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门被关上。
大孙女想挣脱她奶的手, 奈何老人力气大,“奶,你抓疼我了。”
徐老太挡在门口, 松开手,“别以为我不知你什么想法,那不是我们这样人家能去想的,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大孙女揉着胳膊, 眼睛看向一边, 嘟着嘴:“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你别说你没看上那位公子?”
“他, 他长得好看。”那是她活了十五年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比那镇上唱戏的小生都还好看。
“好看的男人最可怕,你年岁小不知其中门道,况且那位公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是绝不会娶你的。”
大孙女满脸的不服气。
徐老太岂会看不出她的想法:“你若敢与他私相授受, 别怪我打断你的腿。”
“奶。”大孙女震惊不已,看着徐老太认真的神色,她知道她不是说笑。
杏安村山背面, 站在山坡上可看到山下河里那湍急又浑浊的水流。
而在水边开阔地方,有些村民在拿了杆儿捞河中浮浮沉沉的东西。
“当时我与虎娃他爹就是在那个地方发现公子的。”
“往年这河里水最是浅了,今年上头发了大洪, 这条河也跟着涨水,最开始几天啊, 河里什么都有,柜子、书、衣物、尸体那些,也是公子命大,被冲到了岸边抓住了树枝。”
“公子看那边, 以前那儿是有座桥的,通过那座桥我们可以去到对面的镇子赶集,现在完全看不到桥影子了,也不知被冲毁了没。”
换了麻布衣裳的姜良旭,纵使穿着与徐老汉一样,但脸与露出的手掌,还有站着时挺直的腰杆,周身不同寻常的气度,一看就知他不是那地里劳作的。
他双手杵着木头做的拐杖,目光沉沉看着湍急的河流,抬手指去:“徐叔,这河往上是什么地方?”
“是禄丰镇,往常我们赶集,便是去的那儿,公子很大程度是从禄丰镇被冲下来的。”
“只可惜现在桥断了,这河水湍急,没法过去。”
姜良旭微微皱眉,面色发白。
徐老汉转头发现他不对劲,“公子又头疼了,我们快些回去吧,等河水退了再想法子过河。”
“老二,来背上公子,我们回去了。”
路上遇到来喊他们的虎娃。
虎娃给他爷炫耀,“姐想来,被奶拉屋里关起来了。”
小孩子当趣事说,大人则伸手揉了揉虎娃脑袋没说话。
从山上下来,因为涨水的河流刚好在杏安村的山背面,他们这山不高,也没有出现垮塌的痕迹,故而村子很安全。
姜良旭被徐老汉的二儿子背着,他腿受伤并未强撑,看着地里庄稼,“徐叔,你们这边的庄稼都是这样种在山坡上?”
“是啊,除了背面那条河,往这边过去全是山,没太过平坦的地,种的也都是耐旱的,今年雨水好,看着长势还不错。”
“那你们收成后多少交了赋税,家中余粮可足够?”
徐老汉一一都答了。
随着他问的多,徐老汉感觉他像那衙门里做事的,但是他跟着里正去衙门,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年轻人。
“徐老爹和公子回去了。”
“徐老爹,拿些菜回去吃,桥坏了去不了镇上卖,菜都老了。”
徐老爹道:“抓紧时间晒菜干。”
“别说了,现在院子里全是晒的菜干,可这东西只有我们吃,镇上的有钱人家也不吃啊。”
徐老汉道:“先熬过去再说,今年那河里涨水凶,指不定其他地方更严重,缺衣少食的,菜干兴许能卖。”
“那我再多晒点。”
一路上都有村民与徐老汉招呼,因着徐老汉家捡了个好看的公子,一开始他们就看过了。
这几日也看的熟悉了下来,但见着了总忍不住再多看两眼,毕竟山沟沟里哪里能看到这般好看又细皮嫩肉得公子。
回到徐家,用过饭食,姜良旭坐在院子里发呆,看到虎娃在地上写写画画。
“虎娃,这写的是什么?”
“名字,里正家的哥哥教我的。”
姜良旭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来是字,弯弯扭扭的。
他拿过虎娃手里的棍子,写下两个字‘徐虎’。
“公子怎么会写我的名字?”
看着孩子惊喜的样子,姜良旭揉了揉他的头,“去叫你爷来。”
“爷,爷,公子喊你。”
待到徐老汉从后院过来,姜良旭先开了口:“徐叔,我教孩子们写字吧。”
徐老汉手里还拿着做木工的刨,他受邻居所托要打一套柜子,闻言愣了一瞬,“公、公子当真,不对,公子这话当真?”
他们这村子没有教书先生,娃娃读书都是去禄丰镇或是别的村子,束脩又贵路途又远。
姜良旭含笑:“闲着也是闲着。”
他腿伤了,也无法到处走动,出门都要麻烦徐家人。
加之那河中水一点没有退的迹象,总归要找些事做才行。
在屋里缝补衣裳的徐老太听到了,走了出来,“可是家里没那么多纸笔。”
“屋里烧火留的木炭即可,我可写在木板上,孩子们就在地上用沙做纸,不必拘着非要纸笔,用沙与树枝,还可反复练习。”
徐老汉一听,当即拍手,“这个好,这个好。”
他年轻时学过木匠,如今也偶尔帮人打打家具,家里木头最多,他多弄些木板就是。
徐老太一听找了木炭来,又看了眼姜良旭那修长干净的手,道:“这个脏手,我用布给公子包一下。”
“不用,写完洗了便是。”
姜良旭捡了个大小合适的,试着在木板上写字,刚开始有些不适应,写了几个字也就掌握好技巧了。
看到他那一手字,徐老汉知晓这是个读书人。
搓着手,“公子,这束脩……”
“幸得徐叔与几位哥哥搭救,我知自己不是干活儿的料,帮不上你们忙,也就还能写几个字教教孩子,我不是夫子,自是不要束脩。”
徐家其他人一听,对了对眼神,已经有人推着孩子走了过来。
大孙女隔着门听了许久,鼓足勇气,“爷,奶,我也想学认字。”
徐老太皱着眉。
却听他们捡的那位公子道:“都学吧,不拘男孩还是女孩,徐叔你去村里问问,可有愿意让孩子来学的。”
他现在腿脚不便,走也走不了多久,闲着也是闲着。
他想不起自己是谁,不知自己身份,首要是养好了腿,等河水退了才能离开杏安村出去找答案——
常州境内。
自姜良旭失踪,不论是官府还是百姓都在找人,奈何洪流湍急,往下分流也众多,他们根本不知冲去了何处。
姜恒带着人沿河的追寻,一直无所获。
姜维奉命来,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擅自离职去找人,只能将侍卫全部散出去-
晋安-
常州的山洪水患,一直有加急传报送回。
然而姜维去了常州后,朝中事便无人说与赵娴听了。
无法拿到第一手信息。
她便隔上一两日去往陆家一趟,或是陆夫人来姜家。
