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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邬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晌,他才说服自己松开了紧攥着方几边沿的手,慢吞吞地转过脸来。


    入眼的,是满室温柔昏黄的烛光。


    墨楹将窗子一扇扇重新关紧,夜风吹得窗纸鼓动,树影乱颤,一切喧嚷皆被隔绝在外,只余泠泠雨声,缠绵不歇。


    “邬琅?”


    许久未听见他的回应,薛筠意微微扬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殿下在唤他。他没有听错。


    邬琅深吸一口气,终于从那股仿佛被攫住呼吸般的恐惧中挣脱了出来,挪动脚步,走进那片光亮之中。


    薛筠意朝他望过来,温声道:“怕你淋了雨着凉,若再像本宫这般病倒了,可就不好了。只好委屈你,在本宫这儿将就一晚。”


    她的寝殿中虽有几处可供住人的隔间,但皆被她拿来堆了书册,一时半会也不好收拾,只能让墨楹多搬几床厚实的褥子铺在地上。


    邬琅慌忙道:“不委屈的,能陪在殿下身边,为殿下侍夜,奴高兴还来不及。”


    上好的缎料里鼓鼓囊囊地填满了柔软的棉花,摸上去舒服极了。邬琅受宠若惊地跪在上面,小声地谢了好几遍恩。


    墨楹笑道:“这些都是殿下用过的褥子,虽然旧了些,但可都是宫里最好的用料。比你屋里头铺的那一床要舒服得多。”


    殿、殿下用过的?


    邬琅低下头,望着膝盖下压着的那一小片绣纹,不知怎的就红了脸。


    墨楹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才背过身去,手脚麻利地将茶壶、痰盂还有铜盆棉巾等物一样样摆好,“好好照看殿下,若有事要叫人,就来外头廊下寻我。今儿我值夜。”


    邬琅连忙应了。


    殿门合紧,墨楹的脚步声也随之远去了。


    一时间,周遭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清浅起伏的呼吸声。


    墨楹前脚刚走,薛筠意便蹙眉拉过邬琅的手腕,去检查他被粥碗烫红了的掌心。


    “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她轻嗔道,“本就落着伤,若再烫坏了,再好的芙蓉膏也养不好了。”


    邬琅怔了一瞬,才意识到长公主竟连这样的小事都关照着,脸颊不觉又热了起来。


    “多谢殿下关怀。奴……奴皮糙肉厚,不碍事的。”他小声道。


    薛筠意正欲再教训他几句,话不及出口,忽然又是一阵咳嗽,胸腔肺腑似乎都咳得颤动起来。邬琅顾不上其它,慌忙抽回手,捧了痰盂到她眼前。


    薛筠意扶着痰盂,干咳了半晌,仍旧未吐出什么东西来。喉咙疼得厉害,她皱着眉,不想再费力说话,只能朝邬琅摆了摆手,示意他吹熄烛灯,合衣安歇。


    邬琅听话照做,烛灯熄灭,殿中立时陷入了黑暗。他呼吸急促了一瞬,缓了好半晌,才说服自己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


    殿下在这里。


    不用怕的。


    他试图以此来劝慰自己,可却收效甚微。


    黑暗自四面八方无声合拢,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


    水声嘀嗒。敲着琉璃砖瓦,敲着石阶缝隙。


    邬琅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这是他每夜入睡前都要经历的恐惧和痛苦。


    他害怕那间黑漆漆的暗室。他不想再回到那里。


    铁链抖动的哗啦声响。掌嘴声,怒骂声。膝盖拖行过石地的呜咽声。如恶鬼的狞笑,于熟悉的暗夜中,一齐朝邬琅涌来。那条被打断过的腿也开始隐隐作痛,似乎在提醒着他,这一切皆为真实,而非臆想。


    他猛地弓紧了身子,张着嘴巴,无声地大口喘气,如一尾濒死的鱼。


    “邬琅。”床榻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亦或是还未睡着。她哑着嗓唤了声,侧身坐起来,“本宫口渴。”


    耳边忽地静了一静。那些可怖的声响倏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再听不见一丝一毫。


    邬琅睁着眼睛愣了一瞬,才恍然回神,慌忙爬起身来,摸索着为薛筠意斟了茶递过去。


    薛筠意伸出手,先摸到了少年沁满冷汗的手背。她顿了顿,不由问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奴没事。”邬琅鸦睫颤了颤,不知该如何解释,声音愈发小了下去,“奴只是、只是有些怕黑。”


    他心里觉得这话很是丢人,可长公主却只是随口道:“那便留盏灯罢。”


    她接过他手里的茶盏抿了一口,随意搁回桌上,又顺手摸来火折子吹着了,亲自将那截燃了一半的白烛点着。


    “现在还怕吗?”


    她嗓音干哑,比平日低沉许多,却独有一股温柔的、从容不迫的力量。


    “不、不怕了。”


    火光摇曳亮起,邬琅怔怔望着烛火映照下薛筠意略显苍白的脸,心跳好似也随着那火苗而怦然颤动。


    薛筠意便笑了下,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


    殿中重归静寂。


    邬琅轻手轻脚地躺下来,大着胆子,朝着薛筠意的方向侧躺着,偷偷嗅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草药香气。她身上的香气。


    那味道令他心安。


    夜里,薛筠意起来吐了好几遍,其中一次,还将好不容易喝下去的粥吐出了好些。


    见她难受得紧,邬琅索性捧着痰盂跪在床边侍候,如此,她若想吐时,只需侧身便可,能方便不少。


    这一跪便是一夜。


    翌日清晨,薛筠意迷糊睁开眼,就见少年双手捧着痰盂,仍恭敬跪侍在床边,看他眼下的乌青,便知是一夜未睡。


    她惊得睡意全无,连头疼都顾不上了,急忙扶着床榻坐起身,“你……就这么跪了一夜?”


    邬琅点头,“殿下夜里睡得不舒服,吐了好几回。”


    不止是吐,还时不时便扶床咳嗽,出了好些的汗。他用绞湿的棉巾一遍遍替她将脸上的汗擦拭干净,好不容易能让她舒坦几分合眼睡下,不多时,却又见她蹙眉说起梦话来。他自是不敢偷听,只隐约听见她哑着声,不停地念叨着母后和舅舅,还有一个叫寒州的地方。


    一想到昨夜情景,邬琅便忍不住忧心,殿下夜夜旧事入梦,辗转难眠,如此下去,身子何时才能养好?


    薛筠意已拿过他手中痰盂,蹙眉轻斥道:“傻不傻,竟不知道累的。回去好生歇着。一会儿本宫让墨楹熬一碗祛寒的药送去你屋里。毕竟昨日……”


    她顿了下,轻咳了声:“莫要因为本宫而染了病气。”


    邬琅明白过来她话中所指,耳根瞬时便红透了。


    他结结巴巴地,试图留下,“奴不要紧的……”


    “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睡醒了再过来伺候本宫。”薛筠意一眼就看穿了少年的心思。


    得了她的承诺,邬琅这才安心了,行过礼,便听话地起身退了出去。


    回到偏屋,不多时,墨楹就端了一碗热烫的汤药过来,并一碟樱桃蜜饯。邬琅没碰那碟裹满了甜腻糖霜的蜜饯,只端起碗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净。


    赵喜推门进来,闻见一股浓重药味,皱眉捂住鼻子,下意识问道:“你病了?”


    他如今身子渐强,早就不必再喝那些专门用来补身子的苦药了。


    “没有。”邬琅抿了下唇,面无表情将苦涩的药汁抿干净。


    “没病干嘛喝药啊。”


    赵喜摸不着头脑,却也知道邬琅一向话少,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含糊嘟囔了句,便自顾自走到一旁小桌前,去取芙蓉膏。


    邬琅却破天荒地与他多说了一句:“药是殿下赏的。”


    赵喜拿着芙蓉膏站在床前,更懵了。


    邬琅已熟练褪下衣衫,露出一面疤痕未褪的脊背,以及——腰后那块朱红的印记。


    红琇显眼,赵喜一眼便注意到了,不由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他忍不住弯腰凑近了细瞧,前日给邬琅上药时还没这东西呢,是谁往他身上添的?


    一笔一笔,精细绝妙。


    实在好看。


    赵喜还未欣赏够,邬琅却不动声色地将下裳往上拢了拢,玉白绦带随之上移了一寸,堪堪将那片红琇盖住。


    赵喜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这是……不许他瞧的意思?


    他嘁了声,没好气道:“帮你上了这么些日子的药,除了你那玩意儿,你身上我哪里没瞧过。这会儿倒是不让看了。”


    邬琅垂下眼,默不作声。


    那是殿下赐予的印记——他舍不得让旁人多看。


    赵喜心里有怨,涂药时力气不免大了些,直将邬琅半边脊背都弄得通红。邬琅却仿佛觉不出痛似的,低低道了声多谢,便面色如常地穿好了衣裳。


    赵喜哼哼着出去了。


    邬琅关上门,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晌午,他推开窗子,盯着后院里那些往来干活的宫婢们看了许久,犹豫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下了床,头一次,主动推开了这间偏屋的门。


    他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且长公主似乎并未下令不许他在青梧宫中走动。只是去采些花草……应该无碍吧。


    邬琅这般想着,便大着胆子来到了后院。


    几枝青翠藤蔓顺着偏屋的后墙攀爬繁盛,墙根下,是一片芜杂草叶,其中,有几株白紫交杂的野花。


    其实它有名字的。民间的俗名,叫做“神仙梦”。


    此花多开于藤蔓茂密之处,落种即生,将花瓣与茎秆细细研碎了,再以火烘干,放于香炉之中点燃,有安神之效。邬夫人在世时,夜夜都要依靠这神仙梦才能入睡。


    这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只是宫里主子金贵,那些太医自然不会给贵人们用这样粗糙的东西。


    可神仙梦于安神助眠一事上确有奇效,否则,邬夫人也不会如此依赖它。


    邬琅弯下腰,将墙根下那一大片神仙梦尽数摘了下来,拿回偏屋后,便坐在床边忙活了起来。足足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得了一小捧能用以焚烧的“神仙香”。


    一抬头,见落日西沉,已是黄昏。


    他从枕下摸出那日薛筠意赏给他的糖盒,里头原有十二块梅子糖,他吃了三块,其余的,皆分给了琉银他们。只剩那只蓝釉漆金的糖盒,被他里里外外仔细擦拭了许多遍,宝贝似的藏在枕头下。


    邬琅将研好的神仙香小心倒进糖盒里,藏在袖中,便站起身,朝薛筠意的寝殿走去。


    这个时辰,殿下应该醒了罢。


    他也该过去请安了。


    青石路上还积着昨夜落的雨。几枝折断的玉兰横在地上,雪白的花瓣团簇着,蔫蔫地浸在水中。


    邬琅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长公主最爱那片白玉兰,青梧宫里的宫人做事一向规矩,也不知谁胆子这般大,竟敢折了长公主的心爱之物。


    寝殿的门半敞着,隐隐有说话声自里间传来。


    “几日不见,皇姐怎病成了这般模样。”


    “……听说那元修白后日便要抵京,青舒阁里,也都布置妥当了。可皇姐这副样子,怕是连床都下不了吧?”


    女子轻笑了两声。


    那熟悉的声音令邬琅心头一颤,嘴唇不自觉地哆嗦起来。他浑身都在发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而薛清芷已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一面抬脚迈过门槛,一面漫不经心摆弄着手腕上的红翡翠镯子,身后青黛的手中,捧着一枝新折的白玉兰。


    青黛一眼便瞧见了邬琅,忙凑到薛清芷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薛清芷脚步一顿,抬眼望过来,便看见了玉兰树下,那满脸惊惧的——她的小奴隶。


    第32章


    薛清芷微眯起眼。


    数日不见,她的小奴隶还真是变化不小啊。


    少年临树而立,白衣玉带,清朗如松。清俊面庞上不仅瞧不出半分昔日伤痕,反而养得薄瓷般精致白皙,拿来捏揉把玩,再适宜不过。若是再落上几道红艳艳的掌印,其中趣味,更是妙不可言。


    薛清芷轻扯唇角,在心里暗道了句,她的皇姐,可真是不懂享受。


    再看少年身上,原本瘦得见骨的纤细身段,如今显然添了不少肉,衣袍不再松松垮垮,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本就挺拔俊秀的身姿。


    天边云霞绮丽,残日余晖穿过随风晃动的玉兰枝桠,细碎光影挟着香风落在少年身上。


    真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长街书铺里,那站在临窗木架前静静捧阅着一册旧书的俊朗少年。


    长窗半支着,日光透进来,映出他身旁零星浮尘。在半空中,随着他的呼吸,盘旋又坠落。


    她看得入了神。


    她说她可以买下这间书铺里所有的书赠予他为礼,只要他答允陪她游湖半日。


    话音落,便见那书铺掌柜倚在门边笑望着她,铺子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都在悄声议论,这位出手阔绰的贵女一掷千金赠书万卷,只为博心上人一笑,想来日后定是京城里一段佳话。


    她听着高兴,也笑弯了眼,哪曾想邬琅竟拒绝得干脆,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还回书册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仿佛对她避之不及一般。


    书铺里静了一瞬。方才的那些说笑打趣,此刻便如一记清脆耳光,重重打在她的脸上。


    她可是南疆最尊贵的公主,便是皇帝都鲜少有拒绝她的时候,邬琅他怎么敢?


