不敢进也不敢退。


    他的内衬只解开了两颗纽扣,衣服差不多都好好地穿在身上,身体被布料包裹的感觉让他有点异样的安心——那个怪物不会这么温和,那个怪物撕扯起他的衣服就像拨开水果的外皮,没有半点犹豫和廉耻。


    是郗未,只能是郗未了。


    明明还不算熟悉的,清甜干净的,胡搅蛮缠的……


    手指。


    握着铃铛,又沿着那根银色的,细细的链子往上,那根链子不过一指长,指尖摩挲,几乎立刻就到了终点。指尖擦过的瞬间谢青芜的腰几乎弹动了一下,血色轰的涌上面部,他听到郗未在说话,但脑海中隆隆的,好一会儿才辨认出字音。


    她在问他,疼不疼。


    “我……”逸散的声音像呼出的一口气,谢青芜大脑噼里啪啦闪着碎光,不知道自己是想回答什么,只能感觉到温软的手指抵着针的两端,沿着红肿轻轻按压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但没有去碰最难受的位置。


    郗未带着点责怪地说:“我给老师带了那么多药,老师都没擦一点吗?另一边……那里,老师也一直都没擦过药吧……”


    怎么可能……自己去……擦这种地方……


    太……不堪了……


    “还肿得很厉害,可能有点发炎了,老师要记得擦药。”郗未低声说,“这个……得稍微转一下,就跟耳洞一样,不然针会和肉长在一起,再要拿下来就难了……”


    谢青芜思绪混乱,刚刚辨认出前半句的意思,咬牙口是心非地点头,希望赶紧结束这一切,身体就骤然绷紧,猝不及防间因为呼吸过于急迫,几乎像发出一声抽泣,撑在桌上的手指狠狠抓紧,留下几道指印。他的腿再也站不稳了,膝盖直直往地面砸下去。


    但他没有摔倒。


    郗未捞住了他的腋下,稳稳撑着他的腰背。


    谢青芜目光失焦,脑中的嗡嗡声几秒后才平息下来。郗未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好了,已经转开了。刚才很疼吧,这次是因为已经黏连了所以特别疼,等孔长好就没事了。”


    如果只是疼就好了。


    他重重闭了闭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放开我,郗未。”


    这次郗未很听话,谢青芜后退两步,咽下胸腔里涌上来的血气,脸色重新变得苍白。他又端回那张冷寂疏远的面孔,像个真正的老师似的,只是眼角那点发红的水色暴露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低头拉平自己的衣服,手还抖着,几次都没法把纽扣扣好,郗未跳下桌子靠过来的时候,谢青芜微微一僵,但没有再后退。


    郗未扣好那两颗纽扣,把他的风衣外套也一起拢好。风从教室的窗户吹进来,谢青芜脖子上那层细密的汗被吹得冷津津的,他这才注意到这件教室的窗帘都大敞着,只要有人从走廊经过,就能把里面看得一览无余。


    他张了张嘴,想斥责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老师。”郗未在他之前开口,“对不起。”


    谢青芜:“……”


    他叹了口气:“没关系,不用道歉。”


    过了几秒,他又严肃地说:“下次不能这样了。”


    郗未轻轻点头,又说了声“对不起”,看上去很难过,脑袋耷拉着。谢青芜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隐没在长发间并不明显。


    黄昏寂静无声。


    谢青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虽然还微微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平稳:“前两天,我……病倒之前,试着把学校里所有能够进入的地方都探了一遍。确认了几个可能有信息的地方,刚才在医务室,我和那个……羊头的老师确认了一些事。”


    郗未吸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嗯?”


    他顿了顿,将混沌的大脑理顺理顺后,斟酌着开口:“郗未,你去过这所学校的图书馆吗?”


    郗未回忆着答道:“很早之前,我刚当上班长的时候去过,不过没进太深,那里面东西太杂了。”


    第一天郗未带他参观学校的时候,提到过图书馆,那算不上一栋单独的建筑,和行政楼连在一起,谢青芜进去过,大致探过了每一排书架。书架上都是些普通的杂书和各种杂志,但图书馆深处有一扇紧闭的门,门锁上挂满了锈和灰,谢青芜尝试了一下,在不使用术的情况下无法撬开。


    “那个老师说,图书馆里收纳了这所学校里所有的名册和档案,包括老师和已经转学离开的学生,我想去找到这些。”谢青芜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很平稳,无端让人感受到一种沉静和笃定,“这所学校最核心的,就是3班的这场……闹剧,这里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它存在的,但偏偏,这个班级的规则,是由一个明确的,可以认知的他者制定的。”


    郗未似乎听明白了他的话,又或者她其实早就了解这些,很顺畅地接嘴道:“校长。”


    谢青芜点头:“而这个他者,也游离在所有规则之外。”


    就像那团浓稠的,冰冷的,仿佛诡域本身一般的黑影。


    祂说郗未原本是从不违反规则的,但她因为他帮助别人“作弊”了,违反了,所以她可以成为祂的猎物了。


    那么至此,违反手册上的规则这件事会招致的惩罚就有两项,一项是明确的平时分扣分,可能会导致下次测验的不合格,另一项……就是“允许被黑影标记”。


    完全遵从规则的人,黑影大概无法靠近,郗未第一次见到他时甚至能直接踩碎祂,还一无所知。


    而他的特殊之处在于,正如郗未所言,这里从来没有过新老师,因为他或许原本并不符合这片诡域选择的某种标准,他是自己闯进来的,即使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他也天然是“违规”的。


    谢青芜串联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轻声说:“规则是校长制定的,违背规则的人就允许被黑影惩罚,这二者之间想必会有什么关系,那些名册和档案里或许会有线索。”


    算不上什么特别严谨的推论,谢青芜还在思索,下课铃声忽然响起来,突兀的声音一下子打断谢青芜的思维,郗未侧头看着窗外的天光,开口说:“既然老师有怀疑,我们就直接去看看吧。”


    她站直身体,行动力很高地往门口走:“这个黄昏还剩最后一节课,然后天就要黑了。”


    她朝谢青芜微笑了下,眼睛里依旧有些心疼,“图书馆那种阴森的地方我可不想大晚上摸过去,多吓人,老师也不想……晚上还在外面吧。”


    谢青芜听懂了她的善意。


    *


    图书室里一股久无人至的灰尘味,里面的灯已经坏了,只从狭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昏暗的灯光,深处的那扇门依旧紧闭,挂着硕大的锁,门边乱七八糟堆着杂书。


    郗未突然叫了他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块木板,木板上的字已经完全刮花了,依稀能辨认出是“档案室”。


    她拿着木板在门上一块颜色偏单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感觉是从这里掉下来的,老师,你要直接撬吗?”


    “嗯。”谢青芜研究着那把锁,“能烧熔,但这附近堆着的书太多了,得先搬开,否则容易溅上火星。”


    “得令。”郗未并着两指在眉梢一点,弯腰和谢青芜一起搬书。门口堆着的书渐渐被清理干净,谢青芜整理着最后散落的纸。有一张被夹在门底的缝隙里,只露出半张谢青芜一眼扫过去,眼珠突然捕捉到几个字。


    腹腔积液……盆骨,腿骨,腰椎骨折。


    谢青芜眸光一闪,正要把那张剪报捡起细看时,啪嗒一声,一滴液体滴在了他的手上。


    黑色的,冰冷的液体,充斥着诡域的森凉气息。谢青芜的呼吸停滞,但只一秒,他平稳地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剪报揉成一团握在掌心,整个人脚步不稳似的撞在门上,响声惊动了郗未,她放下书走过来,身形在书架间若隐若现:“老师?被绊倒了吗?”


    “没事。”谢青芜说,“只是铃铛响了。”


    郗未的脚步停了。


    短暂的寂静后,她说:“我想起来,可能有个地方……会有这扇门的钥匙,老师先别撬锁了,等我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你说(嚼嚼嚼),老师(嚼嚼嚼)怎么就(嚼嚼嚼)这么好吃呢?