借由陆大人的嘴,打听事关常州消息。
从护国寺回到姜家不过七八日,宫里突然传出消息来,说太后寿辰延迟,而太后要带着众嫔妃去往护国寺为百姓祈福,三品以上大臣后院女眷随行。
消息才传到各家,陆夫人便带着女儿陆昭莹来了。
“伯母,这是三娘在家中为恒郎抄的佛经,还望伯母带去护国寺代为供奉。”
赵娴伸手接过,“三娘有心了。”
陆夫人想劝劝赵娴的,但是常州传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她实在怕说出来反而让赵娴不痛快,凭白惹的她难受,索性不说。
送走陆家母女,下人开始收拾行李。
太后带头祈福,怕不是一两日这般简单,故而东西都要带齐了。
赵娴开始安排带去的人:“嬷嬷身子还未好利索,这次护国寺便不随我去 。”
何嬷嬷忙道:“夫人,老奴没事的,您别嫌弃老奴,老奴身子已经好了。”
赵娴宽慰道:“不是嫌弃你,我不在家中,莲娘独自掌家,你看顾着些,若是常州来消息,及时派人送去给我。”
说着赵娴看向黎莲娘和崔婷玥,“这次你们便不随我去了,家里要交给你们。”
想到上次在护国寺见到禹王世子,赵娴有些不放心,还是不带她们为好,免得生了事端。
上次去护国寺还是轻装简行,这次行李反而拉了两车,仆从坐了一车。
到护国寺,下人将东西抬去禅房,赵娴则带着两个丫鬟先去给太后问安。
一路上可见其他三品及其往上的夫人或小姐,认识的点头招呼,不认识的也相互看上一眼。
来到太后住的禅院,太监通传后,留下丫鬟在门口候着,赵娴独自走了进去。
“臣妇赵氏叩见太后,祝太后凤体康泰。”
“平身。”
太后话音落下,赵娴缓缓起身,主打一个柔弱。
即便她垂着眼眸,也能看出那一脸的疲惫,身上衣衫也是尽显素净。
同时再次行礼道:“臣妇赵氏拜见长公主,拜见荣阳郡主。”
行完礼,赵娴微微抬头,眼睑依旧规矩向下。
但脸却完完整整让她们能够看到,将自己精心化的黑眼圈,还有那憔悴妆容展露无遗。
太后被她这幅摸样给惊了一下,想到失踪的姜良旭,安慰道:“赵氏你辛苦了。”
赵娴语气虚弱道:“多谢太后关心,臣妇不辛苦臣妇没事。”
太后叹了口气,这还叫没事,看她那憔悴摸样,怕是几夜没睡好了,太后都担心她随时倒了:“给姜夫人赐座。”
赵娴虚虚落座,荣阳郡主之前跑姜家指着她鼻子骂她不上心,这次大家都在,那她必须好好‘上上心了’。
妆容加上演技,看谁敢质问她一句,夫君失踪她不上心。
太后问了些话,赵娴都一一答了,无非就是些不痛不痒的安慰。
“回去吧,明日开始祈福是个苦差事,你……早些歇息。”
赵娴起身跪拜行礼,“臣妇遵命。”
起身后,犹如鬼魅般退着飘了出去。
太后看的叹息,对身旁宫女道:“去取一盒安神香给姜夫人送去。”
荣阳郡主频频皱眉,上次她去姜家,那赵氏看起来中气十足,怎么可能突然就这般了。
长公主看了眼门口方向,眼底露出了一丝羡慕:“姜夫人与姜大人还真是伉俪情深。”
荣阳郡主抿了抿唇,“她定是在演戏。”
赵氏那些把戏,她又不是没见过,也就骗骗旁人。
太后看了眼荣阳郡主,“这次祈福乃是代表了皇家态度,不可出现任何纰漏。”
荣阳郡主知晓皇祖母是在点她,垂眸不敢再语。
“哀家乏了,都退下吧。”——
次日一早,祈福正式开始。
每日时间都是固定的,早起用了早食,便来到殿内,跟随僧人诵经祈福。
太后领着嫔妃在最前面,依次下来是二品官员家眷,再是三品官员家眷。
赵娴没在最后一排也没在边上,她在中间位置,正正中,好似刻意给她留的一般。
这般诵经一上午,到了中午用了午食休息一个时辰,下午还是在殿内,会先抄佛经,再参禅。
如此每日都这般,枯燥乏味。
前两天众人还都规规矩矩,到了第三天,太后没来,是长公主领导的。
赵娴发现有些官家夫人换人了。
有的上午换,下午在,有的下午换,上午在。
芍药去打听了回来道:“夫人,那些夫人带了儿媳和家中姑娘来,若是感觉身子不适便给太后身边的女官告假,让儿媳或是女儿顶上去。”
赵娴眨了眨眼,怪不得她来时看到那么多女眷,但是祈福时殿内人又不多,原来是这个作用。
聪明啊。
芍药有些惋惜,就她家夫人没带人来。
赵娴当不知,日日上演憔悴,该祈福祈福,该抄佛经抄佛经。
时日久了,便也会出现松懈的时候,年轻些的还会凑一起闲谈解闷。
“以前我是不甘,都是女人,怎就姜大人这么多年不纳妾也没外室,守着赵氏一人。那赵氏固然摸样好,但晋安可从不缺美人。”几位夫人坐一起闲谈,其中一位开口:“如今啊,我是明白了,换我可做不到这般。”
整整八日的祈福,她一人一天假都未告,人是一天比一天憔悴,偏偏硬是扛下来了。
有夫人附和:“这份坚持,真让人动容。”
“怪不得姜大人不肯……人夫妻情比金坚,可不是谁都能比的。”有人意有所指。
众人都是明白人,一个眼神便懂了。
也知道说的是荣阳郡主。
说来祈福第一日还看到荣阳郡主身影,次日似乎人就不见了。
其中一位年轻的小姐面色不太好看,“他们情比金坚是他们的事,为何要拖累我们?那姜大人失踪与我们何干,还得我们都来为他祈福。”
话出口,众人神色微变,这谁家闺女,这般不长脑子?
“小妹,不可这般说。”
那小姐旁边的年轻夫人当时脸就白了,赶紧去拉说话人的手。
已经有人开始远离她了,这般说话不长脑子,可不能玩到一起去,何时被她牵连都不知。
外围坐的远的,有夫人疑惑小声问身旁人:“这谁家小姐?”
那眼神仿佛都在说,这么虎啊。
身旁人低声答道:“是工部侍郎家的,听说之前养在外面,才接回来不久。”
“才接回家不久,工部侍郎夫人怎么敢带出来的。”
成日不是诵经祈福就是抄佛经,人也是会累的。
虽然护国寺斋饭做的好吃,但再好吃那也是素。
越是时间久了,各家女眷越是会趁着闲暇时在护国寺各处透透气,聊聊天之类的。
赵娴成日黑眼圈严重,化的妆又憔悴,那些夫人最多安慰几句,也不好找她闲话。
毕竟这些人里,就数她最惨,聊高兴的事,是在她伤口撒盐,聊伤心的事,越聊越苦,那些夫人便不好找她了。
这使得赵娴只能自己独自散步。
其他人聊天,赵娴听听但不能去反驳,毕竟她做样子的目的不就是如此。
没曾想还能听到不一样的言语,这就不得不现身了:“这位小姐,此次祈福,谁说过是只为我夫君一人了?”
这要传出去,姜良旭要被人口诛笔伐的。
众人:“……”
她们背后蛐蛐人,结果正主出现了。
没说话的夫人小姐不慌,说了话的人开始反思自己有没有说人坏话。
最后发现,只有那位小姐说错了话。
突然被质问,那年轻小姐脸色涨红,“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哦,谁说的?”
年轻小姐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并未看到脸。
“敢问小姐是哪家姑娘?”
