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驯养一个人类[gb] 200-210

200-210

    第201章


    “拒绝的话,就说那个词,我再也不出现在老师面前。”


    这句话几乎瞬间就堵住了谢青芜的嘴,他顿了好一会儿,直到郗未用指尖捏住那颗金色铃铛,轻轻往上推上去,他才仰起脖子,艰难说了声:“别这样。”


    “或者老师推开我?不过我脚还很疼,会站不稳的。”郗未低下头,将铃铛和连接的那小块皮肉一起含进嘴里,金属冰凉,在舌尖轻轻一响。


    这具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郗未抬起眼,只看到一片紧绷的苍白的下颌,漆黑的头发被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那里,烧红的嘴唇微微张着。


    “别这样……”他这么说,好像只会说这三个字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但一点力气也没用。


    郗未忽然觉得,他现在看上去很委屈,像一只被揪着耳朵从洞里拽出来的兔子,她用牙齿咬了下铃铛,这具身体就随之一抽,连尾音都变了调。


    淋浴慢慢将他们的身体暖热了,郗未终于放过那颗铃铛,但还没等谢青芜松一口气,余光就看见她从已经完全湿了的校服口袋里拿出那支蓝色药膏,转开盖子。


    “老师,我之前说过的吧,这个用在……嗯,里面。”她控诉似的说,“但是你看,你只用过另一支,这支连封口都没打开,老师还要骗我说自己用了吗?”


    她挤出药膏,乳白色的。


    谢青芜咬着牙关,脊背紧绷,在郗未伸手触碰时终于抓住她的手腕,抖着声音说:“太脏了。”


    她明明说她听到了,也明明知道,他这副身体一直在被怎样对待。


    那种超出他理解的,淫/靡的,一寸寸剖开身体,从里到外玷污的……


    她应该得到一个更好的,更干净的,纯洁的,更配得上她的,而不是伸手去触碰那么肮脏的地方。


    但郗未对他笑了笑,说:“老师,我很喜欢你这件事,让你这么不敢听吗?”


    手指骤然松了,谢青芜怔愣住,眼泪裹着水珠一起直直掉下来。


    指尖揉进一截,药膏带着柔腻温润的触感,有一点细微的疼痛。郗未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大腿,“啪”的清脆一声:“腿,不要这样绷着。”


    谢青芜几乎要把嘴唇咬烂,汹涌的情绪哽住他的喉咙,他说不出话,怕一开口就是抽泣,郗未又凑过来,舔吻他的嘴唇:“老师,放松。”


    水雾迷蒙,模糊了谢青芜的视线,郗未身上也湿透了,被水打湿的脸显得更加孩子气,一看就是个乖巧的好学生。校服紧紧贴着她的皮肤,清瘦又娇小的女孩子,趴在他的胸口上,像是没有分量一样。


    吻顺着唇角蜿蜒向上,落在他的眼睛上,药膏缓缓向里,涂抹在更深处的细小伤口上。


    很温柔。


    很温柔地擦过让他战栗的地方,甚至让他觉得这不够……他的身体不该是这样的,但是他无法控制,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自己迎合上去,然后他听见郗未低低的笑声。


    那声笑让他突然崩溃了。


    “出去……”他牙关战栗,身体不断往后缩,试图遮挡自己乱七八糟的脸,“别碰了,出去……”


    他在混乱中甚至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道歉或者斥责,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伤人的话,最后他忍不住咳呛起来,水汽呛进肺部,牵扯着整个内腔都不断震动,满嘴都是血腥气息。郗未的手指离开他的身体,空虚感突然占据了他的神经。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一边叫着让她离开,一边用腿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紧紧禁锢在自己身上。


    郗未又吻了他,黏黏糊糊的,更多的手指沾了更多药膏填进他的身体。


    “老师,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对吧。”


    “老师其实也喜欢我,是不是?”


    谢青芜的声音戛然而止,郗未笑了,贴着他发烫的嘴唇含糊说道,“所以我不觉得老师脏,不管老师做什么又被做了什么。但如果老师自己这么觉得……那现在,我来把老师洗干净吧。”


    “现在是我,我想老师觉得舒服。”


    她这样说着,手却毫不留情,像是用尖刀撬开蚌的硬壳,直直揉进被重重保护起来的,不该被触碰不允许被触碰的软肉,谢青芜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进了大脑,眼前一片漆黑,整个耳膜轰然剧震,只剩下某种感知依旧鲜明,告诉他自己正在被怎样抚摸。


    他终于伸手抱住郗未的身体,感觉到那属于人的柔软温暖,谢青芜发出一声压抑而颤抖的喘息,半晌压抑着哭腔叫了一句:“郗未……”


    郗未微微一顿。


    她被抱得更紧,初见时冷淡疏离,带着隐约审视的嗓音如今柔软而沙哑,像是已经被揉碎了捣烂了,断断续续,一声一声,在她耳边叫着她的名字。


    郗未,郗未,郗未……


    郗未摸到更深的地方,听见他“啊”的惊叫一声,又闷闷地咳嗽,夹着鼻音,酥软发腻,忽然又觉得有些隐秘的不满。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气……


    如果这样一声声叫另一个名字,才会更让她高兴吧。


    药涂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谢青芜的身体都是虚软的,被完全打开,从里到外仿佛都被水洗透了。很久之后他才终于喘过一口气,目光缓缓聚焦,温热的水冲洗掉所有气味,郗未捧着他的脸吻他,唇舌勾缠着发出水声,他扶着郗未的腰,让她稳稳趴在自己身上,竭力仰头回应这个吻。


    吻到一半,郗未突然别开头,轻轻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嘀咕:“老师,我觉得我要被水泡发了。”


    她伸出那几根曾在他身体里肆虐的手指,弯起眼睛笑:“你看,手都起皱了。”


    谢青芜的脸轰的一下,红得几乎滴血,连带着整具身体都变成粉色。


    但他却抿抿唇,抓过郗未的手,垂眸轻轻吻了指尖,滴水的额发遮住眼睛。


    郗未抚摸他的嘴唇:“老师,去床上?”


    他沉默着,很轻地点了下头。


    郗未瞬间来劲了,不知道哪儿来的异想天开,居然一捞谢青芜的腿弯想把他公主抱起来,也忘了自己不仅力气小,脚还崴着。于是两个人理所当然再次摔在一起。谢青芜被砸得七荤八素,嘶的吸着凉气,却又看到郗未一脸懊恼的表情,忍不住舒展开紧皱的眉毛,极浅地笑了下,微红的双眼水光潋滟。


    “我去拿浴巾和衣服,再给你擦药。”他抬手关掉淋浴,“你……把湿衣服脱在这里吧,一会儿我洗。”


    “哦。”郗未闷闷地应。


    谢青芜捋过她的头发,将挂到眼前的发丝顺到耳后,眼睫毛颤动着,犹豫几秒才轻轻用嘴唇贴了下她的额角:“我很快回来的。”


    郗未巴巴看着他,不情不愿地点了头。谢青芜站起来时腰软了一下,差点跌坐回去,连忙扶住墙壁才保持平衡,尽量正常地往外走。


    身体很奇怪,走起路来很别扭,里面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触感,但和被黑影侵/犯后不一样,不是那种冰冷疼痛的撕裂感,而是另外一种……


    温暖的,有些隐隐的酸和胀,一点随着动作摩擦而鲜明起来酥麻,身体里仿佛有一阵阵被太阳晒暖的海潮,谢青芜轻轻闭了下眼,听到自己的心脏随着潮汐跳动。


    他把干净的浴巾递给郗未,把她抱到床上,自己简单擦干身体后换上内衬和长裤,去郗未的宿舍给她拿换洗衣服。所有规则都清零了,也就不需要在乎所谓的不能进入异性楼层。谢青芜敲了几下门,里面大概没人,悄无声息,他直接拧断门锁走进去。


    很神奇,他明明没有进过郗未的宿舍,却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哪一边是郗未的床和衣柜。他把衣柜里的东西都装进袋子,正要离开时和刚刚回来的柳和音对上目光。


    柳和音盯着地上掉着的门把手,眼角抽搐着骂了一声脏话。谢青芜漠然地扫过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越过她走出去。


    他很快回到自己宿舍,郗未还裹着浴巾乖乖坐在那里,翻看着建校史和那本名册,头发往下滴着水,有一些滴在被子上,郗未吸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像弄湿了。”


    “没关系。”谢青芜回答,把衣服递给她,转过身去。


    郗未窸窸窣窣换好衣服,谢青芜拿了另一块浴巾给她擦头发,动作很轻,但还是把她擦得像只炸毛小狗。


    炸毛小狗抱住他的腰,把头发上的水全擦在他的衣服上。


    她说:“老师,我好喜欢你。”


    好像在说着一个美好的祝福,又像某种令人战栗的诅咒。


    谢青芜呼吸滞涩,半晌用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揉了下:“我知道。”


    虽然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哪里值得喜欢,这么个无趣的,寡言的,不干净的男人,怎么也不像是值得被这样的阳光暖热的。


    郗未又轻声问:“老师,你已经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了对吧?”


    建校史和名册,里面的信息两相对比,再加上那张剪报。原本只有半张的剪报被术法修复,露出全篇完整的面貌。


    可以得到一个答案,一个听上去并不美好的答案。


    谢青芜依旧一下下擦着她的头发,仔仔细细,一点点吸干水珠:“嗯。”


    郗未问:“老师的答案是什么?”


    她有些难看地笑了下:“我……其实并不是想隐瞒老师,但我怕老师讨厌我。”


    谢青芜沉默一瞬,轻声说:“是监狱。”


    有罪者的监狱,被自以为是的傲慢之人建立起来,惩罚有罪者的监狱。不合格的人,就要遭受和他所犯下罪行相同,甚至凄惨数倍的惩罚。


    昨晚,他得出了这个结论。


    郗未轻轻吐出一口气,半晌才问:“那老师不问问我,是因为什么罪行来到这里的吗?我可能是个坏孩子啊。”


    谢青芜说:“我相信你。”


    郗未抬起头,谢青芜轻轻理顺她的头发:“比起这个糟糕的地方,我更相信你。”


    他从郗未这里得到了太多,她包容了他所有的肮脏,懦弱,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甚至对这样的他依旧笑着说喜欢。但他只是不断地给她带来麻烦和危险,他一无所有,甚至害得她不得不面对如今糟糕的局面。


    所以至少,得给出信任。


    至少这一点东西,他唯一能够完整给出来的,无瑕疵的信任。


    她是个好孩子,哪怕曾有所谓罪行,她也绝不会有意伤害别人。


    郗未微微一怔,谢青芜已经拿来吹风机,哗啦啦吹着郗未的头发,发丝糊了她一脸,又被温柔地拨开。吹干头发后是上药,涂上厚厚的药膏,用纱布紧紧包裹住脚踝,谢青芜洗干净手回来,被郗未一把抓住手腕拉到床上。


    他一惊,随即放松下来,在郗未吻他时张开嘴唇。


    郗未将手伸进他的衣服,舌尖不断舔过他的上颚,声音模糊又暧昧。


    “老师可以自己抱着腿吗?”


    “……嗯。”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我相信你。


    小苏同学:良心痛了一米米~


    恭喜小苏同学,终于以郗未的身份吃到了!


    小谢老师真的,被骗身骗心,大概再有个三四章就要掉马了,妈耶我都有点心疼他了


    第202章


    郗未一瘸一拐走出宿舍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她的动静没吵醒谢青芜,他睡得太沉,太疲惫,薄薄的眼皮泛红,脸却极其白,乌黑的眉毛在郗未离开时微微蹙起,似乎挣扎着想睁开眼睛,但郗未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那眉毛就又舒展开。


    这样轻易掌控一个人的情绪让郗未觉得有趣。


    郗未倒也没想好自己走出房间要做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点闷,所以出来透口气。脚轻轻在地上点了一下,所谓的骨裂已经恢复,她沿着走廊往下走,指尖滴滴答答着黑色液体,身形缓缓融化在黑暗中。


    她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逛了一圈,走到了教学楼的“遗迹”处,那片被火彻底焚烧过地方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空洞,周围仿佛有什么正在填补过去,但依旧能感觉到那片废墟之上,时间和空间似乎都扭曲了,这么看着几乎让人头晕目眩。


    郗未静静看着,忽然忍不住笑出声音。


    等黄昏再次来临的时候……大概能看到一出好戏。


    她那可爱的,可怜的,可悲的老师啊。


    回谢青芜那儿之前,郗未回了趟自己的宿舍,看到被拧掉的门把。柳和音翘着腿躺在她的床上,嘴里叼着点火光,听见动静掀起眼皮:“你还舍得回来啊。”


    郗未捡起门把:“你这话问的好像我对你始乱终弃了。”


    “嗤。”柳和音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折腾出这么大动静,人睡到了?”


    郗未:“……和音,我和我家老师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柳和音:“……”


    她露出一种极其明确的,“你看我信吗?”的表情,郗未耸耸肩,也不在意她信不信,闲庭信步地在宿舍绕了绕,柳和音盯着她,深深吸了口烟:“郗未,你说,张旬那事到底谁干的?不像你的手笔啊。”


    郗未身形一顿,仰头看她,却只是微笑道:“老师很可爱不是吗?”


    柳和音闻言冷哼一声,已经明白了。


    的确不是她亲手做的,但……她也脱不了关系。


    “哼,可爱,被你护着,天真得跟只兔子一样,结果是咬人的狗不叫……啧,把人咬死了才开始叫唤。”柳和音把烟掐灭,随手扇开烟雾,“所以你今晚回来干什么?不会是睡完发现也就那样,准备扔了他吧?”


    郗未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柳和音唰的一下在床上坐直了,舌尖舔着牙:“不是,真腻了?”


    郗未没回答:“我该回去了。”


    柳和音挑眉:“你今晚不是回来睡觉的?”


    那特意跑来一趟干嘛的?总不能是事后散步吧?


    “我家老师不让的呀,要是他醒来发现我不见了,得着急死,而且……”郗未笑起来,“和音,他怕你欺负我。”


    柳和音牙酸似的抽了口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嫌弃的“嘶——”。


    郗未摆摆手,好像真是随便散步散到这儿一样转身准备走,到了门口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


    一片黑暗中,她的表情模糊不清,唯有两只眼睛反射着一点光,森然明亮:“和音,这几天……一直到下场游戏开始,不要闹事,好吗?”


    柳和音心说着“今天都烧成那样了你没搞定之前我哪儿还敢闹事我还是要命的”,嘴上还硬着,嗯嗯啊啊扯着话:“怎么,心疼你那只兔子了?”


    “我心疼你。”郗未笑着说话时,语调总带着种亲昵的感觉,“下一场游戏会很有意思,如果你没法参加的话,我也会觉得可惜。”


    柳和音眸光一闪,在黑暗中森森笑起,雪色的牙如即将撕咬喉管的猎豹。


    她说:“那我期待一下吧,班长。”


    郗未一笑,贴心地掩上门。


    等她一身寒凉回到谢青芜的宿舍钻进被子,突然灌进来的冷气让谢青芜哆嗦了一下,但眼睛完全肿了,几乎睁不开,只能蠕动嘴唇发出一个疑问又担忧的气音。


    随后他的嘴唇就被一颗硬硬的东西堵住了,郗未在他耳边轻声哄道:“老师,张嘴。”


    谢青芜的意识还混沌着,身体却立刻本能般地服从了那个声音,嘴唇张开,一颗糖果似的东西被推进他的嘴里:“小心,别咽下去,慢慢含着,不然老师明天要说不出话了。”


    清凉的感觉充斥在口腔中,慢慢往下溢过去,压制了咽喉的肿痛。谢青芜的大脑被凉意一激,稍微清醒了些,就听到郗未开玩笑似的问他:“老师怎么这么听话,说张嘴就张嘴了,不怕我喂毒药吗?”


