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三言二拍……


    第三十一章 三言二拍杜十娘


    九娘死了。


    李司司抱着九娘, 敲开了一家又一家医馆，得到的答案都是：死了，没得治了。


    “你再仔细看看！”李司司咆哮，“她刚刚还好好的呢！怎么就没得治了？！你好好看看！”


    郎中无奈地望着眼前疯魔的公子哥儿, 长叹一口气, “气息全无, 便是神仙也回天乏术啊。您就别为难我这个老人家啦。”


    “抱歉。”李司司一愣，无措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惶恐失措的年轻人，老大夫又是一声叹息，“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显然, 这位老人家误会了李司司和九娘的关系。


    李司司也没有解释, 只别过老大夫, 抱着九娘冰凉的身体往家走。


    回到西桥街时, 天边已经蒙蒙亮泛起了鱼肚白。


    “十娘？！”四娘还没睡——知道李司司要去做的事情, 哪里还睡得着，只枯坐着等待。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


    “是我”


    李司司声音沙哑，吓了四娘一跳, 忙问出了什么事儿，“你这是抱着什么东西回来了？”一个人在家，四娘不敢点灯。一怕浪费灯油, 二怕引人注目。


    “是九娘九娘死了”李司司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木木的，浑身冷得像是一具尸体。


    “你在说什么？”四娘根本听不明白，赶忙去点灯。


    烛火驱散了黑暗，也让四娘看到了依偎在李司司怀里的玉堂春——她看上去很安静，很祥和, 像是睡着了。


    “这这”四娘也傻了，忙不迭道，“十娘你别吓唬我”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


    李司司目光怔愣，“离开行院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想个办法把她接出来，让她看看外头的世界”


    李司司琢磨了许久，想出了好几套方案。比如让玉堂春装病扮丑，自己则充作嫖客，可以压低价格将她给赎出来。


    可是计划根本赶不上变化。


    “四娘，这是你的银子。”李司司解下肩膀上的包袱，推给四娘，自己则抱着玉堂春的尸身不撒手。


    “我要这些个阿堵物作甚！”四娘带着哭腔，担心地望着有些魔怔的李司司，轻声劝道，“你先将九娘放下来啊，人死不能复生。”


    “她是个好姑娘”李司司自顾自地说着，“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有什么该不该的”四娘抹眼泪，“咱们院子算是好的了，你去看看那些私馆暗窑，好好的人进去，多得是熬不过两年的。”


    “我要不是幸运得十娘相救，如今也不知埋在什么地方了”看着玉堂春，四娘思及己身，不禁悲从中来，呜呜哭泣。


    四娘哭了好一会儿，发泄完了，劲儿也便过了，她洗了把脸，只将心思花在劝说李司司上。


    “人死不能复生，你宽慰些。”


    “活着也是受苦，早死是解脱，你该为她高兴。”


    “咱们多给她烧点纸钱，让她在下头过得舒坦些。”


    “再去庙里给她点个灯，去去罪孽，保佑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四娘说了许多许多，李司司都听了，可听到最后心里还是只有一个念头：玉堂春是个好姑娘，她不该死。


    凭什么呢?都是人，谁比谁低贱呢？凭什么被剥削？！凭什么被践踏？！


    “凭什么呢？！”


    “嗯？”四娘茫然地看向李司司。


    李司司回看过去，一字一句道，“我要给她报仇。”


    四娘大惊，忙劝，“咱们贱命一条，求告无门，便是官府也不会管的，少不得还倒打一耙。”


    李司司：“官府不管，我便是官府！”


    李司司心里打定主意，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去。她安葬了玉堂春，然后便谋划起来。很快她就打听到了当日给玉堂春灌酒的三个客人。


    李司司的所作所为，四娘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四娘看来，李司司的行为无异于以卵击石，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你别这样。”四娘急得掉眼泪，“你想想九娘，她会愿意你为了她如此冒险吗？”


    “是咱们命不好！投胎成了女儿身，合该受着，十娘你就认了吧！”


    李司司摇头，“我不认。”


    看在这样的李司司，四娘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劝不了她了，便将当日的包袱又推给了李司司，哭着道，“你想去就去吧，银子你拿着，有钱总归好办事些。”


    见状，李司司叹息一声，无比惆怅——这世上怎么总是好人命苦呢？


    “放心，我有成算。”李司司没有要四娘的银子，她换上女子的装扮，锦袖花裙，瑶簪宝珥，打扮得光鲜亮丽。她准备去找李甲。


    自当日一别，李司司就再也没有见过李甲：双方都在可以躲着对方，自然见不着面。


    李司司来到柳荣卿寓所，也就是李甲借住的地方。


    “十娘？！”李甲见着光鲜亮丽的李司司先是眼睛一亮，又心虚地瞥开脸，不敢正视李司司的眼睛。


    “郎君”李司司笑盈盈掏出帕子展开，里面是明晃晃两锭银子，“这几日我寻访辞别旧日姐妹，姐妹们东拼西凑为咱们准备了二十两银子做回乡的路费。”


    “十娘！”李甲感动不已，上前一步握住李司司的手，深情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说着，李甲接过银子，保证道，“我这就来安排出行的车马。”


    “不急。”李司司温声道，“此次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回京都，该和亲友们好生道别。”


    “往日总听郎君说在太学读书时有不少好友，何不宴请一番？”李司司想借李甲的手将那三个人渣约出来——主要是认认人。


    如今又没个微.博、朋友圈什么的，李司司虽然打听到那三人的名字，也知道他们的住所，可又不知道他们的相貌。贸然出手，容易误伤。


    “这”李甲原本还有些犹豫，可一想到自己在筹借银子时吃到的闭门羹、受的闲气，立马点头应了——如今自己时来运转，美人在怀，可不得显摆一下么！


    李司司又拔下头上的银簪，递给李甲，“郎君草拟个名单出来，这簪子全做宴请花销之用。”


    “好！”李甲欢喜应下。


    看着这样没心没肝的李甲，李司司很想问一句，你还记得玉堂春吗？那位白白给了你三百两银子的姑娘。


    话到嘴边打了几个转又咽了回去，李司司不想打草惊蛇，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很快，李甲便将宴请名单草拟出来。李司司一看，三个人渣只有两人在列，便道，“这个陈生、王生我是听过的，是不是还要个黄生？惯常与他们两个一道吃酒耍乐的。郎君请了两位，不请另一个，恐有不妥。”


    闻言，李甲面露犹豫，道，“这黄生，非是善类，往日我与他并不来往。”


    李司司道，“只是吃一顿饭而已，又不深交，等散了席，咱们就回浙江了。自此天涯一端，不复往来。”


    “好吧。”李甲是个耳根软的，根本经不起劝，不多时便将请帖写好。


    隔了两日，大摆筵席，赴宴者除了李甲的同窗、老乡之流，还有许多杜十娘的行院姐妹。


    “十娘，真是恭喜你了！”众姐妹向李司司贺喜，只觉她是苦尽甘来，从此脱离苦海了。


    “也不知何日轮到我觅得良人。”


    “也是十娘眼光好，一下子就相中了李公子。”


    公子们还未到，姐妹们将李司司团团围住，七嘴八舌说着话，李司司有心往李甲那边去，想要与李甲一同迎客，无奈脱身不得。


    “十娘，你的发髻乱了，快随我来。”忽得，有一女子请拉李司司的衣袖，引着她往内院去。


    李司司不明所以，只能跟着去了。


    到了内院无人处，那女子忽道，“十娘，你怎不来找我们？”


    “？”李司司心里一个咯噔：这里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不成？


    女子笑盈盈道，“你早有志向要从良，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存在我那儿的东西终是派上了用场。”


    东西？什么东西？李司司心里一片懵逼，面上却不能显露。


    “东西我不方便带来，等宴会结束，你启程出发浙江前，一定要来找我。”女子细细叮嘱。


    “嗯。”李司司根本不敢瞎应声，只仔细记住这女子的模样，等会儿去打听到她的名字住所，稍后再做打算。


    两人手挽着手回到宴会厅，又一女子迎上前，笑问，“十娘、素素，你们两个躲哪儿去了，怎不带我？”


    原来这女子名叫素素。李司司在心里牢牢记住。


    “谁让你来的这般晚。”素素笑道，“月朗，等会儿可要罚酒。”


    名叫月朗的女子爽朗笑道你，“今日咱们不醉不归。”说着，递上一个刺绣精美的荷包给李司司，“山高路远行路难，这里是我的一点子心意，十娘务必要收着。”


    “多谢。”李司司接过荷包，沉甸甸的，估摸有四五十两银子。


    一个素素，一个月朗。李司司都不认得她们，但是，显而易见，她们都与原主杜十娘十分亲厚。任何感情都是双向的，她们这般对杜十娘，可见，素日里杜十娘对待她们也是一般的好。


    说话间，花厅内越发热闹起来，更多的宾客到场了。


    李司司别过众姐妹，与李甲一同迎客。


    “这位便是柳遇春，是我的同窗兼同乡。”李甲为李司司介绍宾客。


    李司司福身一拜，并不多言。


    柳遇春拍拍李甲的臂膀道，“恭喜！”又冲李司司道，“十娘钟情所欢，不因贫困易心意，实乃女中豪杰，在下佩服。”说着竟是冲李司司作揖一拜。


    李司司赶忙躲开，连道不敢当。


    不一会儿功夫，宾客齐全。李司司也见着了陈、黄、王三人，牢牢将三人的模样刻印在脑子里。


    酒过三巡，宾客尽欢。姐妹们都为杜十娘高兴，一个个吹弹歌舞，各逞其长，务要尽兴。


    忽得，座下有一人开口，“久闻十娘，风姿卓越，六院推首，更是歌喉曼妙，闻之神魂飞动，不知真假？何不高歌一曲助助兴？”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说话的正是那位黄生。这话说的着实不像样子，毕竟杜十娘已经赎身从良，此时大庭观众之下令杜十娘唱曲儿助兴，算个什么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李司司和李甲二人的身上。李司司并不在意，在她眼中，姓黄的已是将死之人，与他计较个什么。而李甲却如坐针毡，无措地望向李司司，同时心底生出一股无名的恼火和难堪——难道自己日后就要一直受这样的羞辱吗？！


    场面一度尴尬，素素站起来打圆场，赔笑道，“今日是十娘的好日子，就不劳累她了，我给大家唱个”


    “不要！”不等素素说完，黄生就开口打断，不屑道，“你是花魁吗？你唱得能和花魁娘子唱得是一回事儿吗？”


    李司司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儿，不就唱个曲儿么，唱呗。反正这狗东西活不了几天了，就当是提前给他吹唢呐送行了。


    李司司正要起身，却有一人比她先一步站起。正是李甲的老乡柳遇春。


    “快把黄公子扶下去，他喝多了。”柳遇春指了两个小厮。


    黄生敢欺辱杜十娘，不过是看李甲是个没用的软蛋。此时柳遇春发话了，他却不敢顶撞了。扶着脑袋“哎呦”叫唤，“真喝多了，脑子疼呢。”


    一桩风波平息，歌舞继续，杯酒交错，众人说笑着，似乎不受影响。然而，在座众姐妹的心上都染上了一层阴霾——赎身从良真的就万事大吉了吗？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三言二拍……


    第三十二章 三言二拍杜十娘


    [是否使用攻击性技能：大郎吃药了（一次性）]


    [是\否]


    李司司果断选择了“是”。


    [技能释放对象：_____]


    李司司写下了黄生的名字。算算时间, 那个人渣应该正在国子监上课。只可惜这个技能是一次性的，否则就能轻轻松松解决三个人渣了。


    做完一切，李司司上前一步，扣动门扉, “请问素素在吗？”正值晌午, 行院里还未开门, 李司司应邀而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小丫头探出头来，望见李司司的瞬间，眼睛一亮, “十娘姐姐！你可来了, 我家姑娘天天念叨你呢！”


    看来, 原身杜十娘真的与徐素素是闺阁密友, 来往甚密, 就连彼此的贴身丫头都很熟悉。


    看着在前面蹦蹦跳跳带路的小丫头, 李司司不禁想到了杜十娘的丫鬟小莲——自己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十娘?!”徐素素见着李司司先喜再惊，上前握住李司司的双手，直问出了什么事儿, “你怎这副打扮？髻秃衫旧。”


    李司司笑道，“满头珠翠坠得慌。绫罗绸缎虽然华美，可粗布棉衣胜在舒适。如今我是怎么舒坦怎么来。”


    闻言, 徐素素嫉羡道，“真好！真好！”末了又劝，“在李公子跟前还是要注意着些，男人都好颜色。”