那年轻小姐满脸窘迫,却是不敢回答。
赵娴并不是非要等她回答,又道:“来护国寺之前,你家中长辈没有接到宫中口谕吗?此次祈福乃是为常州、滏阳城、楚淮城等地,所有洪涝中遇难、受灾、受苦百姓祈福。”
小姑娘双手绞着手帕,快哭了。
“抱歉抱歉,姜夫人别生气,我这小姑子才回晋安,不懂规矩,您别生气,别与她计较。”
赵娴看着出来解围的年轻夫人,她认得,是工部侍郎家的儿媳,“这位夫人说错了,我没有生气,是你们没有与小姑娘说清楚此次祈福的重要。”
“太后娘娘带着我们这么多人来祈福,她代表的是圣上是皇家,你、我还有在场所有参与祈福的人,我们彼此代表的则是家中在朝为官的祖父、父亲、兄弟、夫君等,他们为朝廷为百姓做事,没有办法来祈福,故而才需要我们。”
“祈福不是儿戏,也不仅仅只是为了个人,而是为了千千万万的百姓。”
那年轻夫人陪着笑脸:“姜夫人说的是。”
“不要一句不懂规矩便揭过此事,她人小,且才回晋安,便是不懂规矩,也是父母没有教好,是家中长辈的过错。”
那年轻夫人表情有些难看,因为她无法反驳赵娴的话——
赵娴的话当天晚上就传入了太后耳中。
次日祈福完,太后召见了赵娴。
说来之前太后是不喜欢赵娴的,很大原因与荣阳郡主有关。
偏赵氏还让人抓不住把柄,行事磊落大方。
这次祈福会,更让太后注意到了赵娴,她发觉,也不怪姜良旭当初不肯放弃她另娶了。
荣阳委实欠缺了些。
“昨日的事哀家听说了,你做的很好,姜大人有你这一位贤妻,是他的福气。”
“臣妇谢太后夸赞。”赵娴表现的很淡定,心下疑惑,她也没做啥啊,就是正常质问,不能让姜良旭名声受损罢了。
毕竟这么多女眷来祈福,姜良旭何德何能独揽。
这怎么就成贤妻了?
太后这般说,赵娴就正常谢,坚决不去谦虚不去疑问。
闲谈了会儿,看出太后困顿了。
赵娴起身告辞。
刚退出来,一宫女进屋禀道:“太后,禹王求见。”
“宣他进来。”
赵娴出去刚好与在门口的禹王撞上,与禹王世子那满肚子坏水的桃花眼不同。
禹王生的竟很魁梧,身形也极为高大,挡在门口宛如一堵山一般。
赵娴见礼道:“臣妇赵氏见过禹王殿下。”
宽大的手掌伸来扶了她手腕一把:“夫人无需多礼。”
赵娴往后退了两步,眉心颤颤。
别怪她惊讶,她这也是第一次遇到王爷。
她见礼,对方需要动手来扶她?
“臣妇还有些事,不打扰王爷了。”说完也不去看对方,匆匆走了。
禹王目光在那走远的腰肢上凝视,“那是谁家夫人?”
太监恭敬道:“回王爷的话,那是通政使姜大人的夫人。”
第37章
禹王剑眉上挑:“就是那个去了常州处理灾情失踪的姜大人?”
“回王爷, 是。”
盯着那抹倩影禹王迟迟移不开眼,晋安这边难得见到如此美腰,就是可惜已经嫁做人妇。
“王爷, 太后娘娘有请。”
太监开口打断了禹王的思绪,他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从太后的禅院出来,赵娴觉得这禹王父子怕是都要远离, 瞧着不太正常。
别不是基因有问题吧, 看那禹王世子长得人五人六的, 却喜欢那成了亲的妇人。
没点特殊原因, 怕是都培养不出这种喜好来。
禹王瞧着比姜良旭大多了, 活半辈子的人, 礼数还不知晓吗?
若是明知礼数还如此,那就是耍流氓了。
想到禹王世子对黎莲娘的拦堵。
两个老色批。
打定主意,以后必须离这对父子远些, 见到了就避。
回到禅房, 发现崔婷玥来了。
见赵娴归来,崔婷玥小跑迎了上来,表情从欢喜到心疼:“娘。娘怎瘦了这般多, 愈发憔悴了。”
憔悴为假,瘦了倒是真的,斋饭再好吃那也是素, 吃多了便觉寡淡,且她喜辣, 斋饭过于清淡,不合她胃口。
赵娴疑惑道:“婷玥怎么来了?”
“来替娘。”崔婷玥说着,解释道:“陆夫人来家中,我们方才知晓祈福还有替人一说, 我与嫂嫂商量过了,嫂嫂要处理庶务走不开,我在家中无事,便先来了,不可让娘一人辛苦。”
赵娴可不想被人抓了把柄,找补道:“莫说这些话,没有谁辛苦不辛苦,受灾的百姓才最苦。”
看着赵娴消瘦的摸样,崔婷玥满脸愧疚:“女儿该早些来的。”
赵娴没有让崔婷玥替她,戏都演这么久了,那不得继续演下去,半途而废是大忌。
也没有直接就带着崔婷玥去祈福,毕竟别家儿媳、女儿替换来替换去,她不替换却也不能做坏了规矩的事。
这日,赵娴祈福回来,却见崔婷玥带着丫鬟冬儿从外归来,面色有些紧张,频频往后看。
差些还与她撞上,赵娴拉住人:“怎么了?”
崔婷玥脸涨红的厉害,但眼神中又透着羞意:“娘。”
见她如此,赵娴将人拉进屋,吩咐了丫鬟在门外守着。
“出什么事了?”
崔婷玥连喝了好几口水才压下那股慌乱,只是看着赵娴又满脸窘迫,似不知该如何开口。
“别怕,娘在,遇到什么事了告知娘,娘好帮你拿主意。”
崔婷玥抿了抿唇,红着脸靠近赵娴。
说完后,她脸更是红的发烫,都不敢抬眼看赵娴。
赵娴:“……看清是谁了吗?”
崔婷玥摇头:“没有,那二人在林中,周围树很多看不到,只、只听到声音。”
她听到男女声音后就赶紧跑了,佛寺这样的地方行苟且之事,她哪敢去好奇。
“你有惊动他们吗?”
崔婷玥赶紧摇头:“没有,”
赵娴也不知她说的没惊动是不是真的没惊动,一般撞破这种秘密的人,很容易被灭口。
“不慌不慌,接下来你就在禅房待着,莫随意在外走动。”
赵娴下午抄佛时,留意着在座的夫人,没瞧出有异常的来。
因着替换的缘故,每日人是来齐了的,但一家那么几个人轮番换,也看不出是谁胆大到在护国寺与人苟且——
杏安村。
姜良旭到杏安村已有二十多日之久。
后山背面那条河中的水没有那般浑浊了,但水流还是有些湍急,无法趟水过河。
由于那条河原本水流不大,村民都是从桥上过河。
致使山中这些村民不会划船,更是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
徐老太端出桂花酒,“今年桥断了买不到月饼,中秋就凑合吃我烙的饼子。”
徐家一大家人围坐在院子里,闻着桂花香喝酒、赏月、吃饼。
虽然外面桥被淹了,但丝毫不影响徐家人的生活。
便是杏安村其他人家,受到的影响也不大。
徐老太切了饼递给姜良旭:“公子尝尝。”
“多谢。”
吃着饼子抬头望着月亮,姜良旭感觉自己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该做,他想不起来是什么,只感觉很重要不该错过。
只是他此时无法离开此处,必然是失言了,该叫人失望了。
是谁失望呢?
姜良旭突然感觉头很疼。
“公子。”——
护国寺。
昨日中秋节,圣上派人送来月饼,因着今年灾情,朝中也没有举办席宴。
只太后领着众人,分食了月饼,因着在寺庙,酒也不可沾。
清早,赵娴正在给自己画黑眼圈,芍药说府里姜管家来了。
跟随家主姓的姜管家乃是府中大管事,是曾经跟随过姜良旭他爹的旧仆。
“老奴给夫人请安。”
“姜叔无需多礼,你怎么来了,是常州那边传来消息了?”