    谢青芜含糊地张了张嘴唇,发出几个细弱的气音:“你不会……”


    郗未:“好吧,老师那么好,把你毒死我会难过的,不过……”


    她笑眯眯地说:“如果是春天的药,我还是挺愿意试试。”


    谢青芜这会儿大脑完全是僵的,一个弯半天拐不过来,好一会儿都没能想明白什么叫春天的药,居然顺着点点头,纵容道:“那你……试试……”


    总归,郗未不会伤害他。


    郗未却忽然沉默下去,谢青芜半晌没听到声音,几乎又要睡过去,但心里还是担心,强撑着蹭了蹭郗未的手心。


    他被一把抱住了腰,动作突然到他被惊得张开嘴,呛出一道短促的气声,郗未已经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手指轻轻拨了下铃铛,“叮当”一声,激得他浑身无意识地战栗起来。


    谢青芜仰起脖子,差点被嘴里的润喉药呛住,鼻腔急促地吸气,连呼吸都带上了黏腻的调子。


    “完蛋,怎么这么……”他听见郗未低声说,呼吸拂过,痒得他抓紧被单,甚至听不清她接下去的话。


    被厚厚的,乳白色的药膏被略高于体温的温度化成微微透明的色泽,半睡半醒间的身体虚软无力,意识也像被抛在高空中。


    谢青芜喃喃着“不要了,够了”的话,手却环住了郗未的身体。这个孩子在他无力抵抗时,拨动他刚刚平息下去,已经疲惫至极的身体。


    但谢青芜却依旧觉得,她太好了。


    *


    第二天,谢青芜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有些低血压地坐在床上,低垂着头慢慢回忆着昨晚,好一会儿才看向旁边的郗未。


    郗未立刻笑了下,觑着他的脸色。


    生气了吗?


    应该没吧……


    半晌,谢青芜抬起手,用指尖点了下郗未的额头,无奈道:“以后不要把春/药这种东西挂嘴边上。”


    郗未非常配合地往后倒去,跟中了一枪似的,闷在枕头里笑:“我就这么随口一说,谁知道老师居然就答应要试试了……老师是不是其实也很好奇啊?”


    谢青芜:“……胡闹。”


    “再怎么胡闹都闹过了啊。”郗未扒拉着被子爬起来,在谢青芜唇边响亮地亲了一下,“老师不能睡完了不认啊,穿裤子无情的男人最过分了。”


    谢青芜:“……”


    他张张嘴,没找到词反驳,只好又沉默下来。


    他差点忘了,郗未虽然很好,但也伶牙俐齿,让他没有办法。


    谢青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动作艰涩地爬下床,郗未则轻巧地直接跳了下去,看上去脚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郗未:“老师,狂欢夜已经很近了,老师只要保护我顺利参加测试,我还会是班长。”


    她伸了个懒腰:“所以老师别担心。而且我这种情况之前没有出现过,属于……规则之外的突发状况,重新任职的时候我肯定需要去见一次校长,到时候……老师或许能找到机会。”


    谢青芜算了算时间,轻声说:“这几天,一直到测试,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郗未笑了:“当然啊,要不要找根锁链把我拴在老师的裤腰上?”


    谢青芜有时候很佩服郗未,她似乎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能开得出玩笑来,笑一笑,就好像一切都还没那么糟糕,总能有办法度过。


    谢青芜似乎也被感染了,敛眸间嘴角划出不太明显的弧度。


    一阵风忽然从窗外吹进来,吹乱了郗未的头发。她抬手把头发顺到耳后,目光落在窗边的桌子上。名册被摊开放在那里,薄脆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谢青芜走过去准备收起书,合上的瞬间却忽然一愣,手指压住几张纸,脸色一下子白了。


    “老师?”郗未凑过去看,“怎么……”


    她的声音也顿住了,眉毛少见地皱起:“老师……”


    谢青芜盯着被自己压住的那张名单,上面的名字他不算熟悉,但也都知道,能和每个人的脸对上号——正是现在的3班名单。


    但现在,名单上,几乎每个人的名字都被打了个鲜红的叉,名字后用打印字体标上了【已转学】三个字,还留着的只剩五六个学生,正是郗未和那天跑出教学楼的那几个人。


    已转学。


    郗未提到过所谓的转学,他也在这本名册的其他名单中看到过这个标识,如果他的推测没错,所谓的转学,就是……


    谢青芜的手颤抖起来,他几乎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掌心,许久之后,他才被郗未的声音惊醒。


    “老师!”郗未两手拍在他的脸颊上,将他的脸捧起,“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因为受伤死亡,我能肯定这一点,所以老师,绝对不是你杀死了他们。肯定是那个怪物……祂就是想让老师难受,才会做出这种事……”


    “不……”谢青芜突然低声打断她,“不对……”


    谢青芜突然走出宿舍,扶着走廊栏杆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他看到了空洞。


    “火焚烧了诡域。”他低声喃喃,“你们的不死不伤,源于这片诡域的规则……”


    他的目光空空地对着那片空洞,声音仿佛飘在空中:“但现在……规则,清零了……”


    他杀死了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半睡半醒的老师好吃~


    请吃新的古拉饭【一家人即将整整齐齐嘿嘿~ 】


    第203章


    教学楼的位置一片扭曲,空间拧在一起,像是被什么挖空一块,又硬生生拉扯着旁边的部分缝合起来,连接处溢散着漆黑的焦痕。


    楚萱站在那片废墟前面,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怯生生叫道:“班长,谢老师。”


    教学楼没有恢复原状。


    谢青芜怔怔地望着这片扭曲,好一会儿之后慢慢低下头,静静望着掌心,掌心有些细小的燎泡。他的掌心总是在烫伤和修复中不断循环,因此手掌皮肤覆盖着一层茧,摸上去有粗糙的质感。


    他无意识地用指甲抠挖着燎泡,郗未和楚萱说了两句话,回来捏住谢青芜的手腕阻止他:“会受伤的。”


    谢青芜轻轻抬起眼睛。


    郗未把他的手指拢在掌心,贴着嘴唇,轻声说:“老师,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是我告诉你,他们不会死,老师只是相信了我的话。”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都是由我开始的,老师什么错都没有。”


    她的目光极其宽容,眼睛深处像是有什么在流淌着,任何罪恶落进去都能被温柔地接纳,只要他拥抱住她,就能够交付出所有的愧疚,痛苦,所有崩塌的信念和绝望。


    他可以放弃思考,放下负罪,他为她做一切。


    谢青芜怔怔望着她,突然开口。


    “……不能这样。”他牛头不对马嘴地喃喃。


    “老师?”


    谢青芜抽回自己的手,手指缱绻地抚过郗未的眉毛,把乱了的头发别到耳后。做完这件事,他居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眼睛里没什么笑意,面容有几分僵硬:“我大概杀人了,郗未。”


    他不能把这些糟糕的东西都扔给她,像处理什么垃圾。


    郗未一怔,眼睛里很快地闪过些什么,谢青芜没看到,他像是逼迫自己一样,让自己抬起头紧紧注视着那片被焚毁的扭曲,再开口时,声音很平静:“在诡域……这也只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事情会变成这样,不是因为郗未,是他还不够强大。


    因为他无法控制住局面,因为他意图以死亡的痛苦威胁这些孩子听话,因为他。


    他的无能导致了现在的一切,但……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这里终究是诡域,只是那个黑影的存在让他怀疑起了自己的力量。但如今看来,执术者的火依旧能焚烧一切腐烂沉落的东西,可以焚烧掉这栋教学楼,让这整片空间都扭曲起来,只要……足够盛大。


    郗未蹙起眉,看着谢青芜平淡地转过身,没有崩溃没有道歉,没有她想象中应该出现的场景,没有一个让她能捧起他的脸说出“我宽恕你”的场景。


    他只是很苍白,满手血腥后依旧一捧雪似的干净,乌发散在额头上,遮住了部分眼睛,这让他看上去比实际更年轻一些。


    谢青芜说:“郗未,等回去,我教你怎么使用术。”


    他轻轻抓着郗未的肩膀,眼眸低垂:“要学会,好吗?你要拥有力量,你适合拥有它……然后,要保护自己。”


    郗未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问:“老师不想保护我了吗?”


    谢青芜摇头:“我会保护你。”


    他站直身体,有些怕冷似的拢起外衣:“先去食堂吃饭吧。”


    郗未很怀疑谢青芜能不能吃下东西。


    食堂倒还正常运行着,章鱼似的触手从橱窗后将一盘盘食物摆放在台上,不用刷钱,可以直接拿走。食堂里原本还有两个学生,正占据着两个角落吃东西,见到他们,两个学生的表情一下子难看起来,食物也不要了,贴着墙就跑出去。


    谢青芜木然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过头又对郗未很浅地微笑了:“要吃什么?”


    他不正常。


    这个结论显而易见,谢青芜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滞涩地堵在喉口,还没能说出话来,郗未已经再次笑起来,亲昵地捏着他的袖口晃了晃:“老师,这边,我带你去吃食堂最好吃的东西。”


    几乎像救了他一样,谢青芜松了口气,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


    郗未口中最好吃的东西是一道淡粉色的汤,甜味的,看不出食材,但喝下去熨帖而温润,让他的嗓子很舒服。他顿了会儿,意识到这是特意为他挑的——郗未第一次来探病的时候,让他选甜味和咸味的速食粥。


    那时她说过,甜味的不好喝。


    之后,他也几乎没见过她吃甜食。


    谢青芜见郗未一勺勺喝着,淡粉的颜色粘在嘴唇上,恍惚间仿佛慢慢变深,变成鲜红色,血似的从她的嘴角淌下来,她抬眼看他,面容像是在火里,五官融化一般,鲜血淋漓地往下流淌……谢青芜的勺子掉在桌上,连带着一些粘稠的汤液溅开。


    “老师?”郗未的声音猛的把他惊醒了,谢青芜的额角渗出冷汗,口腔里满是甜汤的清香,恶心感拧着内脏,像有看不见的手抓住了他的胃部,将胃酸挤进喉管,腐蚀着一路灼烧上去。谢青芜来不及说什么,抢步离开座位冲进卫生间,撑在洗手台边几乎要将所有内脏都呕吐出来。


    手臂和腿都像煮烂的面条,绵软无力,他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眼睛猩红布满血丝,整个人惨白如鬼,青筋突突跳着。


    郗未在门外叫他,声音很担忧,但没有直接闯进来。谢青芜听见血液流动的隆隆声,他掬起水洗了一把脸又胡乱擦干,很努力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走出去,郗未靠在门边,见到他时脸上紧张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张嘴正要说话。


    谢青芜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去,伸手搂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


    好像要回归母亲的腹中一般,郗未一愣,随即眉眼舒展开,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谢青芜的头发很柔软,被水浸湿后揉在指尖,细腻冰凉。


    郗未稍微弯下一点腰,声音温柔:“老师,至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谢青芜没有回应。


    最终他也没吃下多少东西,但给郗未打了一份新的饭菜,盯着她吃了大半。回去后,谢青芜开始手把手教郗未术法。


    郗未很聪明,但在这件事上似乎的确缺少一点天赋,谢青芜第一次分出一点火埋在她掌心时,她紧张得整个人都绷紧了,那点火光只微微闪了一下就熄灭下去。郗未撇嘴,有点委屈地唉声叹气,仰头看他:“老师,你真的不会嫌我笨吗?”


    谢青芜摸摸她的脸,目光沉溺柔软:“不要怕,不要抗拒它,它不会烧伤你。”


    郗未就抓过他的手翻开,用指尖抚摸那些细小的,燎泡破碎后生成的粗糙的茧:“老师,你骗人的吧。”


    “没骗你,火种天生更契合女性。”谢青芜轻声解释,“我母亲将火种交给我的时候,她的手也依旧柔软,没有一丝伤痕。我幼年时其实觉得可惜过,如果我是个女孩子就好了……那样,或许就能更好地把这份力量发挥到极致。”


    如果他是女性,或许……就能够更好地保护他们,保护她了。


    郗未:“……”


    她心有余悸地问:“老师不会想过变性吧?”


    谢青芜一愣,随即失笑。他仿佛真正摊开了自己,一寸一寸剖开皮肉,露出脏腑,一切细微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很可惜,变性手术这种身体上的改造没什么作用,基因已经决定了我没有那种资格……如果有用的话,也许真的会试试。”


    郗未一把搂住他,在他胸口蹭蹭,把谢青芜的脸蹭红了:“还好没有用,虽然老师如果是女性肯定会特别漂亮,冰山美人,但那样的话我可怎么办啊……”


    她夸张地吸了口气:“我就要变成绝望的异性恋了。”


    这叫什么话……


    谢青芜无奈,他看着郗未的发顶,莫名其妙地用手指戳了下那个小小的发旋……他这会儿才忽然意识到,他其实在第一次看到这个小旋时就想这么做了。


    郗未被戳得一愣,捂住脑袋。


    “再试试。”谢青芜握住她的手,“再试一次,然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郗未啪的一下坐直了:“来来来,我今天必须跨过这个坎!”