    古拉:你还记得你说过会送来给我吃的吗qwq


    小谢老师:认真分析,从现象到本质,得出了看似合理的答案。


    小苏同学: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第196章


    脚步声再次响起时,谢青芜艰难掀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他似乎想试着遮掩一下,但一张口就呛住了,沉闷的咳嗽声像是要从胸腔深处溅出血来。


    身体痉挛中,他感觉到有光覆盖上他的身体,随后有人在他身边蹲下,暖色的光把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散了一地的衣服,仅挂在一条腿上已经湿透的裤子,一片狼藉中赤/裸蜷缩的躯体,黑色的痕迹斑驳遍布,前胸后背都被粗糙的门板磨出伤口,沁着血丝,光照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仿佛被烫伤一般痉挛着颤抖了,发出一阵阵细小的叮当声。


    郗未提着灯,用浸湿的帕子擦他的脸,谢青芜先是躲避了一下,但被掐住下颌,疼痛似的蹙起眉,却又在看到郗未的表情时微微怔住,半晌,嘴角居然扯开一点笑,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汽朦胧。


    “你怎么……”他的声音很少这么轻柔,像担心惊飞了小鸟,“看上去比我还难过啊?”


    郗未摇头,拨顺他汗湿的头发,谢青芜觉得她像是在拼一个已经被打碎的瓷瓶,可再怎么拼,再怎么努力用手拢着,那些蜿蜒破碎的裂痕都无法消失,她轻轻一松手,就又琳琅摔了满地。


    谢青芜开口:“别弄了,不干净。”


    郗未伸手碰了碰他满是指痕的腰,将自己的手指印在那些漆黑的痕迹上,轻声问:“老师,祂是这么掐着你的腰吗?”


    谢青芜现在的身体根本不能碰,腰立刻一颤,无法控制地软下去,他甚至抬不起手去阻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这样……”


    但郗未的手顺着那串痕迹往下:“还有腿,是被这样抬起来的吗?”


    “郗……咳咳咳……”谢青芜脸涨红了,刚吐出一个字,又是一阵几乎要把肺都呕出来的咳嗽,郗未收回手,低头贴了贴他的额头。


    “对不起,老师,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


    谢青芜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听到对不起时差点气笑了,她明明刚答应过下次不会这样的,怎么就这么……变本加厉!


    但他又听到郗未后面的话,一时愣住。暖黄的灯光在郗未脸上照出轮廓柔软的阴影,秀气的眉眼垂着,看上去恹恹的。那个初见时从容懒散,置身于万事之外的班长在短短几天内被他卷进了太多事情,她是个本性善良柔软的孩子,但她本可以一直在那个手握权力,不必担忧被伤害的位置上捂着耳朵遮住眼睛。


    他来到这里之前,她已经能够让自己过得很好。


    他们都变了,他的改变源自那个怪物的伤害,而她的改变……


    源自他。


    这个想法让谢青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挤出酸涩的血,庞大的歉意随着血液贯穿四肢百骸,牵扯出灵魂疼痛的震颤,另一个念头就更加突兀地跳了出来。


    如果他能干净些就好了。


    冰冷的液体滴滴答答往外流着,谢青芜下意识想要收紧身体,可无济于事,小腹中一阵阵地抽痛,被蹂躏过的内腔黏腻发麻,本该紧紧收缩的肌肉几乎成了一圈松软的奶油,根本无法控制。


    谢青芜从前不是没有见过遭受类似事情的人,诡域中总是会有很多糟糕事。他也不是没有一遍遍说过,这不是你的错,你不会因此变得肮脏,你没有被玷污,你只是被伤害了。


    真正遭遇之后,他才意识到,那种脏污的感觉就如附骨之疽,和恐惧,痛苦,羞耻,憎恶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寸寸碾碎自尊。那不仅是性的侮辱,也是暴力的屠戮,但好在他想,自己能够撑下来,他知道什么是不该责怪自己的,他允许自己痛苦,但他不会一直自怨自艾,他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只要给他一些时间……


    但这个瞬间,谢青芜别开头,眼睛里掉下一颗泪。


    他多希望,她的手抚摸过他的脸时,他能是更干净一点的。


    那样,他是不是就能更坦然地,将头抬起来,然后假装不经意地让嘴唇蹭过她手上的皮肤。


    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脏在跳的时候。


    郗未擦干净他脸上身上的脏污,犹豫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破破烂烂已经脏了的衣服,又想去脱自己的外套。谢青芜拦住她,捡起内衬慢慢穿上,纽扣已经几乎全崩开了,他低着头,用一只手拢着,又艰难地穿上裤子。


    他闭了闭眼睛,喘过一口气,郗未安静等着,直到他看上去好些了,才叮铃哐啷拿出一大把钥匙捧到他面前:“老师,你看。”


    谢青芜眼里划过一丝诧异:“哪里来的?”他还以为郗未刚才说的去找钥匙只是个离开的借口。


    “门卫处。”郗未答得很快,有种刻意的轻松感,像要故意略过刚才发生的事,钥匙很大一串,沉甸甸的,“门卫在磨爪子,我就用小鱼干贿赂了它,它去追鱼干。”


    谢青芜沉默,忍不住又问:“……这,符合规定吗?”


    他对自己早已经破罐子破摔,但对郗未不可以。


    “这属于灰色地带,班长特权。”郗未走向门锁,准备试钥匙,就看到门锁上挂着正在滴落的体/液,有点尴尬地顿了两秒,才假装若无其事地伸手。


    这短暂的停顿落在谢青芜眼里,让他一下想起刚才自己被压在门板上的时候,立刻抢步就要过去拦她,只是身体一时还没恢复,猛然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差点一个趔趄,郗未捏住那把锁,从那一大串钥匙里掏出一把看上去大小合适的尝试了一下。


    第一次没成功,她换了把。


    钥匙和锁头咔哒咔哒地敲击着,尝试到第六七把的时候,门锁开了,郗未回头看向谢青芜,手上黏哒哒的,被她背到身后。


    谢青芜轻轻抓过她的手,用自己的衣袖擦干净了。


    紧闭的大门打开,里面的房间狭窄,冲出一股霉烂的味道,房顶似乎有什么东西跑过的声音,哒哒哒的,震落厚重的灰尘。谢青芜提醒郗未捂上口鼻,才抬手挥开面前的灰尘,接过灯掩着鼻子走进去。


    郗未低低咳嗽了几声,小声说:“这里面得好几年没人进来过了吧……”


    看灰尘的沉积的确如此,谢青芜把灯放在里面唯一的木桌上,借着灯光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被揉成一团的剪报,小心翼翼地摊开,郗未立刻凑过来,贴着他的手臂看:“这是……”


    剪报里大部分字迹都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了,仅剩的一些文字拼凑出一起性/侵虐杀案,被害者被殴打之后失去行动能力,遭受暴行后,犯人为了销毁证据,用水枪冲刷受害者的身体内部,最终受害者腹腔中的内脏几乎全部移位坏死,被发现时积液导致腹部隆起,像已经在水里泡了数日的浮尸……


    截至报道发出时,案件还在调查中,犯人尚未有明确线索。


    谢青芜听到郗未轻轻吸了口凉气,手指一个个点过报道上那几个让他眼熟的文字。


    面部损伤。


    内脏损伤。


    生殖系统损伤。


    腹腔积液。


    盆骨、腿骨、腰椎骨折。


    ……性/暴力。


    谢青芜脑海里回想起郗未在班会上询问的那个问题,是罪行,或不是罪行?


    那么……这是谁的罪行?


    张旬为什么要被这样惩罚?


    测试究竟以什么来判断是否合格?