    她气笑了。气得回宫后砸碎了满殿的名贵瓷盏,一把火烧了凝华宫里所有的书册。


    好在邬家人识相,主动将邬琅送来与她赔罪。


    那时少年眼中的惊惧,与此刻并无二致。


    薛清芷慢慢勾唇笑了。


    她今日过来,本就是借着探病的由头来寻邬琅的。邬寒钰送来的那些个貌美小奴,模样倒还勉强能看得过眼,可性子却一个比一个不懂事。才挨了几顿教训就哭嚎着求饶,吵得她整日地头痛。她思量了好几日,还是决定把邬琅要回来,毕竟,还是用惯了的东西顺手不是。


    方才在寝殿里没瞧见他人,她又抹不下脸主动开口问薛筠意,正讨了个没趣儿,不曾想,他倒是自己撞了上来。


    薛清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少年眼中的恐惧,那是逃跑的奴隶被主人抓回之后,露出的崩溃而绝望的神情。


    她缓步走下石阶,一步步地逼至邬琅面前。


    “怎么,连规矩都忘了?”她懒洋洋笑问,见邬琅兀自直直站着,眸色才倏然一冷,“不知道向本宫行礼问安?”


    邬琅浑身发僵,冷汗早已打湿了身上的衣衫,晚风徐徐一吹,满背生寒。他终是低下头,屈膝跪下,哑声道:“见过二公主。二公主万安。”


    薛清芷毕竟是二公主,论身份尊卑,是该向她行礼。他不想错了规矩,再给长公主添麻烦。


    薛清芷却冷笑了两声。


    瞧瞧,才到薛筠意身边几日,不仅没了自称,还唤她二公主。


    “该叫本宫什么?”薛清芷难得耐心提醒。


    她的小奴隶在外面野了这么些日子,忘了家中规矩,也在情理之中。她很乐意施舍给她的小奴隶一点宽容。


    邬琅垂着眼,一声不吭。


    空气静默僵持着。


    他的沉默终是惹恼了薛清芷,她连着冷笑了数声,终于怒不可遏地俯下身来,抬手便是清脆响亮的一耳光落下。


    “需要本宫帮你记起自己的身份吗?”


    这一巴掌薛清芷使足了力气,若换做以前,邬琅那副清瘦身板哪能经得住她这般使力,早就重重地倒在地上了,可眼下少年却岿然不动,只微微偏了脸,几缕墨发散落,衬得那半面印了掌痕的脸昳丽而勾人。


    薛清芷一时怔了一下。


    邬琅感受着脸上熟悉的灼热,自己这张脸,不知用了长公主多少名贵的药膏,费了长公主多少心思才养得痊愈,如今,又被薛清芷毁了。想到此处,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破天荒地,张口顶撞了薛清芷。


    “二公主……这里是青梧宫,您、您没权利这样做。”


    薛清芷惊愕地睁大了眼,随即便笑了,她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用力踹在邬琅心窝,直将人踹倒在地上才肯罢休,口中不住声地骂着:“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这样和本宫说话?忘了以前跪在本宫面前求.欢的下.贱模样了?你不会以为皇姐好心收留你几日,你就有了倚仗吧?皇姐怎么可能把你这样的烂.货留在身边,别做梦了。乖乖跟本宫回去,若表现得好,把本宫哄高兴了,本宫可以考虑免你几日责罚,让你早些回寝殿伺候。”


    石路上积着隔夜的冷雨,少年半边身子都浸湿了,手腕擦过冷硬砖石,磨出一片刺目的血痕。他却一点都不关心似的,只是定定地望着从衣袖里滚落的,那只蓝釉漆金的糖盒。


    糖盒跌散了。盒盖骨碌碌地滚至石阶下,里头的香末洒了大半,融在水里,成了一滩肮脏的泥巴。


    他眼睫颤了颤,费力地撑起身来,没有任何犹豫地朝糖盒爬了过去。


    那是殿下赏他的东西。


    不可以弄脏。


    膝盖浸过雨潭,寒意入骨,旧疾牵出一阵钻心的痛楚。邬琅身子晃了一晃,咬牙挨住了,伸长了手臂去够那只小巧玲珑的糖盒。


    一只锦面绣鞋却重重踩上了他的手。


    “本宫在和你说话,听不见吗?”


    见他全然不理会自己,只顾着捡那个沾了泥的破糖盒,薛清芷气得双目赤红,脚下发狠用力,反复碾了又碾,直将少年白皙手背碾踩得通红一片。


    指节咯吱作响,宛如可怜的呜咽。少年清秀指骨痛苦颤抖着,被鞋底死死踩住动弹不得。


    可那只本该拼命挣脱的手,此刻却违背着逃避疼痛的本能,不仅没有半分挣扎,反而努力地蜷缩收拢,将糖盒紧紧护在手中,任凭薛清芷泄愤般地踩.弄蹂.躏。


    他越是如此,薛清芷的火气越盛,不顾青黛劝阻,她卯足了力气狠狠踹向邬琅紧攥着糖盒的那只手,少年疼得满脸是汗,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她气得恨恨骂了两声,又一脚将跌落在一旁的盒盖踹出去老远。


    “贱|种,你哪来的胆子敢对本宫的话置之不理?别忘了,本宫才是你的主子!”


    话音将落,就见少年不顾满身狼狈,迅速爬过去将盒盖捡起,珍惜地捧在怀里,用衣袖仔细擦拭了一遍又一遍,仿佛那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薛清芷险些没气昏过去,身子晃悠着往后栽,还好青黛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下.贱的畜牲。”最后一分耐心耗尽,她扶着额,扬高了声音骂,“还不快滚过来,跟本宫回凝华宫去!”


    “妹妹好大的脾气。在本宫宫里,也敢这般无理取闹。”


    一道清润嗓音自身后传来,周遭风声似乎都跟着静了一静。


    薛清芷气息稍缓,蹙眉望过去。


    薛筠意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块长绒织花薄毯,边角蓝白缠绣的流苏在风中轻盈拂动,与她身上的裙裳是一样的颜色。


    墨楹推着轮椅在檐下站定。薛筠意掩唇咳嗽了几声,目光落在石阶下那湿漉漉的、狼狈不堪的少年身上。


    方才在寝殿里便听见了外头的吵嚷声,她心里担心,不顾身上还病着,执意让墨楹抱她起了身。


    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


    她精心养着的少年,又被薛清芷弄坏了。


    薛筠意目光沉了沉,声线也随之冷了几分。


    “本宫身边的人,何时轮到妹妹来教训了?”


    薛清芷眯起眼睛,抱臂看着她:“皇姐好大的忘性。邬琅本就是我的东西,这些日子我没寻他回去,只不过是想晾他几日,让他在外头学乖些而已。”


    视线扫过少年身上那件云锦裁做的春衫,她不由啧了声,阴阳怪气道:“皇姐可真是心善,竟给这贱.种穿这样好的衣裳。”


    “是本宫忘性大,还是妹妹脑子糊涂?当初是妹妹弃了他,将他丢在凝华宫门口不管不问,任凭他自生自灭,如今竟还有脸向本宫讨要?”


    薛筠意淡笑了声,“本宫这里可不是父皇的库房,妹妹想拿什么便拿什么。”


    “你……”


    薛清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一时无话可说,她没想到,薛筠意向来懒得在这些小事上与她计较,今儿也不知怎的,竟为了邬琅这贱.人,这般不给她脸面。


    她不由恶狠狠地剜了邬琅一眼。


    真是个狐媚东西!


    “……是我记性不好,皇姐莫怪。”


    薛清芷咬了咬牙,暂且忍下了这口气,今日既然见着了邬琅,人她是一定要带回去的,若态度太强硬,反而不好办事。


    “既如此,不如这样,我看皇姐身边也缺个可心的人伺候,白芜、青予,他们俩是我新得来的,模样好,性子也体贴,最要紧的是,干净得很。”


    薛清芷从随行的几名面首里随意点了两个面如冠玉的美少年出来,笑问,“用他们两个,换邬琅一个,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便宜了皇姐吧?”


    白芜和青予怯生生地上前去,朝薛筠意行了礼。


    “如何?昨日才从藏春楼送进宫里的,以前从未伺候过人。我保证,干干净净。”


    薛清芷还在劝着,“皇姐若不喜欢他们,我另挑几个干净的给皇姐送来就是。何必为了这么一个烂.货,伤了咱们姐妹之间的情分。”


    听见薛清芷这番话,一直低着头安静跪在一旁的少年突然抬起脸来。


    干净的。


    他抿了下唇,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


    这些日子,他沉溺在长公主赐予他的温柔梦境里,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是谁了。如今薛清芷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将那些被他努力遗忘的、噩梦般的记忆轻易唤醒。


    是啊,他是个脏透了的烂.货。


    连那处都被玩.弄得快合不拢了,除了玉势,他还被迫吞过不少肮脏的玩意儿。


    虽然长公主明面上不说,但心里一定也是嫌弃他的吧?


    不然,也不会将他养在偏屋,始终不肯允他服侍。


    乌眸不觉染上了几分湿意,他紧紧攥着糖盒,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薛筠意脸上。


    长公主正打量着面前的白芜和青予。


    邬琅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果然,要被抛弃了吗……


    他不怨长公主的。对长公主,他从来只有感激。


    只是脑海中,却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个带着药香的吻。


    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往后,不会再有了。


    喉咙里酸涩得像吞了醋。


    而长公主已偏过脸,朝他看了过来。


    眼眶骤然一阵湿热,清亮的泪珠蓄在少年眼尾,颤颤的,风一吹便要落了。


    他等着长公主开口答允薛清芷的提议,等着她将那两名干净无瑕的少年带回寝殿,而他会回到那间阴冷的刑房,回到漆黑无光的暗室,重新戴上镣铐铁锁,承受薛清芷的怒火。


    可下一瞬,长公主却当着众人的面,温声唤了他。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温柔亲密。


    她说——“阿琅,过来。”


    第33章


    阿琅……


    泪珠落了下来。


    邬琅眼眶一酸,顾不上抬手擦一擦,迅速站起身来,朝薛筠意跑去。


    他乖乖地在轮椅旁跪好,晚风微凉,吹得他脸上的泪痕泛起丝丝寒意,他心里却是暖的,像烤化了的糖块,暖得快要溢出来了。


    长公主没有不要他。


    长公主还唤他……阿琅。


    不是贱.种,不是烂.货,不是那些充斥着羞辱和贬低意味的字眼,而是阿琅。


    邬琅傻傻地笑了。


    他整个人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薛筠意的裙边,素白衣衫被雨泥弄得脏兮兮的,半边脸上还挂着通红的掌印,像一只在外头挨了欺负的流浪狗,瞧着很是狼狈。


    可是长公主伸出手来,毫不嫌弃地摸了摸他的头。


    她在安抚他。


    邬琅只恨不能长出尾巴冲长公主摇一摇,没有尾巴的他只能抬起脑袋轻轻蹭着长公主的掌心,漂亮的黑眸讨好地望着她姣好恬静的侧颜。


    薛清芷望着眼前这一幕,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费尽心思手段,好不容易才折碎了邬琅一身清傲倔骨,将人圈在身边,这才不到一月的功夫,他就不认她这个主子了,可她的皇姐,只消一句话,就能让他如此温驯地臣服。


    薛清芷目眦欲裂。她恨不得现在就命人把邬琅拖回凝华宫去,立刻,马上,她一刻钟也不想再等了。


    可薛筠意的声音将她从暴怒中拽回了现实。


    “妹妹好意,本宫心领了。本宫不需要这些。妹妹,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薛筠意掌心轻抚过少年墨缎般的发丝,沉静清眸朝她望过来,似寂寂山林中覆落枝头的冷雪。


    看似纤柔,却独有一股能压断千钧的力量。


    那目光令薛清芷脊背莫名蹿起一股寒意,片刻后,她才缓过神来,皱起了眉头。


    她不喜欢这种仰视旁人的感觉。很不喜欢。


    她抬脚想登上石阶,走到薛筠意身前去,墨楹却先一步拦在了她面前,客客气气地道:“二公主还有什么话,站那儿说完便是。”


    她还能有什么话?