姜管家摇头:“老奴是来给夫人送生辰礼的。”
说着,他捧着一个锦盒递到赵娴面前,“老爷临走时吩咐,若是他能赶回来便他亲自送,若是赶不回来,便由老奴在夫人生辰这日代为送上。”
这几日演戏演的上头,她都忘了自己生日。
真巧,原身的生日与她在现代的一模一样。
赵娴看着那方锦盒,伸手接过,却并未立刻打开。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很愧疚。
她夹在原身和姜良旭中间,像个三儿一样。
姜管家又道:“老爷说没法亲手为夫人做长寿面,希望这生辰礼夫人会喜欢。”
鬼使神差,赵娴打开了盒子。
出乎她的意料,里面竟然是一本书。
难道是游记?
赵娴挺喜欢姜良旭写的游记,自然而然的拿起来翻开。
看到书的第一页内容,赵娴怔住,随即往后翻,越是往后翻她越是心惊,怎么会是她的生平,连她几岁不服气跟狗干架都有,还有她大学的事,也有她作为艺人助理的吐槽……
赵娴粗略翻了下,全是她在现代曾经做过的事。
她猛的将书一合,看向管家:“这是姜良旭让你交给我的?”
“回夫人,是。”
赵娴拿书的手有些抖,压下心头骇意,“姜叔等我片刻。”
赵娴将书放进箱子锁好,去了太后的禅院。
此时时辰还尚早,正是众人用早食的时候,太后也不例外。
“臣妇赵氏叩见太后。”
“起来说话。”
赵娴并未起身,声音染着悲凉:“望太后宽恕臣妇清早叨扰之罪,臣妇有要事恳请太后,不得不来。”
“哦,何事这般重要?”
“臣妇昨夜梦见臣妇的夫君了,发现他被困在一处地方,臣妇想去寻他,恳请太后娘娘恩典。”
梦自然是假的,那书册是怎么回事,她需要去问个清楚明白。
最让她害怕的,是姜良旭怎么知晓她的生平事?还都是她穿越前的事,这太匪夷所思了。
而且他将这些写下来是什么意思。
姜良旭最好还活着。
太后抬了抬眸,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她发现赵氏是一个很稳重之人,即便再伤心也不会失了礼数,更是坚持祈福。
怎突然又不稳重了。
“仅凭一个梦……”
“不瞒太后,在听到夫君失踪的消息后,臣妇其实早已心死,只求他不受苦早些转世,这些日子也一直靠着这个信念支撑。”赵娴抬起头,她如今化憔悴的妆容越发得心应手,加上眼神、声调,谁见了不道她一句对姜大人用情至深。
赵娴又道:“突然梦到他还活着,不论真假,臣妇都想去找找,哪怕赶不及……也想再见他一面。”
常州水患近来传回的都是好消息,因为当初姜良旭力排众议提早疏散,百姓伤亡不重。
退了洪的地方,更是已经在抢修和重建了。
赵娴说的声泪俱下,太后听的动容,“去吧,哀家准了。”
赵娴俯首道谢。
也借机带走了崔婷玥,并未将她留下。
毕竟崔婷玥撞破了那种事,她都怕她被灭口——
杏安村
“俆婶,麻烦你将这件衣裳裁剪开。”姜良旭拿出他获救时穿的那身衣裳。
徐老太看着那衣裳都不敢伸手去摸,洗干净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才穿得起的绫罗绸缎,“公子这是做什么,这般好料子剪了多可惜,你以后不穿了?”
“我需要许多纸或是薄些的布,这衣裳是云锦所制,拆开了也可值些银子。”
姜良旭意识中,纸对他来说不值钱,但对这些百姓来说,那是金贵之物,他问过孩子们,家中有纸的人家,不足五户,轻易不拿出来用。
徐老汉一听,道:“你要纸我去帮你挨家问了借来便是,别糟蹋这么好的衣裳。”
“徐叔已经帮了我许多,纸对于你们来说是金贵物,我怎能再让你为难,好在这衣裳能值几个钱,可换来一些。”
徐老太忍不住心疼:“这衣裳能换好多纸,剪了可亏了。”
倒是徐老汉疑惑:“公子要纸做什么?”
“做天灯。”
他教孩子们认字时,有小孩想感谢他,特意送他自己最喜欢的灯笼。
看到那灯笼时,姜良旭突然想到了天灯,好似有人与他说过,并讲过一个利用天灯获救的故事。
那个说话之人身影很模糊,但姜良旭感觉那人对他很重要,他想见对方,很想。
故而,他打算尝试一下,看可否利用天灯来让人知道他在杏安村。
见他执拗,徐老太看了眼老伴儿。
最后拿了剪刀小心翼翼裁剪起来,越是动手越是心疼,她以前给大户人家当丫鬟,都难得一见主子穿这样的好料子。
姜良旭又拜托了徐叔砍竹子。
“夫子这是做什么?”孩子们围着姜良旭满眼好奇。
“是做灯笼吗?”
“哪有这么大的灯笼,是笼子。”
“灯笼。”
“笼子。”
孩子多,七嘴八舌的争论了起来。
姜良旭看了他们一眼,“今日的字练习完了?”
话落,这些孩子一溜烟全散开。
姜良旭印象中听说过天灯,但是当自己做,却完全是从新手摸索。
第一个做的很丑,甚至歪歪扭扭,点了油灯更是半响也没见天灯升空。
他便重新改了。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虎娃看着慢慢往上飞去的灯笼,张大嘴:“夫子这灯笼可以飞哎,爷,奶你们快来看,灯笼飞了。”
徐老汉第一次看到能飞的灯笼,也是震惊不已。
徐家老大看着已经飞的足够高,高到完全够不着的灯笼,小声嘟囔:“换纸就只是为了放飞?那么好的衣裳,糟蹋了不说纸也白费了啊。”
旁边的妻子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得了太后恩准。
赵娴收拾行李便从护国寺出发,先是送了崔婷玥回姜家,随后去镖局雇了镖局的人一路往常州去。
府上有养侍卫,但是在姜维走时,就已经调走了二十五人,剩下的她没动,毕竟家中还有两弱女子和襁褓中的孩子以及一干下人。
上路没几日,一队兵马突然追了上来,并在他们马车旁停了下来。
姜管家的声音从外传来:“夫人,是禹王府的人。”
禹王?
赵娴掀开马车帘子,便见那人高马大的禹王骑在马背上,“姜夫人,好巧,你这去那儿?”
第38章
“见过禹王。”赵娴半掀着帘子, 未曾将脸露了出去,只出了声儿,没有要下马车的打算。
她也没有正面回答禹王的问题, 转而吩咐姜管家道:“姜叔,吩咐车队靠边,让禹王先走。”
她还以为是马车将路霸占完了, 才迫使的禹王一行人停下。
岂料禹王并不着急走, 反而道:“姜夫人不是在护国寺祈福吗?怎离开晋安了?”
禹王看了眼姜家的马车车队, 有了个猜想:“夫人这是要去寻姜大人?”
知道还问。
对方是王爷, 赵娴还不好不答, “是, 此番前去接我夫君。”
禹王颔首,手一拉缰绳驾马走了。
一行身着王府侍卫服的人,骑马而过, 赵娴才发现路那边还很宽, 姜家的马车并未挡了道路。
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赵娴心下疑惑,她与这禹王又不熟, 他停下作甚?就为了来问她一句?