    这些学生,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郗未。”谢青芜轻声开口,“我们找找看,这里或许还会有别的。”


    郗未乖乖应声,在书架前蹲下,从最底层开始往外一摞一摞地搬出那些充斥着潮气和蛛网的纸堆,忽然问:“老师,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谢青芜摇头,垂下眼睛:“先找名册吧,已经很晚了,还是早点回宿舍去比较好。”


    他拖着酸痛的腿走向书架的另一侧,手指点着书脊一排排看过去,突然在一处停下,将那几本硬皮册子抽/出来,拍拍上面的灰。


    3班的名册。


    他正要翻开,就听见郗未小声叫他:“老师,你来看这个。”


    谢青芜收起名册走过去,扶着书架有些困难地在她旁边蹲下,郗未伸长胳膊把桌上的灯挪过来,两个人头对头蹲着,像合抱着灯光。


    “建校史,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郗未用力把已经黏连的硬壳封闭掰开,借着灯光翻开一页,谢青芜有些近视,眼镜的镜脚刚才被压弯了,没法戴,他此刻不得不眯起眼睛,稍微靠近些。


    这一靠,几乎靠在郗未肩上,两个人都是一愣,目光撞上的瞬间,又一起看向书页。


    书的扉页只有一行字。


    ——世界在腐烂。


    郗未翻页,但好几页被完全粘连在一起,紧到根本分不开,强行撕大概会彻底弄坏它,郗未只好跳过那些,摸到稍微松一些的位置,这样翻过之后,正好是学校的员工介绍,整张纸上黑霉斑驳,下面排布着羊头和兔子,最上方那格,照片栏更是像是被什么涂抹过或是腐蚀了,只有一片漆黑,但旁边的名字还清晰可见。


    职务:校长。


    姓名:……


    谢青芜盯着那个古怪的名字,一字一字,轻声念出。


    “……苏佩……彼安?”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没错,这是我,这是我,这也是我~


    第197章


    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谢青芜感觉到身边的郗未很轻地抖了一下,像是身体里过了一阵细小的电流,他立刻侧头看过去:“怎么了?害怕吗?”


    “……不是。”郗未眯着眼睛,顿了两秒才回答,目光在虚空中晃了晃,落在谢青芜脸上,“只是觉得,老师说话声音好听。”


    谢青芜:“……”


    他带点慌乱地垂下眼睛,干涩地斥一句:“别闹。”


    郗未笑眯眯地点头,低头看了眼时间:“得回宿舍去了,再不回去会出问题。把这本带上,老师还找到了什么,一起带回去,我去办借阅。”


    “好。”谢青芜应声,收拾起东西起身——郗未在这片诡域的经验比他丰富太多,“小心些。”


    只是……


    他将那张剪报整齐地叠好,夹进名册里。


    回到宿舍楼,郗未一进谢青芜的房间就直奔书桌,上次她带来的那些药品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整齐放好,郗未跟刨土一样翻啊翻,又给翻乱了,最后从最深处找出两只软膏:“老师,这个应该能用。红的这个稍微刺激一点,但效果好,用在体表。蓝的温和点,用在屁……”


    “……咳咳。”谢青芜正背过身换外套,把纽扣扣到最上面,闻言被呛得咳嗽起来,打断郗未的话,耳根全红了,“我……我知道了,会用的。”


    郗未不太相信似的抬抬眉毛:“真的?”


    谢青芜:“……真的。”


    郗未:“不需要我监督?”


    谢青芜有点生无可恋:“不需要,真的,我会上药的。”


    “好吧。”郗未有点失望地靠在桌边,也不勉强,把软膏放在卫生间旁的玄关处,“老师,和音应该已经睡了,我最多再呆十分钟,今晚可能没法跟老师一起看完这些。”


    她笑了笑:“老师如果还有什么想问我的,现在问吧。”


    谢青芜的确有许多想问了,今晚他得到了太多信息,各种线索缠绕在一起,难以揪出线头——又或者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某个线头下可能被牵扯出来的恶意,不愿将它加注在眼前这个女孩身上,于是刻意忽略了它。这些从前在谢青芜身上并不会发生的细小的情绪让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问:“你……见过那个所谓的校长吗?”


    郗未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透明,仿佛透光的琥珀:“我不知道能不能算见过,班长是有要求定期去校长室做汇报的,包括上次老师刚来的时候,本来我也是去校长室接你。”


    她勾着自己的头发,睫毛忽闪着:“不过我什么都没看见,怎么形容呢……就像眼前有一个庞大到难以看清全貌的东西,或者说像一只蚂蚁看一头大象,每次离开校长室之后,其实我都没法理解我究竟见到了什么——说实话刚才我还挺惊讶的,没想到校长居然有这么个,能够被语言理解的名字。”


    谢青芜思索着,郗未又说:“如果老师参加过测试的话,应该就能理解我这种感觉了。”


    “测试?”他抬起眼。


    郗未似乎累了,她一向就是个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一圈,顶着谢青芜的目光蹑手蹑脚摸到他的床边。谢青芜张了张嘴,但没能说出拒绝的话,长睫微敛,郗未得到默许,立刻脱了外套抱在怀里往床上一倒,猫一样地抻了抻腰:“教师宿舍的床比学生那边软诶,老师也躺会儿吧。”


    谢青芜耳根刚退下的红又浮上来,他意识到自己实在拿她没什么办法,哪怕皱眉也没什么严肃的气势。他站直了些,忍着酸痛叫道:“郗未。”


    郗未立刻说起正事:“测试间隔十天发生一次,一共四门课,一天考两门,但测试的内容……老师,不管你去问谁,他都会回答你,他不知道那张试卷考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


    她搓搓手臂:“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直接窥探你的大脑,你无法控制,无法理解,人生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一页页翻阅过去……真是,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没法习惯。”


    谢青芜默默算着时间:“距离下次测试……”


    “还有五天。”郗未说,“测试结束的当晚是狂欢夜。”


    谢青芜望着她,忽然注意到她的头发距离他的枕头很近,发梢末尾打了个圈,搭在边缘。


    郗未解释:“狂欢夜其实老师你已经经历过了。校医务室可以处理几乎所有伤害,但不合格者不允许进医务室,他们会在这十天中变得越来越破破烂烂,通常最后一天的时候,都已经看不出人形。”


    谢青芜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两个字:“楚萱。”


    “对,像楚萱。”郗未侧过身,半边脸压在被子上,蹭了蹭,“而狂欢夜,就是他们拼凑回自己的身体,变成恶鬼反噬的夜晚。那种晚上,哪怕和音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会离开宿舍,老师居然敢去教学楼,真是……吓死我了。”


    她心有余悸似的拍拍胸口。


    十分钟转瞬即逝,郗未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提醒:“今天老师震慑住了他们,但明天肯定就会有人开始蠢蠢欲动故态复萌了。老师也看到了,这里的人不会因为普通的受伤死去,能让他们恐惧的只有生不如死的痛苦。”


    她注视着他:“如果老师狠不下心,那我来。”


    “不。”谢青芜几乎急促地说,“我可以。”


    郗未就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稚嫩些,或许因为她别的时候大都是淡定从容,好像什么都能搞定的样子,但偏偏一笑起来又有点天真,瞳色似乎变得深了些,暗影幢幢:“我什么都会帮老师,只要老师需要。”


    这话就像猫爪子,在谢青芜心里挠了下,有些疼,但疼得酸软:“……别这样说。”


    郗未拉拉链似的拉了下自己的嘴,但话不停:“药,老师要记得用。要是被我发现老师偷偷摸摸不上药,我就亲自动手了。”


    谢青芜雪似的面皮透出红色,冰雪消融一般:“胡闹。”


    郗未笑着摆摆手,转身关上房门,哒哒的脚步声顺着长长的走廊远去了。谢青芜听到电梯“叮”的一声,才拿了衣服走进浴室,半分钟又出来,拿走了郗未留下的两支药膏。


    他很敷衍地涂了一层,没有深入,一部分黑液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森冷冰凉,好像永远也不会被暖热,热水浇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又忍不住咳嗽,胸腔里全是沉闷的血气。