    薛筠意是摆明了不想把人还给她,一个低贱的奴隶而已,她也犯不着为着这事在青梧宫里与薛筠意大闹一场,若传到父皇耳朵里,也不好听。


    薛清芷咬着牙根,目光阴鸷地盯着邬琅看了许久,才忿忿哼了声,转身欲走。


    薛筠意却出声叫住了她。


    “且慢。”


    她瞥了眼青黛手中那枝新折的玉兰,再望向不远处横在青石路中央的那一捧断枝,眸色深了深。


    这满院的白玉兰,是她六岁那年与姜皇后一同所植。


    每至春末,推开西窗,便见花海如浪,幽香浮动。


    一枝一簇,皆是她亲手修剪。如今,却被人随意折弃。


    “墨楹,去数一数,二公主折坏了本宫多少花枝。”她一字一顿道。


    薛清芷恼怒地回头瞪她:“怎么,皇姐还想让我赔不成?”


    薛筠意淡声:“自然要赔了。这些白玉兰,可都是价值千金的名种,最是娇贵难养。本宫好不容易才侍弄出这么一片花景,如今却被妹妹擅自折坏了好些,往后还如何观赏?”


    “回殿下,地上的零零散散加起来,统共有十六枝。”墨楹扬声,“算上青黛手中这枝,共十七枝。”


    薛筠意点点头,看向薛清芷道:“一枝一千两,妹妹是给现银还是拿首饰来抵?”


    薛清芷脑子懵了一瞬,担心她算不明白数目,墨楹体贴地补了一句:“二公主,一共一万七千两。”


    一万七千两?


    薛清芷反应过来,气得发笑,“皇姐这花是金子做的不成?”


    “怎么,妹妹拿不出吗?”薛筠意唇角轻扯,“父皇向来最是疼爱妹妹,听闻妹妹宫里,光是堆放珠宝的库房都有十几间。不会连这点银子都赔不起吧?”


    薛清芷一噎,好半晌,才嘟囔道:“赔就赔,晚些时候我差人给皇姐送来就是。”


    她可不想被薛筠意瞧扁了!


    不过,一万七千两可不是笔小数目。


    父皇平日里的赏赐虽然不少,可她一向大手大脚惯了,银子日日流水一样地花出去,这几年也没攒下多少富余。


    今日这一趟,不仅人没讨回去,还白白折了这么些银子进去,真是晦气。


    薛清芷越想越恼火,离开时路过那片玉兰树,忍不住又顺手揪了一枝下来,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墨楹适时高声提醒:“一万八千两。”


    薛清芷身子晃了一晃,总算没再折腾那些可怜的花枝,由青黛扶着,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青梧宫。


    薛筠意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吩咐宫婢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而后便让墨楹推她回了寝殿。


    邬琅低着头跟了进去。


    墨楹看看薛筠意,又看看跪在一旁的邬琅,识趣地为自己寻了个借口:“殿下的药该煎好了,奴婢去看看。”


    脚步声匆匆远去。


    殿中安静下来。薛筠意咳嗽了一阵,才转回脸,打量着面前挨了欺负的可怜少年。


    身上是有些狼狈,好在并未受伤流血,只是那双规矩放在膝上的手,似乎沾了好些脏泥。


    她蹙起眉,拍了拍膝盖,温声道:“手放上来,让本宫看看。”


    “是。”


    邬琅顺从地应着,看见她膝上那块漂亮的织花薄毯,又有些犹豫。他抿起唇,小心翼翼地将左手放了过去,掌心却并不敢触碰到她分毫,只依靠手腕的力量虚虚托着。


    他的手很脏。


    会把殿下的毯子弄脏的。


    “另一只。”薛筠意耐心道。


    话音落,她才发觉少年的右手紧攥,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邬琅低垂着眉眼,沉默地将右手摊开来,踌躇着递到薛筠意眼前。


    ——一只很普通的糖盒。


    薛筠意看了许久,才记起这似乎是她以前随手赏赐邬琅的东西。


    盒盖碎了一角,盒中不知装了什么,似有药香,又混着些许淡淡的花草香气。


    “这是……”


    她面露诧异,等着少年开口解释。


    “回殿下,这是奴做的药香。”邬琅低着声,将他擅自用神仙梦研香一事小心解释了一遍,“……殿下这两日病着,夜里又睡得不安稳,奴实在忧心殿下身体,所以就自作主张制了这香来。”


    “你懂药理?”薛筠意有些惊讶。


    邬琅不敢夸口,只谦虚答:“奴略懂一些。”


    以前在邬府时,他常常偷跑进邬夫人的书房寻书来看,为此不知挨了多少顿打,后来邬夫人大约见他求学心切,也懒得管他,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整整六间书房的藏书,几年功夫便被他读了个遍。


    薛筠意轻轻地把那只糖盒拿了起来,盒身边缘裹着一圈脏泥,里头香末只剩零星碎屑,还浸了不少的水,泡得湿漉漉的。


    少年眼眸暗了暗,声音愈发小了下去:“奴没用,摔坏了殿下赏赐之物,请殿下责罚。”


    “谁说阿琅没用了。”薛筠意凑近闻了闻,温声道,“这香的味道,本宫很喜欢。比本宫平日里用的那些安神香好闻多了。阿琅真厉害。”


    邬琅懵怔地仰起脸,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而薛筠意已放下糖盒,去看他的手。


    她命令邬琅把手背翻过来,少年沉默地照做,露出被鞋底踩得通红的手背。好几处指节都破了皮,渗着丝丝血迹,惨不忍睹。


    薛筠意很快意识到,他是为了护着那只装了香末的糖盒才任由薛清芷踩踹成这般模样,不由心疼地皱了眉。


    “一只糖盒而已,坏了就坏了,哪里比得上你的手要紧。”


    她一面嗔责,一面从怀中取出手帕,轻柔地替他擦去手上沾染的泥巴和血渍。


    邬琅呼吸都屏了一瞬,平举着手背一动不敢动,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余心脏砰砰地跳着。


    薛筠意不经意地抬眼望过来,这时才注意到少年眼下还挂着一道斑驳泪痕,不由微微怔了下。


    “何时哭过的?”


    邬琅匆忙抹了把脸,难堪地垂着眼,不知该如何解释:“奴、奴那时以为,殿下不要奴了。”


    “就为这个?”


    “……是。”邬琅不敢撒谎。


    不知为何,想起方才那一瞬被抛弃的绝望,他便忍不住又想落泪,明明以前他从来不哭的,不管挨了多少耳光和鞭子,他都能咬牙忍住,可唯独在长公主面前,他总是这般,总是这般没用。


    长公主不会喜欢一个整日爱哭的奴隶。


    邬琅咬紧了唇,试图通过唇上传来的痛楚来憋回眼泪。


    薛筠意看在眼里,良久,终是轻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却让邬琅的心悬了起来,他努力地憋着泪,不想做出任何可能会惹得长公主厌烦的举动。


    下一瞬,手腕却被人握住,他整个身子被带着往前去,趴伏在了薛筠意的膝上。


    邬琅脑中空白了一瞬,一口气慌乱地提在嗓子眼,薛筠意已倾身过来,他猝不及防撞上一处柔软丰盈,手臂也被温柔引导着,慢慢环至她腰后。


    他溺在一片梦境般馥郁的玉兰香里,整个人头晕目眩。


    好半晌,邬琅才恍惚意识到,长公主……在抱着他。


    他从未有过如此无措的时候,双手紧张得简直无处安放,那片凝脂般的温软贴裹着他的面颊,他根本不敢呼吸,生生将脸色憋得通红。


    长公主的掌心轻抚过他战栗的脊背,另一只手揉进他垂落在肩后的墨发,像在安抚一头受伤的小兽。


    他终于慢慢放松下来,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安静而温驯地靠在她的怀里。


    “本宫不会让她把你带走的。给本宫什么都不换。”他听见长公主说,“这下,可安心了?”


    邬琅愣了下,眼泪倏地就淌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他慌忙咬紧了唇,将不该有的声音尽数咽回腹中。


    可是那泪珠却不听话地越流越凶,很快就将薛筠意身前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他惶恐地想要张口告罪,却被薛筠意按了回去。


    “想哭便哭罢。”


    “手踩疼了是不是?疼就哭出来。”


    “没有不许你哭。”


    她嗓音温柔,徐徐而来,如雨后清风,浸润过他心底那片干涸荒凉的废土。


    邬琅鼻尖一阵酸楚,再顾不上其它,用力将脸埋进薛筠意的怀里。


    他听见长公主的心跳,闻到长公主身上的香气,他被长公主抱着,他属于长公主。


    活了十余年,他头一次被这般温柔地对待。


    这一刻,邬琅想,他愿意为长公主做任何事——包括为她去死。


    慢慢地,薛筠意感觉到心口的湿热,感觉到少年脊背极力克制的颤动,那么委屈,那么汹涌。


    许久后,怀里的人才慢慢止住了颤抖,仰起一张湿漉漉的脸,眼睛红红地望着她。


    “奴多谢殿下恩赐。”嗓音哑涩,带着些微不可察的哭腔。


    薛筠意的心跳蓦地漏跳了半拍。


    殿中光影昏昧,将那双潮湿的黑眸衬得如破碎的冷玉。


    少年满面泪痕伏于她怀中,仰望她,如视神明。


    她目光不觉落在了他微张的薄唇上。


    慢慢地,循着心跳,俯身靠近。


    邬琅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她忽然抬眸,四目相对,撞得少年眼中涟漪惊颤。


    ——分明期盼,却又不敢僭越分毫,于是只能乖乖地,等着她来施舍恩赐。


    薛筠意顿了一息,捧住他潮湿面颊,气息停落在他唇瓣间吐出的,那隐忍的呼吸之前。


    “想吗?”


    她温声问,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薄唇。


    少年拼命点头,清冷乌眸中流露出深深渴望。


    “想……”


    “奴好想。”


    他直直望着她,喉间吞咽了下,呼吸滚烫。


    “求您了……主人。”


    第34章


    少年嗓音低哑,带着几分未尽的哭意,听得薛筠意心都要化了。她根本没有心思去纠正他突然改口的称呼,径自低头吻了上去。


    她先轻轻地,去啄吮他沾满湿痕的唇角。


    邬琅习惯性地想将双手背在身后,却被她轻柔地捉住了手腕。


    少年鸦睫轻颤,眼底有些不安。


    “阿琅的手不该放在那里。”薛筠意温柔诱哄,手臂环住他劲瘦窄腰。


    少年明显颤了下,却还是顺从地贴了过来,只为了能让她更舒服一些,他小心揣摩着她的意思,慢慢地抬起手臂,攀住了她的脖颈。


    “做的不错。”


    她适时给出了奖励。


    生涩的少年顿时整张脸都红透了。


    “主人……”


    “嗯?”


    “奴、奴好喜欢您。”


    短暂停息的间隙,少年双目失神地望着她,低声说道。


    薛筠意揉了揉他的脑袋。


    少年得了鼓励,大着胆子主动吻了上来,长公主温柔纵容着他的僭越,他幸福得快要哭出来了,颤着声请求长公主随意使用。


    薛筠意察觉到他异样的体温,眸色不由一深。


    这时,外间传来了墨楹的脚步声。


    “殿下,您该喝药了。”


    邬琅闻声,立刻从她怀里退了出去,规矩地低头跪在一旁,只是气息还未喘匀,面颊更是红得如熟透的樱桃般,一看便知才经了一番欢.愉。


    墨楹脚步一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面不改色地将药碗和蜜饯搁下,侧过身向薛筠意禀话。


    “殿下,方才孟太医来过,把您上次要的药送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装着药粉的纸袋,递给薛筠意,“孟太医嘱咐说,这药一次取一整份,用热汤兑开,浸浴至水温冷透,如此坚持半月,便可将体内药性祛除干净。”


    “知道了。”想起邬琅住的那间偏屋没有单独的浴室,薛筠意便吩咐道,“你去把西间的那处小盥室收拾出来,给邬琅用。再帮他拿一身干净衣裳过来。”


    “是。”


    墨楹瞧着薛筠意吃了蜜饯,喝过了药,便收拾了碗碟,躬身退了出去。离开前,她还不忘体贴地将窗子开了道缝儿,好散一散屋内那股潮.热的气息。


    入夜的风挟着些许凉意,溜着窗缝吹进殿中,令邬琅慢慢清醒过来。


    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方才举动,脸上顿时燥.热得厉害,这副药性催.弄下的低贱身子,竟然、竟然敢在长公主怀里发.情。


    好在长公主并未计较,只是看着他温声说道:“本宫会交代宫人事先备好药浴所需之物。往后每日这个时辰,都要来本宫的寝殿,浸浴祛毒。可记着了?”