    李司司道，“自那日宴席, 我已多日不见李公子啦。”


    “这是为何？”徐素素一惊，忙问怎么回事，“可是当日宴会上黄公子给他没脸，他心中忌讳？”


    李司司道，“有一部分这个因素吧。”


    “这可如何是好办！”徐素素为李司司着急。


    李司司笑着安抚道，“不碍事的。一切本就是我天真了，赎身从良哪有那么简单。”


    “我朝律法明文规定，凡管吏取乐人为妻妾者，杖六十，立离异；若官员子孙娶者，罪亦如之。”所以，李甲在情浓之时的许诺全都是狗屎，身为官宦子弟的他，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娶杜十娘为妻的，便是妾的身份都难以给予，顶多当个没有名分的外室。


    所以，李甲在给杜十娘赎身后，却半路轻而易举的将她给卖了。一方面是担心回家后被父亲责怪，另一方面则是身为读书人的李甲深刻且清晰的知道，他与杜十娘是没有未来的。


    既然没有未来，又何必苦作挣扎，不如早早放手算了。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徐素素见李司司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为她着急，“脱离行院，嫁得良人，可是你一辈子的心愿！”


    李司司道，“先时是我天真了，如今梦醒了，日子还不得照旧过么。”


    “你别为我担心，我自己就能过得很好的。”李司司劝着。


    徐素素长吁短叹，末了道，“罢了，你素来是个主意大的。”说着，转身去了里屋，再回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一个檀木匣子。


    “你自己开下来清点一下。”徐素素将木匣放在桌上，又将一把钥匙递给李司司。


    百宝箱？！看到木匣的瞬间，李司司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打开木匣，第一层翠羽明珰，第二层玉箫金管，第三层古玉玩器，第四层全是散珠，猫眼石、祖母绿、大东珠，满满当当。


    这么个木匣子，恐值万金。


    “唉。”徐素素叹了口气，道，“你如今孤身一人，这一匣子的宝贝也不知是福是祸。”在徐素素看来，杜十娘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拥有这样一个百宝箱，无异于稚童抱金于市，是祸不是福。


    “不用担心。”李司司关上木匣，落上锁，笑道，“我一定会过得很好。”毕竟自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杜十娘。


    李司司又问，“那素素你呢？可有打算。”这一木匣的宝贝，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给徐素素赎身的。


    徐素素笑着摆摆手，“十娘莫要劝我了，我早就说了，我没有从良的打算。”


    “外头的女人难道就比我们过得舒坦吗？”徐素素摇头，笃定道，“未必。”


    “而且妈妈对我也很不错，等我做不动了，就在院里当个教习，也算不错的。好歹有个靠山。”


    “我只担心你。”徐素素道，“你素来好强不服输。可往日，你是京中花魁，公子们捧着你，妈妈也容着你，你便是使小性儿，也无妨。”


    “可到了外头”徐素素满目仓皇。显然，行院外的世界对她而言犹如洪水猛兽——当然，她的担心和害怕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在吃人的旧社会，女人就是层层压迫的最底端，日子是真的不好过。


    正说着，忽得小丫头蹦蹦跳跳闯了进来，大声嚷嚷道，“不得了啦！刚刚听王老三说了个大事儿！”


    徐素素面色不愉，正要呵斥，就听小丫头道，“说是刚刚国子监死了个人，上课上得好好的，忽然大喊一声，七窍流血而死了！”


    “什么？！”徐素素被吓了一跳，忙道，“你莫要浑说。”


    小丫头正色道，“才没有胡说，王老三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呢。死掉的那个还是咱们家的常客，姓黄的那个。”


    “是他？”徐素素忽得就不怕了，甚至笑道，“死得好！也是阎王爷开眼了，收了那恶鬼！”看来那黄生是真的恶名远拨。


    小丫头附和，“可不是么，上一回云儿姐姐接待他一回，被折腾得躺床上半个月都没能下地。”


    “果然恶有恶报！”徐素素拍手相和，拉住李司司的手道，“今日就歇息在我这儿，咱们当浮一大白，以贺喜事！”


    李司司道，“改日吧。四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等我安置妥当了，择日再来拜访你。”


    “四娘？！她不是”徐素素面露疑惑。


    李司司解释，“生了恶命，还没断气就被老鸨赶出去了，我买通龟公安置了她。如今吃了药，静养多日，已经大好。”


    “妙哉！”徐素素大赞，“十娘你可真是巾帼英雄！”又道，“你莫要自己回去，我给你叫个小轿子，令相熟的龟公送你。”担心李司司一人在路上不安全。


    一路安全，李司司抱着百宝箱回了西桥街，刚进巷子口便见着一老婆子从自家后院门出来。那婆子见着李司司点点头，算作是打了个招呼。


    “王婆来作甚的？”进了屋，李司司问正在做针线的四娘。


    四娘放下手里活计，回道，“是我请她来的。我想把这间小院儿给盘下来，写你的名儿。”理论上将，四娘已经是消了籍的死人了，她是没法落户买房子的。


    “既是那李公子靠不住，咱们就关上门自己过小日子就是了。”这是四娘的打算。


    李司司觉着有些不妥，“那王婆可靠吗？”——李司司对叫王婆的都有心理阴影。


    四娘一愣，呆呆道，“有什么不妥吗？”


    李司司拧眉，“我也不知，但是总归小心无大错。”


    “今日你贸然提出买房子，落在有心人耳里，便知道咱们手里有银钱”


    不等李司司说完，四娘大惊失色，“这可如何是好！”说着，东张西望，就要收拾包裹，“那咱们出去躲躲吧！”


    李司司指指屋外天色，道，“等明天再说吧，这会儿急匆匆地也不知道投奔哪里。”


    “把铺盖什么的都卷柴房去。”以防止对方今夜就按耐不住动手，李司司做了防备。


    入夜，李司司与四娘并肩睡在柴房。黑暗中，两人瞪大眼睛，谁也睡不着。


    四娘懊悔自己莽撞，恐招来祸事。李司司则想着后几日的计划。


    原本的计划中，在隔空杀了黄生后，她会伺机杀死王、陈二人，同时放出谣言，说是这三人乃是被玉堂春冤鬼复仇索命。


    如此，便可将三个案件串联成连环案件。


    到时候，黄生死在国子监，当时自己在徐素素那边，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黄、陈、王三人之死又是连环案，凶手大概率是同一人。一通铺垫下来，哪怕自己出现在后两起的案发现场，也大概率不会被怀疑。


    只是没想到，四娘无意露富，横生枝节。李司司又要出门猎杀，又要顾及家中，分身乏术。


    “四娘”


    “十娘”


    黑暗中，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两人又同时开口。


    “嘘。”李司司却让四娘安静，她听到了动静——有人翻过了院门，摸进了家中。没想到这些人的行动力倒是杠杆的。


    闭上嘴巴，四娘也听到了外头细微的响动，惊恐地看着李司司。


    李司司示意四娘呆在柴房不要动，自己则带着随身的铁棍翻身下床。


    屋外月光明亮，如水般倾泻而下，照得小院里明晃晃的。李司司躲在墙角的阴影处守株待兔。


    不多时，贼人无功而返，骂骂咧咧走出前屋。


    “那两个婆娘呢？！”


    “怎么人和银子都不见了！”


    “蹲点的人呢？吃屎的？！没盯着吗？”


    一、二、三。一共三个。


    对付两个“弱”女子，对付竟然出动三个人，看来还挺重视的。


    一瞬间，李司司动了。


    三个贼子只觉一道清风拂过，眼前一花，似有一只黑猫掠过墙头。正惊奇，然后后脑勺一疼，依次倒地。


    “唉”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人，李司司叹气——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埋尸难。


    自己轻松放到三个人，可是后续要怎么解决却是个大麻烦。


    李司司叫来四娘，让她帮忙，将三个贼人捆成了粽子，嘴巴里塞上草团。


    “要报官吗？”四娘慌乱问。


    李司司笑着提醒，“不成。你我什么身份，报官不是自讨苦吃吗？”


    四娘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可是个“死人”。


    “那要怎么办？”四娘急得团团转，“直接埋了？埋在院子里会不会臭？”


    李司司：“！”这也是个狠人。


    “他们应该还有同伙。”李司司听到他们刚才说什么盯梢的人，推断他们是一个犯罪团伙。倘若这三人在自己的院子里没了踪迹，他们的同伙再找上门来，可就不妙了。


    “把他们丢王婆家门口去。”王婆大概率和他们也是一伙儿的。


    李司司担心还有漏网之鱼杀个回马枪，因此让四娘与自己一道行动。


    银亮的月光下，西桥街安静一片，四娘眼睁睁看着李司司提溜粽子一般将三个壮汉拖到了王婆家门口丢下——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力气大了吧！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三言二拍……


    第三十三章 三言二拍杜十娘


    解决了三个毛贼, 李司司与四娘彻底没了睡意，连夜收拾家当。两人带上帷帽，第二日天一亮，两人就离了西桥街, 寻找新的住所。


    两人都身怀巨款, 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安全。


    “我就说, 女人家单独过日子太不容易了。还是要有个男人依靠。”四娘企图劝说李司司，“那李公子不过是耳根子软, 性子弱，还是好拿捏的，你就别犟了。”


    “再说, 他至少不动手打人啊。”在这个时代的女人看来, 不动手打女人的男人已然是极其难得的好男人了。


    四娘絮絮叨叨不停, 李司司忽得停住脚步, 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


    四娘：“！”自己现在劝人这么厉害了吗？竟然连大犟种都说动了？！


    “我们去找李甲。”李司司脚步一转, 领着四娘往李甲暂住的寓所去——四娘说得没错，李甲只是骗身骗心，其他男人可是要财要命的！


    如今她们连个可靠的住所都没有, 向李甲寻求帮助无疑是最优解。


    李甲借住在同乡柳遇春的寓所，李司司上次去过一回，熟门熟路。


    结果, 到了地方，李甲没找到，却遇到了寓所的主人柳遇春。


    “干先这会儿不在。”柳遇春面色尴尬。这么些日子下来，他也算看清了李甲和杜十娘之间应该是出了问题，两人估摸着是没可能了。


    先时, 李甲沉迷杜十娘，挥金如土，又四处借债想要为那妇人赎身。柳遇春还劝过李甲，说行院女子绝非良配，鸡窝里飞不出金凤凰。结果，如今看下来，反是李甲辜负了人家姑娘。


    “十”称呼到了嘴边，柳遇春舌头打了个结，又换了称呼，“杜姑娘可是遇到了难处？”起先，柳遇春当对方是弟妹，直呼其名，倒也无碍。如今杜十娘与李甲已经崩了，在那般亲昵称呼却也不合适了。


    李司司点头。她对柳遇春这人感官还不错，毕竟曾经在酒席上仗义执言为自己解围过，便将自己的难处道来，“暂居的小院昨夜进了贼人，看情况是住不了了。放眼整个京城，竟是没有我们两个女子的容身之处了。住哪儿都怕遭贼人惦记，便想着来找李公子帮忙。”


    “原来如此。”柳遇春道，“也是我疏忽了，未曾想到此事。”


    “我这寓所的西角有一处单门独院的小院儿，杜姑娘要是不介意，可暂居在此。”柳遇春伸出援手。


    李司司忙道，“自是不介意。只是有一点，还望柳公子成全。”


    “？”柳遇春不明所以。


    李司司要按市价给租金，“也不知要叨扰到何日，升米恩斗米愁，柳公子义薄云天，我也不能厚着脸皮白占便宜。”


    柳遇春仰天大笑，直道李司司是脂粉堆里的英雄，又令管家婆子带两人往西角小院儿去，同时介绍道，“这位是李婶，二位姑娘平日要是有什么事儿，尽管找她便是。”


    李司司与四娘福身道谢，跟着李婶儿往新住所去。


    “小院儿里没有小厨房。”李婶一边走一边介绍西角小院儿的情况，“不过也不碍事儿，咱们这边热闹的很，出了巷子，卖包子的、卖饼的，应有尽有。”


    “或者老身给二位寻个小炭?*? 炉来，也就方便许多了。”


    听到这儿，李司司从腰间摸出一角碎银塞到李婶手中，“还请您多多关照了。”


    李婶儿推辞两下，笑盈盈地接了，又道，“屋子虽然空置许久，但没有都有丫鬟清扫干净得很，铺盖什么都是现成的。就是院子里的水井许久不用，我等会儿就着人来清洁一番。”


    进了院子，李婶将两人领进屋，“二位先歇歇脚，老婆子这就给你们安排去。”