    正如郗未所说,人在这片诡域似乎是无法轻易死去的,否则以他这幅身体,第一天晚上被扔在浴室的地上一整夜后,大概就得被送进抢救室下病危通知。


    而不是像现在,被三番五次那样对待,还能打起精神到处跑。


    今晚似乎是个平安夜,那个黑影没有再来,谢青芜正准备在桌边坐下的时候,才发现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了好几层厚厚的衣服和垫子,软得稍微用力就能凹陷。谢青芜神情空白了几秒,差点呛了口风,在这种“体贴”里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图书馆里,郗未悲伤的表情又跳进他的脑海里。


    他抬起手,缓缓揪住了胸口的衣服。


    铃铛轻轻地,寂寞地响了一声。


    谢青芜很快平静下来,就着宿舍稍显昏暗的灯光将弯掉的眼镜腿掰直,虽然戴起来总还觉得有些不平衡,但好歹能看清楚字了。清晰的视线给了他安全感,他小心翻开建校史的硬皮,一页页往后翻去。


    ——世界在腐烂。


    ——腐烂堆积深渊,深渊无声无光。


    ——直至终结,直至再无深渊之上。


    ——傲慢者背身向神,其神名为希卡……


    杂乱的句子散落在纸页上,谢青芜一字一字分辨着,将它们记录下来,最后又翻到罗列着学校员工的那页,手指擦过最顶端漆黑的照片框。


    他忽然一愣,翻转手腕,指尖染着一层薄薄的黑色,他用手指一捻,黑色如灰尘一般无声飘落。


    苏佩彼安……吗?


    谢青芜沉沉思索许久,翻开另一本名册。


    夜晚的校园没有月亮,无声亦无光。


    医务室里传出几乎断气似的呼吸声,忽高忽低,喘得七零八碎,让人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人声。


    呼吸声猛的拔高,溢成一阵撕裂的惨叫一般,单床上的男学生弹坐一般地直挺挺蹦起来,两手乱挥,嘴里胡乱说着些“对不起”“别过来”的话。


    他突然撞上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惊弓之鸟似的一抽搐,刚刚聚焦的目光对上近在咫尺的长方形瞳孔。


    “……啊啊啊啊唔!”


    惨叫声被直接堵住,长方形的瞳孔收窄,柔腻的毛扫过张旬战栗的皮肤:“嘘,张旬同学,夜间不许喧哗。”


    张旬仿佛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牙齿战栗着,手不可置信地摸了下自己的身体。


    ……长回来了?


    长回来了!


    虽然他其实知道会长回来,但张旬还是惊喜地瞪大眼睛,霎时间居然有种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的错觉,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呼呼”声,某种血冲上他的大脑,又往下冲下去,羊头歪着脑袋,覆盖着硬甲的手指挠了挠松软的胡须,忽然笑了。


    “真好,看来张旬同学很开心。”羊头的手指擦过他略微扭曲的脸,眼睛热泪盈眶,“真好,真好,看来你深刻忏悔了你的罪孽,你的灵魂已经涤荡干净……”


    它忽然后退半步,侧身看向门口。漆黑一片中,有人推开门,一步一步走进来,裤子边缘若隐若现雪亮的反光。


    “好久不见。”羊头说,“应该……是好久不见了吧。这次,该谢谢那位新老师了。”


    来人抿嘴笑了一下:“对……我很感谢……老师。”


    *


    黄昏再次到来时,谢青芜摘下眼镜揉揉眉心,尝尝呼出一口气。


    他很久没有这样熬穿过整夜了,现在身体异常疲倦,但精神却很亢奋,他把名册和建校史收好,合上他写了一晚的笔记,换衣服下楼。


    郗未果然在电梯外等他,看见他就笑了下,蓝白的校服干干净净,涂着黄昏温暖的光:“老师,有好好擦药吗?”


    谢青芜:“……”


    他咳嗽一声,别过头含糊地应了声。


    “真的?”郗未有点不相信似的嘀咕,谢青芜将手里的笔记递给她,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这是什么?”


    “之前不是说,要教你吗?”谢青芜比划了一下手指,从指尖捏起一点火,“这是一些基础,你先看看。”


    郗未挑起眉毛,把笔记本塞进校服,眯眼笑了:“谢谢老师。”


    谢青芜脸上的表情温和了些,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往教学楼走,刚走到教室楼层,郗未被匆匆跑来的楚萱撞了个满怀,谢青芜一把捞住差点摔下楼梯的郗未,心有余悸地拽住她的手臂,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郗未从他的手臂间抬起头看向楚萱:“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楚萱攥着郗未的校服下摆,吓得话都说不清楚:“班……班长……张旬……他……”


    郗未和谢青芜的神情微微一变。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胡说八道ing


    小谢老师:认认真真听。


    各位小天使请吃新鲜的路西乌瑞,阿瓦莉塔和奥斯蒂亚~


    就是很可惜,之前越的太太因为一些事不能继续画了,所以从奥斯蒂亚开始约了新的太太,画风不太一样


    但都还是很可爱哒~


    强迫症的我决定把古拉,路西乌瑞和阿瓦莉塔也再约一次(不能忍受她们一家人不是一个画风,可是钱包好痛呜呜呜)


    第198章


    冲进教室的时候,郗未忽然抬手遮住谢青芜的眼睛,柔软的掌心压在皮肤上,谢青芜眼睫一颤,随即抓住她的手腕,轻柔但坚定地拉开。


    “……老师。”郗未叫了声,没说更多的话,于是谢青芜看见了。


    教室里充斥着血腥味,讲台上,一具被开膛剖腹的身体。


    手和腿都被砍断了,扔在教室的四角,内脏流出腹部的大口,肠子顺着讲台流动地上,张旬的头被端正地放在他腹部的缺口上,嘴里塞着他自己的** ,一双眼睛大睁着。他居然还没死,眼珠子不断地颤抖着,柳和音牵着狗打着哈欠从郗未旁边走进教室,见状“哦吼”了一声。


    “这摆法还挺有创意。”她扬起眉毛,“谁干的?承认了万一哪次不合格,只要不是垫底我就保他一次。”


    教室里的几个学生觑了眼谢青芜的脸色,他昨天展现出的力量的确够让人震惊,但这场对峙在这些学生看来,本质依旧是郗未和柳和音之间的争斗。


    谢青芜只是郗未推出来的马前卒,像他这样肆意破坏规则的,谁知道能活多久,与其相信他真的能控制这场游戏,不如相信这是郗未终于要着手开始打压柳和音这个不断逼近她的野心家。


    一个男生转了转眼珠子,认下了:“是我……”


    他刚吐出两个字,突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大力轰出去狠狠砸在墙上,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差点震碎,“啊”的惨叫一声,谢青芜用虎口顶住他的咽喉,寒声问:“你做的?”


    柳和音眉梢一跳,豁然转头:“郗未,管好你的狗!”