    这间小小的宿舍像是成了一个保护区,没有人来打扰,就连黑影都没再出现,似乎那天以后就对他失去了兴趣。黄昏变得很长,黑夜也是,几乎每一天都变成了原本的数倍,似乎是想要更绵长地折磨他们,但却意外地给了他们更加充足的时间。


    谢青芜握着郗未的手,一个一个地摆出手势,教她怎么控制身体中力量的流动和循环,柔软的身体贴在自己的怀中,头发上带着清香……因为一直呆在这里,用着同样的洗浴套装,她身上的味道和他变得极其相似,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学习断断续续,但进度算得上快,郗未果然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断的时候,他们会亲吻,或是别的。谢青芜不知道这样究竟会不会为郗未带来快乐,但她似乎很喜欢,眉眼都是笑意。


    这和谢青芜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全都相悖,难以形容的情绪漫溢出来,顺着血液流溢全身,让谢青芜止不住地想要哭,他甚至有些茫然于,原来自己竟然可以有这么多眼泪。


    眼泪爬满他的脸,谢青芜透过蒙着眼睛的泪膜看见郗未。她的脸通红一片,仿佛熟透的浆果,笑起来是眼睛很甜蜜地弯起来。她凑过来吻他,小声问是不是哪里难受。


    他哽咽着摇头,用虚软的手指很轻地抚摸郗未的脸。


    谢青芜似乎忽然明白了,曾经郗未是怎么在这里生活下去的。


    闭上眼睛,捂上耳朵,只要自己能不受伤害……


    竟然真的,会有种类似于“幸福”的错觉。


    狂欢夜的前夕,郗未参加了第一天的测试,考得大概很不错,她回来时志得意满,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把谢青芜压在门板上,眼睛亮晶晶的。


    “老师。”她亲吻他,已经不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手指沿着缝隙揉进身体,“狂欢夜后,我就能见到校长,一切都会变好的。”


    “嗯,真厉害。”谢青芜仰起脖子方便她的动作,轻轻闭了闭眼睛。


    依旧太短暂了,这样的时间。


    只剩下今晚。


    *


    郗未没有折腾到很晚,测试似乎是件很累人的事情,她裹着他的被子躺在他的床上,呼吸轻而酣沉。


    谢青芜坐在桌边,就着昏暗的台灯写着什么,写得似乎不太顺畅,笔尖时不时停驻许久,留下星星点点晕开的墨迹。床上郗未似乎被打扰了,发出小小的鼻音,谢青芜把灯调得更暗一些,安静写完剩下的内容,将两张纸折叠封好,悄无声息地推进郗未的枕下。


    她轻轻动了动,含糊地念了句“老师”,谢青芜答着“我在”,手指交叠,点在她的眉心。


    一个致人昏睡的术。


    郗未没了声音,似乎陷入更深的睡眠,谢青芜握住她的手,摊开在自己的掌心。


    “人心惟诡,其火之微,致虚极,守静笃……”他轻声开口,语调庄严平静,火光仿佛要破开他的身体,又顺着血脉蜿蜒聚集在指尖,轻轻描过郗未的掌纹。


    他在失去,在剥离,他感到抱歉。


    他果然,没能成为一个足够好的传承者,他的欲/望太甚,傲慢太过,无论是救人,还是被救。


    但郗未不一样。


    他所爱的人……


    “愿,不至甚爱,不求多藏,无魇无怨,和乐安康……”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啊,到手了。


    小谢老师可以准备疯了。


    说起来小苏和路西其实有点相似,尤其是那种看人的视角,不过小苏更恶趣味也更傲慢。


    路西:主会宽恕你。


    小苏:我宽恕你。


    第204章


    谢青芜离开宿舍时,又在门上设下重重禁制,层层叠叠地将这个狭窄的房间和这片诡域割离开,哪怕诡域崩然倒塌,这里也能得到保全。


    直到他这个设立术法的人彻底消亡。


    还有几个学生,其实他应该保护他们,把他们聚集起来设下保护的禁制,至少楚萱……她和别人不同,从来没做过伤害他们的事情,甚至在那个荒唐的规则被宣布时,楚萱试图锁上门保护他们。


    但他没有余力了,身体里残留的火正在逐渐熄灭下去,火种是一切术的根源,谢青芜将手掌贴在眼前的门上,一会儿后,才乘着夜色转身离开。


    郗未还不知道,那个造成了如今局面,恶意地宣布她有罪的黑影,就是所谓的校长苏佩彼安。见到校长不会带来任何转机,只是磨灭希望罢了。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作为执术者而言,死在诡域也算是求仁得仁。


    但郗未还能够对这个世界露出笑容。


    行政楼寂静无声,谢青芜走到那道曾挡住他的锁前。这次,金红火光直接炸开,连同空间一起席卷吞没,无法被撬动的锁在火中发出艰涩的咔咔声,空间扭曲起来,谢青芜迈过那道扭曲融化的门,沿着盘旋的楼梯一路往上。


    比起行政楼,这里面更像是一座高塔,里面比外面看上去高许多,通天一般走不到尽头。谢青芜的体力算不上好,因为剥掉了身体里最重要的火种,仿佛连精神都有些萎靡下去,惨白的脸不见一点血色,衬着黑的发乌的眼,一张湿透的白纸似的。


    但他没有停下,发软的腿一步一步往上挪着,谢青芜终于走到尽头,楼梯尽头仅有一扇雕花的木门,很古老的颜色,看上去沉重而宁静,谢青芜的脖子上布着一层细汗……祂一定已经感知到了,知道他闯过那道锁来到这里。


    还不出现,是在门后等着他吗?


    会感到疼痛吗?


    会因为火焰里扭曲挣扎吗?


    会……和他一起灰飞烟灭吗?


    他的确是弱者,对于祂而言,大概像一只虫子一样,这只小虫胆大包天到闯入祂的内部,又恰好带着点祂感兴趣的东西,所以祂像个逗弄虫豸的孩子一样。谢青芜曾见过抓蚱蜢的小孩,就是这样,先撕掉翅膀,让它不能飞起,再撕掉两条能够跳跃的后腿,让它不能跳跃,最后蚱蜢只能靠着几只孱弱的前肢在纸面上缓慢爬动,从伤口里溢出青绿的“血液”,留下一串挣扎的痕迹。


    孩子们喜欢看这样的足迹,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仿佛一种天生的恶意。而那时,谢青芜走过去,很突然地将那只仿佛还在试图逃生的蚱蜢劈成了两半。


    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却不知为什么始终记得。现在他不会再去做这样无聊的事了,现在他成为了那只蚂蚱。


    但他会在祂身上狠狠咬下一口,等他像烧毁教学楼一样烧毁这里的时候,他一定,一定,会劈开一条能从这里离开的道路。


    谢青芜将最后的火覆盖在手掌上,想要如法炮制地毁掉眼前的门,但只轻轻一推,门就吱嘎一声打开了。


    他微微一愣,抿紧嘴唇谨慎地踏一片黑暗中。


    地面有种难以形容的柔软感,谢青芜在指尖保留了一簇火光,光晕染开一小片,他的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谢青芜蹲下/身体,就着这点火光摸索着。


    手指摸到了柔软的,毛毡质地的毛,那东西就掉在不远的地方,是一个黑色的小羊玩偶,微亮的火光中,玩偶长方形的瞳孔栩栩如生。


    窗外,太阳突然张开了一线,一点暖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谢青芜看到这个宽敞房间中的全部布局——很普通,看上去很像一个真正的校长室,甚至有些老气,宽大的实木桌和皮质的沙发椅,唯一特别的是地上掉着许多各种动物的毛绒玩具,墙壁上也用彩笔画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仔细看去……像是人。


    谢青芜辨认一会儿,确定了。


    是几个女孩子,笔触稚拙,人体也扭曲,像小孩随手的涂鸦,但每个人却都鲜活,特色鲜明。一共六个人,似乎团团靠坐在一起,背景是一片混乱的漆黑。


    长发,红色裙子,脸颊鼓鼓的女孩。


    黑色斗篷,单手支着脸,神色平和温柔的女孩。


    一身雪白,深蓝色眼眸的女孩。


    靠在旁边的女孩肩上,蜜色短发昏昏欲睡的女孩。


    金红长发,如火焰一般的女孩。


    用白花挽着发髻,目如黄昏,静静看向他的女孩……


    谢青芜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似乎少了什么。


    这六个女孩明明已经占满了一整面墙,但谢青芜的视线却难以抑制地落在她们身后的黑暗上,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顺着脊背爬上来,汗毛倒竖。


    他注意到什么,豁然回头,身后是窗户,窗外只有那轮只露出一线的昏黄太阳。他之前也觉得这轮太阳怪异,但站在这个房间里,谢青芜几乎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窥视着。


    那种一寸寸破开皮肉,好像要把灵魂都剖开的,注视。


    然后谢青芜才注意到,这轮太阳居然这么近,几乎就像是……


    挂在这座塔的塔尖上。


    “这是一个魔女的眼睛哦。”


    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黑暗中,将谢青芜整个钉在原地,他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放大了,第一反应竟然依旧是担忧。


    怎么跟到这个危险的地方来了?


    他为什么没发现?万一出了什么事……


    两个念头很快地掠过脑海,但随即,他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魔女的……眼睛?


    还有,她是怎么离开禁制,怎么……跟到这里的?


    谢青芜僵硬地回过头,看见在柔软的昏暗中亮起来的火光,金红色的,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子站在画满画的墙壁前,几乎和画融为一体。她一如既往地笑着,掌心托着火,那点光在她淡色的眼睛里跳动,明明是明亮到可以焚烧一切黑暗的火,却莫名逸散出一种森森鬼气。


    郗未用手指拨弄着火光,轻轻撇了下嘴:“原来是这样,我说呢,一个人类身上居然会出现伊瑞埃的火……呵,阿瓦莉塔弄出来的古怪玩意。不过老师,我果然还是没什么天赋,不太适合这颗火种。”


    她说着,眼睛弯起,手指一捏,火光就这么如破碎了一般倏然熄灭,碎金的光点飘落:“毕竟,我和我家小龙天生就不太合得来,这东西烧得我很疼的。”


    谢青芜的瞳孔缩紧,一种近乎空虚的疼痛突然刺穿谢青芜的心脏,他一张嘴就咳出血,指尖的火光跟着一起熄灭下去,他的身体剧烈晃动一下,膝盖差点砸在地上,但郗未又即使接住了他,声音温柔担忧:“老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不舒服?


    谢青芜呼吸困难,整具身体都难以抑制地抽搐,仅剩的支撑生命和力量的火随着火种的破碎如奄奄一息的烛火,轻而易举就熄灭下去,脏腑翻涌着将血迸溅出身体,眼镜掉在地上,血从口鼻眼耳一起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滚着。大脑刷白一片,无法思考,只剩下一个念头。


    痛。


    但郗未居然还捧着他的脸,用手指不断擦他脸上的鲜血,也不嫌弃他的嘴角不断溢出血沫,一边擦一边一下下亲吻,柔软温暖的脸,声音含着他熟悉的甜,就像在床上的时候,她叫他的名字,撒娇问他,能不能把腿再张开一点。


    把腿张开好不好?


    放松,不要紧张。


    老师,老师好温暖啊。


    发出声音好不好?我想听。


    老师。


    老师……


    而她现在说:“老师,不是说好了等我考完测试吗?我明明准备了惊喜,但老师一直这么乖,怎么偏偏这种时候突然不按照剧本走了啊?”


    她颇为可惜地说:“这不是把惊喜提前拆封了吗?太可惜了。”


    为什么?


    谢青芜不明白,又或者说某种自我保护的意识拒绝了他的思考,他的胸腔震动着,不断从口鼻呛出血,来到这里后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一般在虚浮的意识中滚过,太多太多,几乎每一个画面都有郗未的脸。


    对他伸出手的人,不厌弃他肮脏身体的人,为他一次次踏入危险的人,亲吻他进入他的人……


    穿着校服的女孩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脸明明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但谢青芜竟然有些看不清,血浸透了他的双眼,看什么都覆盖着模糊的红。


    她是谁?


    她真的……是这些天,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吗?


    还是……


    “苏……佩……彼安……”


    “啊……”女孩脸上漾起甜美到近乎腐烂的笑容,半张脸的五官融化一样流淌下去,露出漆黑的本质,眼珠顺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滚落,明明是她自己暴露出这一切,兴奋得眼睛都在发亮,却偏偏还羞涩似的遮挡了一下,一副不是故意的样子,“糟糕,被发现了啊。”


    谢青芜大口喘着气,只觉得胸腔几乎要被凝固的气体涨破,无数细小的黑手爬上他的身体,抚摸过他剧烈颤动的脸和嘴唇,他记得这种感觉。


    阴森的,冰冷的,这种东西曾一次次侵入他,罔顾意愿,威胁,逼迫,肮脏的肮脏的肮脏至极但他必须接受,因为他必须要保护……


    要保护……郗未……


    那个无辜的,会在这个糟糕至极的地方,依旧对他微笑的孩子……


    那孩子问他,黑色的手伸进他的口腔:“老师,你现在讨厌我了吗?”


    谢青芜的眼睛向上泛白,眼珠蒙着血蒙着泪,几乎窒息的痛苦摧折着他本就孱弱的身体,大脑一阵一阵的发黑,恍惚间仿佛有什么声音在对他说,就这样吧。


    别挣扎了,就这样吧。


    这里没有他能够保护的人了,他的愚蠢把自己,把那么多本该被救下的学生都送进了地狱。


    怎么会……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一个诡域里的怪物呢?


    眼睛无法聚焦,灌进身体的黑色液体几乎冻住了所有感知,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冷,濒死的冷。


    但那冷中,又隐约传来清甜熟悉的声音,梦呓般晃荡,仿佛现在的一切都是幻梦错觉,他们还躺在教师宿舍的床上,因为太狭窄,所以郗未总是八爪鱼一样缠着他,手臂横在他的胸前,害得他因为喘不上气从梦中惊醒。


    那声音问:“老师,你是在哭吗?”


    谢青芜猛然抬起手,手指捏成术法。他没有火了,几乎被毁掉了所有的力量,指尖只残留着一点尖锐的戾气,化作刀锋一般将面前漆黑液体凝成的手齐齐斩断。


    郗未诧异又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在他挥出第二下前往后退去,谢青芜单手撑在地上,几乎要将内脏都呕吐出来,黑液混杂着腥甜鲜血溅落在地上,又齐齐向郗未聚拢过去,钻进校服空荡荡的袖口,凝成一只沾血的手。


    血液滑腻,揉在指尖。谢青芜朝她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痛苦和怒火,嘶哑的声音近乎嘶吼。


    “苏佩……彼安!”


    作者有话要说:


    掉马!


    小谢老师还没完全疯,他现在愤怒到想从小苏同学身上咬下一块肉,但小苏同学手里还捏着个大料。


    关于她一开始到底为什么会对小谢老师产生兴趣,只能说伊瑞埃的火是一方面原因,这个大料是另一个原因,她几乎从见到小谢老师的第一眼就决定要这么干了。


    ps.大家应该能猜出来这轮太阳是谁的眼睛吧~


    最后,请吃新版路西乌瑞和阿瓦莉塔(啊啊啊啊啊我爱这个太太,现在大家终于整整齐齐啦)


    第205章


    太阳彻底睁开了,黄昏笼罩诡域,将一切描上温暖的淡金边缘,行政楼高塔顶端,紧闭的大门后隐隐传出声音。


    痛苦的喘息声,液体粘稠的滴答声,皮肤摩擦的声音,滞涩,抗拒,血和冷汗浑浊地混在一起,单薄瘦削到近乎病态的身体猛的向后反弯折过去,绷紧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又被死死钉在那面画着一群女孩的墙上,脚面堆满了毛茸茸的玩偶。


    谢青芜几乎有一种,正在众人面前被看着的错觉。


    这让他再次剧烈挣扎起来,毫无章法,撕心裂肺,空荡荡的校服挂着滴落的黑影,一只黑手穿过校服袖管贴在他凸起的小腹上,咕叽咕叽地说:“老师,别这么用力啊……放松,你不是会的吗?”


    “滚……”谢青芜额角青筋直跳,因为痛苦和屈辱全身抽搐发颤,咳呛中内腔一阵阵剧烈收缩,“滚……咳,滚出去!”


    苏佩彼安声音甜腻,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耳朵:“可是老师,你这不是在挽留我吗?”


    谢青芜呕出血,血沫呛进鼻腔,他整张脸极其惨白,嘴唇和眼底却烧得艳红一片,表情几乎扭曲狰狞,手指死死抓住墙面,指尖破损,血染花了画上某个女孩的脸。


    黑影突然停止了,身体里的压力骤然放松,谢青芜终于喘过一口气,跪伏在地上无法动弹,黑影聚拢在校服内,又变成了那个干净柔软,目光懒散的女孩子。


    苏佩彼安仔细擦干净墙面上的血,又给他戴上眼镜,将他这幅残破的样子重新摆弄得仿佛体面干净后,忽然笑了。


    “老师,你在想什么?”


    谢青芜没有回应,连眼睛都紧闭着,呼吸声仿佛抽噎。


    苏佩彼安又问:“是在想,还有什么能支撑你活下去吗?啊,除了我,还有那些被老师杀死了的人之外,这里的确还剩着几个……嗯,让老师觉得可能能付出性命去拯救的人类?老师想从中挑一个做我的替代品吗?”


    她顿了顿:“楚萱?毕竟她对老师其实也不错。像老师这么软弱又傲慢的人,是没法只依靠自己活着的吧?”