    待李婶走了，四娘立马憋不住了，高兴地蹦跳起来，“这儿可真好！”高高的院墙、结实的门窗、干净的地砖，无一不给她一种安全感。


    “柳公子人可真好！”四娘摘下帷帽，两眼亮晶晶地望向李司司，痴痴笑道，“他该不会是对十娘你有意吧。”


    李司司无语，“你怎么什么都往那儿想。”


    四娘道，“不然他为什么对你这样好。”


    李司司反问，“那我对你好不好，是因为我对你有意思吗？”


    四娘：这能一样吗？！


    李司司劝道，“你就别想东想西的了，如今也是老天爷保佑，咱们遇到了个好人，有了暂时的落脚点。”


    “但是此处也不是长住之地。”李司司解释，“柳公子是读书人，日后说不得还要入朝为官，家里肯定早有妻子。咱们两个女人借住在他的寓所，对他名声定有影响，说不得还影响夫妻感情。”


    “待找到适合的房子，咱们就搬出去。”


    “不要吧”四娘不愿意，她觉得外头哪儿都不安全。可是看李司司坚定的模样，也只能点头同意了。


    有了安身之所，李司司就琢磨起搞死人渣的计划。


    李司司此时还不知道，她隔空搞死黄生的事情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监生死了，死在了国子监，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黄生是暴病而亡，毕竟这家伙是出了名的玩得花，年纪轻轻把自己身体搞垮了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个猜想很快被推翻。


    谁家暴毙会咬牙切齿、七窍流血？谁家病亡会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


    但凡是有点见识的，都知道这人是中毒而亡！


    中毒？怎么中的？谁投的毒？胆敢在天子脚下坐下这等恶事儿，简直无法无天。此事竟然惊动圣人亲自过问，令锦衣卫调查拿人。


    这一切，李司司都不知晓，她只想尽快干掉剩下两个人渣，好推进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杀人不是个难事，一回生二回熟。更何况如今又没有令人四下无数盾形的监控，行事起来更加方便。


    李司司先是跟了陈生几日，发现这家伙生活圈子非常单纯：就两点一线，在国子监应个卯，然后就去吃花酒，夜里也是宿住行院。


    将计划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又一遍，李司司出手了。


    “给我找几个唱小曲儿的小丫头。”李司司熟门熟路走进了妓院，宛若一个花丛老手。


    待到三更半夜，喝酒嬉闹之声渐稀，嫖客们搂着美娇娘昏昏欲睡。


    在两个唱曲儿姑娘的茶水中放了麻药，确定两人睡得死沉后，李司司自言自语道，“闷得慌，我出去透个气儿。”说着就自然而然地出了门。


    这家妓馆整体结构似筒子楼，从前院大厅过来，绕过一个照影壁，便是一个小花厅，花厅东西两座楼梯可至二楼。二楼回廊连接着一个个的格子间，类似公寓，每个房间里住着一位姑娘。


    李司司四下张望，廊下无人，只一楼拐角处有四个值班巡逻的龟公，正抱臂倚柱打盹——时机正好。


    李司司将香油倾倒在离陈生房间更近的东边座楼梯，然后走到陈生的房间，“咚咚”两声敲门进屋，压着嗓子喊了一声，“陈建明，你爹从扬州来抓你了，快跑吧！”李司司前期对陈生做了调查，知道他的命门所在。


    屋里的人一惊，惊愕问，“什么？！”


    李司司回，“你爹来了！快回家！”


    屋里的人浑浑噩噩中，脑子根本转不过来，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惊慌道，“芸娘，大难临头顾不得你了，你且等我三日，等将我老子应付走，必来疼你！”


    李司司见一招得逞，立马退回到回廊拐角处，隐于暗中观察。


    只见，陈生衣冠不整地冲出房间，一边拔鞋一边往楼下跑，他果然选择了更加靠近的东边楼梯。


    “啊！”一声尖叫，然后是“咕噜噜”的物体落地声。陈生果然从楼梯上滑了下去。


    光是滑下楼梯，自然是弄不死他的。


    陈生摔下楼的动静惊醒了守在楼下的龟公，四人一惊，赶紧合围上去查看情况。就在这时，李司司扯着嗓子尖叫一声。


    女子的尖叫声如一道惊雷劈开黑夜，惊醒无数梦中人。


    长长的回廊，一扇扇门推开，钻出一只只吃瓜的猹。


    “怎么回事？”


    “死人了？”


    “楼下躺着的那个是谁？”


    “没死呢。我看胸口还有起伏。”


    “真的假的？”


    议论纷纷中，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一楼近距离看热闹。混在人群中，李司司一个使坏，众人挤来挤去，摔做一团。


    混乱中，李司司摸到了陈生的后颈，指下用力，如捏核桃一般，捏碎了他的命门。


    “不好啦！没气儿啦！”龟公尖叫一声。


    真出了人命，吃瓜群众们也不看热闹了，做鸟兽状散去，更有不少怕沾惹麻烦的嫖客，衣服都不穿，一溜烟跑回家了。李司司混在其中，丁点不显眼。


    回到西角小院儿，四娘已经睡着了。自打搬家至此，四娘便有了安全感，整个人放松许多，连睡眠都好多了。不似往日，李司司不到家，她便摸着黑一直等着。


    李司司卸下装扮，将身上的男子衣物剪成碎布条，准备明早生炭炉时一起烧了。


    收拾妥当，李司司上床睡觉，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玉堂春的模样。


    还有一个，王生。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三言二拍……


    第三十四章 三言二拍杜十娘


    “又死了一个。”


    “跌下楼梯, 折断脖子死的？”


    “像，又不像。”


    “这才几天，怎么接二连三地死。惹鬼了吧。”


    锦衣卫司房。两名知事正在验尸。并排躺着的两具尸体，一个是在国子监中毒而亡的黄生, 一个是在行院摔断脖子死掉的陈生。两人都死得离奇, 更加离奇的是, 这两人竟还是酒肉挚友。


    “什么叫像，又不像？”突然一道低沉的男声插入两个知事的谈话。


    两位知事寻声看去, 都一个激灵，赶忙朝那身穿飞鱼服的男子行礼，解释道, “报江大人, 那黄生的死因确认为砒霜中毒, 无异议。然那陈生, 表面看像是摔下楼折断了脖子才死, 但其颈骨稀碎”


    说着, 知事抽出一张牛皮纸卷成圆筒状，手握圆筒两端，用力一撅, 道，“倘若是摔断脖子，骨头该是这样折断的。但是”说着, 知事捋直纸筒握住，五指收紧一捏，“从颈后骨碎裂的情况看，却像是被人大力捏碎的。”


    另一个知事惊呼，“捏断的？！”这不是胡扯么！


    验尸的知事眼巴巴瞧着上官, 小心翼翼道，“虽然离奇，但除了捏碎，下官着实想不出那样的断裂伤口是如何造成的了。可是徒手碎裂人骨这样的本事”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确定是他杀，不是意外？”飞鱼服同知问。


    知事擦擦脑门上的冷汗，磕巴回话，“不是意外。”


    锦衣卫的调查陷入了僵局，于此同时，民间传闻甚嚣尘上。


    “怎么又死一个？！还是监生，国子监莫不是风水不好？”


    “关国子监什么事儿，那陈生是死在妓院的。”


    “他不是监生么，怎么还去□□？”在明代，官方认为妓院有辱斯文，禁止官员狎妓，甚至关闭官方妓院。


    “你这就不懂了吧。”那人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那些秦楼楚馆一年交税几何？这么挣钱的行当，怎么关？怎么禁？”


    “哎哎，跑题了。”另一人忙拉扯回话题，一脸神秘道，“我听说是女鬼索命。”


    “什么？！”众人闻言皆是眼睛一亮，竖起耳朵去听。


    万众瞩目之中，那人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玉堂春晓得不，艳绝京城的名妓，前段日子死了。”


    “死了？”吃瓜群众们宛若捧哏，齐声问，“怎么死的？”


    “被玩儿死的。”那人声音压得越发的低了，神神秘秘比了三根指头，“当时是在场的有三个人，黄、陈二人已死，还有一个，恐怕”恐怕也活不长啦！


    正在隔壁桌偷听的李司司一惊，心道，自己还没出手传播谣言，怎么谣言就自己风生水起啦？这倒也省了自己不少事儿，可是也增加了麻烦——杀王生难度加大。


    “你别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忽有一人呵斥。


    那人不服气，扬声道，“哪里胡说八道了？！那黄生于众目睽睽之下中了砒霜之毒，不是女鬼干的，谁能有这本事？”


    “对啊，这就很蹊跷啊。”


    “却非人力所能及。”


    “绝对是女鬼索命报仇来了。”


    “一群凡夫俗子！”一个反驳的声音冒出。


    那反驳的人一副胸有丘壑的模样，“你们都不知道这背后的事情。”


    “先时日本国作乱，侵犯朝鲜，朝鲜国王上表告急，我朝发兵泛海往救。但兵部说粮饷不足。”说起国家大事，众人都神色凝重，侧耳细听。


    见状，李司司心里发笑：原来，古往今来，中国的男人们都是这副德行——饭桌上畅谈国家大事，挥斥方遒，天下在手。


    “没钱怎么办呢？就有官员建议暂开纳粟入监之例。”简单来讲就是，国家缺钱，就开了口子，只要花钱就能上国子监。


    纳粟入监有四好：好读书、好科举、好中、好前程。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一种形式更加隐蔽的卖官。总之，许多官宦公子，富家子弟，就掏了银子来做太学生。


    “如今，接二连三有监生离奇遇害，国子监还能继续开下去？那些个富家公子哥们早就吓得屁股尿流逃跑啦。”


    “他们跑了，兴兵之资从何而来？”那人说得摇头晃脑，好不投入，痛心疾首道，“此乃毒计啊！”


    “这么说来，竟是倭国矮子干的了？！”


    “兴许是细作！”


    “原来如此！”顿时，风向一转，监生之死从香艳恐怖的女鬼索命变成了严肃沉重的国家大事。


    李司司：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说，大家的脑补能力都很强。


    然而，无论是女鬼索命说，还是敌国细作论，吃瓜群众们一致认为凶手的目标是国子监的太学生。这无疑给李司司的行动带来了巨大的困难——太学生们人人自危，各个警醒，可以下手的机会一下子就少了许多。更有不少太学生直接卷铺盖回乡去了——前途固然重要，可也要有命才行啊。


    李司司只得收手，再图他日。


    但是，也不全是坏消息。随着女鬼索命说的流言越传越广，京城各大行院的生意都萧条了许多。尤其是“女鬼”玉堂春所在的杜家，生意全无，门可罗雀。


    “我怎这般命苦！专养杀财的白虎，前有杜十娘，后有玉堂春，一个个都是克我的！”老鸨杜妈妈骂骂咧咧，姑娘们根本不敢冒头，深恐撞到刀口上被打一顿。


    正叫骂着，一道人影出现在院门口。


    “呦，怎么都没迎客的？杜家就这般规矩？”


    听闻人声，杜妈妈眼睛一亮，待看清来人，立马收了喜色，叉腰站起，活像一只准备战斗的老母鸡。来者正是杜妈妈的老对头徐媛媛。


    杜、徐二人本是一个行院里的姑娘，旧日便争过花魁之位。后年老色衰，杜妈妈接手了原本的行院，徐媛媛被人赎身后不久又重操旧业，自己开了家新馆子。如此，两人又变成了竞争关系。


    两人一旦对上，那就是针尖对麦芒。


    徐媛媛将杜家庭院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一通，挑眉嫌弃道，“都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是死扣扣的，赚得银子都进了狗肚子不成，半厘舍不得花家中。看看，那房梁上的漆都掉光了。啧啧，怪不得生意越来越不行了。”


    “哦。我说说错话了。”徐媛媛捂嘴，娇笑道，“不是生意不行，明明是完全没有生意了啊！”


    “你！你！你！”杜妈妈被气得脑壳冒烟，可又不能如何，毕竟徐媛媛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着十来个身强体壮的龟公。


    “你到底何事！”杜妈妈咬牙。


    奚落完旧日宿敌，徐媛媛也不绕弯子了，开门见山道，“我要你这宅院，和所有的姑娘。”


    “你做梦！”杜妈妈目次欲裂。


    徐媛媛道，“老杜，你以为你还有其他出路吗？死了两个监生，你完了。”


    杜妈妈嘶吼反驳，“又不是死在我家，关我何事？”


    徐媛媛反问，“那你怎么没生意了？客人们怎么不敢上门了？谁让女鬼是你家的呢？！”