    “可我不养狗啊。”郗未靠在门边,神情平淡地耸耸肩,“老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帮就喊加油。”


    柳和音看鬼似的看着她,翻了个白眼。


    那男生已经快窒息了,伸长舌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不……不是……”


    谢青芜眉头紧锁,感觉到男生的颈骨几乎要在自己手下折断。


    够了,该松手了。


    他冷静地想,虽然郗未说过,只有生不如死的痛苦才能震慑他们,但这个男生应该不是把张旬变成这样的人。


    电光火石间,突然有什么窜进他的脑海。


    咔嚓一声,很清脆的声音,骨头折断的声音,颈骨折断之后,头会软绵绵地垂下去,就像他在这里的第一个夜晚,看到从抽屉里扭曲着爬出来的楚萱,头垂挂在背上。


    垂挂在背上,因为断了,所以往后垂下去……


    摸起来会很软,没有办法支撑,没办法抬起来……


    但仅仅只是折断脖子,不会流出很多血……


    他的手腕突然被抓住,谢青芜猛的回过头,额头上刷拉浮出一层冷汗。郗未平静地看着他,几秒后眼睛一弯,笑道:“老师,松手吧。”


    谢青芜的手立刻卸了力道,被郗未轻易地拉过去,那个男生握着脖子发出撕裂的咳嗽声,软软地顺着墙壁往下滑。


    郗未突然上前半步,一脚踹在他的脖子上。


    那一脚抬的高度之高,用的力道之狠,脖颈折断的“咔嚓”声之清脆,以至于那个男生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脸就狠狠砸在桌角上,几颗牙齿直接蹦出去。谢青芜眼睛睁大了,整个人几不可见地抖了下。


    倒也不是害怕,就是……有点……


    谢青芜感到一丝复杂。


    “不是自己干的事也喜欢拿出来认啊。”郗未抬手把自己的头发顺成一束,拿手腕上的皮筋绑了两圈,碎发松松垮垮地垂下来,“这么急着去找和音献媚?”


    血从男生的口鼻喷出来,一双眼睛已经彻底翻过去。


    她单手撑着桌子,回头看向柳和音,弯唇微笑:“嗯?和音,你怎么想?你觉得是谁做的?”


    柳和音从郗未动手开始,脸上表情就变了,那种吊儿郎当又放肆的笑彻底隐没下去,如今见郗未直接把矛头对准自己,她舔舔虎牙,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谢青芜才回答:“我怎么知道,班长,你昨晚可是亲眼看见我在宿舍睡觉。就他……呵。”


    她冷笑一声:“这垃圾配我大半夜顶着起床气来做这种无聊事?”


    郗未温柔道:“当然不配,那真是太好了,我们之间针对这件事应该没有矛盾。昨天你跟老师刚闹得不愉快,今天又闹起来的话,我很为难啊,毕竟维护纪律也是班长的工作。”


    柳和音没说话,她对别的人或事几乎都无法无天,刺穿眼睛的恐惧也没法让她低头,但唯独面对这样的郗未,她几乎称得上谨慎地沉默下来。


    郗未的目光越过班里稀稀拉拉的人:“谁把他们两个送去医务室?”


    几秒后,楚萱蹑手蹑脚地站出来,去教室四角捡起张旬的手和腿抱在怀里,又去讲台上抱起他的头,另外几个人一起扛起倒在地上的男生,郗未又开口:“冯文贺,你是想继续当狗,还是站起来,帮楚萱把剩下那截身体搬医务室去?”


    冯文贺的“尾巴”甩了一下,被柳和音勒紧狗绳,“呜”的叫了声,颤抖着低头去舔她的小腿。


    “可惜。”郗未也不在意,很快有人搬走张旬的身体,剩下的人在短暂的僵持后回到座位,谢青芜看着地上那滩血,掌心好像还残留着颈骨的触感,手微微颤抖,郗未忽然拉住他的袖口离开教室,一路快步走到楼道尽头才停下。


    谢青芜以为她又要问自己会不会因此讨厌她的话,舌尖已经准备好否认的话,随时准备开口,郗未却突然身体一歪,靠在了墙壁上。


    “郗未?”他伸手护住她的肩膀,只见刚才还威风凛凛的人眨巴下眼睛,居然有点可怜的味道。


    “老师。”她仰着脸,小声说,“我脚崴了。”


    谢青芜:“……”


    郗未:“踹太狠,我感觉我骨头裂掉了。”


    谢青芜:“……”


    郗未:“老师你不会在憋笑吧?”


    “没有。”谢青芜抿住嘴唇垂下眼睛,因为刚才的事心里郁结的自厌忽然散了,他走到郗未前面蹲下/身,“去医务室?”


    “不能公主抱吗?”郗未一边把手搭在谢青芜的肩膀上一边嘀咕,得到一句残忍的“别闹”,谢青芜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感觉到紧贴在背上温暖柔软的躯体。


    太轻了。


    谢青芜下意识说:“你应该多吃点。”


    郗未忧郁地说:“老师,学校食堂的菜单虽然挺丰富,味道也不错,但它不会变。”


    谢青芜回想一下郗未被困在这里的时间,心脏抽痛了一下。


    如果根据他昨晚通过名册推断的时间,郗未在这里,已经停留了一千多天,超过三年。


    哪怕是正常的高中生也该毕业了,她却依旧在这场噩梦一样的地方,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甚至名册上有记过和成绩的记录,按照记录,郗未最初来到这里的那几次测试,并没有合格。


    她曾被践踏在合格线之下,楚萱经历的,张旬经历的,那些鲜血淋漓的开膛破肚……或许在那时候,他还没来到这里的时候,真的曾发生在郗未的身上。


    她哭过吗?


    求饶过吗?妻凌韭四六叁起散灵


    有恨过,为什么自己要经历这一切,为什么没有人来救自己吗?


    谢青芜光是想象就几乎要呼吸困难,所以今天,在面对教室里的惨状时,他失控了。


    只是……最后,却好像又是郗未承担了代价。


    郗未把头埋进谢青芜的颈侧,谢青芜立刻僵住,身体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医务室走:“……等离开这里,想吃什么都可以。”


    郗未:“想吃老师做的饭,也可以吗?”


    谢青芜略有些尴尬:“我不会……”


    郗未抽了下鼻子,发出一声细小的“嘤”。


    谢青芜:“……我学。”


    如果他能活着离开这里的话。


    郗未总算闷闷笑了,胸腔的震动传递到他的脊背


    医务室里,断了颈骨的男生被放在靠外的床上,羊头正在帘子后缝合张旬的身体,他居然已经醒了,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楚萱坐在门边,见谢青芜背着郗未进来,立刻站起身,低着头小声叫“老师”,又怯怯地问:“班长怎么了?”


    郗未晃了晃那只脚:“光荣负伤。”


    羊头在缝合的间隙出来看了眼,毛上占满了血肉碎屑,它忙得要命,抽出盒药膏扔进谢青芜怀里:“去冰箱拿冰块用冰水冷敷,半小时后涂这个药。”


    谢青芜把郗未放在椅子上,转身去取冰,楚萱很没存在感地打来一盆水放在郗未脚边,又缩到距离他们远些的角落去装蘑菇。谢青芜向楚萱道谢,蹲下去低头把冰块放进水里。


    郗未磨磨蹭蹭脱下鞋和袜子,脚踝已经肿得很高了,积液将皮肤撑得发红,肉眼就能感受到那里一定在发烫,郗未小口小口吸着气,小心翼翼往水里浸。


    “嘶……冰冰冰!”


    脚一下子弹起来,谢青芜立刻抓住她的小腿,校服裤子捋上去一截,指下皮肤细腻,带着久不见光的苍白,谢青芜在这个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的手指被什么灼伤了,他垂眸咬了咬牙,才轻声说:“忍一下。”


    郗未踩在他的大腿上摇头再摇头,脚趾抗拒地蜷起,流下的水弄湿了他的裤子。


    谢青芜沉默一瞬,将一只手浸进冰水,等手冻得麻木了,才轻轻贴在肿起的位置。


    果然很烫。


    这是因为他而受的伤。


    手指慢慢弯曲,覆盖住了整个脚踝,隔了会儿,像是觉得她已经适应这个温度,才略带强硬地抓着小腿往冰水里按。郗未的脚又颤了下,谢青芜安抚一样,轻轻按住脚背。


    一滴水溅在手背上,谢青芜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流汗了。


    他用余光看过去,郗未却没有看他,只盯着自己肿起的脚踝,扎起的头发露出耳朵,耳尖微微发红了。她用手背贴着,神色微妙地轻声嘀咕:“脚趾冷……”