    “是,奴记下了,多谢殿下恩典。”


    邬琅低着头答话,悄悄地,用手遮住了那难堪之处。


    墨楹很快将盥室收拾妥当,连热水也一并备好了,邬琅再次低声谢过恩,才站起身,由宫人引着往盥室去。


    薛筠意目送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口温茶润嗓。


    手指无意触碰到一旁的糖盒,她顿了顿,用帕子将它裹起来,仔细擦净了,放到鼻尖下闭目深嗅。


    花香清淡,裹着几许草茎的凉意,像晨露浸过的薄荷叶,经了药香调和,并不刺鼻,吸入肺腑之中,格外舒心。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少年坐在狭小偏屋里,认真专注地为她研香的模样。


    薛筠意不禁弯了弯唇。


    或许她该给阿琅找些事情做,她要让他知道,他有很厉害的本事,不该被人瞧不起,更不该被当作一块毫无价值的破烂抹布随意丢弃。


    “殿下,吴院判过来为您请脉了。”有宫婢在殿外恭敬地禀话。


    薛筠意敛神,扬声道:“请。”


    这两日她病着,吴院判每日都会过来为她请一次脉。好在她体质向来强健,几碗苦药下去,身上已好了不少。


    “臣另写了一道润肺止咳的方子,一日三遍服下,再调养两日,殿下便可痊愈了。”


    薛筠意颔首:“有劳吴院判。本宫正有一事要向您讨教,还请吴院判留步。”


    她把盛着香末的糖盒递过去,“您闻闻这香,如何?”


    吴院判连忙双手接过,凝神细闻了一番,不觉皱了眉,有些迟疑。


    “不知这香是殿下从何处得来的?此香乃神仙梦研磨而成,是民间百姓才用的劣等香料,宫里可从来不敢给贵人们用这样的香。”


    “您别瞧这神仙梦名字好听,其实命贱得很,一到春末,路边石缝里,墙根下,哪哪儿都是,一片挨一片。偏偏长起来又跟不要命似的,落了雨便生得茂茂腾腾,宫里的奴才们每日都要费上好些功夫,才能将那些碍眼的东西清理干净。”


    “不过——”吴院判顿了顿,又凑近仔细闻了几遍,“殿下这香,似乎与寻常的神仙香颇有不同。研磨手法十分精细,应当还添了些旁的东西,巧妙祛除了其香气中粗糙的部分,闻来十分舒适。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上等的药香了。”


    薛筠意专注地听着。


    她自诩读过不少医书,倒是从未听说过这些,真真是学无止境。


    她一面伸手讨回糖盒,一面随口道:“多谢吴院判为本宫解惑。还要劳烦吴院判,替本宫寻些神仙梦的花种来。”


    吴院判一怔:“殿下,您要这等命贱的东西作甚?您若是想研药香,臣明日就给您送些上好的药材来。”


    薛筠意淡淡望他一眼:“花草树木,同生于天地之间,何来高低贵贱之分。你只管按本宫的吩咐去做便是。”


    吴院判心下一凛,忙低头告罪,不敢多言。


    “是,臣领命。”


    *


    凝华宫。


    瓷盏碎裂声清脆震耳,顺着半敞的窗子传出来,惊得枝头的鸟雀四散而飞。


    宫婢们垂首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个个心惊胆战。


    “皇姐真是疯了。”薛清芷一面怒声骂着,一面顺手又摔碎了一个皇帝前日新赏的名贵瓷瓶,“白芜和青予可都是本宫花了大价钱从藏春楼买来的,皇姐竟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她就只要邬琅那个下.贱货!”


    她胸口剧烈起伏,将牙根咬得咯吱作响,一把扯过青黛手里捧着的白玉兰枝,胡乱折了几折丢在地上,用力踩得稀烂。


    青黛不想在这时候再惹薛清芷不快,可她不得不小心询问:“公主,那一万八千两银子……”


    薛清芷恼怒地瞪着她:“你自去开了库房,点好数目给皇姐送去,莫要再拿此事来烦本宫。”


    “可是,咱们宫里怕是没有这么多现银……”青黛硬着头皮提醒。


    薛清芷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那就随意挑些本宫不要的首饰填上空子,区区一万八千两,难道本宫还赔不起吗?”


    青黛喏喏应着,不敢在殿中久留,匆忙退了下去。


    偏这时,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口黑檀木箱走了进来,小声禀道:“公主,这是长公主命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礼物。”


    薛清芷盯着那口木箱,眸色阴沉。


    “打开来,让本宫看看。”


    “是。”


    小太监动作利落地打开了箱盖,只见里头装着的,赫然是一截断成两半的玄铁颈圈,两人双手捧着将它呈至薛清芷眼前,沉重铁链拖行过地板,熟悉的声响令薛清芷额头青筋突突地跳着。


    ——那是她亲手戴在邬琅颈间的玄铁链。


    其上仍可见血迹斑驳,触目惊心。


    本该牢牢焊在锁眼处的那个“琅”字却不知去了何处。


    薛清芷望着眼前这堆废铁,脸色铁青。不知薛筠意用了什么法子,竟连如此坚硬的玄铁都能割开,如今薛筠意特地把这东西送还于她,无非是在明晃晃地警告她,邬琅已经不再是她笼中之物。


    他自由了。


    薛清芷突然用力抓起那半截颈圈,狠狠掷在地上。


    两名小太监吓了一跳,慌忙跪下,噤若寒蝉。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薛清芷尖声喊。


    宫人们立时作鸟兽散,只留薛清芷独自一人立在殿中,盯着凌乱堆在地上的玄铁链,眼底猩红。


    好啊。


    她今日肯好言好语地与薛筠意商量,已是给足了薛筠意脸面。


    可她的皇姐却并不领情。


    不知想到了什么,薛清芷忽然勾起唇角,绽开一个可怖的笑来。


    邬琅是她的东西。


    她的东西,即使是她扔掉不要的,旁人也无权使用。


    既然薛筠意不肯归还——那她只好硬抢了。


    薛清芷蹲下身,捧起地上冰凉沉重的铁链,想象着用它重新将少年拴住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


    这一次,她会将铁圈焊烙进少年脆弱苍白的脖颈之中,让他一生都无法取下,她会让他日日都顶着一张红肿滚烫的脸,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冰冷的暗室里哭着祈求她的宽恕,发誓这辈子只有她一个主人,直到双眼哭瞎,喉咙坏掉。


    薛清芷笑了起来。


    她想,那模样一定很漂亮。


    *


    深黑色的药汤如浓郁墨汁,浸漫过少年白皙的肌肤。


    邬琅坐在浴桶中,热雾上浮,将他本就绯红未褪的面颊烘得愈发红艳。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舒服过了。温热的水波柔柔地包裹着他,蒸出细密的汗来。这是长公主的恩赐。


    邬琅不由又想起了方才在殿中,那个绵长的湿吻。


    他不知道他的生涩会不会令长公主觉得无趣,只记得长公主环着他的腰肢,摩挲轻抚了许久,他颤抖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有出声。


    长公主对他……应该还算满意吧?


    今夜气氛正好,他是不是该一鼓作气,完成方才未就之事……


    邬琅抬起眼睛,悄悄望向搭在一旁长凳上的那套干净衣衫。


    那是织锦局按今年时新的样式裁做的春衫,内里是一身月白绣青竹的锦料,外衬一件薄如蝉翼的冷月纱,以玉带相束,行步间,似冷雾拂身,衬得人神清骨秀,翩然遗世。


    邬琅抿起唇,长长的鸦睫低垂下来,犹豫着。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浴桶中的水终于彻底冷透,他不得不起身,将身上收拾干净,走到那套叠放整齐的衣裳面前。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子,虽然胸腹处仍有不少疤痕,但比起之前,已经好看多了。


    至少,不会丑陋到不堪入目。


    心口砰砰跳着,呼吸紧张得有些发抖。


    长公主就在外面,与他仅几室之隔的地方,等着他出来。


    少年挣扎良久,终是伸出手去,抓住了那件单薄的冷月纱,红着脸迅速穿在身上。再扯过那条玉带,松垮系在腰间。


    烛火昏黄,淌进纱雾之下,勾勒出少年身上缀着细碎水珠的薄肌线条。


    他缓缓跪了下来,推开了门。


    第35章


    更深夜静,寝殿中寂然无声。


    确认四下无人,邬琅才忍着羞耻,挪膝往前去。


    明明在凝华宫时,他整日都被命令穿着这样的衣裳在薛清芷面前行走,起初他也曾拼死抗拒过,到后来,鞭子挨得多了,便也学会了麻木地屈从。


    可眼下,是他主动穿上这件薄若无物的、几乎将他的身子展露无遗的冷月纱,只为取悦他的神明。


    不知为何,一想到要以这副下.贱浪.荡的模样出现在长公主面前,少年的脸上忽然就泛了热。


    好不容易挪到近前,拔步床上却不见薛筠意的身影。


    他下意识停在原地,谨慎地四下张望,却忽然嗅到一股花草幽香,自那面珠丝细绢屏风后四散而来。


    ——是神仙香的味道。


    循着香气,邬琅轻手轻脚地膝行过去,见红檀长案后,薛筠意正用一柄香匙挑起糖盒里仅剩的一点香末,送入漆彩铜炉之中。


    他怔了下,顾不上规矩,慌忙出声阻拦:“殿下,那些香都被奴弄湿了,用不得了。”


    薛筠意太过专注,丝毫未发觉少年是何时过来的,竟一丝声息也无,跟猫儿似的。她顿了一息,才稳住了手腕,一面继续,一面温声道:“本宫命墨楹生了炭火,又烘了一遍。虽说香气淡了些,但还是能用的。”


    说罢,她便侧过身将香炉放在一旁梨花木几上,不经意地慨叹了句:“可惜只剩这么一点,不到一刻钟便要烧尽了。”


    邬琅一怔,忙低声道:“那,那奴改日再给殿下做一些好不好?”


    虽然,想在皇宫中找寻到大量可供研香的神仙梦并非易事。


    墙根下的那一片神仙梦,是他待在屋中无趣,整日望着窗外发呆出神,才偶然发现的。


    那间偏屋本就久无人住,后头又是一片空着的荒园,想来宫婢们也懒得费心打理,所以才侥幸留得了这么一片,若再要他找,可就难了。


    但只要殿下喜欢……他会想办法的。


    “好啊。”薛筠意含笑答应下来。


    待她转过脸,将视线落在跪于桌案前的少年身上时,却不由微微愣了神。


    他竟……只着了件薄纱过来。


    这纱,比以前在凝华宫时,她见他穿过的那几身雪色纱衣还要薄透。


    那些至少称得上是衣裳——而这一件,就只是一块纱而已。轻雾般落着,衬得少年身上那些未干的水珠,如珍珠粉末般晶莹细碎,泛着诱人的光泽。


    瑟瑟晚风顺着窗牖透进殿中,他似乎有些冷,肩膀轻颤着,腰腹间呼吸明显,双手无措地放在膝上。


    很拙劣的勾.引。


    薛筠意眸色深了深,却并未斥令他出去,亦没有出声指责。


    少年被她的目光盯得脸颊发烫,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目的,慌乱地垂下眼,欲盖弥彰般地将身前的两片“衣襟”拢了拢。


    “奴、奴身上已经好全了。”他喉间不自然地滚了下,低声道,“您要用吗?奴洗得很干净……”


    看着少年紧张的模样,薛筠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自然记得当初把邬琅带回青梧宫时她的许诺,她说,只要他乖乖把伤养好,就允许他留下来伺候。


    可那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安心养伤而随口胡诌的托词。


    要怎么和他解释呢。


    薛筠意有些头疼。


    空气静默着,只余烛火曳动,哔剥声清脆。


    她眼看着邬琅的头越垂越低,大约是以为自己被拒绝了,少年难堪地攥紧了手指,哑着声告罪:“对不起,是奴僭越了,奴身份卑微,不配服侍殿下……往后奴会谨记自己的身份,绝不会再冒犯殿下。”


    说罢,便重重朝薛筠意磕下头去,“求您宽恕奴。”


    地板冷硬,少年的额头上不多时便添了一片青紫。


    薛筠意错愕了一瞬,忙直起身来,急声喝止:“停下。”


    少年动作听话地顿住,慢慢抬起脸来。


    薛筠意蹙眉看着他额间的伤痕,“本宫并未怪罪于你,你何必如此急着请罪。”


    对上那双小狗般湿漉漉的黑眸,她终究还是心软,放柔了语气道:“过来。”


    “是。”


    少年应了声,乖乖地膝行至她身边,等着她的教训。


    “你体内的药性还未祛除干净,药浴半月后,还需观察静养一阵。所以本宫现在……还不能碰你。”


    薛筠意尽量把话说得委婉,生怕哪句话重了,再惹得他胡思乱想。


    她并不抵触与邬琅亲近。只是她想,若真要那般,她希望他的渴求,他的期盼,并非迫于药性,而是出于本愿。


    她不想强.迫他做不愿做的事。


    少年闻言,眼眸却暗了暗,似乎有些受伤。


    薛筠意叹了口气,从案角拿来一只事先备好的糖盒,描金漆彩,比今日磕坏了的那只要精致许多,亦大出许多。里面装满了新熬的梅子糖。她指尖数了数,思忖了片刻,将多余的拨出去,只留下三十颗来。


    “这糖盒里共有三十颗糖,一日一颗,不可多食。食多了,要酸牙的。”她温声,“待这些吃完,本宫就允你入殿服侍。”


    她总要给他些希望才是——否则,她毫不怀疑,这可怜的少年会将一切都归咎于自身,认为是他肮脏,是他无用,所以她才不愿碰他。


    话音落,少年果然欢喜起来,忙不迭地接过糖盒,珍惜地抱在怀里。


    “奴多谢……多谢主人赏赐。”


    薛筠意耐心纠正:“唤殿下。”


    少年眼眸便又暗了下去,薄唇紧抿,鸦睫低垂,像只蔫巴巴的小狗。


    薛筠意无奈,只得让步:“私下里可以如此。但在旁人面前,还是要规矩些。”


    “是。”少年简直高兴得快摇起尾巴来了,黑眸灿灿的,小声道,“主人待奴真好。”


    薛筠意弯了弯唇,目光落向他身上薄纱,“冷不冷?”