    “没有生意，你拿什么交税？啃老本吗？”一击命中老鸨的软肋。杜妈妈一身爱财如命，让她掏老本去交教坊司的税金，不如要她的命。


    杜妈妈还是咬牙，“我便是要卖家产，也绝不卖给你！”


    徐媛媛竖起食指，“一千金。”


    “我出一千金。三日为限，过时不候。”说罢，徐媛媛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徐媛媛丝毫不拖泥带水，杜妈妈却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泥潭之中。一方面，她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完了，行院完了，此时将院子和姑娘们打包卖了是最好的选择，且一千金已经是个不错的数目了。可另一方面，她又绝不想向那个从来都要压自己一头的昔日宿敌低头。


    就在这时，李司司上门了。


    “小贱货，你是来看为娘的笑话的吧！”杜妈妈恶言相对，“你那宝贝李公子呢？他不要你了吧！你又想回来卖是吧！给我滚！老娘不收你。”


    李司司伏低做小，和声细语道，“知道妈妈遭了难，我如何能袖手旁观。”


    “你能帮上什么？”杜妈妈冷笑。


    李司司不恼火，温声道，“我虽无用，但是李公子怎么着也是布政家的公子。他又对我死心塌地，指东不往西。”李甲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


    “我知妈妈素日与那姓徐的不和，如何能将家业贱卖给她。倒不如给我，也算是女承母业了。”这才是李司司的最终目的，她要买下杜家的妓馆。先前的徐媛媛也是她请来的刺激杜老鸨的说客。


    “好大的口气。”杜妈妈嗤笑，“你家那穷汉口袋里能有两个铜子儿？！”


    “银子却是没有。”


    闻言，杜妈妈白眼翻上天。


    “不过”李司司话音一转，“有价值千金的碧玉一百零八子朝珠一串，价值千金的龙眼东珠一盒。”


    “妈妈您辛苦操持一生，也该是想清福的时候了，何不就此收手，退隐江湖，安度晚年？”李司司诱惑道。


    杜妈妈有所意动，神色还在挣扎。


    李司司又添一把火，“我保证，杜家到了我的手里，一定压过徐家寓所一头！”这句话终究打动了杜妈妈，让她下了决心。


    “好！”


    一串碧玉朝珠，一盒龙眼东珠，李司司买下了杜家行院，成为新一任的“老鸨杜妈妈”。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三言二拍……


    第三十五章 三言二拍杜十娘


    “十娘姐姐！”要说李司司买下行院, 谁最开心，非小丫头小莲莫属。


    一见面，小莲便扑上去抱住李司司痛哭，“前几日, 妈妈正准备让我梳拢接客！”想想离开十娘姐姐之后的遭遇, 小莲就害怕得瑟瑟发抖。


    “不怕, 我回来了。”李司司轻抚小丫头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的安抚她。


    “可是”其他姑娘围拢上来, 各个面色忧虑，“杜妈妈把咱们的衣服首饰全都卷走了，就剩下这么一座空荡荡的院子, 如今生意又不行了, 咱们靠什么吃饭。”


    “不着急, 我心里有数。”李司司安抚众人, “但凡我有一口饭吃, 就不会让姐妹们饿肚子。”


    李司司想救姑娘们于水火, 但同时李司司也深知有人并不视行院生活为水火，也不想逃离。因此李司司拿出所有人的卖身契，先让众人自由选择, “想要离开的，尽可以离开。留下的，则要听我的安排。”


    看到契书的一瞬,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日日夜夜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近在咫尺，如何能不激动。


    “直接拿了就可以走吗？”有人不相信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好事。


    李司司点头肯定，“是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虽然心中兴奋, 可却不敢贸然行动，深恐这是一次忠诚性测试。


    李司司鼓励道，“我是什么人，姐妹们还不知道吗？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如此，方才有人动了。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五位姑娘、七个小丫头选择拿上自己的卖身契离开行院。


    看着姑娘们欢喜雀跃，小心翼翼地将契书贴身保存的样子，李司司心口泛酸，又细细问各人未来的打算。


    “我本就有个相好，只是他出不起赎身钱。如今倒是成全了咱们。”女子一脸幸福，冲李司司倒身下拜，谢周全之恩，“十娘恩情，此生不忘。”


    “相好？是东街卖猪肉的少东家？还是西市那个打铁匠？”姐妹们调笑着。


    这姑娘也不害羞，大大方方道，“都不是。是个农户，与我自幼相识，只出不起赎身钱。”


    李司司不放心叮嘱，“倘若遇到难题，尽管来找我。”


    “嗯！”


    姑娘们拿了契书离开的，大多是有可以投奔的相好。小丫头们则是刚刚被卖不久，家里还有父母在，准备回家去。


    “你们傻啊！”小莲着急要命，“回家去，他们能卖你一回，就能卖你第二回、第三回！不如跟着十娘姐姐。”


    “不会的。”一个小丫头反驳，“先时是因为老天爷不给脸，田里收成不好，爹娘没奈何才卖了我的。如今家里缓和过了，必不会再卖我了。”


    “对啊，而且我们只是做小丫鬟，身子又没脏，回去家里人也不会嫌弃的。”


    小莲听着她们的话，气得个半死，张开还要争辩，被李司司制止。


    “每个人和每个人的境遇和想法都是不同的，我们尽己所能的帮助她们的同时，也尊重她们的选择。”


    要离开的人，李司司一个都没有阻止，“你们房里的东西，我都不留，你们能带走多少是多少。”


    虽然老鸨已经搜刮过一遍，但是各人有各人藏钱的本事。比如，杜十娘藏在被褥里，四娘藏在床下地砖底。李司司相信这些姑娘手里应该还有一笔钱财，足以支撑她们离开行院后的生活。


    闻言，众人喜不自禁，雀跃着回房收拾行李，一刻都不想多留了。


    不一会儿功夫，十几人收拾妥当，辞过李司司，离开了困住她们半生的妓馆。


    空荡荡的小院儿越发显得凄凉，剩余的人，除去李司司和小莲，不过三个姑娘并两个小丫头。


    李司司看下剩余的人，问她们未来打算。


    “打算？能有什么打算。”那女子苦笑，“出了行院的门，我连东南西北都不认得，我能去哪儿。”


    另一个女子道，“我年纪大了，男子都爱年轻娘子，我这边的黄脸婆出去也没人要的。”


    还有一个姑娘眼神游移，不敢对上李司司的目光，只支支吾吾道，“反正我不走。”


    剩下两个小丫头则是记不得家人了，孤身出去也是再度被拐被卖，不如就此留下。


    “不走便不走，多大点的事儿。”李司司笑道，“那咱们几个好好把日子过好便是。”


    “可是，就咱们几个人，怎么撑起行院？到时候交不起教坊司的税钱怎么办？”几人为李司司担心。作为妓女，她们要向朝廷缴妓捐。而李司司作为行院老板，还需要缴纳乐户捐。


    李司司早有打算。一来，她那价值万金的百宝箱足以支撑她坐吃山空一段时日。二来，对于如何经营行院，她有计划。


    “从今以后，咱们行院就不做皮肉生意了。”李司司准备将杜家妓馆改成喝茶听书的清馆。


    “能成吗？”众人担心。


    李司司：“先试一试，总不会比现在更加差了。”


    李司司想要凭一己之力为行院女子们谋一条生路——想要彻底关闭取缔秦楼楚馆，很难。除非造反，推翻封建男权制度，解放千千万万妇女同志。


    可是，李司司知道自己的水准——古往今来，浩瀚大地，就出了那么一位拯救亿万黎民于水火，让姐姐妹妹站起来的伟人。


    因此，李司司只能夹缝求生，在重重压迫和剥削中挣出一条路来。


    十日后，京城街头，小乞儿们一边跑一边大声吆喝，“好消息，好消息，花魁娘子杜十娘重登场！”


    “开业前三天，茶水免费，全场畅饮。”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不会吃亏，不会上当，精彩表演不容错过！”


    欢快的吆喝声传遍大街小巷，引无数男子纷纷侧目。


    “杜十娘？”一个书生惊呼，“她不是从良了吗？”说着他诧异地望向身旁的同伴，问，“干先，这是什么回事？该不会是有人顶着你家娘子的名声招摇撞骗吗？”


    李甲一脸尴尬，支支吾吾不接话，只恨地上没有一个缝给他钻进去躲躲丑。


    几个公子哥儿都是人精，一看李甲心虚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懂得，狭促心起，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


    一个说，“定是有人冒名顶替！”


    另一个说，“太可恶了，我们一定要去揭穿她！”


    还有一个揽着李甲的肩膀道，“干先，你可一定要为你家娘子做主啊。”


    剩下一个吆喝道，“走！咱们这就去看看，到底是李逵还是李鬼！”


    “不去了吧”李甲心里发虚，“最近不太平，夫子们才提醒我们要注意安全。”


    其他人不以为意，“无碍，咱们早去早回，天黑前回家，又不留宿，能有什么危险。”说着，不容李甲拒绝，簇拥着他往杜家行院去。


    事实证明，杜十娘的号召力不容小觑。李司司当天放出风声，门口罗雀的杜家行院立马宾客如云。当然，如此人气也与“前三天茶水免费”得宣传脱不开关系。


    “进去喝茶不要钱？”有人在院外探头探脑。


    “自然！”小厮殷勤得将人迎进门。


    那人又问，“点姑娘陪着喝茶要银子？”


    小厮弯腰笑道，“咱们院儿里的姑娘早就散了，您要是想找姑娘喝茶，那可就只能去旁家了。”


    “啥？”客人觉得自己被诈骗了。


    “哪儿骗您了？是骗您的身，还是骗您的钱啦？”这小厮原是院里的龟公，口条伶俐得很。


    客人一听也是，反正又不要自己掏银子，权当免费看个乐子。于是抬步进了院门。


    李司司院子做了改造，改成了茶馆格局。一楼花厅靠南是一座高台，周遭围摆着十来张八仙桌。二楼的房间隔断全部打掉，改造成开放式雅间。客人可以一边临栏喝茶，一边听着一楼的说书。


    “杜十娘就是那个杜十娘？”有人客人上门，这是冲着花魁杜十娘来的。


    “对对对！”小厮一边点头一边将人往里头引。


    “不花钱也能见着花魁娘子？”


    “是是是！”小厮还是点头如捣蒜。


    那人将信将疑跟着进了院，一件大厅里人头攒动的模样，面露嫌弃。


    小厮见状忙道，“二楼有格子雅间”


    那人一挥袖，“那就二楼。”


    小厮道，“前三日茶水虽然免费，但是包间费还是要的。”


    “多少钱？”一听要钱，那人立马有些犹豫。


    小厮比划道，“一个时辰六百文，包场一天二两银子。”


    “就这？”那人吃惊，掏出一角银子就丢小厮手里，豪气道，“包场一天！”末了拔脚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停步，不放心地问，“保准能看到花魁娘子？”


    “保准！”


    迎来送往间，李甲也被几个同窗裹挟着来到了杜家行院。小厮一看，立马迎了上来，笑呵呵道，“李公子来啦！这边请！”


    李甲垂着眼，根本不敢和谁对上眼神，深恐被人拽住了一通刨根问底。


    然其他几个狭促鬼可不会手下留情，上来就直接问，“你们这怎么回事啊？人家杜娘子都赎身从良了，怎么还用人家的名号吆客赚钱？”


    小厮笑呵呵道，“公子们稍安勿躁，先里边儿请。”


    不多时，杜家行院宾朋满座，座无虚席，小厮们只得冲后面在来的客人哈腰打招呼，“里头满了，实在坐不下了，各位要不等一等。咱们下午还有一场。”


    “还有一场什么啊？”至此，所有人对杜家行院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还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哐啷”一声锣鼓响，好戏登场。


    台下众人只见一书生登上高台，旦见他面如红玉，肤如凝脂，琼姿皎皎，好似青莲嫡仙。一个疑惑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冒出：咱们来的不是妓馆吗？怎么有小倌儿啊？自己可不好这一口。


    正疑惑着，只见那小倌儿素手一台，惊堂木一拍，脆生生开口了：“佳人窈窕当春色，才子风流正少年。”


    原来是个女娘！


    “是杜十娘！”有见过杜十娘的客人认出。


    “这是作甚？卖笑的不唱曲儿改说书了。”


    “奇哉怪哉！”台下客人议论纷纷，吵得像一窝苍蝇。


    “管他呢，反正一文银子没花，白捡的热闹。”


    心中所有疑惑，可本就茶水免费，客人们只赖着性子继续听。


    高台上，李司司深呼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说实在的，她杀人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胡说八道的时刻到了！


    “话说近代浙江衢州有一富商，姓王名富，家有贤妻美妾各一。”