    谢青芜忽然有一种,想暖一暖它的冲动,这念头让他的手剧烈一颤,冰冷的水花溅开。


    “抱歉。”谢青芜的眼睛里闪过点慌乱,正要退后,郗未突然伸出手,指尖捻了捻他垂在脸侧的头发,在他猛然僵住时,又缓缓往上,捏住眼镜的镜腿。


    “……老师。”她低声说,“眼镜,好像歪了。”


    谢青芜终于仰起脸,他半跪在地上,而郗未低下头,拇指很轻地擦去他额角的汗。


    郗未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嘴唇很柔软地张开:“老师,我……”


    一阵尖锐的铃声打断她的话,谢青芜只觉得脑子一疼,耳膜几乎被震出血。他立刻就要去捂郗未的耳朵,却看见她的脸色变了,一瞬间惨白到没有半点血色。


    铃声过后,是一道诡异的,难以辨别音色,却偏偏能听清楚每一个字的声音。


    像……那个黑影的声音。


    “啊……啊……测试麦克风。”


    “测试结束,现在……宣布……”


    “游戏规则改变,本次所有成绩清零,从现在起,至狂欢夜,一切规则清空。”


    “此期间,唯一……需要被惩罚者,不可饶恕……破坏规则者……”


    谢青芜呼吸一滞。


    他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他是这里的破坏者,他本就为毁掉这里而来。


    然而那声音却忽然诡异地怪笑起来。


    “3班,学号01,班长郗未。”


    谢青芜的心脏骤然一震,撕裂般的疼痛直直重进灵魂,偏偏耳朵还精准地捕捉到了每一个字,仿佛直接被刻上大脑皮层。


    “罪行,或者不是罪行?”


    “被允许施加的罪行为……”


    “生死之外,所有……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郗未:啊老师,我好柔弱啊~


    请吃新鲜的伊瑞埃~小龙小龙我们喜欢你~~~


    第199章


    “生死之外,所有……一切。”


    那声音怪笑着,隆隆震着耳膜,当当当的铃声像是宣布什么的号令,羊头从白帘后探出血淋淋的脑袋,碎肉顺着软毛一滴一滴往下掉,长方形的瞳孔漆黑,紧盯着时就仿佛鱼眼镜头一般拉长扭曲起来。


    谢青芜僵木地转头看向郗未,表情一片空白。郗未看上去已经冷静下来,脸上没有血色,但目光轻轻一闪,居然扯出了一点不太好看的笑。


    “老师。”她轻轻开口,一切仿佛打了柔光的慢动作,一只血淋淋的手伸出白帘,从郗未身后抓向她的眼睛,连接着狰狞手臂的,是张旬那张扭曲的脸。郗未还微微笑着,看不见似的,目光只落在他脸上,无声做了几个口型。


    “……别管我了。”


    谢青芜的身体在他的意识之前动起来了,他一把抓住那只将要碰到郗未的手,金红的火一瞬间就顺着校服袖口燃烧上去,触碰的瞬间那只手直接碎成了掉落在地的焦炭,张旬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这只刚被接上去的手臂被羊头再次一刀剁下,险而又险地在火烧到他身上之前离开他的身体。


    漆黑碎末掉在地上,谢青芜看也不看,一把捞着郗未的腿弯把她抱起来,仿佛听到往这边而来的脚步声。


    医务室的门外已经堵了人,楚萱冲过去试图锁上门,她的确成功了,但脆弱的锁扣立刻被踹得呻/吟起来,薄薄的门板轰然剧震。楚萱吓得一哆嗦,转头看到郗未趴在谢青芜的肩膀上。


    郗未抬眼,朝她微妙地笑了笑,楚萱立刻缩回她的角落,假装自己不存在。


    谢青芜没注意到这些,他几乎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整个人都抽离出来,嘴唇很轻地蠕动,像是在说什么话,但没发出声音。他抱着郗未用手肘砸开医务室的窗户,玻璃哐啷破碎,碎片划过他的手和脸,他感觉不到痛,也没意识到自己在流血,


    正要翻出去时,谢青芜听到郗未慌张的声音。


    “老师!”


    他这才猛的惊醒,随即瞳孔一缩。


    风吹进窗户,窗外是空旷的昏黄的天,地面很远,让人毫不犹豫地相信,如果掉下去,一定会狠狠砸在地上,变成一滩难以清理的肉泥。


    但医务室明明应该在底层,教学楼的最底层!


    学校的布局变了,悄无声息,像是个噩梦。


    他踩着窗沿,半个身体已经在窗户外,郗未紧紧拽着他胸前的衣服,像是害怕掉下去一样,惊魂未定地颤抖着,又叫他:“老师!”


    他终于重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感知回到身体,刺痛让他吸了口冷气,随即他听到门板爆裂的声音和蜂拥而入的嘈杂人声,夹杂着兴奋的尖叫,口哨,脏话……


    那些从前半点不敢倾泻在郗未身上的肮脏欲/望,谢青芜喉口发堵,尝到满嘴的血腥味,肺部和胃都绞痛起来,额角的冷汗濡湿了头发。谢青芜急促地呼吸,把郗未的头压在自己的颈侧,声音几乎听不见:“别怕。”


    他说,别怕。


    郗未一怔,谢青芜抱着她直接跳出窗户。


    风在坠落中急速地刮过耳朵,郗未抱得很紧,仿佛要揉进他的身体一样,带着层薄汗的脸紧紧贴在他的侧颈,谢青芜甚至能感觉到郗未咬住了他的领口,他牢牢压着她的后脑,手指捏出几个手势,不断向下方轰出空气弹一般的气流。


    每一次他下落的速度都会放缓一些,重力和冲力拉扯着他脆弱的内脏,谢青芜的嘴角溅出血,最后一下时他竭力拧过身体,让自己双腿着地,张嘴呛出一口血。


    因为抱着郗未,他连滚动缓冲都没能做到,几乎是硬生生承受了所有的冲击力。楼上,有学生从窗户探出头,大喊:“在下面,要跑了!”


    还有张旬的声音,尖锐恐怖:“我的手!我的手!”


    好在没人疯到跟着他一起跳下来,谢青芜站起来时踉跄了下,身后的教学楼仿佛淹没在某种暗色的雾气中,正不断扭曲变幻,学生的声音被淹没,晃晃荡荡,吵得人头痛欲裂。


    现在,所有的学生都在里面。


    他应该……


    他可以,烧掉……


    这里的人不会死,但哪怕他们能从灰烬里活回来,至少也需要时间。


    郗未……脚还伤着呢。


    冷敷,需要半小时。


    让这些人,当半小时的灰烬……或者干脆当得更久一点……直到那个所谓的狂欢夜……


    他们都恶贯满盈,他们都活该如此,是他们先想要伤害他人……


    张旬开膛破肚的躯体和散落的四肢仿佛还在眼前,浓郁的血腥味,然后那张脸仿佛扭曲成了郗未的样子,只一个头,被放在残破的血肉上,长发流水一样蜿蜒流下……


    是他的错,他不该靠近郗未,不该接受帮助,不该软弱,不该顺势而为,他得付出代价,应该是他付出代价才对,破坏规则的是他,想要毁掉这里的是他,黑影找上的是他,他选了自己,在每一次都选了自己,这个肮脏的恶心的……


    这里是诡域。


    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真的是真实的吗?


    谢青芜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发烫,郗未突然捧住他的脸:“老师!”


    她是真实的。


    视线缓缓聚焦,他的睫毛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破碎掉下,没有发出声音。


    “老师,把我放下,这次的事情和老师没关系,我有办法的……”


    谢青芜面无表情地咬住后牙,猛然回头,笼罩着教学楼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展现出浓黑的,如液体一般的粘稠感,谢青芜的胸腔起伏,五六个学生已经跑出教学楼,正往他们冲过来,楚萱追在他们后面,似乎拉住了一个想要阻止……


    郗未催促他:“老师,相信我。”


    冲在最前面的是许丞,已经近在咫尺,十步?五步?