    谢青芜一颤。


    没有。


    他没这么想。


    但他一言不发,身体一阵阵发烫,却又觉得冷。


    苏佩彼安轻轻笑了下,倒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她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暖黄日光透过窗棂,在蓝白校服上落下十字的阴影,宽松的校裤交叠在一起,板鞋凌空翘着,随着哼歌声一晃一晃。


    好像吃了一顿完美的晚餐,整个人都松弛着,而他是吃剩的残渣。


    够了,扔掉他吧……


    她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她感兴趣的只是那颗火种,她不是已经得到了,毁掉了……已经把他彻底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废物了吗?


    她不是,已经将他所有的价值都嚼干净了吗?


    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让她这样折磨的?


    为什么……还让他活着,清醒着?


    清醒着,就愤怒,不甘,失望,痛苦,就还想要为自己那点可怜的真心争取回一点被伤害的代价,仅剩的力气聚集在指尖,一点流光闪过。


    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苏佩彼安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眼睛里慢慢透出古怪的兴趣:“路西乌瑞居然多管闲事了,真是难得。”


    谢青芜感觉自己的脸被她用鞋尖抬起,她似乎还说了什么,但谢青芜听不清了,他猛的暴起,指尖捏着术式直直击向苏佩彼安的面门。


    他看到她的脸,头发被气流往后吹开,是那张他亲吻过许多次,也承受过许多亲吻的脸。


    他的速度一缓,下一瞬,漆黑的粘液瞬间从地上溢出来,无数黑色的手攀升着抓住他的身体,微光吞没,黑手熔岩一般摸上他的脸颊,浸透他的眼睛撕扯他的嘴角,不断往下滴落着黑色粘稠的液体,铺天盖地的尖叫声刺进他的大脑,几乎要江里面搅成一片泥浆。


    “嗬……嗬……”


    他的手指再也无法向前一分。


    清秀乖巧的面容融化在漆黑的液体间,又从无数漆黑的手里探出含笑的脸,声音如蛇一般贴在他的耳边:“老师,别这么凶啊,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学生吗?”


    是的……曾是的……


    他最喜欢的,唯一喜欢的,甚至爱着的……


    这单薄的,被算计的,糜/乱的……


    他恨她,也恨自己。


    谢青芜听见歌声,怪异的儿歌,听不懂的调子,他发不出声音,苏佩彼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孩子看着自己喜欢的玩具,又勾起他的脸亲吻颤抖的嘴唇,谢青芜甚至有一种错觉,他和这掉落了满地的,巴掌大小的毛绒玩偶没什么不同。


    他最后一次问她,只有无声的口型:“为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明明可以轻易杀死他这只虫豸,为什么还要伪装成无害的样子接近他,欺骗他……


    为什么拥抱他?


    就为了从他这里骗走火种吗?可她明明也不在乎,就这么随手毁掉……


    苏佩彼安笑了:“因为我见到老师第一眼,就喜欢老师啊。”


    她抚摸着他的脸,眼睛发亮:“所以,我想看老师为我杀人。”


    太荒唐了。


    大概他的表情实在太震惊,苏佩彼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情绪,居然像有几分诧异似的:“老师不明白为什么?”


    他不明白。漆黑的暗影又覆盖下来,夹杂着苏佩彼安模糊的笑音,心情很好一般:“原来老师一直……一点,都没有想起来啊……”


    她笑着,很满足似的淹没他的身体和意识。


    “没关系,老师,我宽恕你。”


    连时间都无法正常感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光线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后来黑影覆盖窗户,他的眼睛再接收不到任何一点光。


    起初他激烈挣扎,在每一次苏佩彼安靠近他的时候试图反击,一开始用术法,术法彻底失效后甚至尝试过撕咬,他仿佛丢掉了他过去二十多年间所有养尊处优的礼仪乃至廉耻,还有被众人的期望和敬仰堆砌出的骄傲矜持,像个未开化的野人,庞大的绝望和恨几乎将他的理智也烧成灰烬。


    可是他所有的行为都只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们曾有过水乳交融的时候,在谎言下,在欺骗中,如今一切被撕开后,情/欲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暴力,他无法对抗她,在拥有力量的时候尚且被掣肘,更何况现在……最终谢青芜只是慢慢蜷缩起自己的身体,让自己的意识往更深处沉降下去,想象那个温暖的,狭窄的床铺。他被伤害了,浑身高热,意识不清,而郗未就这么突然地推开门闯进来,询问他要喝甜的还是咸的粥。


    白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孔,谢青芜的身体似乎也暖热起来,熟悉又温暖的手抹去他额头上的冷汗,又顺着脸颊往下。


    而后阴森冰冷的凉意穿过他的身体,呼吸抽噎一般,铃铛随着咳嗽震动,细碎清脆的响声拉扯着那小块肿胀的皮肉,感觉麻木了,不管疼痛还是别的,扩散的瞳仁失焦茫然,烧红的嘴唇喃喃发出声音,像是剩下某种本能。


    “郗,未……”


    “铃铛……响了……”


    苏佩彼安一愣,仔细辨认着这道几不可闻的声音,忽然忍俊不禁地笑起来,笑声玻璃碎片似的,脆而锋利,将谢青芜猛然惊醒的精神刮得鲜血淋漓。


    有什么东西在这笑声中寸寸粉碎,苏佩彼安伸手将金属铃铛握在手心,亲昵地吻了下。她一温柔下来,这具身体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道电流从她触碰的地方直直窜进大脑,勾出带着哭腔的喘息。


    “老师,你真的……很可爱。”苏佩彼安拨开他汗湿的头发,“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阿瓦莉塔给我量身定做的了……不过要真是那样,那就不太让人高兴了。”


    谢青芜不知道听懂了没有,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苏佩彼安就自顾自地说话……她一向擅长自娱自乐。


    “对了,老师应该不认识阿瓦莉塔这个名字,那是我的姐姐……啊,很麻烦的一个姐姐。”苏佩彼安盈盈笑道,“至于那轮太阳,那是我另一个姐姐的眼睛,很美吧,我和阿瓦莉塔合谋把它挖了出来。”


    她凑到谢青芜面前,伸手刺进自己的眼眶,淡色的眼珠捏在她的指尖,连着细细的血管:“像这样挖出来,然后瓜分了。啊,好疼,老师你听,罪大恶极对吧?”


    那颗眼珠咕噜噜滚落,碰到谢青芜的手指,他的手指缩了下,没有更多的反应。


    苏佩彼安垂眸看着他,这个乱七八糟的男人孩子一样蜷缩成一团,彻底闭上了嘴,呼吸很浅,连胸膛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肩胛和胯骨因为瘦支棱着突出,中间连接的脊椎无力地弯折着,让苏佩彼安想起它曾经挺直的样子。


    她伸手碰上去,感觉到这幅躯体细微地颤抖着。


    体温还算正常,没有发烧,他在她手里甚至不被允许生病和昏迷,苏佩彼安单手支着自己的下巴,笑了。


    “老师,想不想离开这里?”


    她肯定谢青芜是听到了的,但他一动不动,甚至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半分。


    苏佩彼安无趣地撇撇嘴:“那老师继续躺着吧,说起来这几天会有新学生入学了……哎,一下子失去那么多学生,让这段时间变得更加无聊了。”


    她甜蜜地说:“我不能继续在这里陪老师啦,一次性多了这么多懵懂的,不知所措的羊羔,班长得负起责任,好好教会他们怎么在这里生活啊。”


    那呼吸终于急促了些,仿佛被一根线吊着,令人不忍去听。


    苏佩彼安恍若未闻,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裤脚却突然被轻轻勾住了。


    她回头,对上谢青芜被水汽覆盖的眼睛,了然地微笑:“老师想说什么?”


    又是漫长的寂静,水汽凝结在一起,淹进漆黑的鬓角,消失不见了。


    “……求你。”谢青芜的声音难以分辨,低弱嘶哑,“郗……未……”


    苏佩彼安眯起眼,像被顺着摸了毛的猫,几秒后又说:“老师不是知道我的名字了吗?”


    她重新蹲下去,歪歪头:“还有,求人总要付出点什么,对吧老师?”


    谢青芜的喉结滞涩地滚动一下,像只被迫在天敌面前被掰开,暴露出腹部的刺猬。苏佩彼安能看出他很想重新将自己蜷起来,闭目塞听,让灵魂沉眠在身体深处,什么都不去感受。但他依旧逼迫着自己攀住他的膝盖,抬起上半身,嘴唇僵硬地触碰她的下巴,声音像一口从胸腔深处泄出的气。


    “苏佩彼安……”


    痒痒的,苏佩彼安对于他这种无趣的触碰不太满意,但听到自己的名字,又“唔”了声,用手指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嘴角翘起:“好吧,老师想求我什么?”


    她以为他会说放他出去,或者放过那些学生之类的话,但谢青芜挂满水珠的睫毛很重地颤了颤。


    他说:“救我。”


    他望着她,目光失焦。


    “求你,救救我……”他倒下去,卸了全部力气,“苏佩彼安……”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不会是阿瓦莉塔给我量身定做的吧?


    阿瓦莉塔:……那可真是造孽。


    第206章


    又一个黄昏到来时,谢青芜站在3班的门口。


    那片扭曲的空洞已经重新修复,教学楼再次矗立在诡域中,宣告他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劳。


    太久没见过光,虽然这里的黄昏依旧柔和,但依旧让谢青芜的眼睛觉得刺痛,一层水膜覆盖上去,他眨眨眼,防止越积越多的水液从眼角滑下。


    他几乎有些茫然,手脚软得不像自己的,郗未……不,苏佩彼安的话盘旋在脑海中,他有些迟钝地一句句理解,像一只手抓紧心脏。他的心脏已经不会自己跳动了,只随着那只手的收缩和放松,才勉强将血液泵进身体。


    被掌控,被掠夺,从内到外。


    “老师,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不是推理出来了吗?这里是监狱,这里的学生都是罪人,那么老师,来给这里的罪人判罪吧。”


    “我们来玩一场新的游戏,我给老师一个特殊的身份,嗯,就叫……拷问者。班长会宣布新的游戏规则,老师可以对罪人用任何手段审讯拷问,只要得到他的罪名。”


    “老师猜中一个罪名,我就放对应的人离开这里。”


    苏佩彼安抚摸过他的脸,缱绻地吻他:“是不是一个有利无弊的好游戏?等送走所有人……老师,来猜猜我的罪名吧。”


    谢青芜直觉其中有某种陷阱,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力。直到有人在身后叫了他一声,谢青芜猛然从某种幻梦中惊醒。


    “谢老师?”


    是楚萱。


    楚萱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厚厚的刘海几乎完全遮住眼睛,见到他时眼睛里有惊喜的光一闪:“谢老师,我还以为你和班……和郗未不会再回来了。”


    谢青芜沉默一会儿,意识缓缓回笼,在楚萱靠近时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是他最初到这里时那种从容的距离感,而是对旁人气息近乎惊慌的抗拒。楚萱愣了,抿唇低下头,把自己贴到了墙边,谢青芜缓缓呼吸,隔了几秒才道了声歉,沙哑问道:“我们……失踪多久了?”


    楚萱算了算:“距离你们突然消失,已经过去……七个狂欢夜了,所以大家都以为你们已经……”


    她没把最后的字说出来,但谢青芜轻易听懂了。


    每个狂欢夜间间隔十日,一共……超过了两个月。


    他居然没有彻底坏掉。


    谢青芜浅浅吸了口气,又问有没有新的学生来。楚萱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小声说:“我没听说,可能柳和音会知道吧……班,郗未消失之后,她就暂代了班长,不过班里只剩下六个人了……”


    “……是吗。”谢青芜低低地回应。


    她又骗他。


    但这次的骗局让谢青芜的心脏轻轻跳了下。


    楚萱小心翼翼地张望:“谢老师,郗未没跟你一起吗?”


    这个问题让谢青芜脊背一僵,身体里那一小团漆黑的液体有生命一般覆盖在某个微微肿胀的地方,听到这话,像在笑似的剧烈震颤起来。


    这是他离开那里,必须接受的代价。


    其实他已经坏掉了吧。


    谢青芜的腿瞬间软了,大脑白光闪烁,一声气音被他硬生生压在喉咙里,整具身体都过电一般,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在楚萱面前跌倒在地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后背。


    “我在啊。”


    液体的震颤停止了,空虚又涌上来,谢青芜的呼吸微微急促,从脖子到脸颊展现出紧绷的弧度。扶在他身后的手很自然地顺着他的脊椎抚下去,最后贴在腰上,炸起一片倒竖的寒毛。


    郗未感受着这具身体不可抑制的颤动,心情很好地看向楚萱:“老师腿比我长,走太快了,我没追上而已。”


    说着,把一张折叠的纸塞进谢青芜手里:“老师,新的成绩单,你忘记拿了。”


    楚萱诧异地看着他们,在她的视角里,谢青芜仿佛完全靠在郗未身上一样,低垂着头,头发间露出的耳根一片通红。


    而郗未直直看向她,微笑了一下:“先进教室吧,堵在门口不好。”


    楚萱愣愣地点点头,转身就进了教室,但走了几步后,又忍不住转头看了眼,带着点打量的目光很快地扫过去。


    她看见郗未的手指顺着谢老师的袖口摸进去,捏住了手腕的皮肤。郗未问他:“老师,还能走吗?”


    谢老师僵了下,扶着她的肩膀慢慢站直,轻轻点头,但往前走时,脚尖几乎拖在地上。


    学生陆陆续续来到教室,每个踏进教室时脸上都带着见鬼的表情,加上郗未,一共七个学生分散地坐在教室里。柳和音是最后一个,打着哈欠进门,一眼看见教室里的人,半个哈欠卡在喉咙里,眼角隐忍地抽搐了下。


    柳和音:“你们俩舍得从床上爬起来了?”


    谢青芜:“……”


    郗未:“……”


    郗未微笑:“和音,坐下。”


    柳和音翻了个白眼,拖拖沓沓地坐下了:“班长,好久不见啊,今晚回寝室睡吗?”


    这个堪称迅速,毫无波澜的权力交接让剩下几个学生对视了一眼,没人多说什么——毕竟柳和音这个当事人都迅速做出了决断,他们这些小虾米闭嘴听着就好。


    郗未的眼睛笑意更深,柔和地说:“不回去哦。”


    谢青芜的身体更加僵硬,郗未贴在他身边,能感觉到透过衣服传递过来的热量。


    柳和音:“哇哦,那正好,你的床已经被我拿来堆杂物了。”


    郗未好脾气地没有计较。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是狂欢夜后的班会。郗未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时,被谢青芜捏住了袖口,像是想阻止她离开。郗未旁若无人地盖住他的手背,笑道:“别怕,老师,相信我,就像上次做的那样,去讲台宣布成绩就行了。”


    她抽出自己的手:“这是老师的工作。”


    谢青芜的目光有些飘忽,浸着水似的,最后才落在她的脸上,来不及从她的眼睛里辨认出那些没藏好的兴味。郗未拉开椅子坐下,一如往常地支着脸,在谢青芜看向她时露出鼓励的笑容。


    一如往常。


    在这间教室里,一切时光好像都倒退了,苏佩彼安又想起谢青芜在失去意识前喃喃出口的话。


    救救他。


    怎么会乞求她这个罪魁祸首救他呢?


    他又希望她怎么救他?