    “都说好事成双，妻子与妾室同时怀了身孕。”李司司改编的是《梅花烙》的故事——放眼言情小说界，琼瑶小说就是鼻祖。《梅花烙》就更不要说了，齐集“霸道总裁爱上我”、“偷龙转凤”、“白狐报恩”、“卖身葬父”、“真假少爷千金”、“妻妾相斗”等各种热门梗为一体。


    李司司相信，自己这一剂猛药下去，一定能为行院女子说书先生打开一片新天地。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三言二拍……


    第三十六章 三言二拍杜十娘


    正如李司司所料, 琼瑶阿姨的经典之作放在哪里都能爆火，改编自《梅花烙》的行院说书席卷全京城，一炮而红。一时间，杜家行院人头攒动, 一票难求。


    除了前三天是李司司打着杜十娘的名号上台说书, 之后几天都是其他姑娘顶上的。对于迎来送往惯了的姑娘们而言, 区区说书，手到擒来之事。


    而李司司则转为幕后, 专心于新作品的创作——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是抄袭。抄袭可耻，可眼下的情形也容不得李司司有太高的道德感了。


    “咚咚”两下敲门声, 抬眼一看是小莲。


    “十娘姐姐用些点心吧, 歇歇眼睛。”小莲将食盒打开, 摆出一叠叠点心。


    李司司依言搁笔, 洁手拿起一块小酥饼, 一边吃一边问, “外头还好？姑娘们还应付得开来？”李司司自己是早晚要走的，因此她尽可能地放手，让姑娘们去琢磨、操持说书院的各项事宜。


    “都挺好的, 姐姐们都很高兴！”小莲笑脸盈盈，“小丫头们也很有奔头，识字可认真啦。”说着, 不知想起什么，噗嗤一笑，“小满那家伙晚上睡觉说梦话都在背书哩。”


    没有谁是天生的贱货，但凡有个其他的营生，谁会愿意做那皮肉勾当。


    当初选择留在行院的一共三个姑娘并两个丫头, 这点子人根本无法将说书院给运转起来。因此李司司不得不将原先在行院做事的二虎子和小四子招回来，让两人作为安保队长，各自管理一队小厮。除此之外，厨房娘子、清扫大妈都要新招。


    李司司原本不过是个在校学生，从小到大当过最大的干部就是负责收作业本的小组长。虽然历经了几个名著世界，但并没有任何管理经验。如今改造行院，经验全无，全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如今看来，一切运转?*? 得还算不错。


    “就是”原本笑盈盈的小莲忽得眉头一蹙，面露踟蹰。


    “怎么了？”李司司追问。


    小莲想了想道，“蓓蓓姐有点有点怪怪的”小莲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来，只能用“奇怪”来形容。


    “这几天大家都忙活得脚不沾地，但又都很开心。就是蓓蓓姐笑得牵强，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儿。”说完，小莲又补充一句，“而且，我看蓓蓓姐的脸色也不好，擦了珠粉，脸皮黄蜡蜡的。”


    “知道了。”李司司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事儿了，“等会儿她下台了，我去看看她。”


    当初李司司遣散行院众人，一共有三位姑娘留下。一个叫芳芳，她认为行院之外的世界对女人也没友好到哪去，便留下了。一个叫春儿，她自觉年纪大了，难以从良，又一辈子没出过院子，便也留下了。还有一位便是蓓蓓了，她没说自己留下的原因，反正就是不想走。


    李司司找来蓓蓓谈话，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苦恼。


    “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李司司劝道，“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蓓蓓只垂着头不说话。


    李司司观察她的容色，果如小莲所言，脸色很差，厚涂得脂粉让她更显苍白无力，乍一看像是地缝里钻出的青白小鬼。


    李司司温声问，“可是身体不舒服？”


    此言一出，一直如木头般一动不动的蓓蓓慌张地看了眼李司司，又飞快低下了头。


    看着这般非暴力不合作的女子，李司司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这般样子，我便是想要帮你，也不知从何下手啊。”病人不配合，便是华佗转世也无用啊。


    女子依旧垂着头，泪珠子像断线的珍珠般吧嗒落下。


    李司司给她递帕子，却被躲开。


    如此情形，让李司司心口堵堵的，心道，我也不是菩萨转世，能力有限，人家都不自救，自己上赶着着急什么呢？


    这般想着，李司司起身要走。蓓蓓却开口了。


    “没用的”带着哭腔，“我活不久了。”


    “生病了就看大夫。”李司司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她没办法将时间和精力放在一个不自救的人身上。


    “没用的”蓓蓓还是一个劲儿的哭。


    李司司看得直叹气，只得道，“这几日你先歇着吧，不要上台了”话没说完，蓓蓓哭得更大声了，直到，“我可以的，上台没问题的。”


    “我给你请个大夫，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说罢，李司司拔脚就走了——很多人，真的很难沟通。继续对牛弹琴地说下去，能把自己气炸了。


    出了门，李司司便招来二虎子，让他去找上次给四娘看病的郎中。


    “多给一两银子，让他从后门进来。”李司司知道有些郎中不愿意进青楼楚馆来看诊，只能多出些上门费。


    不多时，二虎子便领着郎中去给蓓蓓看诊。李司司想了想，还是进屋陪同着。一进屋便看到老郎中一边给蓓蓓把脉，一边摇头叹气，看得李司司心里一个咯噔。


    郎中看诊结束，提笔许久没有落字。


    “怎么说？”李司司问郎中。


    “唉”郎中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落笔，“阴恶疮，以蜜煎甘草末涂之。”


    果然还是妇科病。


    “多谢。”李司司一边掏诊金，一边想，只要能有方子治就好，蜂蜜和甘草也不难得。


    谁知，老郎中摆摆手，却不接诊金，叹气道，“老夫能力有限，此方只能缓其一时之痛。”也就是说，无法根治。


    “那有谁能治？”李司司忙问。


    老郎中摇头，“恶疮入腑脏，神仙难治啊。”说着，背起自己的药箱便走。


    李司司愣住了，难以接受。


    “十娘。”蓓蓓这次反倒没有哭，还安慰李司司道，“这便是我们行院女子的命数。好日子来了，只是我没这个命享罢了。”


    李司司忙道，“别灰心，咱们再换个郎中看看。”


    蓓蓓只笑笑不说话，见李司司一脸焦急，才点头同意了。


    李司司令二虎子去抓药，又安慰蓓蓓，“你安心歇着，不要劳累，明日再请个名医为你看治。”


    “好。”蓓蓓点头。


    当天夜里，李司司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有一团无名之火在烧——为这操蛋的世界，为无能为力的自己。


    自己绞尽脑汁弄出行院说书又能如何呢？除了四娘、春儿、小莲，还有无数的女子身陷烈火地狱，受尽压迫和虐待。她们有的甚至不是妓女，而是明晃晃的良家子。可那又如何了？


    娘家卖了她们，婆家压榨她们，丈夫吸她们的血，儿子吃她的肉，生出的女儿继承延续她的苦难。


    “这有什么意思!”李司司彻底睡不着了，一个翻身坐起，于黑暗中，一双眼睛炯炯发光。


    “不如造反得了！”可是李司司知道，造反只是自己的口嗨，只是自己的痴人说梦。


    李司司无力倒下，摔进柔软的床铺中，呐呐自语，“还是想想怎么救蓓蓓吧。”


    “要是有青霉素就好了。”李司司记得，建国初期，解放妓女，首要任务就是恢复她们的身体健康，治疗“杨梅大疮”。为此，国家不惜花大价钱进口青霉素，从香港转运至大陆。


    “青霉素！”李司司握拳，她决定自己手搓青霉素！


    感谢系统赐予自己过目不忘的能力！感谢事无巨细的网文作者！此时李司司只要一想怎么古法制作青霉素，往日看小说时一带而过的操作步骤就浮现在自己的脑子里：


    收集青霉菌（发霉的橘子、馒头）——制备培养液（大米水、芋头汤等）——过滤分离（过滤后加入菜籽油搅拌，使得液体分层，青霉素在下层水溶液）——吸附清洗（活性炭吸附后用蒸馏水清洗）——酸碱处理——纸张悬挂提纯。


    鸡叫三遍，天光未亮，一夜未睡的李司司依旧精神抖擞。


    “小莲，去给我找些长了青霉的橘子、馒头什么的。”


    “小四子，我这儿有几个物件，你给我去打铁铺定制一套，再去陶瓷厂定一套。”李司司递上自己的连夜画出的实验器皿图纸，又叮嘱，“再跑一趟琉璃工坊，问问定制价钱，回来回复我。”要是能弄到玻璃器皿，那就再好不过了，就怕价钱太过昂贵。


    交代好前期准备工作，李司司满心欢喜，心道，“我要去告诉蓓蓓这个好消息！”说罢，拔脚往蓓蓓的房间去。


    “笃笃”两声，李司司敲门轻唤，“蓓蓓？起床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李司司又轻轻敲了两声门，道“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依旧没有回应。


    李司司瞥了一眼窗外，天光大亮，该是起床的时候的。便是没有起床，也不该睡得这样的沉。


    一丝不详划过李司司的心底，她手下用力，门阀应声而裂。


    门开了，一双绣花鞋出现在李司司的眼前。


    “！”李司司想大叫，却又喊不出声。她浑身血液凉透，迈着结冰一样的小腿冲上前将抱着蓓蓓的双腿将她从房梁上放下。


    “蓓蓓？！”李司司轻声呼唤，可心里已经知道来不及了。蓓蓓的身体已经凉了，面色青紫，眼睑半阖，眼球凸出，像是在流泪。


    “蓓蓓！”李司司哭了，巨大的悲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干呕着将胃液胆汁全都吐了个干净。


    院子里的其他人闻讯赶来，一个个安慰李司司，“十娘，蓓蓓走了也好，活着也是受苦。”


    “是啊，那病是治不了的，到了后面浑身长满脓闯，一碰就破，破了就恶水横流。”


    “十娘，你快放手。这病可是会传染的。”说话的春儿上前掰扯李司司的手，劝道，“蓓蓓没福气，你不能作践自己。”


    玉堂春死了，蓓蓓死了，这些女孩儿们就像是路边的猫猫狗狗，天地之大无片瓦遮雨，死了便也就死了。人们只道是寻常。


    李司司想，昨日要是自己更有耐心一些，会不会就不一样呢？蓓蓓是不是察觉到了自己的不耐烦，以为自己是嫌恶她，所以，才会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呢？


    可是自己就是嫌恶她了啊。嫌弃她支支吾吾不说实话，嫌弃她不听劝浪费自己的时间，嫌弃她不够勇敢。


    自己是那样的高高在上，许多的言语虽然没有诉诸于口。但是自己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语气都仿佛在说：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就做不到呢？有什么可怕的呢？你勇敢面对不就好了吗？你怎么这么胆小，怎么这般怕事？你要自救啊，你自己不努力，谁也帮不了你啊。


    但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啊。没有谁能完全的感同身受。自己眼中轻而易举的事情，对旁人来说可能像是泰山一般的无法跨越。


    无尽的懊悔和自责充斥在李司司的胸膛——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蠢事啊！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三言二拍……


    第三十七章 三言二拍杜十娘


    杜家说书院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每一场都是客满。虽然不做皮肉生意了，可是赚得银子却一点不比往日少——每日三场，每场约莫有七八十位客人，入场费加上茶水费, 一场赚个二百两不是问题。


    然而李司司却无法开怀, 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什么也无法改变——她想走了，想离开这个可怕的吃人世界。


    在离开之前, 她要把青霉素捣鼓出来，算是为行院女子们做最后的一件事。


    “十娘姐姐！”小莲拿了一叠文稿进屋，欣喜道, “还真有几个书生投了稿件, 你给看看如何。”


    蓓蓓死了, 可是说书院还要运转。李司司已经起了离开的心思, 更是加紧了步子, 进一步完善说书院的组织构架。


    说书院的灵魂和支柱就是说书的内容。此前能一炮而红转型成功, 琼瑶阿姨的《梅花烙》功不可没。因此，想要说书院屹立不倒，就必须要推陈出新, 源源不断地创作出新的作品。


    李司司虽然凭着记忆写了几部作品，但是还远远不够。因此便将主意打到了穷书生身上。


    然而，翻看了几篇稿件, 都没有看到满意的作品。


    “不行，都太平淡了，无法抓取大众的眼球。”李司司拧着眉头点评道，“大多是书生们的意淫，穷小子被千金小姐一见钟情, 非他不嫁。这不是胡扯淡么。”


    小莲嘟囔着嘴，“我也觉得，还读书人呢，写的故事远不如十娘姐姐精彩。”