    谢青芜轻声说:“我不信。”


    火猛的窜上教学楼。


    郗未总是说她有办法,她有分寸,她不会让自己受伤害,她会跑得比兔子还快,她了解这里,她有班长的特权所以没关系,她能解决……他需要她,这片诡域超过了他所清理过的任何一片,这里太扭曲又太稳定,有着强大到他无法轻易对抗的存在。


    他需要依赖郗未,他不够强大,所以他有意无意相信着她的话,相信她能保护自己,相信她……一定不会踏过危险的那条线。


    可她也只是个学生。


    轰然的爆破声让那几个跑出教学楼的人都回头看去,只看见直冲云霄的金红火光,几乎比那轮黄昏的太阳更亮。


    只是个学生罢了,和这里的其他学生没有多少不同,或许更聪明,更理智,更懂得怎么审时度势……但,只是个普通的学生罢了。


    他怎么能真的……真的相信她无所不能?


    那些漆黑雾气被烧得扭曲起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异声音,夹杂着火中嘶哑凄厉的惨叫。


    他怎么能……在现在,还继续相信,继续把她留在危险里?


    郗未似乎轻轻挣动了一下,谢青芜用上点力气,将她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抬眼看向呆住的学生们。那仅剩的几个学生僵直地站着,不可置信地回头盯着教学楼,脸上还残留着兴奋和恶毒,那些表情扭曲在一起,混合着审视和恐惧。


    谢青芜伸出一只手,掌心燃着火,他的内脏仿佛也在被火焰灼烧,痛苦和炽烫逼红了他的双眼。


    他问:“还要靠近吗?”


    几个学生一时犹豫,最后跑出教学楼的柳和音啧了声,下意识先去看郗未——她在这里呆了太久,哪怕现在地位颠倒,郗未成为了可以被肆意屠宰的羔羊,她依旧忍不住去观察郗未的态度。


    柳和音忽然愣住了。


    郗未靠在谢青芜怀里,正专注地看着教学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且急促。那火映在她淡色的瞳仁里,几乎像是将她的眼睛也燃烧起来,那双眼睛近乎着迷地盯着火光,里面有柳和音没能看懂的东西。


    但至少有一点,她看懂了兴奋。


    已经无法遮掩住的,仿佛要从眼睛里爬出来一般的兴奋。


    她很快注意到柳和音的窥探,眼睛一眨,刚才柳和音看到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错觉,她拽着谢青芜的衣领,担心什么似的小声开口:“老师……”


    “你别说话。”谢青芜木然地打断她,“你现在说的,我不信。”


    郗未吸了下鼻子,忽然仰头,嘴唇在谢青芜的唇角擦过。


    然后她得偿所愿地感受到抱着她的手臂僵直了,她抱住他的脖子:“老师,我只是想说,现在是公主抱诶。”


    谢青芜完全地,彻底地愣住了,掌心的火差点燎到他自己的衣服,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珠漆黑,眼底隐隐震动,好一会儿,才从胸腔呛出一个沙哑怪异的气音。


    然后那个气音变成了笑声,胸口疼痛地震动着,谢青芜痉挛着攥紧燃着火的手。不远处的教学楼,火焰依旧燃烧着黑雾,但里面已经听不见学生的声音了。


    那么多学生,在火焰里哀嚎,嘶吼,最后变成灰烬。他竟然能做出这种事,他原来能做出这种事。


    谢青芜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疯了,却又忽然在这个瞬间,被这几乎突兀的一句话拽回了人间,笑着的同时,眼泪爬满了惨白的面孔。他微微哽着别过头,很重地呼吸了两下,郗未就伸出手,用校服袖口擦干他的脸。


    谢青芜再次看向那几个学生:“我跟你们说过的吧,我会是你们必须遵守的规则。”


    他平静而冷淡,在火光下入恶鬼一般:“别动,都别动。从现在起,到这场闹剧结束为止,听话或者变成灰烬,你们自己选。”


    火焰发出噼啪声响,教学楼轰然倒塌,那片黑雾也随之不见踪迹。谢青芜抱着郗未转身走去,那轮太阳似乎被烟蒙住,天色提前暗了下来。


    郗未低声问:“老师,去哪儿?”


    谢青芜说:“去治疗你的脚。”


    她需要半小时的冰敷。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疯了一半。


    小苏同学:再来一半!


    请吃新鲜的伊芙提亚!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老师了,每次都超乎我的预期!


    第200章


    谢青芜清理过很多的诡域,代代相传的经验告诉他,诡域源自某种被污染的“欲/望”。


    吞噬的欲/望,淫/乱的欲/望,掠夺的欲/望,沉溺的欲/望,毁灭的欲/望,嫉恨的欲/望……


    还有最糟糕,最危险,最难以寻找到真相,触碰到核心的……


    支配的欲/望。


    执术者一旦踏入诡域,就必须清除一切杂念,任何一点欲/望都可能导致侵蚀和同化,就像那些被诡域同化了的人类,他必须理智地,冷漠地……所有教导他的人的都告诉他,这些人是没有必要去拯救的,已经成了诡域的一部分。


    只是谢青芜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十多岁,刚刚开始进入诡域的时候。他很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次,第二次……不确定第多少次,某天他从病床上醒来,身上连接着各种管子。呼吸机将氧气强行灌进他的肺,麻醉过的身体轻飘飘的。


    恍惚间,有一只柔软的手贴在他的脸上,他听到母亲轻飘飘的叹息。


    “青芜,我……一直在想,你真的适合继承这颗火种吗?”


    他闭上充血的眼睛,以为母亲又要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母亲不止一次斥责过他的心软,也曾厉声警告,他这样会把自己葬送在诡域里。


    但这次,母亲却说:“妄图拯救所有人,是一种傲慢啊。”


    妄图拯救所有人,是傲慢。


    选择拯救什么人,也是傲慢。


    执术者只是清理诡域的人,拿着一份传承,做着一份工作,仅此而已。


    “青芜,太傲慢的人,不该拥有足以支配他人的力量。”


    只是最终,他还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了最纯的火种,因为没有其他更合适的继承人,诡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将世界侵蚀得千疮百孔,而母亲的身体也已经很不好,没办法支撑进入诡域的职责。


    于是他来到这里。


    谢青芜把郗未放在自己宿舍的床上,转身去弄冰水,回来时郗未已经翻开他给的那本笔记,认认真真地摆弄手指,跟施法一样往前方一指,嘴里发出“咻”的一声。


    什么都没发生。


    郗未叹气,仰面往床上一瘫:“老师,我是不是很没天分啊?”


    谢青芜抓着她的脚踝再次浸进冰水,郗未差点鱼一样地弹起来。


    “没那么快的。”谢青芜安慰,“而且这本来就只是些基础,你第一次接触,不用着急。”


    他看着她,目光中居然带上了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只要我还活着,我会保护你。如果我死了,我也一定会在死前,完整地把火种交给你。”


    郗未抿唇支起身体,不太喜欢听到这话似的,轻轻叫了句:“老师。”


    谢青芜低下头,他的掌心贴着郗未脚踝的皮肤,细小的燎泡有坚硬的触感,或许会让她觉得有点刺痒,掌心的温度还偏高,他思索冷敷的时候是不是不应该用这样热的东西贴着她,手却没有放开。


    “你要离开这里。”他说,“哪怕我没法离开,你也要离开这里。”


    郗未歪头看他:“这是什么话,如果我离开,老师当然要跟我一起走啊,老师还要学做饭呢。”


    谢青芜模糊地应了一声,郗未突然捧起他的脸,低头紧紧贴着他的额头。他的额头上布着一层冷汗,头发都濡湿了,在细微的灼烧感中口干舌燥,但郗未的手温凉舒适,近在咫尺的地方,他能看见淡色柔软的嘴唇。