这会儿也就庆幸,她是与太后告了假的,并非擅自离开。
为了赶路, 亦是为了安危,直到天黑一行人才赶到驿站住下。
次日, 众人早早收拾好继续赶路。
赵娴被丫鬟搀扶着上马车,忽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只听马蹄声响,一匹红棕色骏马来到她的马车旁。
“看来本王与姜夫人甚是有缘,又见面了。”禹王骑在马背上, 居高临下看着赵娴,眼底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意味。
赵娴明白过来刚刚那道视线来源了,却丝毫没有松懈,毕竟他这话听着怪怪的。
你一个王爷,跟她一个有夫之妇,有哪门子的缘分。
“王爷也在驿站休息啊,不叨扰王爷了,臣妇还要赶往常州寻夫。”
说完废话,赵娴示意姜管家启程。
禹王骑在马背上没动,还是他身旁的太监开了口:“王爷,该启程了。”
身为伺候主子的下人,最是了解主子的喜好,太监有些不明白,禹王喜那腰身纤细的女子,但都是要的清白的女儿家。
只是禹王看姜夫人的眼神,让他有些担忧,毕竟对方是朝中三品官员的妻子,事不好办。
“福喜,本王是不是该娶续弦王妃了。”
名叫福喜的太监大喜,“王爷早该如此了,正好此次来晋安,可求了太后娘娘为王爷操办此事。”
自王妃去世这都十多年了,王爷后院女子不少,却迟迟没有王妃坐镇,除了世子,这么些年,也没别的孩子活下来,早该纳新王妃了。
福喜说完,猛然意识到不对劲,神色微变:“王爷,那姜……夫人嫁了人的。”
后面一句,他说的极为小声。
楚淮城、晋安那么多姑娘可供王爷挑选,怎么偏偏选了一个有夫之妇。
有这喜好的不是世子爷吗?王爷跟着凑什么热闹。
禹王瞥了眼身边下人:“那姜大人失踪多久了?”
福喜想了想道:“估摸着也有一个多月了。”
禹王握着马鞭,一副胜券在握道:“一个多月还有的活?”
他觉得母后的提议极好,他是该娶一位继室王妃管管后宅了。
寻常姑娘镇不住他后院那群女人,且他现在怕极了女人生孩子,就没几个活下来的。
太后为他挑选的王妃,娶回去多半还是要生孩子,若因难产死了,还得再找续弦,怪麻烦的。
若他直接娶那生产过的女人。
知晓赵娴年岁后,禹王更加放心了,她那般年岁再嫁必定不会再生,便也不用担心因生孩子而腰身发生变化,或是死亡的风险。
加上她做过当家主母,知晓如何管家。
一举多得。
“阿嚏、阿嚏、阿嚏……”赵娴连打数个喷嚏,顿觉浑身一阵发寒。
不过也就一瞬间,只当是鼻子痒了。
然而喷嚏过后,她眼皮再次跳了起来。
犹记得上次眼皮跳,还是钱家来闹事那次——
杏安村外,有人看到被浸泡在水中的灯笼。
捞起来看了眼,发现纸都打湿也烂了,纸上面黑黑的一团一团,脏的不行,捡起的人直接将那烂掉的灯笼丢弃。
有这般情况的还不少。
毕竟才发了水,便是水位退去,许多地方还是湿的。
有些被淹没的村子,在水慢慢退去后,有人悄悄返回村子,或是其他村的人,来看看能否捡些有用的东西回去用。
“当家的,你看那树上好像挂了个灯笼。”妇人抬手指着一颗歪斜的树,继续道:“快去取下来,纸可以留着以后糊窗户用。”
男子三两下爬上树,灯笼挂在树枝上,发现上面写了字,他取的格外小心。
男子踩着树下来,道:“这灯笼上有字,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挂上去的。”
只可惜他们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妇人才不管那些:“管他谁挂的,我们看到就是我们的。快些给我,我赶紧拆了,免得一会儿被人看到抢走。”
近日,不少人到处去村里搜寻,有点好东西便疯抢。
这灯笼纸看着不厚,撕下来可揣身上。
“孩子他娘,我看这字写的漂亮,你撕小心点,我拿回去给三哥儿,他是读书人,”
“一个破灯笼人家稀罕啊,给了也是人家拿去糊窗户,你少给我送人情,再说了,这点人情人家也不稀罕。”妇人没他那般磨叽,这灯笼上虽然写了字,但纸没湿,不妨碍用,不过妇人撕的很小心,并未坏了那纸上的字。
以前他们都是趁着城里花灯节,去捡别人不要的灯笼回去拆了上面的纸糊窗户。
男子欲言又止,但拗不过媳妇儿,两人继续去找别的,不多时陆陆续续有其他人来。
有人还因争抢东西打了起来。
夫妻两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听到有本村人结伴回来,他们赶紧溜了。
“驾。”
“驾——”
往回走时,隔老远听到马蹄声,夫妻二人忙靠边走,自常州水患后,能骑马驰骋的人多是官府的人,定是有什么大事。
然而一队人骑马过,却发现背着镖局旗帜。
过了两日,男子被同村人喊去搭房子,说是衙门招工,一日四十文钱,包一顿午饭,想来的人很多。
“这都快一个月了,姜大人怕是凶多吉少。”
“姜大人是好官啊,若非他提前让我们搬走,我们那还有的活。”
“希望老天爷保佑姜大人。”
但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个希望渺茫。
“最新消息,姜大人可能还活着。”有人突然跑来说道。
“姜大人找到了?”
“还没,但是有人发现了写了字的灯笼,那字迹很像姜大人的,但是找到的灯笼被水打湿了,能认出的字不多,衙门现在已经派人去找灯笼了。”
正在做活儿的男子闻言竖起耳朵,灯笼,有字的灯笼。
“告示,衙门贴告示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丢下手头的活儿围了上去。
有那识字的人读起了告示。
“……衙门真的在找有字的灯笼,如有发现者,拿上灯笼到衙门来,赏钱……一百两。”
听到一百两众人震惊了,恨不得活计也不做了,都去找那有字的灯笼。
而几日前,当真捡到过一个写了字的灯笼的男子,犹犹豫豫熬到工作做完才回家——
衙门内,看着那被打湿只余‘相助’二字的纸,姜恒很想知道他爹现在被困在何处,偏偏其他字都晕了看不清。
“二公子,告示一经贴下去,有许多人拿着带字灯笼来衙门,但经过比对都不是。”
一百两的赏银,对普通百姓是巨大的诱惑,也有人以假乱真或是来碰运气,对比字迹上反而较为麻烦。
“让底下人仔细些,都仔细查验,切不可漏看、错看。”
“是。”
另一边,男子从家中取了纸揣在怀中,来到衙门,却发现衙门外排了长队,个个手中都有灯笼,五颜六色好不热闹。
他有些退缩,他连灯笼都没有。
“去啊。”身旁的妇人推他一把。
男子小声道:“我们没有灯笼。”
“没灯笼怎么了,但我们确实是从灯笼上拆下来的,衙门找的是灯笼吗?那是找的灯笼上的字,不管是不是,交上去再说,一百两呢。”
妇人看的较为透彻,也就她这男人做事磨叽瞻前顾后。
好在听话。
被妇人这般一说,男人抱着试试的心态,磨磨蹭蹭排上了队伍。
负责对比字的师爷看着面前递过来的纸,因为见多了冒充的,这次连灯笼都不是。
刚要开口,却在看到纸上的字后,他噌的一下起身,转身便往衙门内跑去——
杏安村这边。
“徐叔,这水瞧着浅了不少。”
之前他们还只是在山上观望,如今已经能下到河岸边了。
也看到了被冲毁的桥。
“是啊,再过不了几日,怕是能趟水过河了,到时候让我儿子送公子。”
“多谢。”
姜良旭没有客气,他是真的想离开。
村里近来传开了,说夫子要走的事。
徐家大孙女思来想去好几日,终于鼓足勇气站在姜良旭面前:“夫子就那般想回去吗?你在这里教书不好吗?”