    苏佩彼安想不明白,有点钻牛角尖,硬生生又把人弄醒了,在摇摇欲坠几乎断绝的抽气声中问他原因。谢青芜大概脑子已经乱了,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于是她在他身上钉下了第二个铃铛,在比第一个更糟糕的地方。


    用针刺穿的时候,谢青芜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烛,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


    哭什么呢?她控制了疼痛的程度,应该不会很疼啊。


    好吧,可能是过分了点。


    也就一点点。


    但苏佩彼安没有再逼问他了,也如约让他离开了那个黑暗的房间。之后,她把谢青芜塞在教师宿舍养了好两天,收起那些黑影,在他意识不清时用沾着酒精的毛巾擦他的身体和脸,给他泡甜味的,深蓝色的速食粥,贴着他的嘴唇舔舐亲吻。


    谢青芜在迷迷糊糊中叫她郗未,她也认了,苏佩彼安几乎要为自己的善心鼓掌。


    她不想他那么快坏掉,毕竟她还有最精彩的一幕没有看到,这无趣的,只被照亮一角,日复一日没有半点波澜的腐烂里,能让她诧异能让她高兴,简直是一种绝无仅有的天赋。


    不过谢青芜无意识蹭着她掌心的时候,苏佩彼安的确忽然升起一点,要不再等等吧的念头。她在一片纯白的雪地上踩下第一串脚印,然后又迫不及待地踩下第二串第三串,现在这里如她所愿泥泞不堪了,但她还记得最初雪白的美景。


    然而,等到谢青芜彻底清醒,雪地的幻影消失了,立刻只剩下了泥泞。谢青芜几乎恐惧地缩到床角,他看上去很想让自己冷静一点,顺从一点,但身体抗拒她的靠近。苏佩彼安无趣地撇撇嘴,把刚泡好的粥一口闷了,烫得直吸气。


    太难喝了。


    那股香精的甜味直到现在好像还缠绕在舌尖,郗未有点不爽地用牙齿咬住,目光钉在谢青芜身上,从肩一直往下,像要剥开衣服一样滑下去。


    他穿着初见的那身风衣,但整个人更瘦了,显得有些空荡。谢青芜缓慢地低头,将郗未给他的成绩单打开,第一眼在最上面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郗未,全科满分。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参加的测试,但对她而言……本来就不需要参加这种测试吧。


    谢青芜一个个名字报下去,大概因为人变少了,这次居然没有一个人不合格,楚萱的成绩甚至可以说突飞猛进,直接排到了柳和音下面。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件值得松一口气的好事。


    他报完最后一个名字,班级里发出稀稀拉拉的失望的嘘声,郗未就在这时站起来,像谢青芜记忆中的上次班会一样,拿着一叠卡片慢条斯理地走上讲台。


    “老师去我位置上坐会儿吧。”她冲他笑了下,目光轻飘飘的,笑容散淡轻慢,挺直的脊背如刀刃一般。


    谢青芜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班里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成绩确认完了,剩下具体内容,还是和以前一样,由班长宣布。”郗未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又是我了,据我所知,从那场大火之后,似乎就没有不合格者出现了。所以校长给我下达了指令,让我宣布新的规则。”


    她说着,像专业的荷官一样,将手里一叠卡片在讲台上抹开。


    “抽卡。抽到鬼牌,即为罪人,承受不合格者应该承受的一切。抽到王牌,即为审判者,由他来决定对罪人的惩戒方式,抽到空白牌,均为“执行官”,听从审判者的命令。”郗未用手指点在唇上,一个噤声的姿势,“那么这次,不看成绩,用运气来决定,直到下一次狂欢夜,谁是需要忏悔的罪人吧。”


    她的话音落下,讲台上几张漆黑的卡片飞出去,停留在每个人面前。谢青芜看着自己眼前的卡片,对于这个变故,居然……没有震惊和失望的感觉。


    郗未今天宣布的“审判者”,那天苏佩彼安对他说的“拷问者”,相近但截然不同,她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他早已经明白了。


    所以,当谢青芜伸出手,捏住那张卡片,黑色立刻褪下去,露出有着暗红花纹的卡面时,他的神情也没有半分变化,目光空空飘着,像是猜到了这个结果。


    鬼牌。


    罪人。


    郗未拿着那张王牌吧,又是一场新的游戏,她在给自己找乐子,但即使不这样,她也已经能对他做任何事了。


    他没有反抗的力量,他甚至已经快要失去抗拒的信念。


    然而郗未却冲着他笑了一下,朝他翻过自己的卡面。


    是空白牌。


    几乎同时,谢青芜听到教室的另一角传来低低的惊呼,他有些僵硬地侧过头,看到勾缠着金边的繁杂纹路,哪怕他们第一次看到这套卡,也能瞬间理解到,这就是王牌。


    而拿着王牌的人轻轻缩着脖子,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对上他的眼睛时,腼腆地挪开视线。


    “谢老师。”楚萱叫了他一声,又不知道说什么似的,双手捧着那张金灿灿的牌,贴在自己胸口,羞涩地抿住嘴唇。


    谢青芜有些茫然,不明白苏佩彼安这次究竟想做什么。


    玩腻了,要丢掉他,给别人折磨吗?


    可为什么是楚萱?那个曾被折叠着塞进课桌抽屉,之后一直对他释放善意的楚萱。谢青芜忽然想到,上一个他以为一直在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是谁,浑身打了个哆嗦,铃铛擦过布料,身体里的液体颤动,隐秘的刺激搅混了他的大脑,又将他从混沌中狠狠拽出来。


    他被迫在众目睽睽的教室中挺腰,仰头看向讲台上的人。郗未微笑着,手指抚过桌面,翻开一张卡面。


    “谢青芜。”


    她叫,谢青芜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


    “这一次游戏规则改变,我将直接宣布罪人的罪名,好让审判者判断,怎样的刑罚才足以令他认罪,令他忏悔,令他重生。”郗未说话时,目光一直看着他,像不愿意错过任何一点细节,“谢青芜,你的罪名是……”


    她顿了顿,淡色的嘴唇张合,花瓣一般,吐出两个字。


    “屠杀。”


    “总计,一千三百四十七万零七十七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


    小谢老师:?


    第207章


    数十个黄昏前,郗未站在教学楼底,用手背遮着,仰头眯睛看了会儿太阳。


    一个新的老师,这倒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事情。郗未难得被牵出了点好奇心,全知者的眼睛高悬于塔尖,沉默注视着这里的一切,也注视着刚刚踏入这里,尚且记忆混乱的人类。


    目光剥开躯壳,如观赏走马灯一般,一寸一寸翻阅他的人生。


    而后,归纳他的罪名。


    “屠杀。”


    “总计,一千三百四十七万零七十七人。”


    郗未轻飘飘地报完,听到柳和音颇有兴趣地吹了声口哨。谢青芜坐在她的位置上,眼睛微微睁大,瞳仁依然是漆黑的,和眼白有着极其分明界限。此刻那颗极漂亮的眼珠不太明显地颤动,显露出十二分的茫然,仿佛在问,你在说什么?


    什么叫屠杀?


    多少人?


    ……他?


    大概茫然超过了震惊,思考变成了一件凝滞的事情,现在的谢青芜看上去几乎有点像在床上的时候,被她刺激得发愣,连呼气都浅了,整个人仿佛只剩下迎合或逃避的本能,那样的表情让郗未忍不住笑起来,声音柔软,哄人似的:“老师,是罪行,或者不是罪行?”


    谢青芜不知道。


    他只听见嗡嗡的声音,目光静止不动,一张面孔雪似的,没有丝毫血色。


    郗未又重复了一遍,谢青芜的嘴唇终于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郗未宽容地望着他,觉得他真可怜……她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觉得他有趣,一个明明应该杀人如麻的家伙怎么会有那么干净的目光,简直像他杀死的不是一千多万同族,而是一窝蚂蚁似的。


    但这会儿,郗未又觉得他可怜。


    这种近似于心疼的情绪太难得了,珍馐一般,郗未很珍惜地感受着,一字一句继续往下说: “如果老师因为信息不够没有办法做出抉择的话,我可以给更多的提示。”


    “一千多万人的名单实在太长,所以这里只记录了几个,老师听听自己认得吗?”郗未翻过一张卡片,垂眼看着第一个名字,指尖从上面划过。


    “谢鸢。”


    他母亲。


    这个名字一根钢针似的刺进谢青芜的大脑,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以为自己要七窍流血,在过去那七轮狂欢夜的时间中已经化为灰烬的愤怒在这个瞬间死灰复燃,谢青芜死死盯着郗未,眼睛布上血丝:“你在说什么……”在说什么混账话!


    他辞别家人和同伴,独自前往那道不断溢出诡域的裂隙时,还和母亲打过招呼。母亲因为常年出入诡域,身体不好,当时因为换季染了风寒,引发肺炎,正在医院治疗。他告知母亲他的决定时,母亲还摸了摸他的头发。


    “青芜。”母亲虚弱地叫他,“要活着回来啊。”


    她怎么可能死了?又怎么可能是被他杀死的?


    苏佩彼安,她到底在说什么?她疯了吗?


    身体里的液体在他意图站起时突然戳向最敏感的地方,谢青芜呛出一口急迫的喘息,跌回椅子上,郗未已经报出下一个名字。


    “陈琰之。”


    他父亲。


    父亲并不是执术者,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小学老师。他在大学还没毕业,前往山村支教的时候被卷入诡域,又被当时已经继承火种的母亲救出来——母亲自己明明也是会在诡域中,尽己所能救出所有人的。


    在谢青芜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母亲身后一个淡淡的影子,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完全看不出母亲口中那个给点阳光就要死要活黏上来的样子,等母亲打趣得开心了,才会端一杯茶来堵住母亲的嘴,无奈地叫一声:“鸢姐,在小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他临行前,父亲在给母亲熬鲫鱼粥,新鲜的小鲫鱼只挖了内脏,没去鳞,熬出来奶白的一片,再把鱼捞干净,用泡足了时间的大米在砂锅里慢慢煨——郗未第一次说想吃他做的饭时,谢青芜下意识想起了父亲用小碟尝味道的背影。


    他其实该早点跟父亲学学的,这么多年来,谢青芜都没产生过这个想法。


    “……够了。”


    谢青芜整个人都微微发抖起来,他听着郗未念出一个个他熟悉的名字,从未有一刻觉得这么荒唐过。他原本以为,在校长室看见郗未的那个瞬间就已经是他能够理解的痛苦的极限,他没有想到她居然还能这样羞辱他。


    而郗未仿佛观赏一样地看着他,轻轻念出卡片上最后一个名字。


    “楚萱。”


    几乎要冲进大脑,又像血一样溅出来的汹涌的情绪突然绷断了,谢青芜木然地想:啊,果然是在骗人。


    又在骗人。


    这次的骗局不有趣了,郗未。


    你露馅了,你该被揭穿了。


    楚萱就在这里啊,你没有看见她吗?


    谢青芜木木地转过头,像是想要得到什么证明一样看向教室另一边的方向,楚萱也有些惊讶似的,用那张“王牌”遮着嘴,在卡片后咬着指甲,被厚重刘海遮着的眼睛闪着点光。


    “班长。”楚萱看向讲台,却不像是质疑她明明还活着,又或者她是被他杀死的这种事,反倒是……


    谢青芜无法形容,思绪乱作一团,只听见楚萱小声问,“我也算吗?”


    她挠一挠脸:“我那个只是意外……对吧?被……不小心卷进去了?”


    她没有否认。


    “楚……萱?”谢青芜的声音发抖,音色都变了。


    楚萱转过头,目光一闪:“我……那时候,调查全都终止了,大家都……不在乎那种事情,原本以为好不容易结束了,我不想死,也不想坐牢。”


    她慢吞吞地说:“那天,本来想出门晒晒太阳,很久没出去过了,然后就……”


    楚萱颠三倒四地说着,小心翼翼看了郗未一眼,没有得到反对的信号,才轻轻把卡牌放下,发出一个突兀的拟声词。


    “轰隆。”


    她盯着谢青芜,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被烧死了。”


    谢青芜整具身体骤然失去力气,像是连灵魂也被抽干了,枯瘦的手指痉挛着绞在一起,关节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


    楚萱小声解释着什么,她知道是意外,知道谢老师不是故意要杀死她的话,一边说,一边隔着校服外套用指甲不断抓挠手臂,刘海后的目光闪烁。


    像是在狭缝间盯着太阳,被刺得睫毛乱颤。


    郗未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讲台,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又弯下腰握住他的一只手,手指一点点,温柔又缱绻地贴着他掌心的纹路,摸到岑岑冷汗。


    郗未对他笑,再次开口问:“老师,罪行,或者不是罪行?现在有答案了吗?”


    谢青芜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边只有血液奔涌的隆隆声,感觉到自己的嘴唇麻木地张合了一下。


    “……是。”


    他回答,是。


    他不记得,他觉得荒诞,他不明白,但是……


    郗未握紧他的手,轻巧地宣布:“那么,谢青芜,从这一刻起,你被允许施加的审判如下。”


    她的影子倒映在谢青芜的眼睛里,多么年轻,鲜活又乖巧甜美的一张面孔,淡色的瞳孔却在这个瞬间,让他联想到叼住猎物咽喉的猎豹。


    郗未说:“除性/侵害外,任何,所有。因为老师,在你的心中,剥夺生命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


    她回头微笑:“楚萱同学,作为受害者和审判者,罪人的裁决就交给你了。”


    楚萱大概还说了什么,声音很远,传到谢青芜耳朵里仿佛只剩下了破碎的,难以辨认的音节,但郗未笑起来,声音一字一字,钢针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当然,请便。”郗未说,“不过作为班长,我还有点希望你能满足的私心。”


    私心……


    一个明明很糟糕的词,一点仿佛摇摇欲坠的最后的期望。


    “别弄伤脸。”


    期望掉下去了,或者说,产生这样的期望本就是罪恶的。


    但谢青芜还是想问。


    “为什么?”


    他究竟做了什么?他对她而言,又究竟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郗未的目光突然一顿,眼中流溢出他看不懂的情绪。


    滴答一下,有什么滴在她校服的袖口上,鲜艳的一抹红。郗未伸手从他的鼻底抹过,血顺着她的手指,滴滴答答往下蜿蜒。


    “老师,呼吸。”郗未说,俯身拥抱了他,没有在意被血弄脏的衣服,在教室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仿佛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谢青芜虚软无力地被她牵起手,一点点抚开掌心,将布满冷汗的手掌贴在她胸口的位置。


    咚,咚,咚……


    掌心下是细小的心跳,郗未问他:“老师,感觉到了吗?我在心疼你。”


    谢青芜感觉不到,灵魂好像已经飘了起来,脱离这具被掌控的,不断流血流泪,残破不堪泥泞肮脏的躯体,木然地低头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看见有漆黑的东西从郗未的胸口溢出,无声地没入他的掌心,郗未的眼睛很亮,像个在分享糖果的孩子,从前他很喜欢郗未的眼睛和目光,仿佛他在这片扭曲的,残酷的,难以立足的地方唯一能够确切抓住的锚点。


    他听到郗未的声音:“没事老师,不怕,我给你力量。比小龙的火更容易掌控,老师这么聪明,肯定一下就学会了。我的老师,身体里却燃烧着小龙的火,那算什么事啊……”


    已经脱离身体的灵魂还会感觉到冷吗?