    邬琅摇头:“不冷的。”


    其实……是有些冷。


    但他不想让长公主觉得他娇气。


    薛筠意便道:“去把窗子关上。再帮本宫把方几上那本《本草方》拿来。”


    “是。”


    得了她的命令,邬琅才站起身,先将小窗仔细关紧了,然后才去取她要的书册。


    无意瞥见那厚厚一摞医书下,压着一张写了字的薄纸,似乎是药方之类。


    金萝叶、鼠绒草……皆是能使人筋脉不通,身上失力的奇毒。


    邬琅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毒方出自邬夫人之手。邬夫人年轻时行走江湖,靠贩卖毒药为生,攒下了不少家私,后来嫁给了邬卓,便金盆洗手,做起了行医的行当。只是她的书房之中,依然保存着不少稀奇古怪的毒方,邬琅看得多了,便也熟知邬夫人制毒的习惯,旁的不说,只这金萝叶一味,金贵得很,乃邬夫人于后院密园里私自培植之物,市面上是见不得的。


    可这毒方为何会出现在长公主的寝殿里?


    邬琅忽而想到了长公主那落了残疾的双腿。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他咬了咬唇,大着胆子拿起那张方子,回到薛筠意面前。


    “主人,您的腿……是因为这个吗?”


    他声音低哑,小心观察着薛筠意的脸色,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卑贱的奴隶该过问的事,他很怕长公主会不高兴。


    好在薛筠意并未怪罪他,只淡淡嗯了声。


    “是薛清芷从你哥哥手里得来了这方子,之后又设计算计了本宫。”


    怕他多心,薛筠意顿了顿,又柔声道:“你哥哥做的事,与你无干。你与你哥哥不一样。阿琅……很好。”


    邬琅鸦睫颤了颤,眼眶又有些湿热了。他攥着手中薄纸,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小声祈求道:“奴想试试为您解毒,求主人恩准。”


    薛筠意诧异道:“你有法子?”


    她知道他略懂药理,可这毒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他当真能做到吗?


    “奴不敢夸口,只求主人能给奴一次机会,让奴尽力一试。”


    少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薛筠意心头一软,到底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点头答允下来。


    “好。”


    她倒并不指望邬琅真能医好她的腿,只是想着让他能有些事情做,总好过整日胡思乱想。


    思及此处,她便指了指一旁的书架,温声道:“本宫这里有不少医书,你若想看,可随意取用。那边隔间里还存着许多药材,你看看可有用得上的,若缺什么,就差墨楹去取。本宫许你自由出入寝殿之权,往后本宫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来这里看书。”


    邬琅感激地磕头谢恩:“奴多谢主人恩典。”


    “好了,起来罢。”薛筠意温柔笑着,“这些书都是以前母后病着的时候,本宫从藏书阁里取来的。放着也是放着。多一个人看,它的用处便多一分。”


    如今姜皇后已经不在了,她也无甚心情再研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医典。


    上千页的国策经史她能通读不倦,可学起医理来,她却并不觉得轻松,尤其是一行行生僻的草药名,于她而言,远不如前朝那些个功臣名将的姓名生平好记。


    少年感恩戴德地抬起头,谢恩的话不知说了多少遍,那神色不像是他要为旁人解毒,倒仿佛是薛筠意心地慈悲,要为他医治,救他性命一般。


    薛筠意笑问:“所以,阿琅打算如何为本宫解毒,心里可想好了?”


    邬琅低声道:“奴不知您的腿如今状况如何,奴斗胆请求主人,允许奴为您按摩腿部的穴位。”


    薛筠意了然点头,“好。”


    此前孟绛也做过同样的事,之后便对症给她开了药浴的方子。


    得了她的准允,少年便小心翼翼地从一旁绕回桌案前,伏低身子,自案下穿过,膝行至薛筠意足尖之前。


    她才由着墨楹擦过身子,换下了原先那身蓝白织绣的裙裳,此刻只着了一袭浮烟薄锦裁做的春衣,裙摆如柔软的云浪,摇曳堆叠在雪白的脚踝之上。


    熟悉的草药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息,头一次离他这样近,近得快要将他淹溺。


    邬琅喉间滚了滚,不敢多思,小心寻到穴位,屏息揉按着。


    薛筠意倚着椅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卷古书。她腿上毫无知觉,所以既觉不出痛,亦觉不出舒适。


    无意低头望去一眼,就见书案下狭小天地内,少年温驯跪着,眉眼认真而专注,丝毫未察觉身上的薄纱不知何时已褪落肩头,无声无息地堆落在腰间。


    薛筠意呼吸一重。


    第36章


    如此香艳之景,竟藏于她用来读书作画的桌案之下……


    薛筠意默了一息,合上了书册。


    偏少年浑然不觉,动作一刻未歇,她柔软的裙摆被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揉捏出细碎的褶皱,水纹般漾开。


    他终于慢慢意识到薛筠意身上草药味的来源,应是这双腿药浴过太多次的缘故,致使药味浸入肌肤,再无法驱散。


    邬琅眼眸暗了暗,长公主如今的状况,其实药浴已经起不到多少作用,要想让长公主彻底痊愈,不仅要研制出邬夫人那道毒方的解药,还要以施针之法,引出体内淤积残留的毒素。而这其中,无论哪一步出了差错,都有可能对长公主的身体造成极大的损害,所以,必须万般谨慎。


    思虑重重间,眼前忽然覆下一片阴影,是薛筠意俯下身来,替他拾起了那块不知何时从他身上褪落的冷月纱。


    邬琅的脸倏然红透。方才他满心想着长公主的事,全然未察觉身上的狼狈,自己竟然就这么赤.着跪在长公主眼皮底下,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好了吗?”薛筠意温声问。


    “好、好了。”邬琅结结巴巴地答,“只是主人身子尊贵,奴不敢贸然用药,还请主人容奴回去想一想。”


    恰这时,熟悉脚步声自屏风后传来,应是墨楹端了薛筠意的药进来。


    邬琅立刻止住了话音,慌乱地将身上的薄纱裹紧,又迅速仰起脸,如陷入绝境的小兽,求救般地看向薛筠意。


    这副模样已经够不值钱了。他不想被旁人看见。


    “殿下,您的药好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邬琅的心高高悬了起来。


    好在薛筠意及时扯过搭在轮椅扶手上的薄毯,随手披在了他身上。绒毯上带着她的香气。玉兰的香味。


    他眼里仍有惊惧,心却慢慢平复下来,蜷缩着往她脚边靠了靠。


    墨楹一转过屏风,便望见薛筠意的长案下跪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惊得险些跌了手中的药碗。


    这个时辰,能被允许出现在寝殿中的男子,整个青梧宫也就只邬琅一人。


    少年似趴伏在薛筠意膝上,又或是旁的地方。


    气息不稳,脊背轻颤。


    墨楹眨了眨眼,心下了然。


    只是为何——殿下却一脸平静,在这种时候,甚至还不动声色地拿了卷书来看?


    薛筠意轻咳了一声。


    墨楹忙收回视线,规矩地走上前,将药碗和蜜饯搁下,“时辰不早了,殿下该安歇了。这灯都暗了,您莫看伤了眼。”


    薛筠意瞥了眼漏刻,淡声道:“无妨,再看两刻钟。”


    元修白不日便要入京,她得赶在那之前改出一份完好的引水图来。元修白既为琅州长史,想来应当对琅州的灾情十分了解,正好可以请他帮忙看看这份引水图,可有尚需改进之处。


    薛筠意喝过药,便把墨楹打发走了。脚边的少年这时才挪动了下,探出一张微微发红的脸,望着她低声劝道:“殿下身上还病着,还是早些歇息吧。”


    薛筠意揉揉他的脑袋:“你自回屋去睡。”


    这便是还要继续看书的意思了。


    邬琅咬了下唇,“那奴陪着主人。”


    他从温暖的薄毯下钻出来,垂眸跪在一旁,安静屏息,只当自己是一个无知无觉的物件。


    起初薛筠意还读得进去,可这样一个如瓷娃娃般漂亮单薄的少年静侍在一旁,纤长浓密的鸦睫沉默低垂,温顺得像一只不会说话的人偶,让她如何能静下心来研读书中的字句。


    她轻叹一声,终是放下了书册,对邬琅道:“罢了。推本宫去歇息吧。”


    明日早些起来,也是一样的。


    “是,主人。”


    邬琅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绕至她身后,推动轮椅往内室的方向去。


    这是他第一次被允许触碰她的轮椅。


    长公主很轻,轮椅却沉重。


    他垂眸望着长公主散落在身后的柔顺青丝,想起方才揉按她穴位时她脸上无知无觉的冷淡神情,心里不由一阵酸楚。


    那样好的长公主,不该被如此沉重的枷锁束缚拖累。


    他一定会想法子医好长公主的。


    一定会。


    邬琅暗暗发誓。


    到了拔步床前,薛筠意吩咐他先去将衣裳穿好,他红着脸应了声是,快步走进盥室,将自己收拾妥当。


    出来时,见墨楹正指挥着几名小太监往殿内抬东西,十几口紫檀木箱敞着盖儿摆在地上,其中四口装着雪亮的银子,其余的,则乱糟糟地塞满了各种玉石玛瑙,翡翠明珠。


    “……二公主办事还真是利索,都不等到明儿天亮,趁着黑就给送来了。”墨楹一面点着数目,一面阴阳怪气道,“只是二公主未免也太穷酸了些,这银子统共也就给了八千两,尽拿这些她不要的破烂东西来敷衍咱们。”


    烛火映照下,邬琅清楚地瞧见离他最近的那口箱子里装了好些大小不一的珍珠。雪白的,圆润的。他抿了下唇,口中似乎又隐隐痛了起来,小腹也下意识地绷紧。


    好在薛筠意及时唤了他,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在轮椅旁跪下来。


    “殿下,奴在。”


    薛筠意正从面前一堆成色各异的玉料里,挑出了一块通透碧绿的青脂玉,拿在手中端详着。


    薛清芷素来不爱玉,也不懂玉,大约以为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索性全拿来充了数。这青脂玉可称得上是玉中上品,如此完整的一块玉料更是不可多得。美玉合该配美人,她看见这块玉料的第一眼,便立刻想到了邬琅。


    “这玉好看吗?”她随口问道。


    少年抬起眼,只一瞬,便又飞快低下头。


    “殿下喜欢,便是好看的。”


    薛筠意转过脸,将少年从上至下地打量了一遍。


    灯影昏昧,落在他驯服低折的纤细后颈上。那里曾被沉重铁镣锢出一圈青紫溃烂的可怖伤痕,如今虽已愈合,但仍有伤疤未褪,如一道无形的颈圈,束缚着少年脆弱的脖颈。


    她想了想,把手中的玉料丢回木箱里,吩咐青黛:“去库房,把前年母后送给本宫的那块岫烟白玉取来。”


    墨楹一愣,不由问道:“殿下,您这是要……”


    那块岫烟白玉,可是罕有的孤品,听闻挖空了南疆数百座玉矿,才好不容易得来这么一小块宝贝,冷白清透,成色极美,置于掌心,恍若月光流动。


    “做件东西,送人。”薛筠意淡声道。


    那块青脂玉毕竟是薛清芷送来的。她嫌脏。还是用她自己的东西最好。况且阿琅生得那样好看,只有这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玉,才能衬他。


    若她所记不错,那块岫烟白玉只有半个鸡蛋大小,正好可以用来打磨一枚平安扣,再以细绳相系,戴于少年颈间,多少能将伤痕遮去一些,不至于太过显眼。


    墨楹很快就将装着宝玉的匣子捧了过来,薛筠意用帕子裹起那块白玉,递至邬琅面前,柔声问:“这块如何?”