    李司司叹了口气，道，“这事儿交给芳芳去办，慢慢寻着，总能找到何意的写手。”


    小莲点头，“明白。”如今小莲相当于是李司司的秘书。


    将文稿收走，小莲回报另一件事，“存在仓库里的橘子腐烂了不少，我翻看了一下，长得是灰绿色的毛绒，也不知成不成。”


    李司司道，“我马上去瞧瞧。”手搓青霉素并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在没有显微镜的情况下，李司司又不是个专业的，最后就算提取出了霉菌，可能也不是青霉素，而是一种混杂霉菌，随便乱用，搞不好能致命。


    “唉。”想到自己的实验进度，李司司就忍不住叹气，心道，难不成还要把显微镜先搞出来？


    又收集了一些灰绿色霉菌，李司司开始了新一轮的实验——虽然离成功遥遥无期，可半途而废不是李司司的风格。


    这日，李司司成功萃取了半杯青霉素溶液。一张请帖送到了她的案头，竟是许久未曾联系的四娘送来的。


    当初李司司重回行院，四娘则选择继续寄居柳家小院。毕竟从户籍上来说，四娘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再适合出现在公众面前。


    李司司整改行院，忙得脚不沾地，一时间便和四娘淡薄许多，久不联系了。


    “可有说是什么事儿？”李司司问送贴的小莲。


    小莲摇头，“没说，只说是喜事儿，请姐姐务必赴宴。”


    “明白了。”李司司准备赴宴，叮嘱小莲将自己房间落匙锁好，不要让旁人进去。


    宴会就设在柳遇春寓所的西角小院儿，也就是四娘寄居之所。李司司梳妆打扮，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带上贺喜的礼物，喊上小轿出门了。


    “十娘！”四娘一见李司司就欢喜地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一通李司司后蹙眉道，“怎么这般清瘦了？定是只顾着忙了。你那说书院搞得红红火火，真不容易。”


    李司司也在打量四娘，见她体态丰裕，面色红晕，肌肤如玉，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很不错，不禁欣慰——自己这一遭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到底是什么个喜事？”李司司笑着将贺礼递给四娘，“神神秘秘的，搞得我都不知道该准备什么样的贺礼合适。”


    四娘腼腆一笑，娇羞低头，“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嗯说出来你别怪我。”


    “？”李司司不明所以。


    “我和柳公子在一起啦！”四娘欢喜道。


    李司司一愣，随即连声恭喜。


    四娘疑惑，“你不生气？”行院出身的没一个不会察言观色的。与李司司相处许久时日，四娘自是知道李司司的脾性了——或许是被李甲伤透了心，她再也不相信男人，甚至还憎恶男人。


    李司司摆摆手，笑道，“四娘觅得良人，我该高兴才是，怎么会生气。”要是先时，李司司或许还会有些不高兴，毕竟在她看来，男人就是靠不住的东西。女人难道离了男人就不能过了？就不能自立自强吗？!


    可是出了蓓蓓的事情后，李司司知道，人与人是不同的。每个人的出身、境遇、性格、索求、认知都是不相同的，自己不应该将自己的那一套理所当然地套到每一个身上，用要求自己的道德规范、价值观点去要求别人。


    “希望你能够幸福。”李司司握着四娘的手，送上自己真挚的祝福。


    宴会很热闹，宾主尽欢。李司司注意到，那个王生也在应邀之列，不禁心思一动——说好的死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正琢磨着怎么动手，李司司冷不防被人拉住了手，却是杜十娘往日密友徐素素、谢月朗几人围上前来。


    “十娘，你如今可真威风了。”众人望着李司司，嫉羡不已。


    徐素素感慨，“十娘你真的做到了，不靠男人，凭着自己在这天地间立足生根了。”


    谢月朗则问，“十娘，你那梅花烙的故事可真好。我家妈妈也想效仿你，除了往日的歌舞，再添一项说书的节目。”


    不等李司司回复，徐素素抢先开口拒绝了，“这可是十娘吃饭的本事，谢妈妈怎好意思抢的？姑娘们又要卖口水，又要卖皮肉不成！”


    谢月朗被怼得俏脸通红，眼中染上了水意，哽咽道，“我哪里是那样的人了，我这还没说完，你倒是一顿呛。”


    眼看二人就要吵起来，李司司忙道，“别急，先听我说。”


    李司司道，“我弄这行院说书，初心就是想为姐妹们谋一条生路来。”她望向谢月朗道，“谢妈妈想走这条道，我自是欢迎，甚至将书稿双手奉上。但又一点。”


    说到关键处，众人凝神细听，具不敢言语打扰。


    李司司一字一句道，“说书院有说书院的规矩，吃茶听书，大门敞开喜相迎。但是，倘若有旁的心思，恕不接待。”简而言之，说书院就是个听书的清净地儿，姑娘们卖艺不卖身。


    “谢妈妈倘若想要尝试，我的建议是，从家中筛选出一批口条好、记性佳，又有从良之心的姑娘，另置一处与院落，与原本的产业切割开来。”


    “行院是行院的规矩，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我管不了。”李司司严肃道，“但是，说书院是我的规矩，得按照我的来办。”


    “月朗，你回去转告谢妈妈，倘若她有心吃这碗饭，可与我来协商。”


    谢月朗眉头微蹙，只轻轻点头。


    事后，徐素素拉着李司司悄悄问，“十娘何必如此好心，她们将你的书稿骗走，干着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你又能如何呢？”


    李司司如何不知其后的风险，可是，总不能因为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就放弃拥抱光明的可能吧。


    “说书也不是个容易活计。”李司司解释，“姑娘们有一技傍身，就有了和老鸨谈判的资本，日子会好过些的。”


    十三四岁的新鲜小姑娘会一直有，一二两银子就能买到。可是一个认字识书，还能绘声绘色说书的姑娘却很难得。


    “靠山山倒，靠水水跑，只有学到手的本事永远属于自己。”李司司劝徐素素，“素素，你也可以试一试的。我明日便将书稿送去你家，可好？”


    徐素素面露犹豫。


    李司司再劝，“你先时不是说，年纪大了，想做个教习先生？不若趁此机会早日脱身，再选几个人品好，合眼缘的小姑娘，着手培养着，也免得她们如我们这般在炼狱泥潭里走一遭。”


    提起小丫头们，徐素素这才动容了，点头道，“咱们走过的路，吃过的苦，何必让她们再走一遭！我今晚回去就和妈妈商议此事。”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宾客们便在柳遇春寓所中安置。李司司与姑娘们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追随着王生的身影。


    想了想，在此动手一定会牵连到柳遇春和四娘，李司司终究按下了心中滔天的杀意。


    与姑娘们一一别过，李司司转身回房，却见一书生如木头人般站在廊下中一动不动，定眼一看却是李甲。


    见对方看到了自己，李甲欢喜上前，口中唤道，“十娘！”说着还想捉住李司司的手，亲昵一番。


    李司司错步侧身躲开，冷淡问，“李公子何事？”都这么久不曾见面了，彼此不该相当于是陌生人了吗？


    李甲言语恳切，“先时是我的不对，我一想到回绍兴就心生怯意。娶妓而归，老父盛怒，必然不堪。辗转寻思，无万全之策。无言面对卿卿。”


    “如今我想明白了。”李甲开怀笑道，“咱们何不如柳兄这般，在京城置办小家，何必回绍兴。”


    “十娘长住京城，不知那绍兴的坏处。夏日闷热，冬日湿冷，着实不是个好地界。”李甲自觉找到了两全之策。


    李司司：“”一肚子吐槽不知从和说起。


    深吸一口气，李司司抬眼望向李甲，问，“三百两赎身钱从哪儿来的？”


    李甲愣住，不明白李司司怎突然提起这档子老黄历，眼神游离，不敢接话。


    李司司步步逼问，“三百两银子哪里来的？”


    李甲被逼的后退一步，始终不敢正眼看李司司。


    事已至此，便是脸皮厚如李甲，也知道，自己和杜十娘之间再无可能了。


    看着如此懦弱的李甲，李司司轻叹一声，转身回房，不再搭理。


    杜十娘的故事中，只需要有百宝箱，不需要一个胆小懦弱、虚伪无情的男人。


    第 38 章 第三十七章 三言二拍……


    第三十七章 三言二拍杜十娘


    “小莲。”李司司唤来小丫头, 将一个瓷瓶递给她，“把这个交给你甜儿姐姐，告诉她每天喝一勺，要坚持着, 一定能好转。”


    “嗯！”小莲重重点头, 紧紧握着瓷瓶往后院去。


    甜儿原本也是杜家行院的姑娘, 当初李司司遣散众人各奔前途之时，甜儿选择拿着卖身契离开, 去投奔一个开药铺的相好。


    谁知，果真应了那句老话。对男人而言，妻不如妾, 妾不如妓, 妓不如偷, 偷不如偷不着。那男人在床榻上说得有多天花乱坠, 天亮之后就有多冷酷无情, 翻脸不认人。


    甜儿带着自己多年积攒的体己去投奔, 不图名，不图利，只求有片瓦遮身挡雨。男人口头上应着, 转头就将此事告诉了家中妻子，言说自己被行院女子给讹诈上了，请老婆大人出手相助。


    男人的妻子带着丫鬟婆子齐上阵, 将甜儿一顿胖揍，抢了甜儿的包袱家当，将人赶出了家门。


    甜儿一身伤痛流落街头，又淋了一场冷雨，发起了高烧, 最后糊里糊涂倒在了杜家行院的门口。李司司将人抬回来时，甜儿整个人烧得赤红，口中叽咕说起着胡话，请了大夫上门看治，开了药方，好歹退了烧，捡回了一条命。可病根却无法根治，咳嗽不断，好似得了痨病。


    又请了两三回大夫，苦汁子一碗碗灌下，依旧不见效果。


    看着甜儿眼中的光彩一日日暗淡，李司司着急要命，可青霉素的提取迟迟没有进展，干着急中，李司司灵光一闪想到了制备更加简单，安全性能更高的大蒜素——将大蒜捣碎，静置半个时辰，再放入高浓度酒精（蒸发冷凝提取）浸泡，最后漂浮在上层的金色液体就是大蒜素了。


    大蒜素虽然不似青霉素那么厉害，但同样有抗炎杀菌的功效，甚至能够有效治疗百日咳、脑膜炎、白喉等疾病。更重要的是，大蒜素不似青霉素有过敏致命的副作用，而且制作起来也更加简单。


    李司司手搓青霉素失败，制作大蒜素倒是一步成功，只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正想着，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徐家来人了。


    来得正是徐素素和徐家老鸨徐媛媛。


    李司司福身见礼。


    徐媛媛忙扶起李司司，只道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李司司道，“徐妈妈于我有再造之恩，再多的礼数都不为过。”倘若不是徐媛媛出面，李司司没那么容易从杜老鸨手里买下杜家行院。


    “都是你自己的本事。”客道完，徐媛媛说起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说书院的事儿。”


    先时李司司已经将《梅花烙》的书稿无偿送给了徐家，只是徐家迟迟没有给出回应，今日终于来了。


    “我自己是苦日子熬过来的，要不是实在没有旁的本事，也不想看着女儿们走我的老路。”和贪财狠心的杜老鸨不同，徐媛媛与手底下的姑娘们多少还是有些情分的，拿她们当摇钱树是真，有事儿护着她们也是真，希望她们得以善终也是真。


    “只是，我六岁就被卖进了行院，一辈子都陷在了行院之中，对旁的行业着实见识有限。想要效仿着十娘弄说书院，却不知从何下手。”徐媛媛是来请教的。


    李司司自然知无不言，将自己的经验教训一一道来，“实际上就和外头的茶馆差不多，只不过说书人变成了姑娘而已”


    李司司毫不藏私，说道最后，重重叮嘱，“切记，说书的姑娘就不能接客卖身了，那等于是自砸饭碗。”


    “明白！”徐媛媛听得津津有味，面对李司司的担忧，她道，“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睡过地主老爷的姑娘就不能去伺候马夫，这就是自降身份，过后就不值钱了。说书先生金贵就金贵在，谁都别想睡她。一旦破了这个例，说书院就成了行院，同样不值钱了。”


    李司司：


    强忍着不适，李司司缓缓点头，“就是这个理。”


    徐媛媛笑开了话，连道，“十娘，还是你会做生意！”


    “我已经物色好了地段，约莫下个月就能开张了，日后遇上什么问题，再来向十娘取经。”徐媛媛听了一脑子经商之道，心满意足向李司司辞别。


    李司司送二人至门口，塞了一个木匣子给徐素素。


    “嗯？”徐素素疑惑不解。


    李司司道，“你前两日不是说接了一个客人后，身子有些不舒坦么。这是我刚寻的药，内服外涂都行，你回去”