姜良旭正在板子上写字,闻言没有丝毫停顿,头也未抬道:“姑娘这话好生奇怪,我自是要回家的,你有家人,我也有家人,我这次遭难定是让他们担心了。”
“那若是公子没有家人了呢。”
姜良旭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姑娘慎言。”
“大丫,你过来。”徐老太的出现打断了大孙女的话,歉意的看着姜良旭:“公子,您要的木板孩子她爷弄好了。”
“多谢,我这便将书都默下,孩子们以后也好学。”
“是这个理。”徐老太一边说,一边拉着大孙女往屋子走去。
忽然,一道声音急匆匆的往徐家来,一边跑一边喊:“徐老爹,徐老爹快出来,村口来了好多人,还有官兵。”
第39章
门外呼喊的声音, 让徐老太步子一顿,大孙女也借机挣脱她奶的手。
徐老太扯着嗓子往后院喊道:“老头子,快出来。”
不多时, 徐老汉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抱着几个打薄的用于写字的木片板,“怎么了?”
徐老汉一边问一边将木片板放在屋檐下的桌子上, 这几日上面放了好些木片板, 都写着字。
发现门口站着人, 道:“根子来了, 怎么满头汗, 快进来喝碗水。”
那叫根子的村民看了眼院子里的姜良旭, 对徐老汉道:“徐老爹,后山来了好多衙役和官兵,说是来找一位姜大人, 我爹在给他们带路, 我听了赶紧跑来通知你们。”
徐家救了位不记得自己是谁的好看公子,村里人都是知道的。
原本以为就是个有钱的商人公子,没想到竟是衙役和官兵来寻人, 开口就是姜大人。
他们杏安村出息了,竟救了一位大人。
知道对方是大人后,村民都不敢像之前那般随意招呼喊人, 怕惹了大人不悦。
徐老汉闻言,看向姜良旭, 两只手忙在身上来回蹭,“姜、姜大人。”
“徐叔不必紧张,还是等他们到了,看看我是否他们要找的人再说。”
他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不过心中有猜测,这些人的到来,许是与他放出去的天灯有关。
‘姜’姓吗?
姜良旭伤了脚,徐叔儿子都去地里忙活了,他杵着拐也无法从徐家出去,皆因徐家外是石板阶梯。
根子说对方在往徐家来,他索性便等着好了。
徐老太知道他们家救的这人身份不低,毕竟那一身云锦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穿上的。
若是大人似乎也不意外。
几人比姜良旭激动,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不多时,便听到隔着老远传来的声响,不吵闹,却就是感觉人很多。
根子站在徐家院门口往外探去,道:“来了来了。”
徐老汉和徐老太走到门口,看着乌泱泱好大一群人,穿过村子的路向他们这边来,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惶惶不安之色。
“老头子……”徐老太感觉情况不太对,怎么来这么多人,这是多大的官。
几人往下看去时,下面的人也正抬手指着他们道:
“大人,那就是徐老爹家。”
“徐老爹,夫子呢?这些大人都是来找夫子的。”
“什么夫子,人家是姜大人。”有人提醒道。
跟着带路的村民跑在最前面,七嘴八舌着。
姜良旭杵着拐到徐家院门口,刚往下看去,便听到少年的一声:
“爹。”
那一群进村的人中,为首穿着锦衣的少年突然加快步伐,很快就越过了带路的村民们,快速来到姜良旭面前。
“爹,你当真还活着。”
徐家大孙女看着那与她一般大的少年开口喊夫子爹,面色瞬间惨白一片,最后跑回了屋子。
看着面前笑的爽朗的少年,对于自己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姜良旭并未诧异,似乎本该如此,并脱口而出:“你这话有些欠揍。”
从话语中可知其熟稔感。
姜良旭不忘打探自己身份:“先告知我身份,我不记得你了,也不知我姓名。”
“哥说你可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还真说对了。”姜恒听到他这般说,倒是没有意外,因为真被他大哥猜中了。
灯笼上的字迹就是他爹的,但他爹没有表明身份,当时他与其他人都以为是不方便透露,怕不是被人挟持了。
但他哥说,能寻到纸往外传递消息,必然没有受困,能不说明身份,恐怕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你姓姜名良旭,字藏明,正三品通政使,乃是此次常州洪涝负责之人。月余前疏散百姓时,意外跌落水中被卷走,我是你二儿子,姜恒。大哥名叫姜维,他身负皇命有事不能来。”
姜良旭默默念了自己的名字。
“姜大人——”
“姜大人,下官等拜见姜大人。”
几道声音在姜恒身后,气喘吁吁响起。
好几位穿着官服的大人,来到徐家门外。
因着有阶梯,他们并未上来,就在小院外行礼。
这些人里,有行两拜礼的,也有行跪拜礼的。
姜良旭想不起这些人,瞥了眼自称他儿子之人。
姜恒一个眼神秒懂,“爹,这位是知府大人,那位是……”
姜良旭几乎是下意识回了礼,似乎这些都刻在了骨子里一般,“诸位大人无需多礼。”
身着官服的人陆续进入徐家小院,将不大的院子占据。
至于衙役与官兵都守在外面。
徐老太忙着倒茶水。
里正与徐老汉陪同着,两人都很拘谨。
二人往常去镇上衙门办事,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衙门的县丞大人。
将凳子搬出来,他们发现县丞大人是站着的,在一众身穿官服的大人中,没有落座的资格。
两人面面相觑。
“徐叔,里正,你们也坐。”姜良旭看出两人的拘谨,道。
“徐爷您坐。”姜恒很有眼力见道,这位可是他爹的救命恩人。
徐老汉活大半辈子,头一次见这么多大官,一点不敢乱说话,好在有个里正与他一道。
听姜恒这般说,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小公子你坐。”
姜恒半扶半拉着两人落座,“您救了我爹,理应如此,哪能让恩人站着。”
……
后来,与人说起此事,都是徐老汉一生中最骄傲的时候——
从晋安到常州路上。
赵娴恨不得镶在马车内,她实在不明白,这禹王是有什么大病吗?
嘴上说着此番回楚淮城是有要事,结果他不抓紧时间赶路,却非要与她一道。
美其名曰护送,还给她送东西,有事没事凑上来。
赵娴真是恨透了这些权贵,又恨自己不是更厉害的权贵,无法以权仗事。
一路上,到驿站就让下人宣扬她是去寻夫将事闹大,防着那禹王抽风做出什么事来。
“嫁了人的女人,都这般矜持?”看着再次被退回来的礼,禹王瞥了眼身边伺候的太监福喜。
这还是他头一次哄女人,往常都是那些女人费尽心机来哄他高兴。
这嫁了人的,这么难哄吗?
福喜不敢笑,也不敢出谋划策,以他对王爷的了解,这姜夫人就不在他的喜好范围内,实在不明白怎么就瞧上了。
若对方丧夫守寡他都能建议上两句,问题姜夫人此行是去寻夫的,姜大人只是失踪,还没言之凿凿已经死了。
就算死了,这守孝长着三年,最短也得一年。
一年后的事,谁又说的准。
毕竟王爷喜新厌旧的本事无人能敌,兴许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福喜垂着头道:“姜夫人毕竟嫁做人妇了,没有正当理由收王爷的东西,收了反而于名声有碍。”
福喜想劝,但他只是下人哪敢去劝主子,只能尽量找补。
王爷当对方是自己后宅那些女子吗?送送东西勾勾手就好了。
瞧这东西送的,没见姜夫人除了驿站歇脚,其他时候在马车上都不敢露面了吗?