    “……回殿下话,很漂亮。”


    少年喉间滚了下,低着声答。


    这玉太干净了。


    邬琅甚至觉得多看一眼都是对它的亵渎。


    想起薛筠意方才的话,他微微攥紧了手指,头埋得更低了。


    长公主要用这玉做件东西来送人,还询问了他的意思。


    想来……应是要送给男子的。


    他不知道长公主要把它送给何人,更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这样一块干净纯粹的宝玉。


    一瞬间,脑海里掠过无数纷乱的念头,他胡乱猜想着,或许长公主已有心上人,亦或是早就定下了婚事,她如此郑重其事地想亲手做件礼物,定是要送给那位心上人的。


    那人,该是位温雅端方的世家公子,该有一身清然之气,如山涧清泉般干净,不染一丝脏污。


    只有那样的人,才配站在长公主的身边。


    而他——邬琅抿了下唇,眼眸暗了又暗。


    他只配卑微地伏于长公主身旁的尘埃里,仰望,臣服。


    离开寝殿时,邬琅抱着怀里的糖盒,在石阶下驻足了良久。


    玉兰幽香随夜风拂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贪恋地将属于长公主的味道吞咽入腹,才缓慢地挪动脚步,往偏屋去。


    这厢,薛筠意全然不知少年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只知他说那玉好看,便放下心来,琢磨起平安扣的式样。


    至于薛清芷送来的那堆破烂,她命墨楹把其中值钱的东西都清点出来,并那些银子一起,安排个信得过的人,想法子统统换成银票,她自有用处。


    这一夜,薛筠意睡得安稳。


    翌日晨起,用过早膳,她便伏案忙碌起来。身子渐好,她在书案前待的时辰也越来越长,除了新作的引水图,她还费了好些功夫,将原先呈递给皇帝的那份方策仔细修订了一遍。


    两日后,元修白抵京。李福忠亲自来请她往青舒阁去,见一见这位林相举荐的状元郎。


    青舒阁的门大敞着。此处原先是座废弃书阁,如今被宫人收拾得也算干净齐整,屋内点着檀木香,闻着很是舒心。


    薛筠意才一进门,便听薛清芷冷嘲热讽道:“皇姐的病好得可真快。我还以为,今日见不着皇姐了呢。”


    薛筠意只当是窗外的鸟儿聒噪了一声,她侧身望向立在窗边的俊朗男人,微微颔首。


    “见过元先生。本宫身上不便,不能向先生行礼,望先生莫怪。”


    元修白忙拱手回礼道:“殿下客气。”


    他暗暗打量这位坐于轮椅上的长公主,她生了一张极美的面庞,却非俗艳之美,清致疏冷,温婉沉静。


    她含笑望他,道一句:“先生路上辛苦。”


    语带关切,却令元修白不觉低首,态度愈发恭敬。


    “能为公主授课,是元某之幸。元某不觉辛苦。”


    薛清芷斜乜着这位皇帝特地为她请来的先生,轻嗤了声。不过是个破教书的,听说还是从琅州那苦地方赶来的,一身的穷酸书生气,皇姐还装模做样地待他这般客气。


    薛筠意入了座,元修白便让侍从捧了今日要将的书册,递到二位公主眼前。


    薛筠意看了眼封皮上的名字,是前朝一位名叫章青的文官所写的《谏君策》。


    她的书房中亦藏有此书,只是书中言论并非她所喜,故而她只潦草翻看了几页,并未细读。


    谏君策一文并不难读,字句简练,词义通达。因皇帝再三叮嘱,二公主此前疏于课业,读起书来恐有些吃力,元修白便特意挑了这一卷极易通读的谏文来。一来,能帮着二公主树立几分信心,二来,也好为往后的课业铺些基础。


    他端起书来,逐字逐句地耐心讲解,薛筠意专注听着,时不时在书上做些注释。


    这元修白确有几分本事。


    他并非单纯地讲述文中释义,而是大大方方地谈起自己的见解来,其中颇有独到之处,薛筠意眼中不觉流露出几分欣赏。


    讲至兴头,才觉口干舌燥,元修白便停下来歇了歇,又挑了一段长文,令她们熟读默写。


    这时,门外忽有宫人禀话。


    “贵妃娘娘驾到!”


    元修白微微一怔,倒是薛清芷满脸欢喜,忙撇下笔,迫不及待地朝窗外张望着。


    江贵妃定是知道她今日在此跟着先生学习课业,所以才特地来探望她的。


    虽然那日她与江贵妃闹得不欢而散,但到底母女同心,母妃心里还是有她的是不是?否则,为何不辞辛苦地赶来青舒阁这等偏僻之地。


    薛筠意闻声放下书册,见江贵妃正由宫人簇拥着,缓步走来。


    “臣拜见贵妃娘娘。”


    元修白欲跪地行礼,却被一双保养得宜的玉手虚虚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


    女子声音温婉,一如从前。


    元修白心头颤了颤,神色如常地起身来,恭敬垂首,不敢直视贵妃容颜。


    贵妃站在门外与他说话。


    “先生从琅州来,不知本宫家中如何,家父身子可还康健。”


    “回娘娘话,江大人一切安好,娘娘勿忧。”


    贵妃望着他,微微笑了下。


    “如此,本宫便安心了。”


    “听闻前日昀州下了场大雨。”贵妃的目光扫过男人身上,若非那场雨,他昨日便该抵京了,“先生经昀州水路而来,一路辛劳,这衣裳都染了雨泥,到了御前,怕是不好看。”


    采秋适时将一早备好的衣裳捧上前来。


    元修白忙惶恐推辞,贵妃却道:“清芷是本宫的女儿,往后还要先生多多费心。这衣裳就当是本宫给先生的谢礼了。”


    采秋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心觉娘娘定是疯了,自从知晓元公子要上京,竟捡起了针线,没日没夜地做起衣裳来。若私下做做倒也罢了,娘娘竟真的将这衣裳送了他。


    贵妃身后,宫人们垂首肃立。可元修白却觉得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在盯着他看。


    贵妃已伸出手,亲自将衣裳递了过来。


    他别无选择,只得接过,低声道:“元某愧受。”


    贵妃似乎此时才想起她还有个女儿在此处读书,美眸抬起,朝窗内望去一眼。


    那张酷似皇帝的脸孔,正雀跃欢喜地望着她。


    她厌恶地收回了视线。


    “清芷顽劣,还望先生多担待。本宫明日,再来看望清芷。”


    “是。臣恭送娘娘。”


    薛清芷欢喜极了。她亲耳听见母妃话里提及了她的名字,母妃甚至还为了她,给这穷酸书生送了礼。母妃还说,明日也会来看她。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用心读书,不能让母妃失望,不能让父皇失望。


    不就是读书嘛。


    皇姐能做到的,她一样可以做到。


    父皇时常夸奖她聪慧,只要她稍微用些心,一定能比皇姐强出百倍。


    薛清芷信心满满地提起笔来,却见薛筠意正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她趁机凑过去,瞥了眼薛筠意面前的纸。纸上只落了三两个字,还尽是错的。


    薛清芷嗤了声。


    看来她的皇姐只是空有一身名头,本事也不过如此。


    只是元修白挑的那段长文,实在有些难背,她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默了一遍,也不知是对是错。


    而薛筠意一手撑着下颌,神情懒散,目光落在门口那片江贵妃站过的光影之处,不知在想些什么,面前的纸不知何时已写满了字。


    薛清芷一怔,不甘心地凑过去看了几眼,纸上字迹虽工整清秀,却没一句是对的,甚至读都读不通顺。


    她脸上讥笑更甚,故意拖长了语调:“皇姐莫不是生了场病,把脑子烧坏了罢?”


    薛筠意不语,只是轻叩桌案,唤了元修白过来。


    元修白执笔在薛清芷的纸上圈圈改改了数十处,叮嘱她回去后再重新默写十遍,明日检查。她哼哼着应下,只等着薛筠意挨训出丑,可元修白看过后,不仅一句批评的话都没有,反而还主动询问起薛筠意平日都读些什么书,之前林相是如何教她的。


    薛筠意一一作答,两人相谈甚欢,薛筠意便顺水推舟地提出请元修白往青梧宫一叙,关于琅州旱灾一事,她有不少疑问要向他讨教。


    元修白自然答应下来。


    只留薛清芷独自一人,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朱圈,又羞又恼。


    分明皇姐所写没一处是对的,为何元修白却连半句训斥都没有?


    薛清芷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愤怒地扯过薛筠意的那张纸,对着一旁摊开的书册,逐字逐句地对照起来。


    身后的青黛哈欠连天,却也不敢开口劝阻。足足花了半个时辰,薛清芷眼睛都快看花了,才终于发现——薛筠意竟然是倒着写的。


    *


    回到青梧宫时,已至傍晚。


    两名小太监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来,在石阶上搭好木板,墨楹推着轮椅往前,怕她吃力,元修白适时帮了一把。


    薛筠意便微笑道了句:“多谢先生。”


    见她丝毫不因自己的残缺而颓丧,元修白对这位年岁尚轻的长公主不免又多了几分敬佩。


    “殿下客气。”他恭敬垂首。


    轮椅行入殿中,薛筠意正欲吩咐墨楹去上些茶点来,忽然看见不远处那面珠丝屏风旁,似蜷缩着一道模糊人影。


    殿中光线昏暗,少年抱膝蜷坐着,不知等了她多久,几乎快要睡着了。


    “阿琅?”薛筠意迟疑着唤了声。


    这两日她忙于引水图一事,没怎么顾得上他。她在寝殿时,也不见他过来,听宫婢说,只有她不在的时候,邬琅才敢进殿,缩在她桌案旁的角落里,安静地看几卷书。


    听见轮椅声响,少年欢喜抬起脸,小狗似的,跪行着迎上前来。


    “主人,您回来了。”


    不及行至近前,他先一步望见了薛筠意身后站着的元修白,动作倏然一顿,不安地往后缩了缩。


    他好像犯错了。


    他不知道长公主今日有客人来。


    若是知道,他一定不会如现在这般,冒冒失失地钻出来。


    ——他这样卑贱的玩意儿,怎配出现在长公主的客人面前,给长公主丢脸呢。


    元修白明显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如此漂亮的少年,被养于寝殿之中,又以这般卑微驯服的姿态,迎接长公主归来——即使他平日里读的尽是圣贤书,也该知道这少年的身份。


    只是长公主看着并不像有那种嗜好的人。


    倒是听说,那二公主宫中,似乎养了不少貌美的小奴……


    薛筠意亦吓了一跳,她没料到邬琅竟然会在殿中等她。她晌午时便出去了,那时天色还亮着,他竟就这么乖乖地坐在那儿,一直等到天色昏昧,等到殿外响起她的声音。


    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可元修白还在一旁,看神色,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怕是解释不清了。


    无法,薛筠意只得压低了声音道:“你先出去。”


    “是。”


    少年耷拉着脑袋,不敢多停留一刻,朝她磕过头,便迅速退了出去。


    薛筠意尴尬看向元修白,“先生……”


    元修白一副了然神色:“殿下放心,元某不是那等古板夫子,不会对殿下说教的。”


    薛筠意:……


    如此,她若再费心解释,反倒是越描越黑了。


    深吸一口气,薛筠意望了眼殿外,打算先与元修白商讨正事,晚些时候再安抚……她的小狗。


    “这是本宫作的引水图,还请先生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


    寝殿外。


    邬琅跪在窗子下,面朝石墙,安静地低着头,反省着自己的过失。


    不该未经允许,就擅自出现在长公主带回来的客人面前。


    长公主说过,只有私底下才可以唤她主人。他违背了长公主的命令。


    可是他真的好想长公主……


    长公主在的时候,他不敢进去看书,生怕会吵扰到她。他只敢在长公主离开的时候,蜷坐在她的桌案下,闻嗅着她留下来的香气,翻读她看过的书册。


    他想等长公主回来,做第一个迎接她的人,若是能被允许扑进她的怀里撒一会儿娇,他想,他会高兴得汪汪叫的。如果长公主喜欢的话。


    可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长公主让他出去。


    他所受过的教训让他清楚地知晓这两个字的含义,这代表着他犯了错,惹了主子不高兴,需要受到严厉的责罚。


    他本该自掌耳光,可长公主似乎正在和她的客人议事。


    他不可以发出声音。


    于是少年只能静静地跪着。


    邬琅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记得天边悬起半弯冷月,云幕低垂,满院清寂。


    寝殿内终于传来了轮椅挪动的声响。


    少年蓦然抬起脸来,清冷黑眸中泛起渴盼的光。


    第37章


    薛筠意亲自将元修白送出殿外,男人立于檐下朝她行礼,眼中难掩钦佩。


    “殿下替琅州百姓思虑得周全,臣自愧不如。”


    薛筠意笑道:“先生这话便是自谦了。若非先生点拨,本宫还不知那几卷地方志疏于勘校,多有错处。”


    元修白摇了摇头,他并非自谦,他乃文官出身,做惯了诗词文章,于建堤引水之事却是一窍不通,唯一能帮得上长公主的,也就只有这双见过琅州土地的眼睛了。


    那份引水图其实已相当完备,只是前些年琅州新挖了不少窑矿,有些位置是动不得的,需再做些调整,之后便可呈递工部,只待陛下批允,便可动工。


    两人又客气寒暄几句,元修白便告辞离开。


    薛筠意正欲回屋,忽然瞥见一旁小窗下,少年面朝墙壁安静跪着,夜风拂过单薄脊背,他瑟缩着攥紧了衣袖,分明听见了她的声音,却不敢转过脸来。


    她蹙起眉,出声道:“阿琅。”


    被唤到名字,少年这才小心翼翼地望向她,哑着声应:“奴在。”


    “谁要你跪在这儿了?”薛筠意隐约猜到他定是又胡思乱想了什么,不由叹了口气,“随本宫进来。”


    “是。”


    少年低声应着,起身跟了进去。


    墨楹将薛筠意推至桌案旁,便自觉退了下去。不及薛筠意开口,少年已经低着头,小心道起歉来,“奴已经知错了,主人想如何责罚奴都好,只求主人不要赶奴走。”


    方才面壁静思时,薛筠意的那句“出去”不知在他脑海中回荡了多少遍,他很怕,怕长公主一时生气将他赶走,或是再也不许他靠近寝殿一步。


    “奴身份卑微,不该未经主人允许,就擅自出现在您的客人面前。是奴冒失冲撞了……”


    邬琅越想越后怕,近乎慌乱地细数着自己的过错,一遍遍说着对不起,他是如此迫切地想求得薛筠意的原谅,以至于连规矩都忘了,“贱奴会长记性的,往后绝不敢再犯了,求您……”


    薛筠意揉着额角,只觉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浮上心头。这么些天过去,她好不容易让他改掉了那个令她十分不舒服的自称,好不容易让他胆子大了些,敢和她亲近了,如今看来,她的努力,似乎全都白费了。


    她沉下脸来,冷声问:“又忘了本宫的规矩了,是不是?”