    话未说完，徐素素已经红了眼眶，因着徐妈妈就在一旁，又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十娘，待说书院开业，你一定要来捧场。”


    望着徐素素离开的背影，李司司心里划过一丝不详。这种感觉，让她想到了自尽而亡的蓓蓓。


    想想不放心，李司司令小厮喊来一顶轿子，往徐家去。


    到了徐家，都是熟脸人，小丫头立即领着李司司去了徐素素房里。


    房中，徐素素正对着铜镜发呆，透过铜镜望见李司司推门而入，吓了一跳，忙转身问，“你怎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李司司道，“我看你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想想不放心，过来看看。”


    “没什么事儿。”徐素素忙道，“就是十娘对我这般好，什么都惦记着我，我心里高兴。嗯那词儿怎么说来着。”


    “就是喜极而泣！”徐素素一脸开心的模样。


    李司司却不信，道，“你有事儿可别瞒着我，咱们之间是什么交情。”杜十娘能将价值万金的百宝箱托付给徐素素，可见两人之间情谊之深，说是刎颈之交也不为过。


    徐素素面上笑容一淡，垂下头躲开李司司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另一只手臂。


    李司司眼见地发现徐素素瓷白的手臂上有零星几个红疙瘩，可这时节，应该没有蚊子了啊。


    察觉到李司司的目光打量，徐素素慌张垂下手臂，袖子一滑，遮挡住了异样。


    “是不是沾上了恶疮？”李司司声音颤抖。


    徐素素悲怆大喊一声，倒身趴在桌上呜呜哭泣。


    “我年纪大了，接不到好客人了。春日那会儿来了个广东的客人，出手大方，我想着多攒些体己，就谁知道”徐素素哭得伤心不已。她原本的打算是多攒些银钱养老，也不指望靠着男人。手里有钱，在院里做个教习嬷嬷，怎么也能将日子过下去的。


    可是，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是广东疮！是要人命的广东疮啊！”广东疮就是花柳病，也就是梅毒，借道东南亚从岭南传入中国，因此也被叫做“广东疮”，或是“广疮”。在没有青霉素的古代，梅毒就是绝症，最后会因为身体溃烂而亡。


    看着绝望恸哭的女孩儿，李司司木然地想：果然，只有造反才能拯救这操蛋的世界吧。


    呆愣了好一会儿，李司司温声安抚徐素素，“今日我给你的药，对付恶疮很有效果的，你不要放弃，先试一试。再者，也不一定是广东疮的。”


    “说书院马上就要建起来了，咱们不要放弃。”李司司很怕徐素素如同蓓蓓一般想不开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可是


    那对她们而言或许是种解脱。


    李司司赶忙打消了自己这可怕的念头，又对徐素素道，“或者，我为你赎身，如何？”


    “嗯？”徐素素泪眼朦胧地望向李司司，迟疑问，“可以的吗？”


    李司司笃定道，“一定没有问题！徐妈妈有意建说书院，我这边还有许多新的文稿。拿文稿换你，徐妈妈会同意的。”


    “不行。”徐素素摇头，“我不能连累你。”


    李司司佯装生气，“就许你帮我，不许我帮你，你这是瞧不起我吗？！”


    “不是的”徐素素连忙解释。


    李司司霸总上身，“不要你觉得，要我觉得。”


    “就这么定了！”


    李司司做事从不拖沓，说干就干。除了徐素素的屋子就径直找上了徐妈妈，说明了自己想要为徐素素赎身的目的。


    “我与她母女一场，见她如此，我也心疼不已。”徐妈妈叹息，“这就是个人的命，没办法。”


    “你们姐妹情深，我很高兴。”徐妈妈眼神悠远，不知想到了什么，苦笑一声后，对李司司道，“十娘你稍等片刻。”


    不多时，徐妈妈再回来时，手里拿着徐素素的卖身契，“别说什么赎身不赎身的了，这些年来，素素为我挣了千金不止，再多的债也都还清了。”


    “你带她走吧。”徐妈妈将契书递给了李司司，同时道，“说书院的事情还要十娘多多照应。”


    李司司收了契书，福身道谢，“我手里刚刚完成了一篇书稿，明日便亲自给您送来，精彩绝不输《梅花烙》，绝对能助您开门大吉。”果然，当你拥有了价值，很多事情就会变得轻而易举起来。


    成功拿到契书的李司司折返回徐素素的屋内，见她依旧好端端的呆在屋里，还洗脸洁面重新梳洗了，顿时松了一口气——李司司真害怕她会成为第二个蓓蓓。


    “呐，给你。”李司司将契书递给徐素素，道，“今晚安生睡一觉，明日一早，我来接你。”


    “十娘！”徐素素捏着自己的卖身契，面色扭曲，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她想上前给李司司一个大大的拥抱，又生生止住了脚步，原地自己蹦跶了两下，可见是高兴得不行。


    李司司看着她的模样，也笑了，“这样多好，不到最后一刻，咱们都不要放弃希望。”


    “嗯！”徐素素重重点头。


    见天色不早，李司司起身告辞?*? ，“记得吃药，我明天来接你。”


    “好！”徐素素的脸上又有了光彩。


    从后门出了徐家行院，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令李司司长舒了一口气。抬眼望见天边的霞彩，李司司为自己暗暗加油打气：不要放弃！不要放弃！坚持未必能成功，可是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也不知道大蒜素对梅毒有没有作用，看来自己还是要继续琢磨研究青霉素。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李司司的视野中。正是李司司牢牢刻印在脑子里的一张脸——王生。


    李司司看到了王生，而王生也撞上了李司司的目光。四目相对，有什么东西在暗流涌动。


    李司司认为是杀意，王生觉得那是勾引。


    看着王生哈巴狗流口水的下作姿态，李司司笑了。这一笑风情万种，引人飞蛾扑火。


    天色越发昏暗，行院的红灯笼尚未挂起。黄昏的夜色中，李司司勾了勾手指，扭着水蛇腰转入了无人的街巷。


    王生犹如见着老鼠的猫儿，急不可耐地尾随上去。


    暮色四合，天地昏暗。穿过一个巷子，又转过一个街角。猫儿跟丢了老鼠。


    “小娘子？”空荡荡的胡同巷子，王生探头探脑地轻声呼唤着。


    李司司紧贴着墙壁，抽出一直随身藏在腰间的短棍，在王生探头的一瞬，毫不犹豫地挥下。


    “砰”一声闷响，老鼠杀死了猫儿。


    第 39 章 第三十八章 三言二拍……


    第三十八章 三言二拍杜十娘


    几个好消息：1、害死玉堂春的三个渣子全都去见阎王了；2、徐素素成功赎身, 脱离行院，得以自由身；3、继杜家说书院之后，不少行院效仿开设专门听书吃茶的清馆，效果很不错, 行院女子多了一条生路；4、甜儿吃了大蒜素后痨病好了。


    一个坏消息：徐素素被感染的正是梅毒, 而大蒜素对梅毒没有效果。


    “十娘, 人各有命，就这样了吧。”徐素素倒是看开了, 笑着劝李司司，“在最后的时日能过上如今的清净日子，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李司司执着道, “我肯定能有办法的。”说着, 李司司掏出一个白瓷瓶, 里头装的是她刚刚提取出来的青霉素液体——只是没有显微镜, 这溶液中混了多少杂菌, 李司司心里没底。


    想了想, 李司司还是将白瓷瓶收了回去，她不敢冒险。


    “嗯？”徐素素主意到李司司的动作，忙问, “那是什么？”


    李司司回，“新药。但是我有些拿不准。”


    “那就试试呗！”徐素素却很积极。


    “不行。可能会死人。”李司司不肯给药。青霉素过敏，或者是杂菌加重感染, 都会要命。


    徐素素却道，“谁不会死？早死晚死的差别而已。”跃跃欲试，想要试药。


    “不行。”李司司握紧瓷瓶，不许徐素素冒险，好言道, “你再等我几日时间。”


    徐素素这才作罢，还鼓励李司司道，“十娘，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说着，徐素素拿出一叠文稿，放在桌上，对李司司道，“这些日子实在闲的慌，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胡乱写了些东西，十娘你给看看成不成。”


    “说书稿？”李司司惊讶。


    “嗯。”徐素素羞涩一笑，低声道，“一点子妄念，十娘可别笑话我。”


    “自然不会的。”说着，李司司伸手去拿书稿，却被徐素素阻止。


    “唉！等等！”徐素素忙道，“你最好戴上手套。”她担心自己的恶疮会传染给旁人。


    “晓得啦。”李司司掏出帕子，包裹走书稿，又道，“你屋里一股子酒味儿，再多的病菌都给杀死了。”


    徐素素：“小心为上。”


    见徐素素精神状态不错，非常的坚强乐观，李司司这才告辞，挥挥手里的书稿道，“我先回去看看，下晚再来找你。”


    回房的路上，李司司一边走一边翻阅手里的书稿，一看便看入了迷，恨不得直拍大腿——徐素素的小说可比那些个穷酸书生的意淫有看头多了！要情节有情节，要文笔有文笔，雅俗共赏，用于说书，再适合不过了。


    李司司眼神不离书稿，一手推开房门。“吱呀”一声，门扉半敞，李司司跨入门槛的脚顿住——有什么不对劲儿。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李司司的鼻头缭绕，激得她浑身汗毛直立，心如鼓点——绝对有什么不对劲儿！


    李司司立刻收回自己跨进门槛的那只脚，拔脚要跑。黑黢黢的屋内传出一道深沉的男声，硬生生让李司司克制了逃跑的冲动。


    那男人道，“跑？跑了我就烧了这杜家说书院。”


    紧急关头，李司司反倒冷静下来。她将翻乱的书稿叠放整齐，用手帕垫着放在门边儿，同时从抽出一直随身携带的铁皮短棍，朝屋内问，“阁下何人？擅闯闺阁，非君子所为。”


    黑暗中，那男人道，“锦衣卫办案。”


    “啥？”李司司黑人问号脸，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又穿越走错了片场，同时回忆三言二拍里有锦衣卫的戏份吗？！——可恨自己没读过三言二拍全文。


    李司司壮着胆子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此时外头虽是青天白日，可室内依旧黑黢黢一片。借着门外的些许光线，李司司只看到一个黑塔般的人影正坐在自己的书案前——好壮实的家伙，肩膀有自己两个身体板儿那么宽。


    预估着双方的实力，李司司觉得自己应该能赢，便一脚跨进屋里，冷声道，“哪来的毛贼，敢冒充锦衣卫，不想活了？”——李司司心想，锦衣卫不是皇帝的狗腿子么，专管朝廷官员的，能牵扯到自己什么？必定是有人冒充。


    “花魁杜十娘，倒是好胆色，巾帼不让须眉。”那人坐在李司司惯常坐的椅子上，不动如山。


    李司司则绞尽脑汁想着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什么江湖人物，被人家找上门来了。正苦思冥想之际，对方直接放了一道大雷。


    “陈、黄、王三人死于你手，倒也不稀奇。”


    李司司：“？！”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李司司高声反驳。


    黑暗中，两人遥遥对峙。李司司握着铁棍的手掌心全是湿汗，她暗自懊悔，自己反驳得太快了，倒显得自己心虚了。


    “为什么要杀他们？报仇？”那人再问，语气笃定，显然已经认定了李司司的罪名。


    李司司不回答，眼睛微觑，握紧武器，呼吸绵长，心中杀意肆虐。


    “！”李司司被自己澎湃的杀意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成了这样可怕的人？视他人生命如草芥？！


    黑暗中的男人敏锐捕捉到了李司司的呼吸变化，惊奇道，“你想杀我？真是好大的胆子。”


    “你入室非礼于我，我反抗之际误杀了你，有什么不妥？”李司司破罐子破摔，心知这一关难过，只担心牵连了旁的姐妹。


    李司司头脑冷静下来，瞬间分析：对方要真是锦衣卫，又拿住了自己的把柄，不该立即将自己抓捕吗？何必来眼下这故弄玄虚的一套？可见，要么对方没有十足的证据。要么对方另有索求。而锦衣卫办案应该不需要铁证如山，如此，答案就只剩下一个：对方对自己另有索求。


    李司司将铁棍插回腰间，一边拿起火折子点起一盏油灯，一边问，“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灯火点亮的瞬间，光明驱逐了黑暗，李司司也看清了高头大马坐在书案后的男人：是个年轻男人，长相平平，如张三李四一般的两个眼睛一张嘴，丢人堆里找不出来。倒是他身上的官服显眼得很，李司司只上辈子在电影院里见过——这特么就是传说中锦衣卫的飞鱼服吧！看来对方还不是个小喽啰，地位应当不低。