    谢青芜看着自己的躯体震颤发抖,像是被赤身裸/体丢进冰雪中,冻得连睫毛都要结上霜,郗未的声音很低,只吹在他的耳边。


    “我不想伤害老师的,可是我很无聊啊,所以我想看老师杀人。”郗未弯着眼睛,声音沉迷又甜腻,“我看过老师为我杀人了,很棒,很高兴,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这次,我想看老师为自己杀人。”


    谢青芜不确定,到底是谁疯了。


    大概是他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哈哈哈,原来我是个疯子啊。


    小苏同学:哇,好心疼!好有意思!好棒!


    阿瓦莉塔来救一救啊! ! ! !


    采访一下兰迦,作为上一个“疯掉”过的前辈,有什么经验分享吗?


    兰迦:……


    兰迦:圣使大人真温柔。


    苏佩彼安的确是这群魔女里最扭曲的一个,她太无聊了,所以为了找乐子无所不用其极,她就是那种遇上一个好玩的玩具就会疯狂玩到这个玩具彻底坏掉,还舍不得扔掉,哪怕只剩下碎片已经没法玩了,也要拼拼凑凑放在自己床头的人。


    只能说,小谢老师运气真的不好,遇上最难搞的孩子。


    ps.插画活动已经上线啦~大家有没有抽到心仪的魔女呢~~~


    第208章


    灵魂漂浮着。


    身体觉得疼吗?


    感觉不到,痛得太过了,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已经屏蔽了痛苦。在流血啊,他的身体里怎么能有这么多的血?好像根本流不完一样。


    楚萱在切割他的身体,很熟练,她没有碰他的躯干,只一点点细细碎碎地,像是在准备烹饪一样地处理着他的四肢。


    如果,捏起术式,那些漆黑的液体会刺穿楚萱的身体吧。


    郗未现在大概坐在观赏台上,等着观赏那一幕。


    “谢老师,其实我不怪你的,我也不太擅长命令别人,虽然班长说我这次有权力命令所有人吧……啊,谢老师放心,我不会冒犯你的。真的碰到什么不该碰的,班长会不高兴。”楚萱声音小小的,碎碎念一样,满脸沾着血,看不清表情,但眼睛发亮,“我就是觉得很可惜,那天我真的,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出门晒晒太阳……世界都疯了,我就终于变得正常了,不用再躲躲藏藏……”


    楚萱翘着嘴角笑了笑,用沾血的手挠挠脸颊:“谢老师只是消杀了一群蟑螂,谢老师没做错什么的。但我就是……一直都很不明白……”


    谢青芜的眼睛没有焦距,几乎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他仿佛在这样凄惨的场景中睡着了,精神沉浸在某个梦中,身体里原本充盈温暖,偶尔显得炙烫的火种被另一种冰冷的寒流替代,麻木了他的神经。


    “为什么有时候,一些坏人反而会被觉得……是,比较有个性的正常人?”


    “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忍了,他们就叫我疯子?”


    “老师,你可以告诉我吗?”


    “我……”谢青芜溢血的嘴唇突然轻轻一动,吐出一个气音,“想起,来了……你是,四中的……那个……”


    楚萱愣了下,忽然有点慌似的扒拉自己的头发,把脸更加严实地遮挡起来。


    谢青芜无力地垂下头,思绪仿佛浸泡在温暖的日光下,他的家,父亲在家里种了很多花花草草,为了让这些植物活得好,母亲拍板改变了整个老宅的布局,整理出一大片阳光房,没事就抱着毯子和摇椅窝在阳光房里。某天,母亲就在那间阳光房里递给他一卷报纸,咳嗽着让他关注一下最近报道的这件事。


    “学生这个年纪最容易被污染,还发生了这种事。得找到那个失踪的学生,否则很可能会滋生出一片很严重的诡域。”母亲叹着气,担忧地说,“越来越频繁了,那条裂缝出现之后,这样下去没完没了……青芜,你身体还撑得住吗?”


    “能撑住。”他回答,疲惫地低头看着报纸,“只是这件事可能得交给别人,我打算近期进一趟裂缝。”


    母亲一怔,似乎想阻止,但最终也只是问了一句:“决定好了吗?”


    谢青芜点头:“如果我没推测错,那是所有诡域真正的源头。”


    所有诡域……真正的源头。


    他花了几天时间准备,写好了遗书,安排好所有后事,同时设下术法——如果他意外身亡,他身体里的火种会随着术法回到家族,等待下一次传承。


    然后,他独自踏入裂隙,踏入这片最庞大幽深的诡域,来到了这里。


    没有问题,他的记忆。


    是连贯的,中间没有缺漏。


    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没有去寻找楚萱,也没有用烈焰焚毁她,没有杀死父母,没有杀死所谓的一千三百万人……


    那个被诡域侵蚀得越来越狭窄的世界,一千三百万,几乎已经是全部的人口了。


    所以,应该……没有才对。


    可为什么,好像有什么细小的声音在反驳他,被压在精神的最深处,哭泣一般地告诉他,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无论郗未,还是楚萱。


    她们都没有骗他。


    如果他当时选择去找她,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谢青芜缓慢地开口,说话也已经变成了一件费力的事情,但他回答了楚萱的问题。


    “因为,你……在,分尸之后……把,他们的……一部分内脏。”他极细地喘了口气,“吃掉了……”


    楚萱沉默下来,将刀捅进谢青芜的脖子,血溅了她满脸,又被眼泪冲开。


    她舔了舔唇边的血迹,神经质地啃着指甲,说:“我真讨厌这个原因。谢老师不要这么说好不好?我已经一直忏悔一直忏悔,他们只是没吃掉我的身体,他们把我的别的东西全都啃食干净了,我还在忏悔我错了我是不小心我应该忍着,但我还是不合格,永远没办法合格,所以我也只能看着他们切掉我的腿我的手……就因为这是我的罪行。太过了谢老师,真的……太过分了……”


    气管被刺穿了,呼吸无法进行,口鼻越来越多地溢出血沫,谢青芜被她的力道推倒,身体的本能逼迫胸口胡乱起伏,痉挛抽搐,响起混乱的铃铛声。楚萱似乎有些慌张,刚要伸出手,就被门口的声音叫住。


    “楚萱。”郗未扶着门框,“老师晚上的时间送给我,可以吗?”


    楚萱立刻冷静下来,咕咚一声像是咽下什么,听话地低头小跑出去。窗外,黄昏正要闭上眼,余晖越发温柔。


    谢青芜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郗未靠近时,那具身体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因为本能恐惧瑟缩,她抬起手指,那团盘踞在他身体内的液体鼓胀起来,将单薄的腹部撑出一点形状。


    内腔收缩了一下,郗未低下头,吻住谢青芜豁口的脖子。


    断裂的气管在舔舐中被重新连接,起伏的胸膛平静下来,郗未小心地用手指擦干净他的脸,手伸进衣服拨动那两颗铃铛,又吻了吻那双空洞的眼睛。


    “老师怎么不在一开始就杀掉楚萱?哪怕不杀她,我给老师的力量也足够老师逃跑了啊。”郗未将他抱起来,抱娃娃似的姿势。现在的谢青芜轻了很多,失去小半体重后,郗未勉强能抱得动他了,“老师是真的在认真忏悔吗?老师不会还对楚萱抱着期待吧?觉得她会比我更好吗?”


    谢青芜温顺地靠在她的颈窝里,嗓音沙哑到已经听不出原本音色,低弱而麻木:“对……不起……”


    郗未就笑了笑:“我没有在责怪老师啊,只是有点失望,但老师,我对你很宽容的,老师做什么,变成什么样,我都觉得有趣。老师现在这个样子,我也很喜欢,像只能被我照顾的洋娃娃一样……听说行动能力退行的话,人的思维也会幼化,要是我把老师这样养着,老师会变成个爱撒娇的小孩子吗?”


    谢青芜就沉默下去,很慢地呼吸,郗未蹭着他的脸,黑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不过老师的手和腿都很漂亮,没有就太可惜了。”郗未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粘稠的甜,“已经晚上了,我带老师回家。然后我把老师一点点修好……不让别人来做,我亲自修。老师,楚萱弄疼你了吗?很快就不疼了,我在的话,老师不管受到什么伤害,都会好起来的。他们都会伤害你,只有我会宽恕你,保护你。”


    谢青芜蠕动嘴唇,居然说了一句:“谢谢……”


    郗未黏糊糊地亲着他的嘴唇,他的血全流在她身上:“还有呢?老师还应该说什么?”


    谢青芜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楚萱……的,罪名了……”


    杀人,分尸,同类相食。


    他没有问那个承诺还算数吗,郗未一愣,旋即笑出声音,笑得差点没抱住他。


    “好啊。”郗未在他唇边响亮地亲了一下,“答对了,老师,我放她走。”君羊——溜吧㈣粑笆鹉伊鹉陆


    可楚萱已经被他“杀死”了。


    一个被“杀死”的人,放走了,能放去哪里呢?


    谢青芜没有去问,像是逃避。


    *


    校长室里,两颗铃铛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有不明显的规律。两条新生的,还没什么力气的手臂挂在郗未的脖子上,谢青芜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像是抽泣,仿佛下一刻就会骤然停止,远去的知觉在郗未手中慢慢回到他的身体。


    不仅是回归,甚至是过载。郗未一寸一寸重塑他的双手时,痛,热,麻,痒,混杂在一起又变成一种让人几乎想要尖叫的快/感,好像血管里流淌的根本不是血液,而是春/药,他被逼迫着又“活”了过来,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水鬼一样祈求着,谁都可以,停下,让这种感觉停下,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行,杀了他也可以。


    可那些原本冰冷阴森的漆黑液体覆盖上来,郗未抱着他的残躯,耳朵贴在胸口,仿佛在听他的心跳似的。


    痛苦被抚平了,只剩下酸软的快意,一阵一阵麻麻地刺激着感官,几乎要在他眼前构建出迷乱的幻觉,一片深沉却又莫名让人觉得炫目的,夹杂着碎金光点的黑暗,仿佛无穷无尽,混乱的视线中,他仿佛看见自己。


    那是记忆中过去的自己,掌心燃着火光,警惕地,仔细观察着,缓缓往深处沉降下去。


    那些金色光点靠近他,又无声离开,谢青芜看见自己一步步踏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火光能够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小。


    然后,如果他的记忆没有错,他应该找到了这所学校的边界……他会在触摸边界的瞬间被吸入这里,掉落在操场上,出现短暂的记忆混乱,但没关系,他很快就能全部想起来。


    在他和穿着蓝白校服,向他介绍自己的郗未相遇之后。


    应该是这样。


    但……不是的。


    谢青芜的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也变成了那些金色光点的一员,飘飘忽忽跟在过去的自己身后,他看到了。


    地狱。


    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地狱。


    腐烂的,扭曲的,粘稠的,无数相互蚕食的,模糊的黑色的脸纠结在一起,被火光照亮,像是被光刺伤一般,无数尖锐的嘶吼嚎叫几乎震碎他的耳膜。那片黑暗太广了,无穷无尽,放眼望去仿佛被无数尖叫的人脸包围,密密麻麻的眼睛毫无生气,却又被什么吸引一般,全都紧紧盯着他。


    过去的谢青芜几乎瞬间燃起熊熊烈火,他及时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因为下一刻那些互相吞噬的脸就朝他疯狂涌过来,又在烈焰中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耳膜溢出血,口鼻都咳呛着血沫,很快判断出这是自己当下无法独自解决的,当机立断决定暂时撤退。


    但火光一闪,他看见了。


    一张熟悉的,漆黑狰狞的脸,属于某位德高望重的执术者,曾做过他的老师,最终这位老师也走上了大多数执术者的末路,在一次清理中被诡域吞噬。


    谢青芜参加过他的葬礼,替他刻下过墓志铭。


    谢青芜看到过去的自己怔住了,就如同他现在一样,火光闪烁一下,黑暗将他们吞没,那一瞬间,谢青芜感受到了腐烂。


    这里的一切都腐烂了,他也在腐烂,这是诡域,是深渊,是所有腐烂沉积而成的淤泥,冰冷混沌绝望永恒,永不解脱,永无解脱。但他在混沌中又听到铃铛声,仿佛被一只手从漆黑的地狱拉入温热的潮水,温柔的声音:“老师,舒服吗?”


    他听到自己回答:“舒服……”


    好像身体的本能。


    “还要吗?”


    “……要……啊……”


    “老师……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漆黑的小手抚摸着他的血肉内部,大腿的断口,骨肉筋血重新生长,他空空张大嘴,连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般死死抱着膨胀的黑影,又仿佛要将自己溺死在里面。


    他听到郗未的笑声,被取悦了一般,比铃铛声更清脆悦耳。


    “老师想起来了吧,老师虽然是第一次来到这所学校,但却并不是第一次踏入裂隙,进入这片深渊。”有什么吻住了他,舔过上颚,甚至更深地纠缠到舌根,逼得喉口一阵阵收缩,“上一次,老师没有资格来到这里,但老师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吧?所以老师明明这么优柔寡断,在成功逃出去之后,却做出了很干脆的决定。”


    一条腿缓慢地生长完成,细腻柔软,无力地挂着,簌簌发抖。那里白得没有半点杂色,却又很快被印上了黑色的指印:“老师不会真的以为,依靠一个人类的力量,就能够闯入属于魔女的乐园吧?”