都被退了几个了,还送。
禹王不以为然:“那姜良旭都死了,有何不可收的。”
福喜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小声道:“王爷,姜大人只是失踪。”
再说了,若姜夫人当真收了,那她人品可就堪忧了。
赵娴这边也头大不已,两本书对婆婆的描写都仅限于内宅之中。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她很发愁,且对方身份高,她也不了解禹王此人。
没有前情提示的情况下,她无法去应对。
只一个劲吩咐抓紧时间赶路,快些去滏阳城。
到常州境内,越是靠近湛临江,看到的因洪涝受损的房屋就多了起来。
但百姓却并未苦大深愁,也没有因受灾而离开故土的。
在洪水退去后,不少人家都已经搬回了自己房子。
像那屋子受损严重的,据说官府安排了专门的地方住,一切都井然有序。
“听说姜大人已经被寻到了。”
“我也听说了,若非姜大人,这次水患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幸得老天爷开眼,保佑姜大人没事。”
“那你们可知姜大人是如何被救的?”
“哦?这其中还有隐情?”
中午,一行人寻了间客栈用饭食,之前都是啃干粮,难得遇到客栈,便决定吃上一顿热乎饭菜,应对接下来的长途跋涉。
据说越是往下走,越是困难。
正好听到有食客说起‘姜大人’三个字。
姜管家闻言提了两壶酒给那些食客,问道:“小兄弟说的姜大人,可是晋安来的那位通政使姜大人?”
“可不是。”
“敢问小兄弟,那姜大人是何时被寻到的?他现在可还好?”
“这我们便不知了。”
“这可就要去官府问了。”
姜管家颔首,又给他们送上了几道下酒菜,“还请小兄弟多讲讲,这被救还有说法吗?”
“好说好说。姜大人被救这事说来可奇了。”那食客看着对方送来的酒,他本就是要讲的,对方还这般知礼数送酒送菜,更是来了兴致。
“……据说啊,那灯笼会飞名为天灯,衙门就是根据天灯上的字,找到姜大人的。”
众人听完,有人惊讶道:“好生厉害,这换做我们,可想不出这法子来。”
“对对对,我还没见过会飞的灯笼,这是如何办到的?”
赵娴戴着帷帽坐在角落,隔壁桌就是禹王。
她心下疑惑,这个时代没有关于三国的记载,自然也没有事关孔明灯的说法。
但听那小哥讲述,会飞的天灯,应该就是孔明灯。
瞥了眼芍药背上背着的包袱,那上锁的箱子便在其中。
一路上,她都有所猜测。
最大的可能,姜良旭是她曾经认识的人,并且还认出她的身份来了。
可她仔细想过,没看出他像谁。
而且他们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她有暴露那么多破绽吗?
这个猜测算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一个,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具体的,只能见到人问清楚了。
芍药双手合十,笑道:“老爷真的受菩萨保佑了。”
夫人又是去护国寺祈福又是上香的,当真有效。
赵娴立刻警惕起来:“不兴得这般说,那是他吉人自有天相。”
芍药不明所以,夫人那般求神拜佛,怎不算菩萨保佑。
不过老爷活着就是福大命大,怎样都好,点了点头,“夫人说的是,老爷吉人自有天相。”
知晓姜良旭还活着,姜家人是高兴的,唯独禹王却沉下了脸。
咔擦一声,他手中筷子断成了两半。
福喜看出禹王的不悦,出言提醒:“王爷,马上就要到枫石镇了,楚淮城众多学子还等着王爷呢。”
他们已经比预计晚了好几日了,虽说影响也不大,但传出去若是为女人,还是为一个有夫之妇,有损王爷名声。
禹王拽紧断掉的筷子。
他断定姜良旭活不下来,这一路才想尽法子制造与赵娴说话的机会。
禹王其实也清楚,赵娴身份特殊,若是贸然开口娶她为续弦,怕是绝不会同意,故而他想着与她多接触接触。
结果,赵娴这边屡次退他礼物,如今又得知姜良旭还活着的消息。
将断了的筷子拍桌上,禹王道:“吩咐下去,即刻启程赶回王府。”
听到姜良旭还活着,禹王瞬间觉得败兴,先前的兴致也顷刻消失。
福喜当即应道:“是。”
瞧吧,他家王爷这兴趣不就散了。
姜管家打听完消息,姜家这边还没启程,禹王的人马已经走了。
姜管家看着瞬间空了一大半的客栈大堂:“夫人,禹王走了?”
赵娴放下筷子,“吩咐下去,我们也尽快赶路,不知夫君可还好。”
禹王这一路非要护送她,理由都没有,简直莫名其妙,还送她东西,可谓有病。
此时走也走的莫名其妙,赵娴只当他脑子不正常。
思来想去,还是吩咐了人去打听打听那禹王父子。
虐文中,禹王世子是个反派,还是一个喜人妻的反派。
作为反派的爹,禹王显然也不正常,赶路这些日子,给她吓够呛。
此处距离禹王封地楚淮城不算太远,顺道让人去打听打听,了解些这父子二人的事,最好挖些把柄,下次也好应对。
不至于像这次这般被动——
府衙内。
太医轮番为姜良旭号脉。
腿上的伤也重新包扎换了药。
一番商讨后。
院首对姜良旭和姜恒二人道:“大人落水后,头部恐受水中硬物撞击受创,致使气血受阻,导致记忆缺失。我等商议过了,一致认为,当下因用以活血化瘀、安神定志之药疗养。”
姜恒听不懂那么多,直言道:“我爹什么时候能记起全部事来?”
“二公子莫急,这头部受创最是麻烦,需慢慢调理,不是朝夕就可恢复的。”
姜恒还以为让太医瞧了,就能快些让他爹想起所有事来,“就没快些的法子吗?”
“二公子有所不知,头部乃是人最重要的地方,不可操之过急,恐刺激过了,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送走太医,姜恒围着姜良旭左看右看,“不是不记得事吗?为何这些事又能处理?”
他口中的事,乃是此次受灾堆积的公事。
也幸得姜良旭出事之前有安排,才没乱起来,但底下人能力不足,还是有许多问题,虽还没暴露出来,却都是隐患,姜良旭回来就接手忙了起来。
姜良旭放下笔看着面前的儿子,眉眼与他有几分相像,但更多应该是随了他娘。
“我只是失忆不记得人罢了,并非失智成为痴儿。”
姜恒:“……”
“我收到消息,娘来了,爹你失忆的事要瞒着吗?”——
作者有话说:这个假期比上班还忙还累,还没有休息好,加更也没有办法兑现。
唉,明天又周一了,又要去当牛做马了,好累。
第40章
姜良旭正要重新拿起笔, 闻言顿了顿,看向姜恒语气认真道:“你当真是我儿子?”
“爹你这话说的,是不打算认我了?”姜恒一掀衣袍, 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了个梨丢给流峰去削皮,道:“您刚刚自己才说了, 您是失忆不是失智, 看看我们父子这模样, 我是你儿子这件事不明显吗?”
“不, 我只是怀疑你脑子也被撞过, 并更为严重, 可要寻了院首来为你瞧瞧?”姜良旭说着,提笔继续公事。
失忆这事还能瞒着?如何瞒?他连对方生平都忘了,怎么去瞒?
流峰抿着唇, 肩膀一抖一抖, 却还要死死憋着笑。
姜恒怀疑他爹在骂他蠢,嘀嘀咕咕道:“哼,等娘来了, 我要告状。”
秦大抬脚迈过门槛,进屋道:“老爷,二公子, 夫人来了,马车已经到府衙门前。”
秦大话音落下, 便见二人同时站起了身。
“来的这么快?”姜恒很是诧异,他收到的消息并非他娘给的准信儿,而是他大哥让人告知他的。
他还以为他娘这会儿还在路上,琢磨着一会儿就让流峰安排人去接应, 没曾想都已经到了。
姜良旭手中还握着笔,因站起身过于急躁,脚上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又坐了回去。
没等他开口吩咐。
下一瞬便听姜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爹,我去接娘,您腿脚不便等着就好。”
听到‘腿脚不便’四个字,姜良旭微微蹙眉,说的他好像七老八十已经废了一般。
看向秦大,吩咐道:“取了轮椅来。”
他之前被困杏安村,一直感觉自己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却总也想不起来。
虽然回到府衙后,公事固然重要,但他知晓不是这些,两者感受不同。
心下猜测,那件重要之事,会否与家人有关?