    邬琅怔了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又犯了个大错,顿时更加心慌了,“对不起……”


    他真是个没用的废物,除了惹长公主不高兴,什么都做不好。


    少年绝望地闭了闭眼,声线发着颤:“求您责罚奴不听话的嘴。”


    “是该好好罚一罚。”


    薛筠意指节沉沉叩着桌案,无需她开口吩咐什么,少年已经迅速地循声靠近,把好不容易养好的脸送到她手边。


    余光瞟着压在画纸上的那把檀木戒尺,邬琅抿起唇,努力将害怕压进心底。


    他不是没被罚过嘴巴。在凝华宫时,只因他无意说错了一句话,薛清芷便用戒尺将他的嘴巴抽得青紫破烂,那时他有整整七日无法张口说话,亦无法进食,只能靠强.灌些米粥吊着一口气。


    长公主……会对他温柔些吗?


    他怔然想着,却见薛筠意并未拿起那把戒尺,而是抓了一捧像是药丸的东西递到他面前,命令他:“含进去。”


    是某种折磨人的药么?


    会令他唇.舌溃烂,喉咙失声,再慢慢地让他窒息,在濒死的绝望和疼痛中得到教训……


    邬琅吞咽了下。


    如果长公主喜欢这样……他愿意被她如此对待,愿意用自己的痛苦来取悦她。


    只要不被她丢掉——他愿意做任何事。


    邬琅虔诚地伸出掌心,他并不敢触碰长公主的手,只能垂眸等待着她将药丸倒入他手中。


    他低低道了声“谢主人罚”,而后便没有任何犹豫地,按她的命令照做。


    出乎意料的,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


    他只尝到满口的酸涩,酸得他满口生津,唇腮发麻,眼眶都酸出了泪来,他本能地想吐掉口中的东西,事实上,没有任何人阻止他这样做,可他只是死死掐紧了手心,用噙满泪的眼睛温驯地望着坐在轮椅上的长公主。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他发抖的唇上。


    他眸光颤了下,立刻将嘴闭得更紧了些,不敢泄出一丝一毫。


    “酸吗?”她问。


    他用力点头,恍惚听见长公主似乎叹息了一声。


    “那就给本宫记着,本宫不喜欢听到那两个字。”她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今日你并未犯任何错。即使本宫带了元先生回来,那又如何?你又不是本宫身边见不得光的禁.脔,自该起身,大大方方地向元先生见礼。”


    邬琅懵怔了一下。


    起身……见礼?他、他这样一个卑贱的奴隶,有资格站在长公主的客人面前吗……


    “当时那般境况,本宫不知该如何对元先生解释,只得暂且先让你出去。本宫从未说过要赶你走。”


    薛筠意顿了顿,语气和缓了几分,“元先生是本宫如今的老师。本宫今日请他来,是为了与他商议琅州旱灾之事。”


    邬琅呆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长公主竟然在耐心地与他解释。


    至于口中的毒药——只是一些酸得掉牙的话梅糖而已。


    唯一的作用,便是让他乖乖闭嘴,省得他再说出一些她不想听的话。


    他感觉眼角淌出了些不听话的东西,不知是糖块太酸,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长公主轻叹一声,弯下腰来,摸了摸他的头。


    “膝盖跪疼了吗?”


    “外面冷不冷?眼瞧着是要入夏了,但夜里还是凉的。”


    “往后不许再擅自如此。”


    少年呜咽着用力点头,拼命去蹭她的手心。腮颊还鼓鼓的,她没允许他咽下,他竟就这么傻乎乎地含着。


    薛筠意温声:“咽了吧。”


    少年这才听话地将满口的酸涩咽尽,他酸得眼泪汪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薛筠意顺手取了块清甜的梨子糖,剥开来放入口中。


    罚也罚完了。


    乖乖听训的小狗该得到安抚和奖励。


    指尖轻缓地撬开少年紧闭的雪齿,她感受到他呼吸的温热,却并不急着施予,而是勾缠搅弄出粘腻的银丝,润泽着他惹人怜惜的唇瓣。


    少年眸中染着迷蒙水雾,失神地望着她,像一具被玩坏了的人偶。


    她终于俯下身来,少年的呼吸迅速变得滚烫,他近乎痴恋地吮尝着她口中的甘甜,梨子的甜香很快将他填满,润盈。话梅的酸涩被湿淋淋地淹没。好甜。好喜欢主人。


    糖块磕碰着唇齿。细微声响似顺着骨骼传来,仿佛静谧深夜里檐下滴落的雨声,断断续续,却如此清晰。


    他红着脸,按着之前被教过的那样,笨拙地攀上长公主的脖颈,修长的手臂如两枝柔韧的柳条,轻颤摇曳。


    到最后,他整个人被弄得乱糟糟的,唇上一片狼藉,脸颊上也染.蹭了不少晶亮。


    长公主却衣衫整齐,面容得体。


    少年羞耻地咬紧了唇,半晌,才哑声呢喃。


    “主人。”


    “奴明日……还能在寝殿里等您回来吗?”


    第38章


    “自然。”薛筠意弯唇,“明日本宫还会请元先生过来。到时,可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了。阿琅可知道该如何做?”


    邬琅犹豫了下,想起她方才教训,低声答:“奴、奴该向元先生见礼。”


    薛筠意满意了。她替他擦去脸上的糖渍,又命他留下来,与她一同用些宵夜。


    邬琅受宠若惊地谢了恩,他自是不敢与长公主同桌而食,便捧着她赏赐的一碗汤羹蜷在她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肚子填得温饱后,他照例去盥室药浴,出来时见屏风后烛灯亮着,隐约穿来凿刻之声,便知是薛筠意在亲手雕琢那块岫烟白玉。


    他眼眸暗了暗,隔着屏风低声向薛筠意行礼告退。


    唇瓣上还残留着些许梨子的清甜。邬琅舍不得抿去,任由它干涸成一片狼藉的晶亮。回到偏屋,他点起一盏烛灯,望着小桌上那点少得可怜的香末,兀自出神了许久。


    这几日他拜托琉银在宫中四处寻找神仙梦,费了不少功夫,才勉强得来这些,却连半个时辰都不够烧的。


    难得长公主喜欢这香,可他竟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


    邬琅抿起唇,再一次感觉自己真是无用。


    长公主待他这样好,可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邬夫人的毒方,他虽然有了几分头绪,但苦于金萝叶一味,他此前从未研究过,自是不敢贸然下手,只能寻些与其药性相似之物来替代试验。


    若是能回一趟邬府,去邬夫人的密园取些金萝叶来……


    这念头一冒出来,邬琅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邬府那地方,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一步了。


    他坐在床边,望着铜钵里那薄薄一层粉末,心想,他没能完成长公主托付的事,明日该如何请罪呢。


    好半晌,他才解衣躺下,辗转反侧。


    果然是要入夏了,夜里闷得很,邬琅闭着眼静默了许久,终是坐起身来,将紧闭的窗子推开。


    不远处,几盏悬起的宫灯摇曳轻晃,昏黄光影洒落,无声却分明。


    邬琅呼吸一滞。


    偏屋后,昨日还空落落的荒园,只今晨落了场薄雨,不知何时竟长满了神仙梦,白紫的花瓣一簇紧挨着一簇,望不到头似的,哪哪儿都是,清辉映照下,恍若一片梦里才能看到的仙境。


    两个值夜的小宫女提着灯笼,正踩着其中小路往前头去,那年纪大些的忙拉了另一个一把,小声提醒着:“仔细看着些路,这些花儿可都是殿下亲自种的,若踩坏了,可是要挨罚的。”


    “知道啦。不过是些野花,怎得就这般金贵了。”小宫女嘴上嘟囔着,脚下倒是规矩。


    两人声音低下去,不多时便走远了。


    邬琅怔怔望着眼前满园的花,鼻尖酸涩,良久无言。


    他想,他的确很笨。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长公主是故意的,故意对他说喜欢这香的味道,故意要他多做些来。


    神仙梦这般命贱之物,在宫中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她便亲自种了满园。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他是一个有用的人。


    “主人……”


    一片寂静中,少年倚窗怔望,呢喃轻唤。


    *


    翌日。


    薛筠意睁开眼,便觉内室里笼着一股熟悉幽香。她披衣下床,见墨楹正弯腰往香炉里添一匙新香,不由问了句:“今日点的什么香?”


    “回殿下话,这香是邬琅一大早送过来的,奴婢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味道确是挺好闻的。”墨楹把装着香末的竹盒递给她看,“您瞧,他做了好些呢。”


    原来是阿琅做的香。


    薛筠意弯了弯唇,随口道:“以后,所有的香都换成这个罢。”


    “是。”


    墨楹虽不懂香,却也闻得出这香研磨得十分细腻,且留香持久,点了一个多时辰,待薛筠意出门时,她的衣裙上都沾染了那股好闻的花草香气。


    青舒阁里,元修白已等候多时。他先去见过皇帝,禀过两位公主昨日的课业情况,便来了此处。


    薛筠意朝他颔首,照旧道一句:“见过先生。”


    元修白忙拱手回礼,请她入座。


    薛清芷咬着笔杆,心不在焉望着窗外,薛筠意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有些不耐烦地往一旁挪了挪,继续朝外张望。


    她在等母妃过来。


    事不关己,薛筠意若无其事翻开书册,闲闲地扫了一遍这卷她早就烂熟于心的史论。


    元修白才讲了两段前史,门外便响起熟悉的禀话声,道贵妃娘娘驾到。


    薛清芷欢喜地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盯着门口,薛筠意闲来无事,便也停下翻页的手,抬眸望过去。


    江贵妃依旧如昨日那般站在门口与元修白说话。


    她先是微笑免了元修白的礼,而后才问:“先生为何不穿本宫所赠的那件衣裳?”


    元修白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仍旧恭敬,“娘娘所赠实在贵重,元某怕穿在身上,沾了脏污,便是对娘娘不敬了。”


    贵妃不经意道:“本宫还以为,是尺寸不合身。”


    一旁的采秋听了这话,惊得脸都白了。她拼命朝江贵妃使眼色,可贵妃只是静静望着面前的男人,眼里有种淡淡的死气。


    薛清芷在屋里急得不行,江贵妃只顾与那穷酸书生说话,连半个眼神都未分给她,她实在忍不住,高声唤了句:“母妃!”


    贵妃这才敷衍地朝她瞥来一眼。


    “清芷昨日的课业如何?”


    元修白低头道:“二公主……很是勤奋。想来假以时日,定能有所作为。”


    勤奋。


    那便是蠢笨的意思了。


    贵妃冷冷勾唇。


    这事是随了她的皇帝爹,可与她无干,昔年她在琅州时,也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女。


    正想到皇帝,身后便传来了李福忠尖利嗓音:“陛下驾到!”


    江贵妃愣了一瞬,不大自然地转过身来,朝皇帝行礼。


    “陛下万安。”


    皇帝下了早朝,在御书房看了几道折子,心里惦记着薛清芷,便想着来青舒阁瞧一瞧她的课业,倒是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江贵妃,一时有些诧异。他先是亲自上前扶了贵妃起身,然后才关切问道:“你身子不好,该多歇息才是,一大早的,跑这儿来作甚?”