    李司司看清对方的同时，对方也看清了李司司——果然是个美人，可是谁能想到呢


    男人的眼神落在李司司的手上——谁能想到，这么一双看似软弱无力的纤纤素手能够折断一个男人的脖颈呢。


    “杜十娘。”男人起身，踱步走向李司司。


    李司司只觉一头黑熊向自己走来，山一般的压迫感令她呼吸一窒。


    “大家都是聪明人，就不要绕弯子。”男人道。


    李司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头望向对方，只一口咬定，“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只是咱们说书院如今可是清馆，恕不接客。”


    男人道，“你是有耐心的，陈、黄二人死后，我安排人手彻夜盯着王生，一盯就是半年。”本想守株待兔，谁知兔子耐心实在超乎常人。


    “只差一点，你就要成功了。”


    李司司懊恼，回忆动手那日的情形：日落西山，夕阳的余晖下，空荡荡的街巷除了自己和王生，没有一个人影。谁知，百密一疏，王生是鱼饵，自己是鱼，而锦衣卫却是钓鱼人。


    知道对方有目击证人，李司司耸肩，“无所谓吧，锦衣卫办案又不讲证据。”


    “没错。”男人直接承认。


    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李司司坦然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别牵连其他人。”——真特么倒霉，明明已经完成任务了，现在却节外生枝。


    不过李司司想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警察都掌握证据直接上门了，不该直接把自己给拷走完事吗？为何还要再次磨磨唧唧？


    肯定是有所图谋！


    难不成是图谋自己的美色——准确说，图谋杜十娘的美色！京都花魁、行院第一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思及此，李司司看着男人的眼神带上了警惕。


    李司司的一系列神色变化落在男人眼中，宛若白纸一张，一眼看透。


    如此，男人也不饶弯子了，“我要你手里的神药。”


    “哈？”李司司懵逼。


    王生死后，锦衣卫们便锁定了李司司为犯罪嫌疑人。但是他们并没有贸然出手索人，毕竟陈生、黄生着实死的蹊跷，一个被隔空下毒，一个被捏碎脖颈。显然，作为嫌疑人的李司司并不是个简单人物。


    锦衣卫的探子们暗中蛰伏调查多日，这一查就查出大事儿来了：已经被大夫判定无药可医的肺痨病竟然恢复健康如初了！


    “所以”李司司试探问，“我把药给你，前程往事，一笔勾销？”死了三个监生，锦衣卫就不管不顾了？


    男人道，“难道不是女鬼索命吗？”倘若锦衣卫将花魁娘子抓了定为凶犯，那才真是笑掉大牙了。


    李司司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权利的滋味吗？！指鹿为马的痛快？！


    想到这儿，李司司眼睛一亮，得寸进尺道，“再谈一笔大买卖，如何？”


    李司司掏出袖中的白瓷瓶，“活死人，肉白骨！”——抗生素大王：青霉素。


    第 40 章 第三十九章 三言二拍……


    第三十九章 三言二拍杜十娘


    江鸣觑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这无疑是个美丽的女人。但是她又不像个人。


    在锦衣卫摸爬打滚多年，江鸣见过的各色人等如过江之鲫，有王公贵族，有贩夫走卒, 有高门贵女, 有戏子妓女。


    可是, 江鸣从未见过杜十娘这般的人——她非是贵女，却比公主还要傲慢胆大；非是高官, 却比宰相还要高高在上。面对锦衣卫上门，她没有吓得两股颤颤，反而杀心四起。面对自己的宽容优待, 她没有感恩戴德, 反而得寸进尺！


    着实反常。莫不是个妖怪？！


    想起陈、黄二人的诡异死法, 江鸣的心中有所思量。


    李司司还不知道自己被定义为非人类了, 她自觉拿出了锦衣卫的短处, 顿时底气十足, 也大马金刀地一坐，豪气道，“大人, 这笔买卖你绝对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她弹弹瓷瓶儿，宛若江湖买药的郎主, 热切推销道，“真神药！”


    “能治百病？”江鸣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瓷瓶上，心道，都说深山老林出精怪、生灵药，这神药说不得是千年人参、万年灵芝所制。


    李司司想了想青霉素的治疗范围, 扒着指头道，“比如说高烧不退、久咳不愈、刀伤化脓”反正只要球菌感染所导致的伤病，青霉素都能上。


    在与杜十娘见面前，江鸣的心中本就有了决算：三个荡浪子，死了便就死了，反正这三人家中无甚背景，不过小有家资罢了。便是死了儿子，也闹不到京城来。显而易见，凶手杜十娘的价值更大。


    而随着李司司的介绍，江鸣越发肯定自己的决定。


    江鸣问，“你想要什么？”一个妖精会想要什么呢？吃人的心来提高修为吗？那倒也无妨，反正大牢里多的是死刑犯，剐了心再死也无甚大碍。


    李司司不知道对方的脑补和自我攻略，还暗自吃惊：太顺利了！眼中这人真的是锦衣卫？怎么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都不怀疑一下的吗？


    李司司心中疑惑，嘴上却不慢，连忙道，“我要关停全国所有的妓馆！”


    “朝廷本就禁止□□，可是青楼楚馆还是遍地开花，这不是视朝廷法度、天家威严为无物吗？！”说到这儿，李司司声音拔高，“这种事情你们锦衣卫就该管管！”


    江鸣心下吃惊，没想到这妖精的交易需求竟然是这个。再联系对方往日所作所为：为枉死的妓女报仇、买下行院放姑娘们自由身、建立说书院，全都是在为底层妓女们奔走呼号，争取利益。


    所以这是一个伸张正义、辅助弱小、怜惜女子的妖精？


    心中波澜涌动，江鸣面上却平静如湖，他反问，“你可知大小青楼妓馆每年上缴多少银子给朝廷？”


    明明法律明文禁止，可为什么还是屡禁不止呢？是朝廷懦弱？还是官员不作为？


    都不是。一切只是利益相关罢了。


    李司司自然知道这里头的事情。


    成为杜十娘后，李司司才知道，行院女子们竟然尊春秋时期齐国名相管仲为祖师爷——这哪儿通哪儿的事情？一个妓女，一个宰相，怎么还攀上亲了？


    了解后，李司司才知，原来春秋时期，齐国经济萎靡，于是管仲“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自此齐国经济振兴，国库丰盈——一个国家吃着女人的血肉强大起来了。


    妓女作为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甚至明朝以前，青楼楚馆全都是官办——行院女子某种意义上而言，还是国家公职人员哩。


    时至如今，哪怕律法禁止，青楼楚馆依旧猖獗。原因无他，实在太赚钱了。国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你知道我这瓶药能救多少人吗？”李司司厉声道，“可以说，有了这药，战场折损能降低一半不止！”战场上的死亡少有一击毙命，士兵们多是死于战后伤口感染。而青霉素恰恰就是伤口感染的克星。


    江鸣不为所动，“我只是个小小同知而已。”


    “从三品？”李司司将药瓶往对方跟前一推，“下一任指挥使就是您啦！”


    “胆子再大些，封个侯爷也未尝不可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江鸣心道，这精怪倒是敢想。不过，自己也不比她差——搏一搏，飞鱼换麒麟。


    “好。”江鸣拿过小瓷瓶，“交易成立。”


    “真的？！”李司司眼睛一亮，她原本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应了！不是吹牛皮的那种，而是真的能做到。


    “静候佳音。”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江鸣起身要走。


    却被叫住。


    “等等！”李司司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白瓷瓶儿上，心虚一秒，“嗯那个药还不完善需要改进”


    江鸣眼睛瞪圆：“！”所以，刚刚自己是被忽悠了吗？！


    李司司连忙解释，“我保证，这绝对是神药！保证！拿人头保证！”


    察觉到男人的情绪变化，李司司加快语速解释，“就是还没有试药，有的人会对这种药过敏，搞不好会死。”


    “而且还有可能存在杂质”李司司说着说着自己冒了一头热汗，“嗯提纯了就好了。”——提纯？怎么提纯。


    说出去的大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啦。


    “你等等，我先给你另外一种药，副作用小，效果也不错。”李司司跑到桌案后，翻出存放大蒜素的木匣。


    打开的瞬间却傻眼了：木匣空空空如也，连个碎瓷片儿都没有。


    “在这儿。”江鸣晃晃手里的包袱。


    李司司：“？！！”


    深吸一口气，顾不得计较对方的小偷行为。李司司道，“那个是神药1号，能治疗百日咳、肠道炎嗯，就是痢疾，还有伤寒。没事儿喝两口也能强身健体，没什么副作用。”


    “神药2号是新研究的，效果更好，但是还不成熟”说得太着急，李司司都没来得及给大蒜素和青霉素取个威风的名儿。


    “看来，还是要请花魁娘子与我走一趟了。”


    李司司：所以，还是要去蹲局子喽？


    江鸣将李司司带到了锦衣卫所，丢进了大狱，却不是要关她。


    “不是要试药吗？”江鸣丢了七八个死囚给李司司，“他们都归你了，用死无碍。”


    “他们是被构陷冤枉的吗？”李司司小声询问。


    江鸣斜眼瞥见李司司脸上的不忍，越发确定这是个心软的精怪，便道，“都不无辜，罪有应得。”


    “那个正发烧，伤口冒脓，你试试。”江鸣将小瓷瓶丢还给李司司。


    李司司下不了手，小心打量江鸣的神色，小声道，“其实我还有个旁的办法。”


    李司司打算做显微镜！身为杜十娘的时候，李司司手里资源有限。可是现在不是“傍”上了无所不能的锦衣卫么，自然可以充分发挥想象力了。


    “我这儿还有一神物欲奉送给同知大人，送您上青云。”


    李司司将望远镜和显微镜的原理图画下送给了江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您手下能人异士繁多，一定能制作出来的。”李司司对锦衣卫有充分的信心。


    江鸣左右手个捏着一张线稿图纸：一个叫望远镜，据说能看到千里之外；一个叫显微镜，能看到菩提世界——嗯，再度确定这个精怪文学素养一般，不会起名。


    “对了！”李司司脑中灵光一闪，“还有玻璃烧制，嗯，就是琉璃制作。”做镜片是需要玻璃的。


    看着恨不得掏出自己所有的李司司，江鸣确定这应该是一只刚刚出山不就久的精怪，哪怕有了人形，但在为人处世上还是一窍不通。


    江鸣却不知道，在他看来珍贵无比的秘方，于李司司而言全都不值一提，哪里有姐妹们的未来来的重要。


    看着江鸣将两张图纸折叠贴身放好，李司司两眼冒光，期冀询问，“之前提的事情，什么时候能落实办好？”拿人手短，自己如此诚意满满，该反馈些甜头了吧！


    “等着吧。”江鸣施施然走了，留了两个小兵给李司司打下手——与其说是助理，不如说是监工。


    有了锦衣卫的助力，李司司彻底将说书院脱手交给姐妹们打理，自己则专心投入到青霉素的开发研究中。


    没两日，江鸣就给李司司送来了“窥神器”——也就是显微镜。窥神器是江鸣给起的名字。


    然而，这个令江鸣从从三品一跃成为正三品“神器”还不足以让李司司用它观察到青霉菌——必须要生物电子显微镜。


    “用死囚试药有什么不妥吗？”江鸣不明白李司司的坚持。


    李司司：“我下不了手。”


    “杀人的时候怎么下得了手了？”江鸣无语，心道，山野精怪都是这样奇奇怪怪的吗？


    无法理解的江鸣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儿，也是李司司最关心的事情，他问，“关闭行院，姑娘们要怎么处理？都去说书？”显然不现实。


    李司司惊喜，“事儿办成了？！”


    江鸣摇头，“尚未。”做事不能只顾头，不顾尾。彻底关闭妓院，原本是件好事儿。可是倘若无法妥善安置“失业”的姑娘们，反倒好事变坏事。


    “养蚕、纺织、刺绣，甚至耕田，做工，女人不比男人差！”李司司扒着指头一一列数女子们能做的活计。


    “你想得太简单了，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的。”江鸣一针见血。


    李司司闭口不言。她知道，江鸣说得是对的。


    “算了。”江鸣叹了一口气，“此事我说到做的，你专心试药便是。”


    “好。”李司司点头。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可以使用的青霉素，不仅仅为了交易，更是为了千千万万如徐素素一般的姐妹——想要从良，首先要把身体的这一关给过了。


    咬咬牙，李司司狠心道，“提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