姜恒见了几日了,无感,定不会是他。
二儿子都这般,那大儿子想来也不会是。
对于他名义上的夫人,姜良旭是好奇的。
路上他也问过秦大这些,用耳听来的算故事,总归是没有亲眼所见让人放心。
府衙门口。
芍药扶着赵娴小心翼翼下马车。
“娘。”少年人还未到,声音已经传了来。
赵娴回头望去,只见姜恒穿着一身绯色圆领窄袖右衽袍衫,依旧张扬极了,但比起在姜家时瞧着却黑了不少,张嘴一笑,那一口白牙最是明显。
姜恒在距离赵娴六七步远的距离时停住脚。
赵娴上下打量他,心里是压不住的疼惜与气恼的怒火,这两种情绪很矛盾,惹得赵娴有些手痒想打人。
见他突然停住脚,微微挑眉:“怎不走了?”
虽然原身情绪大,但赵娴觉得,姜恒确实该挨打,她也不介意代劳,不然一会儿又气的这具身体心痛了。
“嘿嘿,娘~儿子好想您。”姜恒猛然意识到,他跟随护城营那支兵队离开晋安,可没有提前给他娘通气。
为避免自己挨打,姜恒将矛盾转移,道:“对了娘,爹落水磕碰到头,失忆了。”
“失忆了?”赵娴声音有些拔高,差些失了仪态。
怎得这般巧?她千里迢迢来问他那礼物书册的事,他失忆忘了?
发觉他娘脸色有些可怕,姜恒咽了咽口水,颔首道:“太医说的。”
赵娴微微蹙眉,神色不悦:“你莫不是框我?我这一路上可不曾听说姜大人失忆的事。”
姜恒抬手三指并拢,做发誓样道:“我哪敢骗您啊,是真失忆了,只是没对外说罢了。”
他爹失忆一事,对下也是下了禁口令的,并未大肆宣扬出去,这也不怪他娘不知情。
“你爹人呢?”
“这边,爹他除了伤到脑子,脚也受伤了,暂时走不了,儿子给娘带路。”见他娘没再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姜恒松了口气,虽然他娘好说话的时候很好说话,但真生气了,也是真的难哄。
护城营原本安排来常州的人里没他,是他自荐的,故而他担心他娘知晓了,他爹揍他。
他们分工向来明确。
不过转念一想,他爹失忆了啊,他娘定然无暇顾及他了。
姜恒这般想,更是添油加醋的提说他爹,“娘您是不知啊,爹他真是福大命大,那般大的水能捡回一条命都是奇迹。我们赶去时,他就穿着一身粗麻布衣给村里孩子当夫子,儿子险些没认出来。”
走了没多远,便见秦大推着轮椅向他们而来,轮椅上坐着身着墨绿色缎面暗纹对襟宽袖长袍的姜良旭。
只一眼,赵娴便知晓姜恒没说谎,他当真失忆了。
皆因,那看过来的眼神很陌生。
虽然姜良旭之前回到姜家,他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每次被姜良旭盯着看,赵娴都能够感受到他眼神中的温柔。
此时,那目光陌生中透着好奇的打量,独独没有温柔注视。
赵娴衣袖下的手攥紧,“一点不记得了?”
姜恒想点头来着,又觉不对,道:“倒也不是,公事没忘,知晓怎么处理,就是人都不记得了。”
“有法子让他快些想起来吗?”她的事很急啊。
她恐怕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干过的一些事,结果那书册上全写了,实在恐怖。
姜恒摇头,“没有,太医说他这情况不可强行刺激,需慢慢调理,若是强行刺激的话,易致使成傻子。”
还有这样的说法?
赵娴心绪敛了又敛,却怎么也顺不下这口气。
因为她发现,走进死胡同了,若是姜良旭记忆不恢复,她岂不是就要这般干等着?
赵娴只觉愤怒,却又满腔心疼难以抑制。
两种情绪交织,她无法将其分割开来。
就那般直愣愣的看着姜良旭,唇抿的紧紧的,没敢对他说话。
她怕一开口,原身的情绪就占据了上分。
“爹,娘来了,你可有想起什么?”姜恒期许的看着他爹,盼着他想起些什么来。
姜良旭摇了摇头。
不过在他看到赵娴时,胸腔有一股说不出的感受,不太舒服。
他头开始隐隐作痛,脑海中闪过些许画面。
都是关于面前女子的,有笑的开怀的、有不满嗔他的、有沉默郁结的、有望着他无声言说的……
从鲜明到落寂,从少女到梳着妇人头。
他的头一开始只是隐隐作痛,越是看到的画面多,越是疼的难受。
姜良旭双手握拳忍耐着不舒服,宽大的衣袖遮掩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这次他生生抗住没有晕过去。
疼亦有好处,让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所有。
也明白过来刚刚心里那不舒服来源,赵娴瘦了,人亦憔悴的很。
怕是他失踪让她担心不已,竟是赶来了常州。
“夫……”
张嘴刚要唤人,身旁飘浮过一阵熟悉又让他安心的香气,那是她衣料上惯常用的熏香。
赵娴接替了秦大推轮椅的活儿,“我来吧。”
她是来质问姜良旭并和离的,她不是他的妻子,让她做出与他亲近的举动,她做不到。
但众人又看着,她太过冷漠也不行。
好在祈福的那些日子,她演心痛到麻木的决绝表情,早已炉火纯青,信手拈来。
最重要一点,看着姜良旭的脸,原身对姜良旭的心疼爱意情绪与她的冷静不断冲击,她分又分不开,还受影响,很是烦躁。
秦大见她这幅模样,忍不住道:“夫人别担心,老爷定会很快想起来的。”
赵娴颔首不语。
心里却想着,失忆也无妨,先让他将和离书签了。
至于那本写满她生平事的书册。
姜良旭不知何时恢复记忆,她总不能一直等着,思来想去,还是找到慧能大师为重,到时候她都回家了,管他写那些东西目的为何,也威胁不到她。
至于他会不会是老乡,也要他想起来才能求证。
若他想不起来,看他在这里过得游刃有余,与原身感情又好,想来与她不一样,不急着回家。
“夫人这一路可还好?”姜良旭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算来都九月了,当初走之前还言之凿凿会赶回去,他却失言了。
赵娴语气冷冷:“不好。”
担心他死了,问不到那份礼物书册是何意;又担心他活着,消耗她当时受控许出的承诺;还担心突然出现的禹王发神经,打乱她的计划。
只能说这一路走来,心力交瘁。
好不容易知道他活着,也见到人了,结果却又听到他失忆的噩耗。
能好才怪。
“抱歉,让夫人担忧了。”
他答应她要小心,却失言,还害她如此担心。
赵娴可不要他的道歉,她想要一封和离书。
与她想的一样,靠近姜良旭,原身的情绪波动很大。
她不想被吞噬或是被同化,自私也好,等她寻到慧能大师回家了,原身自己掌握身体,他们再和好也是可行的。
赵娴突然想到,失忆了也不错,比起他没有记忆来,可操作空间就大多了。
如此,等他恢复记忆,知晓是被骗的,到时候她也走了,原身与他一解释,误会不就解除了。
真是完美的计划。
赵娴甚至迫不及待想开始了。
不过前提得先写一封和离书,忽悠他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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