    这片诡域的主人逼出他的叫声,终于慈悲地告诉他所有真相。


    “一千三百万条生命,老师,那是你的罪名,也是你来到这里的通行证。”


    “老师,你是我见过第一个,竟然妄图代行魔女职责的人类,只是可惜,你的火太弱小了,哪怕把自己一起燃尽,腐烂还是会覆盖所有灵魂。如果是真正的愤怒,他们大概能被焚尽罪恶,变成希卡姆那些碎裂的光点吧。”


    她的声音缠绕在他的耳边,仿佛阴湿的蛇。


    “多么傲慢啊,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全盛状态的极限战斗力真的很离谱,然而要烧命。


    算是男主里唯一一个达成过灭世成就的了(虽然那个世界本身就很小,阿瓦莉塔的实验场,跟辰砂那个世界差不太多,最后也就剩下一千多万人,一个大型城市的人口)。


    第209章


    世界在腐烂。


    原本应该存在的新生消弭了,于是死亡就只能成为一层一层沉积罪恶的腐殖质,在希卡姆的最深处,光点也无法到达的地方。


    傲慢曾诞生于此。


    漆黑的,粘稠的,无光的深渊。她和她的姐姐们不同,她和姐姐们嬉笑玩闹,给古拉喂小蛋糕,在小龙和奥斯蒂亚间拱火,黏黏糊糊地贴一贴路西乌瑞,又和阿瓦莉塔一起谋算抢走了伊芙提亚的眼睛。


    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是共同诞生于希卡姆的魔女,但唯独她是最深,最重,最不可饶恕的罪恶。


    背身向神,便要成为新神。


    *


    新生的双手和双脚触感很奇怪,有种怪异的不协调,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被太多的信息和情绪冲刷感官之后,谢青芜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心脏平稳地跳动,意识好像隔了层水,痛苦也好悔恨也好,甚至恨也好,所有他应该在这个瞬间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反倒能够冷静地,开始有一种麻木的思考。


    一只手被扣着,女孩纤细的手指插/进指缝,郗未整个人埋在他的胸口,嘴里叼着铃铛。她此刻整个人都乖乖地收拢在校服里,没有一点黑液溢出来,看上去像只柔软的猫,但舌尖不安分地拨弄着铃铛,金属不断磕在牙齿上,像在咬一颗硬糖。


    郗未玩似的咬了会儿,支起身体,另一颗铃铛颤颤巍巍的,她伸手拨弄,叮当一声。谢青芜的身体极小幅度地颤了颤,在郗未又凑过来亲吻他时张开嘴唇。


    但郗未只贴了下他的下唇,就向后退开,靠在那面画着女孩的墙边坐下了。谢青芜不明白她的意思,目光有些空白地侧躺在原地。


    “老师,总是我在主动亲你,这不公平吧?”郗未笑吟吟地说,“过来,亲亲我,我喜欢老师这样。”


    郗未总是不惮于说出喜欢这个词,挂在嘴边,含在舌尖,说出来时带着笑,语调跳跃。谢青芜顺从又微微发愣地转向她,看见郗未像鼓励一个刚刚开始蹒跚学步的孩子似的朝他张开双臂。


    谢青芜用手肘撑着地面尝试站起来,但失败了。他垂头沉默了会儿,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甚至连面对这种情况的尴尬也看不见。


    郗未又叫了声“老师”,谢青芜合上眼,缓缓用手肘撑着,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爬过去,无力的腿拖在地上,到靠近后才勉强撑起膝盖,顺从地吻住她的嘴唇。


    墙面上画着的女孩仿佛都在看着他们,谢青芜缓慢而柔软地舔过郗未的嘴唇,像她曾对自己做的那样,那时一切尚未被撕开,他担忧郗未受伤的脚,担忧不知道盘踞在何处的阴影,郗未就这样亲吻他,亲昵得像小动物的相互舔舐。


    顺着唇缝舔进去,撬开齿关,舔过上颚和舌尖,郗未发出闷闷的笑声,一只手慢慢扣紧他的后颈,不断抚摸着那小块微微突出的骨头,好像在这一刻,她终于完整地,毫无缝隙地将这个人类抓在掌心。


    就这样吧。


    谢青芜有些窒息地想,胸前的铃铛蹭在郗未的校服上,他在叮当混乱的响声中从喉咙深处发出沙哑柔腻的哼声,狼狈到浑身痕迹一/丝/不/挂,郗未却像个正在上课的好学生一样,全套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所以,就这样吧。


    他毁掉了他的世界,以一个为他们好的名义,他想从那样永恒不得解脱的吞噬蚕食和绝望里拯救他们。


    诡域已经要吞没整个世界,没有人能够逃脱。


    一千三百万人,包括他的父母,他认识的同伴,他陌生的路人,本该安享晚年的老者,刚刚呱呱落地的幼童……


    还有他自己。


    这里不是监狱,这里是地狱,是恶魔在地狱里建起的……乐园。


    母亲说,太傲慢的人,不该用有足以支配他人的力量。


    一语成谶。


    所以为什么会忘记了?


    大概因为……只有忘记,他才能让自己看上去正常地,保有人格地活着。


    于是将两次进入诡域的记忆嫁接起来,自我保护逃避现实,好像中间的那些不曾发生过……残破不堪的逃离,意识模糊的抢救,连续两个月的重症室,母亲担忧的目光和父亲不知道为什么日渐沉重的脸,等他终于能够离开重症室,世界已经疯了。


    诡域大片大片地出现,无法控制,社会早已经彻底崩坏,法律和道德被践踏在所有人的脚底,有人开始宣扬诡域是通往天国和极乐的道路,执术者成为阻碍这一切,该被押上刑场的罪人。


    他们不敢去动那些尚且掌握着力量的现役,但恰好,他们找到了最合适的靶子。


    曾拥有一切支流最正统的传承,声名远扬。


    已经卸任,已经交付出了体内的火种,不再能使用最具毁灭性的火。


    因为太多次出入诡域而身体受损,甚至不如普通人……


    多合适啊。


    所以没有救了。


    都没有意义了。


    当新的诡域将老宅的玻璃花房吞没,谢青芜想起来那地狱中密密麻麻,狰狞残杀的漆黑面孔,滴着漆黑的,腐烂般的液体,被火灼烧后,溢出漆黑森冷的雾气。


    那是被诡域吞噬后的末路。


    而这里,是他接受审判和惩罚的地方。


    作为一个罪人,或者说,一个玩物。


    他没有支配他人的资格,他终于接受了自己是,也应该成为被支配的那个。


    他认清了自己,然后,反倒觉得轻松。


    捂住眼睛,闭上耳朵,现在的一切,是在赎罪。


    他的审判者是个残酷的孩子,但这样的残酷很好,这样的残酷,才能够被称为惩罚。等他这个玩物彻底坏了废了拼不起来了,再由她把他扔进那片地狱。


    ——那才是赎罪。


    “老师。”残酷的孩子咬着他的嘴唇,“自己玩给我看好不好?新的肢体需要刺激,嗯……或者叫复健,否则用不好的。”


    她小声嘀咕:“如果复健太糟糕,可能得切掉重新安,老师想再体验一次吗?你刚才一直在哭呢,很舒服对吗?”


    谢青芜的眼珠有些迟钝,但听到后半句话时身体一颤,眉间有一道竖着的皱痕。他看上去想要服从,但没想明白复健和玩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玩玩什么,他的人生经历注定了他不了解这些,甚至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局面。


    郗未就闷笑一声,牵引着他的手。


    “怎么这么呆呢,老师。”郗未缠着他的手指,新生的手没有了曾经那些被火燎伤后层层留下的粗糙茧子,柔嫩得仿佛婴儿一般,仿佛清除掉了谢青芜身上由他者留下的痕迹,这让郗未心情很好,“这样,扯一扯,按进去,就像我对老师做的那样。”


    “……啊。”谢青芜猝不及防泄出一声,又立刻想要闭上嘴,铃铛乱响。


    郗未将手指伸进他的齿间,指尖揉着嘴唇:“老师的声音很好听的。”


    谢青芜的牙关松了,眼里的雾气让眼珠仿佛懵了一层白翳,但舌头缓缓舔过郗未的指尖。不需要郗未再引导,他将头抵在郗未的颈窝里,只是还不能很好地操控两只新生的手,半点分寸也没有,眼里的水雾不断掉下来。


    颈边湿漉漉的,那些滚烫的泪水几乎顺着脖子往锁骨流下去,因为靠近耳朵,所以喉咙里任何一点声音都能听得很清楚。


    郗未原本极有兴趣,看得津津有味,但不知道为什么,慢慢的思绪却开始放空。她侧过头,发现自己正好靠在路西乌瑞旁边,墙上的画粗糙稚嫩,当初自己是为什么莫名其妙把这里画得这么花花绿绿?总不能是为了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被姐姐们盯着吧。


    路西乌瑞那张简笔画的脸上带着她惯常的,宽容又平和的笑容,好像在责怪她什么似的。


    郗未用手指尖摩擦粗糙的墙面,想:我是跟你学的哦,姐姐。


    耳边的声音突然吊高,带着粘稠的鼻音,压着哭腔说他不行了。郗未没有再为难他,伸手贴着他的手指,几根潮热的手指搅在一起,将他的意识抛上高空。


    谢青芜的身体被一层薄薄的汗水涂得发亮,绷紧仰起,苍白的嘴唇湿红一片,能够看见悬在齿间的舌头。


    这是她的了,就像被打碎了脊骨,拴上了无形的锁链,在关节处一寸寸钉进钉子,绑上木偶戏的丝线,从此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完完全全地属于她的。


    颤动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像是断了电的机器人,漫上潮红的皮肤在刺激终止后很快重新失去血色。郗未摸摸他的肩膀,觉得有些太瘦了,他几乎在短时间内完全地枯瘦了下去,黑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面颊上。


    他这段时间遭受的打击太多,给出的表演也足够让郗未这个看客揪心又满意,她思索了会儿,决定说些可能会让他高兴的事情:“老师,我这次说话算话,你要不要去给楚萱辞行?”


    她是真的会放楚萱离开这座学校,但离开之后,在这片深渊里最终会飘到哪里,就看楚萱自己“灵魂的重量”了。


    毕竟,任何一个人类都不可能是无罪的。


    总归,傲慢之后,已经没有灵魂能够越过希卡姆走向重新诞生,无论去哪里,最终都会沉降到那片她曾诞生的腐烂中吧。


    谢青芜静静靠在她的腿上,深色空白,赤/裸着,像个蜷缩的婴儿,闻言缓缓点了下头,没什么情绪地低低应了声:“好。”


    “老师要准备饯别礼吗?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老师弄来哦。”


    谢青芜似乎在思索,一会儿后才开口,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郗……”他的声音微微哑着,只吐出一个字,又垂下眼睛,换了另一个名字,“苏佩彼安,楚萱离开后,谁来审判我?”


    郗未一愣,安抚地笑了:“对哦,游戏的审判者没了,老师这算是捡便宜了,哎,那可怎么办呢?”


    谢青芜:“可以再选一个,你可以决定一切。”


    他虚浮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郗未的侧脸:“这里还有别的学生。”


    郗未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下去:“老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老师看中谁了?许丞?和音?还是……”


    她握住谢青芜的手,声音跳跃在舌尖:“我?”


    谢青芜只是合了合眼,过了会儿,才很轻地吐出几个字。


    “……都一样。”


    无论是谁都好,都一样。


    他是玩物,是蝼蚁,是罪人。


    所以,不要让痛苦停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我这都是跟你学的哦,姐姐~


    路西乌瑞:……?


    路西乌瑞锅从天上来。


    小谢老师疯了,也peace了,什么都能接受了就只等死了。


    阿瓦莉塔准备发力绑人了。


    第210章


    所谓生存,是一种近乎规律的东西。突如其来的情绪和灾难仿佛在打破这种规律,但最终,归根究底,每一天依旧会落入另一种规律中,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就像不断来临的黑夜,不断升起的黄昏。


    傲慢的魔女讨厌这样的规律,这些无趣的东西总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进行一场永远无法到尽头的慢性自杀,但她又恰恰是这种规律的缔造者。


    郗未盯着谢青芜的眼睛,直到他主动避开视线,才慢悠悠地笑了:“老师这么说,是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想折磨老师吗?”


    她的脸上带着点看似真诚的委屈:“老师怎么不往好的方向想一想?是老师犯下了自己心中不可饶恕的罪,我不是在帮老师认清你自己,帮老师学会怎么忏悔吗?”


    是的。


    谢青芜平静地想。


    他的罪责哪怕死亡都无法抵消,必须得像这样,把所有的尊严,信念都一点点抽/出来,她做得太好了。她不刻意折磨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是个极其善解人意的孩子,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审判时就像个精准的外科医生,一层一层地叠加痛苦,一分一毫都不会偏差。


    “就算我什么都不插手,老师这样,也不可能在测试里合格。我不是对老师很温柔了吗?毕竟楚萱在这群疯子里面已经算是个温和派了。她只想切掉点什么,吞噬点什么,她甚至不会羞辱老师。”


    是的。


    她只是让他认清了自己遗忘的罪恶。


    谢青芜沉默着,他从前就算不上很能洞察人心的人,比起理解他人,他的我行我素更多,自以为是的拯救,自以为是的责任,自以为是的善良。于是谢青芜缓缓摇头,声音平静空虚:“你可以做任何事……对我。”


    他相信她,虽然这种信任已经变了质。


    郗未其实没想好后续,她的计划只到这一步,除了中途一点小意外小插曲,谢青芜丢下她自己跑到校长室导致某个环节提前了,但总体来说算得上精彩。


    可郗未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废了各种小心思弄到手的人有点没意思了。


    她很满意,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


    郗未笑了笑,想象了一个可能让自己兴奋的场景:“那我把老师像狗一样,插上尾巴,挂上项圈,就这样赤/身/裸/体地牵到教室去,在和音他们面前让你*潮也可以?”


    谢青芜没说话,微微侧着头,睫毛一阵阵细小地颤动。他显然还是恐惧着这个提案,但又像是自虐一样,缓慢点了下头。


    郗未看着他,又忍不住去摸他的脸:“这么乖啊,老师。”


    谢青芜张开嘴,在郗未触碰到嘴唇时含住她的手指。郗未浑身很细地一颤,觉得刚才的无趣大概是错觉。


    这可太有趣了,她不就是想要这样吗?


    郗未开始絮絮叨叨地说那要不干脆给楚萱安排个饯别宴吧,应该怎么样怎么样,谢青芜撑着精神听了些,但大脑渐渐放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理所当然地做了噩梦,他向梦里那些看不清的脸不断重复着抱歉的话。


    对不起,杀死了你们。


    对不起,我太自以为是。


    对不起,我会承受所有的惩罚。


    对不起,即使这样,也不能挽回任何事情。


    但冰冷肃杀的梦境在尾声时慢慢覆盖上了温暖的色泽,像是一个拥抱,有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老师,呼吸,我在这里呢。”


    *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是略有些熟悉的天花板,身上盖着轻软的被子,因此非常温暖。谢青芜的一只手没有知觉了,他转过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因为被郗未抱着,所以压麻了。


    郗未只穿着件睡裙,像过去他们最亲密的那段时间一样蜷缩在他的被子里,感觉到他动,郗未就有些不满地嘀咕一声,扒拉着他的手臂抬起头,睡眼朦胧地笑道:“老师醒了?”


    这种几乎完全贴在一起的姿势让谢青芜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那段近乎甜美的记忆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精神。


    看,她果然做得很好,让他就连对痛苦的麻木都做不到。


    郗未就好像之前的事情都没发生过,身体在被子里一滚,趴在了他的胸口,耳朵贴着心脏的位置抬眼笑道:“老师,快起来,再睡下去要赶不上饯别宴了。”


    谢青芜一愣,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郗未那些絮絮叨叨的安排。


    郗未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随手拿过校服,背过身就直接开始换。谢青芜静静看着,女孩单薄的脊背和腰线因为脱衣服的动作拉伸,莹白柔软得像块软玉,后肩上零零散散落着些指甲刮伤的痕迹,她在重塑他的腿时,他用痉挛的手指刮伤的。


    腰上有片淡色的红痕,已经快消退了,是被他的腿勒出来的。


    郗未套上短袖,正扣着扣子,转头看些谢青芜还没有动,又笑着说:“老师怎么还在赖床?是要我来帮老师穿吗?”


    撒娇似的语调,郗未转头在他的衣柜里叮叮当当摸索了一阵,献宝似的朝他举起手里的东西:“当当。”


    谢青芜的目光落在上面,凝固了,又温顺地垂下去,仿佛麻木的接受。


    项圈,尾巴,狗耳的发箍。


    ——那我把老师像狗一样,插上尾巴,挂上项圈,就这样赤/身/裸/体地牵到教室去,在和音他们面前让你高*也可以?


    他是点头了的。


    郗未笑眯眯地说:“老师,起来把睡衣脱了,啊,顺便感受一下手脚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应该没有大问题,毕竟是我亲手修的呢。”


    谢青芜沉默片刻,但并不想迟疑,只是某种迟钝的滞涩。他缓慢地站起来,一颗颗解开棉质睡衣的扣子,缓缓褪下去,直到一/丝/不/挂,连内裤也没有留下。


    郗未盯着他的动作,声音放轻了些,像在哄孩子:“小狗是这么站着的吗?”