    “老师。”郗未轻声说,“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没……”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郗未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是刚才那种有意无意的擦过,而是很直接的,没有半点转圜的,亲吻。嘴唇贴在一起,两个人似乎都愣住了,这很荒唐,对于谢青芜而言尤甚。他甚至分不出心神去数他和郗未究竟才认识几天,这么短暂,短暂到无论产生什么,好像都是轻薄的,能轻易被风吹散。


    他的手指无力地抓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为抓住郗未的肩膀,不知道是要往外推还是往里压,校服的质感很滑,手仿佛抓不住,不得不努力收紧,将那里拧出褶皱。


    一片寂静中,郗未轻轻舔了他的嘴唇。


    先是试探性的,轻轻一碰,舌尖湿润。谢青芜几乎颤抖起来,脑子里轰然一响,牙关战栗着咬紧了,他霎时间头晕目眩,只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被舔化的雪糕,而郗未舔着,不放过任何一点流淌的甜味。


    不能这样……


    他这么想着,身体不稳地软下去,忽然听到“叮”的一声。


    铃铛响了。


    某些记忆忽然闯进他的意识,漆黑的,呻/吟的,摇晃的腰,压抑的喘息,眼前不断闪过的白光……谢青芜瞬间清醒,张嘴含糊地吐出一个字。


    “脏……”


    他太脏了。


    但这只方便了郗未顺着他张开的唇缝撬动他的牙齿,他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在近在咫尺的距离看着郗未淡色的瞳仁,琥珀一样。郗未摘掉他的眼镜,慢慢抓紧了他的头发,于是视线变得模糊,头皮上传来一点发麻的刺痛,几乎同时,她的舌尖扫过上颚。谢青芜支撑不住膝盖,摇摇欲坠地跪倒下去,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洇入鬓发。


    太过了。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但始终没有推开她,即使他感到自己几近窒息。


    ……


    等郗未终于退出去,谢青芜隔了两秒才记起呼吸,胸膛急促地起伏,带动着铃铛轻轻作响。郗未用额头蹭着他,轻声说:“老师,你更烫了。”


    她的声音也有些哑,带着难以形容的湿润,黏糊糊地缠着他的耳朵:“果然还是发烧了吧。”


    谢青芜吞咽一下,抿住嘴唇时,感觉到隐隐的刺痛。嘴唇很烫,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的烫,郗未的手指抵在上面,描过肿起的边缘:“……老师……”


    谢青芜嘴唇一颤,逃避一样地站起身,身体晃了下,“我……去洗个脸,你不要把脚拿出来,一会儿我来给你涂药。”


    郗未又问:“老师,你讨厌我吗?”


    谢青芜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而疲惫地回了一句:“别这样问,郗未。”


    他走进卫生间,把冷水浇在脸上,镜子里映出一张虚弱苍白的脸,偏偏脸颊和眼睛微微发红,两瓣嘴唇更是烧得艳红一片,透着水光,他掬起水浇在镜子上,人影顿时随着水流扭曲起来,仿佛糊掉的照片。


    太难看了。


    简直像是……


    他止住自己的想法,又掬起一捧水,动作却忽然僵住。


    他听到吱嘎扭曲的声音,水顺着手指的缝隙哗啦啦流走,漆黑的暗影倒映在在镜子里,缓缓笼罩了他,漆黑的小手顺着衣服的下摆摸上他的皮肤。


    祂来了。


    谢青芜嘶哑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非要把郗未牵扯进来?


    为什么要弄出这场闹剧?


    “……你……”黑影模糊地笑着,液体顺着他的皮肤冰冷刺骨地往下流淌,渗入裤腰的缝隙, “干……”


    谢青芜抬眼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被漆黑的暗影一寸寸侵占,忽然发出一个嗤笑的气音,抬手解开自己的纽扣。


    黑影停住了。


    谢青芜面无表情地剥掉自己的衣服扔在地上,铃铛一阵乱响,门外郗未叫了他一声,谢青芜的身体随着这个声音剧烈一颤。


    但他没有回答,依旧只看着镜子:“你就是这片诡域,你是这片诡域本身。”


    黑影咕叽一笑:“唔?”


    “我们,一直都在你的里面,我无法烧毁你,因为这里都是你。”他漠然说,“诡域是你,规则是你,所谓的校长……也是你,只有这些学生……是被你吞噬进来的玩具。”


    谢青芜抓住自己胸口的铃铛,身体几乎立刻绷紧战栗:“我说对了吗?苏佩彼安。”


    苏佩……彼安。


    谢青芜看到那团黑影颤动起来,像是笑得发抖,他得到了答案。


    《建校史》上,那个表明着校长的照片栏中,他所熟悉的,冰冷粘稠的黑色。


    谢青芜瑟声道:“是我闯进了这里,我闯进了你。我身上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这幅肮脏的身体还有什么值得你好奇的?”


    他说着,指尖燃起一簇金色的火:“这团火吗?”


    黑影没有回答,祂居然沉默下来,似乎在思索什么,漆黑的色泽被火光照得发亮,而谢青芜收起手指,火焰熄灭。门外有一瘸一拐逐渐靠近,郗未大概担心他,没有听他的话好好冷敷,现在时间还没到。


    她在靠近。


    谢青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赤/裸瘦削的身体,不健康的苍白色,遍布的黑色指印,一边胸口已经红肿起来,被金色的铃铛扯得垂坠,不对称而淫/靡。


    他说:“不是要干我吗?”


    他扬起头,露出脖子,几乎麻木地向这个怪物敞开自己:“干吧,干完就滚,别吓唬她。”


    干他吧,撕开他的身体,让他绝了那个妄想,让他忘记刚才那个温柔的亲吻。


    他会叫出声,会让郗未听见,然后她会明白,不要再那样亲吻他。


    他不能承受。


    他会保护她,会成为她离开这里的道路,会做她燃烧的火种。


    但他不能承受。


    黑影扭动着,郗未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轻轻地,悲伤地问:“老师,铃铛响了吗?”


    谢青芜重重闭了下眼睛,从未有一刻这么希望过自己的身体立刻被撕裂开,让那种疼痛占据他所有的思想,但是黑影却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冰凉的小手擦过他的嘴唇:“……没……意思。”


    下一刻,黑影倏然消失,就像祂出现时那样悄无声息。谢青芜愣住,没想到祂居然就这么离开,卫生间的门把被“咔”的拧动,郗未挤进来,关上门,轻轻叫了声“老师”。


    “门没锁。”她似乎笑了下,单手撑着门把,一只脚支撑着身体,“老师也没说……安全/词。”


    她像是在解释她为什么进来了。


    狭窄的卫生间,两个人,他赤/裸着。


    谢青芜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的面面相觑,刚才破罐破摔一样砸得粉碎的自尊和羞耻死灰复燃,他一时间连遮都不知道该怎么遮,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淋浴的开关,热水哗啦浇了他满身。


    乳白的水汽氤氲,他听到郗未朝他走过来,浸了水的地面湿滑,她一只脚维持不了平衡,很快惊呼一声摔下去。


    谢青芜接住她,感觉自己接住了一只飞鸟。


    他们一起摔在地上,郗未的头发被水浸湿了,蜿蜒铺在他的胸口,缎一样。她没有说话,谢青芜也就沉默下去,逐渐湿透的校服透出皮肤的颜色,谢青芜的手卸了力气,砸在满是水的地面上。


    谢青芜轻声开口:“郗……”


    “老师。”郗未打断他,“刚才,我听到了。”


    谢青芜垂眸,咽下一声喘息。


    郗未用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到孱弱却又持续不断的心跳,一下一下,连接着生命。


    她说:“老师,我现在要给你上药。”


    谢青芜身体一颤,郗未又说:“拒绝的话,就说那个词,我再也不出现在老师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请吃,新鲜的苏佩彼安~~~


    小谢老师对黑影:想要?从我尸体上踩过去吧。


    小谢老师对郗未:给你,给你,全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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