    谢青芜顿了一瞬,就要跪下去,郗未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谢青芜稍微抬起眼睛,看见郗未仔仔细细地把发箍套在他的头上,调整着耳朵的位置,很喜欢似的揉捏着垂落的尖端:“小狗当然不这么站着,但老师可以这么站着。”


    说着,手指下滑,指尖碰在他的喉结上。


    “黑色的项圈,老师这么白,衬起来肯定很好看。”


    谢青芜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皮质项圈扣在脖子上,勒得很紧,有些许窒息感,没有办法很顺畅地呼吸。


    这让谢青芜的脸颊泛上一点病态的红,仿佛病入膏肓的痨病鬼。


    最后,是尾巴。


    很长,很蓬松的一根尾巴,连着一串七八颗的透明珠子,郗未将尾巴交到谢青芜手里,感觉那只手隐约颤抖,但慢慢收拢手指握紧了。


    “老师。”她笑着说,“这个自己来?”


    “……好。”


    沙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知道怎么弄吗?”


    “……嗯。”


    从前不知道,但现在……能猜到了。欺伶酒寺流伞期散临


    郗未就摸摸他的脸:“乖狗狗。”


    她又忍不住笑一声,补充:“戴着铃铛的乖狗狗。”


    谢青芜仿佛知道她想看什么,想听什么,将一条膝盖抵在床沿,温顺地张嘴发出声音。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大腿,尖端被浸湿了,纯白的毛色也变得深了些。


    穿戴的过程很久,结束时谢青芜微微气喘,低垂眼帘,微张的嘴唇吐出湿热的气,水雾弥漫的视线中,郗未抬起一只手,握拳贴在脸颊边,猫似的地弯了下手腕:“喵?”


    谢青芜麻木地望着她,睫毛挂着水珠,最终他平淡地开口,回应:“……汪。”


    郗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击中了,她朝谢青芜伸出手:“来,老师,他们都在等我们呢。”


    卫生间的门没有关,一尘不染的镜子照出他现在可笑又荒唐的样子,他挣扎着收缩了下手指,但依旧逼迫着自己抬起手,搭在郗未的掌心。


    郗未眯起眼睛,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如往常的笑容并不让人觉得甜和暖。


    *


    饯别宴设在操场上,弄得像个茶话会,正中是个巨大的蛋糕,羊头和兔子老师们正在往蛋糕上洒着星星糖似的装饰物,旁边是一只翘着脚用矬子磨指甲的黑猫。学生们没全凑在一起,三两成群,唯一落单的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公。


    楚萱揪着自己的裙角……她没穿校服,穿着条白色的纱质长裙,让人联想到那些宗教画中的天使,仿佛从此要离开地狱,走向温柔又光辉的地方。


    但她的表情很僵硬,刘海被整齐地修剪过,终于露出整张脸,没什么特点的清秀面孔,此刻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班长,迟到了啊。”柳和音看到他们,扬扬手里的人形饼干,在齿间清脆地咬了口,“你们胡搞到现在吗?再不来我们要先开始了。”


    “那么着急干什么?”郗未抓住谢青芜的手腕稍微加快了一点步速,“和音,你这都开始吃了,也没等我们啊。”


    柳和音翻了个白眼,目光随随便便在谢青芜身上扫过,差点呛住,咳了两声含糊地说:“你迟到不会就是为了打扮他吧?”


    谢青芜身体一绷,又放松下来,被郗未拉着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她的身侧。


    郗未:“怎么样,我眼光很好吧?”


    柳和音随口敷衍:“嗯嗯嗯,好好好。”转头看别的去了。


    郗未松开谢青芜的手腕,又顺着腕线向下,将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老师,我说这套好看的吧,这下信了?”


    谢青芜:“……嗯。”


    他穿着一整套礼服正装,黑色的底色,但过于古板正式,应该出现在正统晚宴,和学校操场这个场合格格不入。郗未在他即将绝望又痛苦地推开宿舍门时把他拉了回去,听到他因为珠子发出的喘息声,笑得整个人腰都弯了,头发一跳一跳地抖动。


    “我的天,老师,你真相信我会让你这样出门啊?我就是……咳,体验一下。”郗未一边笑一边又翻出套衣服,伸手去拆他脖子上的项圈,“再说,就算我有这么坏,我也没必要这么对自己吧?又不是有什么被绿的爱好。”


    谢青芜脸色僵硬,但在她摘下耳朵时低下头,不知不觉间水痕已经爬满脸。


    项圈除去,他终于能正常地呼吸。


    尾巴挂着水渍被扔到地上,郗未拿了块浸湿的毛巾递给他,又从那堆衣服里翻出内衬:“老师,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他想说自己来,但他已经能隐约从郗未的语调中感觉到她想要的答案。她虽然笑着,却并不高兴,或许因为他误解了她的心思。


    “……帮帮我。”


    郗未又笑了,这次笑得暖了些:“老师,伸手。”


    穿好整套衣服,最后,郗未将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


    是他的旧眼镜,但歪掉的眼镜腿已经被完美地修复了,还增加了两条细细的金链,镜片折射着光,郗未脸上的笑容变得纤毫毕现。


    “虽然老师刚才那样不穿衣服很好看。”她笑着说,手指贴在他的胸口,“但果然,还是得这样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让别人都觉得老师是个古板的,矜贵的,高不可攀的,只有我知道老师衣服下面是什么样子,碰什么地方老师就受不了。”


    她抬起眼睛,自下而上看他,瞳仁颜色浅淡,像被打上了光:“我喜欢老师啊,我的小狗才不给人看呢。”


    一个巴掌,一颗糖果。


    在他心脏上划出伤痕,又温柔地舔舐,轻缓地治疗,好等皮肉长全,再捅上一刀。


    ……他明明知道。


    人到齐后,饯别宴就直接开始了,学生们氛围古怪,楚萱这个主角沉默地缩在一角,反倒是那些动物老师聊得热火朝天,各科老师聚在一起大吐苦水,教语文的兔子骂教数学的兔子不该布置那么多作业,害得语文课学生都不抬头听课。教数学的兔子不屑一顾,嘟囔着“得数理化得天下”,得到物理化学兔子的一致赞同和历史地理英语兔子的一阵嘘声。


    这些怪物看上去反倒比这里的人更加鲜活,郗未一直贴在谢青芜身边,拿了各种小蛋糕就喂给他,谢青芜努力往下咽了一些,奶油清甜,但长久没有进食的胃部依旧被腻得反酸。


    谢青芜忍耐着,呼吸稍微重了些,正要继续吃,手里的食物被郗未拿走了。


    郗未舔了下手指上的奶油,居然露出一种极其平和的笑容:“不小心把老师当我姐姐喂了,先喝一点热汤暖暖胃,不然直接这么吃会很难受吧。”


    她说着盛了一碗羊肉汤,谢青芜捧在手里,听见她说:“老师跟我姐姐一样,喜欢甜食。”


    谢青芜沉默着,没有询问是那个被挖走眼睛的姐姐,还是和她合谋挖眼睛的姐姐。


    但郗未好像明白他在想什么,摆摆手笑着说:“都不是啦,我姐姐很多的,老师要是欺负我,她们会一个个杀过来。”


    谢青芜:“……包括那个被挖走眼睛的姐姐吗?”


    郗未吸了口气,居然真的认真抵着嘴唇思考了:“……嘶,会的吧,要是我真出了什么事,她也不能真不管我吧……”


    谢青芜低头缓缓喝了一口汤,咸鲜温暖的味道安抚了抽痛的肠胃。这种和平的,东拉西扯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好像也已经恍若隔世,谢青芜听着耳边的声音,感受到强烈的不配得。


    这个瞬间,他好像宁愿郗未真的把他当条狗牵出来。


    “对了,老师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吧。”郗未的脸突然凑近,谢青芜手一抖,热汤差点撒出来,被郗未扶正,“小心啊,老师。”


    谢青芜把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回答:“我母亲身体不好。”


    “人类的身体没办法长期接触腐烂,老师的母亲已经很厉害了。”郗未笑起来,“所以老师不明白也很正常,嗯……平时当然也会吵架啊,我的性格老师也知道,但她们很重要,比任何别的都重要。”


    她想起了什么,给谢青芜取了点小食:“说起来,就是老师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我还去投喂过我那个爱吃甜食的姐姐……”


    嘶……完蛋,她好像还答应古拉,等把新来的老师从里到外玩熟了,就送去给她吃来着。


    都怪路西乌瑞,定的那怪规则把她思路都带偏了,要不然她应该也不会突然就想到那种玩法。


    虽然她现在很满意吧。


    郗未说到一半,突兀地闭上嘴。谢青芜原本垂头一边努力进食一边认真听着,好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就抬起头看她,被塞了一嘴白色奶油,整个嘴唇都涂满了。


    郗未:“吃东西吃东西,老师你要吃胖点才好。”


    谢青芜忍住咳呛的欲望,像咽下血一样,张嘴慢慢舔掉嘴唇上的奶油。


    郗未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不动声色地伸手在桌子上叩了两下。另一边,团聚在一起的动物老师们像接到了什么讯号,以羊头为首,开始抬高声音说些走流程的话。


    “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我们亲爱的楚萱同学,庆祝她的离开……”


    “让我们举起手中的蛋糕敬她,感谢她分享了我们的忏悔……”


    “祝愿她今后的人生和在座诸位一样发烂……咳,发光发热!”*


    学生中传出一片哄笑,楚萱被簇拥着推到正中的巨大蛋糕前,如果不是她的脸色难看到像刚死过一次,当前的场景的确能让人联想到一场充满善意的告别。


    羊头把餐刀递给楚萱,让她切第一下蛋糕。


    “楚萱同学,选择一个同学,把第一块蛋糕和王牌一起递给他吧。”羊头长方形的瞳孔眯得更细,“你是这里唯一的受害者,你有这个资格指定谁来为你继续审判罪人。”


    谢青芜一怔,郗未握住他的手,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这是老师想要的,不是吗?”


    郗未笑了笑:“老师,你看我是不是很宠你?”


    谢青芜很轻地应声,抬头看去。楚萱抖着手,咽了口唾沫,听到这话时目光更加痛苦,嵌在那张平凡但清秀的脸上,几乎像是正在遭受什么难以忍受的酷刑。


    她的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晃了一下,最后端着那盘白花花的,因为放得太满奶油几乎溢出来的蛋糕和金色的王牌,脚步虚浮地走向郗未。


    谢青芜下意识抬手在她面前挡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可笑,默默垂下手臂。楚萱在郗未面前站定,没有直接递出手里的东西,眼泪刷的掉下来。


    “班……班长。”她抖着声音说,“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不想走的,我不想离开这里……为什么会突然……要把我赶走?班长,你能帮帮我的对不对?”


    “怎么能叫赶走?”郗未春风拂面地微笑,“这是学校的决定,以后,你再也不用参加测试,也再不会被人砍断四肢了,不是很好吗?”


    楚萱不停摇头,求助一样的目光又落到谢青芜身上,细细碎碎地道歉,但谢青芜只是麻木地低垂眼帘,甚至没有再看她。郗未向楚萱伸出手,问:“蛋糕和卡牌,是要给我的吗?”


    楚萱这才如梦初醒一样,慢慢伸手将纸碟递过去,在碰到郗未手指的瞬间,突然睁大眼睛:“班长,我不是一直都听你话的吗?”


    说话的瞬间,谁都没想到的时候,她把藏在纸碟底部的餐刀捅进郗未的小腹。


    郗未的身体一晃,兔子们发出尖叫,楚萱扔开纸碟拔/出餐刀,就要用力捅第二下,那只手立刻被谢青芜拧住了,餐刀沾着血,在楚萱的惨叫中掉在地上。谢青芜的动作快过思考,用力推开楚萱后就反手抽下桌上的餐布揉成一团去堵郗未小腹的伤口,餐布上原本摆着的食物稀里哗啦掉了满地,等做完这一切他的身体才忽然僵了僵,抬头看向郗未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笑,目光低垂,见他看过来,才做出一副略有些夸张的可怜样:“老师,好疼啊。”


    谢青芜触电一般要松开手,却被郗未一下抓住手腕,她闷闷地笑了,随着呼吸抽气:“别别别,别动老师,是真的疼,我的身体很脆弱的。”


    楚萱已经被几只兔子一起控制住,她像是突然崩溃了,哪怕曾经被砍断腿,折叠身体塞进课桌的时候,她好像都没有这么绝望过,白色的裙子上大片的血,声音凄厉得近乎嘶吼。


    “我明明一直听你的话啊!张旬!谢老师!我可以忍着什么都不做的,哪怕张旬做了那种事我都可以忍,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都是你说可以我才会那么对他们。我一直都是在听你的话啊!郗未!你不是帮我吗?我听话你就告诉我怎么合格!我已经合格了!能够在这里好好活下去了,为什么又要我去死啊!”


    她甚至不怨恨谢青芜杀死她,只是在第一晚,她在拖着半截身体沿着走廊爬行时就意识到,谢青芜可能是被郗未护着的人。他究竟有多强的力量,他能做到什么又会怎么对她,他善良与否在这里都不重要,但郗未会因为他看到她,她只要能够寄生在谢青芜的身上,郗未就会保她。


    她成功了。


    但那不够,远远不够,等到她能够越过谢青芜,直接把自己的根扎在郗未身上,那才是真正的……


    否则她就只能永远做个装乖的,不能有一丝行差踏错的可怜虫。


    楚萱拼命挣扎:“是谢青芜教唆你,他杀死我一次,他现在要杀我第二次!谢青芜,你别告诉我你以为离开这里是好事!你知道那意味什么对不对!你就是想杀我!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可以为所欲为?我已经很努力了……”


    每一次都是。


    每一次。


    好不容易,等到世界疯了,但最后还是没看到太阳。


    好不容易,等到郗未将她推上更高的位置,但仅仅一天,就要这么掉下来了。


    她的声音终于轻下去,教数学的黑兔子捂住她的嘴,最后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呜咽。郗未靠在谢青芜身上,腹部的伤口不断往外涌着血,将谢青芜的手也浸得一片通红。


    “老师,她说的,关于我的部分,是真的。关于老师的部分……也是真的吧。”郗未嘶嘶吸着气,断断续续地说,“老师知道,让她离开,是……在杀死她。”


    谢青芜只沉默了一瞬,就回答:“是。”


    郗未低笑,身体震动,血就涌得更多了:“你看,老师,你总能让这里变得,有趣起来。”


    谢青芜脸色苍白,两只手都用力按压着,郗未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失血过多似的闭上眼睛:“所以啊,我真的,特别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还真是猝不及防的捅腰子火葬场啊……


    阿瓦莉塔:马上给你准备配套ICU,好好躺,多躺躺。


    *


    小苏同学:突然想起好像答应了姐姐什么重要的事情来着……


    古拉:妹妹,饿饿,饭饭~


    *


    小苏同学(义正言辞):怎么可能让老师穿成这样给人看,我又不是有什么被牛头的爱好。


    小谢老师:……


    想想最开始你干的事,什么当面啦,什么一门之隔的巴拉巴拉啦,什么铃铛响了啦,什么“你和她选一个”啦……小苏同学你是真的没这种爱好吗?


    *


    说起来,小谢老师对郗未受伤的第一反应还是救人,救完意识到,这人压根不需要自己救,正准备松手。


    郗未:疼qwq~


    所以这个手到底松没松呢?


    不过放心,问题不大,小苏同学虽然脆但也没这么脆,捅下腰子转头就好了。


    二合一的一章,请笑纳~


同类推荐: 外星异种驯化手册[人外]特级咒灵恋爱指南小猫咪靠吃瓜成为星际团宠兽人永不为奴!炮灰雄虫靠论坛爆火了娇宠入骨年代文恶毒女配是我老婆我那逃跑了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