    江贵妃平静道:“回陛下话,臣妾是惦记着琅州家中之事,所以想过来问元先生几句话。”


    采秋闭了闭眼,心道娘娘若真不想活,可莫要拉她一块儿陪葬。明明娘娘只需说一句,她是因关心二公主课业才过来的,皇帝自然不会有半分疑心,可她偏要提起琅州,还当着陛下的面,唤什么元先生。


    好在皇帝并未多思,只叹道:“爱妃是思乡情切,可也要顾念着自己的身子。这地方离栖霞宫太远,往后还是莫要再来了。改日朕叫修白到御书房来,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他就是。”


    “是。臣妾多谢陛下隆恩。”江贵妃垂下眼。


    皇帝看着眼前的贵妃。她今日少见地穿了一身浅鹅黄的软纱裙,面上浅施脂粉,实在美极。自将她带回宫中后,她便极少穿这样的颜色了。


    皇帝不知不觉便看得入了迷,牵起了贵妃的手。他全然忘了自己来此处的目的,只痴痴盯着贵妃看了许久,而后便吩咐李福忠,摆驾栖霞宫。


    薛筠意本欲命墨楹推她出去向皇帝行礼问安,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只是元修白仍旧立在门口,望着那道被皇帝揽在怀里的纤柔身影,怔然了良久。


    只差一日。只差一日,阿滢便是她的妻了。他与阿滢自幼一同长大,他十岁时便知道,他将来是要娶阿滢回家的。


    可他如何能争得过皇帝。


    一道圣旨送入江府,人人都道江家小姐得了泼天的富贵,竟能入皇帝的眼,进宫享福。唯有他知,那夜阿滢穿上嫁衣,在他怀里哭得几度背过气去,一遍遍地说,修白哥哥,我嫁不成你了。


    那是他头一次尝到心如刀绞的滋味。


    后来他日夜苦读,终于攒了盘缠上京赴试,他想,只要能离她近一些,也是好的。


    他至今仍记得那日,皇帝召新科状元郎入御书房觐见,帘子掀开,他远远便望见他日思夜想的阿滢正伏于皇帝怀中,发髻已梳作妇人。李福忠轻咳一声提醒,那位是如今最得陛下宠爱的贵妃娘娘,让他莫要多看,丢了自个儿的眼珠子。


    他静静坐在房中,想了三天三夜。他终究还是决定舍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回到琅州,替她父亲打理琐事,也替她照料家中姊妹。


    可不曾想,一道圣旨赐下,他不得不收拾行囊,再次踏入这座皇城。


    他的阿滢,眉目娇丽,风韵更盛从前,想来是皇家恩泽养人,他们那等苦旱之地长大的姑娘,也能出落成这般仙子模样。


    二公主——元修白终于转回脸来,视线落回屋内。


    那是阿滢和皇帝的孩子。


    听闻皇帝对二公主极尽宠爱,想来也是因为阿滢的缘故。


    可在他看来,这位二公主的资质可称得上平庸,倒是那长公主,蕙质兰心,聪慧过人。


    元修白此时才发觉薛筠意的目光已在他脸上落了许久。他连忙敛了视线,装作无事般,上前来检查她方才的默写。


    薛筠意默了默,终究是开口道了句:“先生,此地不比琅州。”


    这里是京都,是天子脚下。他虽只做了她一日的先生,可薛筠意到底也不忍他丢了性命。


    元修白心头大骇。贵妃面前,他处处谨慎小心,自以为举止言行挑不出错处,却不想薛筠意竟早就看破了他的心事。


    他一时无言,额上早已渗出冷汗,只得强撑镇定,继续批改起薛清芷的默写。


    薛清芷才挨了江贵妃冷落,眼瞧着皇帝也未曾进来看她一眼,心里本就憋着气,又听薛筠意与元修白说了这么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偏就她不懂似的,那股火气便烧得更旺了。


    薛清芷吸了吸鼻子,闻到薛筠意身上有股淡淡花草香气,与平日所用的香十分不同,她终于寻到了由头,嗤了声道:“皇姐今日用的什么香啊?闻着一股子泥味。皇姐若是用不起好香,妹妹倒是可以送皇姐一些。”


    薛筠意淡笑了下:“妹妹不懂鉴香,就不劳妹妹费心了。这香是阿琅做的,本宫很喜欢。”


    薛清芷怔了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阿琅,正是邬琅那个贱.种。


    他竟然会亲手研香送给皇姐。


    在凝华宫待了那么些时日,怎么也没见他送过什么东西给她?勾引人的本事那么多,怎就从来不用在她身上?


    薛清芷咬牙攥紧了拳,她恨恨盯着薛筠意脸上云淡风轻的神情,心道,且让她的皇姐得意几天吧。


    属于她的东西,她很快就会抢回来。


    下月初便是姜皇后生辰。往年每到这时候,薛筠意都会和姜皇后一同出宫,去开元寺上香祈福。


    如今皇帝对外声称皇后病重养在凤宁宫,薛筠意又一向孝顺,便是为了做做样子,皇帝也会让薛筠意照旧去寺中敬香,为皇后祝祷消灾。


    若她所料不错,薛筠意会有三日不在青梧宫中。


    薛清芷慢慢笑了。


    她很期待那一天呢——她的小奴隶,很快就能和她再见面了。


    *


    晌午时分,薛筠意一路与元修白闲话着,离开了青舒阁。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方才之事。


    元修白今日还有差事,薛筠意便没再请他去青梧宫探讨学问,与他自宫道口分别。


    墨楹推着她进了寝殿,她下意识朝屏风处望去,却没看见邬琅的身影。在殿中四处转了一圈,才看见邬琅正在那处她用于堆放药材的隔间里,神色专注地摆弄着什么。


    他过于认真,以至于第一次,没能及时听见轮椅的声响,起身迎接她。


    薛筠意笑笑,没忍心打扰他,示意墨楹放轻脚步,将她推回桌案前。


    她很乐意看见邬琅有自己的事情做。


    为了她的腿也好,为了旁的事也好。


    他本该成长为一个很好的人——如果没有邬家,没有薛清芷。


    薛筠意撑着桌面,歪头思考了一下。


    她想,她的阿琅,应该会是位温雅端方的少年郎,清绝冠俊,皎皎如玉。


    她不觉想得出了神,好半晌,才敛起思绪,拿起手边的磨刀,继续忙活。


    她以前很喜欢自己做些玉雕玉刻的小玩意儿,一枚平安扣于她而言,倒称不上难,只是要多费些功夫罢了。


    隔间里。


    自清早薛筠意离开后,邬琅便一直在这里寻找他所要的药材,不知不觉,便是两三个时辰过去。


    他想努力做一个对长公主有用的人。他不想让长公主对他失望。


    等他揉着发酸的脖子抬起头来,才发现已是晌午,这个时辰,长公主早就该回来了。邬琅匆忙站起身往内室走去,远远便听见熟悉的凿刻声。


    邬琅的脚步不由一缓。


    长公主为了那枚平安扣,着实费了不少心力。为何不拿去叫工匠打磨?如此下来,只怕这平安扣做好,长公主的手也要磨出茧子来了。


    他既心疼,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旁的滋味。


    他终究是低下头,乖顺走至桌案前,朝薛筠意跪地行礼。


    “奴给主人请安。奴未能及时迎接主人,望主人恕罪。”


    经了昨日教训,他记着薛筠意不爱听他求罚,便不敢擅自再提那样的话了。


    “阿琅来的正好。过来帮本宫看看,这两条哪个好看些。”


    薛筠意从桌案上拿起两条编好的细绳,一条是朱砂般的红,一条是如墨般的黑。


    邬琅抿起唇,眼眸暗了暗。


    长公主给心上人的东西……要他来选吗?


    少年盯着她手中垂落的、在他眼前摇摇晃晃的细绳,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悄悄冒出一个大不敬的念头。


    可不可以选丑的那条。


    第39章


    见他长久地沉默着,薛筠意忍不住打趣道:“有这么难选吗?”


    少年动了动唇,哑声道:“回主人话,奴觉得,红色好看些。”


    薛筠意思考了片刻,收回手来,将两条细绳放于面前宣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


    生宣雪白,恰似少年冷瓷般的肌肤。朱红的确美,可放在邬琅身上,似乎太艳了些。倒是那条黑色的,与少年乌眸颜色相衬,似乎更合他冷清出尘的气质。


    薛筠意心下有了主意,但暂且不打算告诉邬琅她的选择,总要给他留些惊喜才是。


    邬琅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看着她取出一方小巧精致的镂空雕花木匣,将两条细绳一并小心收好。


    他忍不住去想,长公主的心上人收到这份礼物时,该是怎样的心情。


    一定是欢喜又激动的吧。


    如此珍贵的礼物,用料是上好的美玉,又得长公主亲手凿刻打磨,就连系绳都是她亲自编织挑选。


    一瞬间,思绪飘得很远。


    长公主终究是要与她的心上人成婚的。到那时,长公主还会要他吗?他又该以什么身份待在长公主身边?


    他忽然想到那三十颗糖的允诺。


    糖已被他吃去了几颗。日子一天天地近了,或许,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他必须在那日得到长公主的临幸,至少,要让长公主觉得,他是一个合格的、能取悦主人的玩具。


    这样才有被留下的价值。这样才不会被丢弃。


    邬琅放于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想什么呢?”薛筠意望过来。


    “没、没什么。”邬琅看着她手中那块打磨了一半的白玉,低声道,“主人的手艺真好。”


    “早些年倒还称得上不错,近来疏于练习,只能算是勉强能看罢了。”薛筠意笑笑,又低头忙活起来。


    她想快些把这东西做好。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她的阿琅收到这份礼物时的表情了。


    邬琅低垂着眼,沉默地听着自长公主手中传来的,那些细碎的、刀刻打磨的声音。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眸色深了深,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无声地咬紧了唇。


    *


    栖霞宫。


    床榻上一片狼藉。纱帐散乱,江贵妃只披了件单薄春衣,面无表情坐在湿漉漉的褥子上,等着采秋端避子汤过来。


    采秋一面进来,一面斜乜着身后,生怕皇帝去而复返,发现娘娘偷喝避子汤一事。


    “娘娘,您听奴婢一句劝,您这是何苦?以您如今的恩宠,怀上龙嗣是早晚的事。您若是生下个皇子,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陛下也不必再为皇太女一事忧心,岂不两全其美?”


    自然,有句话采秋只能憋在心里。


    ——若是指望二公主,除非皇帝是真的昏了头,否则这皇太女的位子,怎么看也是轮不到二公主的。


    江贵妃一口气将碗里的药喝尽,冷冷道:“要本宫再为他生个孩子,不如直接杀了本宫来得痛快。”


    采秋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说起话来自是不用避讳。


    嫔妃自戕是大罪,这些年,若不是顾念着父亲和她两个已嫁人生子的妹妹,或许她早就寻了死。


    在皇帝身边的每一夜,她都觉得无比恶心。


    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在皇帝尽兴离去后报复般地灌下一碗滚烫的避子汤,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怀上了薛清芷。


    那夜是姜皇后生辰。皇帝本该歇在凤宁宫,不知为何,却携着满身酒气,于更深夜静时推开了她的宫门。


    皇帝双目赤红,如一头暴怒的犁牛,将她折腾得浑身酸软,一丝力气也无。


    醉酒的皇帝捧起她泪水涟涟的脸庞,眼里似有几分恍惚,他吻她,声音低哑地对她诉说着心中爱意。


    “若是元若能如你这般温顺体贴,该有多好。”


    元若。


    姜元若。


    皇帝在她的床榻上,呢喃了一整夜姜皇后的名字。


    她昏昏沉沉躺在皇帝怀中,没能及时喝下避子汤,只那一次,唯那一次。


    竟就有了薛清芷。


    采秋叹了口气,低声劝着:“可是娘娘,您就算不顾及自身,也得为元公子考虑啊。元公子奉皇命入京,又得林相举荐,前途无量,陛下如此看重娘娘,若是得知娘娘与元公子有旧情,别说元公子日后的前程了,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本宫只是给他送件衣裳作为谢礼,并无逾矩之处。且随行的宫人,都是本宫身边信得过之人,不会乱说话的。”江贵妃漫不经心道。


    “娘娘忘了,您去送衣裳的时候,长公主可还在里头看着呢。”采秋咬着牙,“您就不怕被长公主瞧出什么来?”


    江贵妃闭眼倚在软枕上,“本宫只与修白哥哥说了几句话而已,能瞧出什么。”


    默了默,她唇角溢出一丝苦笑,“便是她当真看出了什么,想以此扳倒本宫,本宫也毫无怨言。”


    她欠姜皇后太多,虽非她本意,可终究是她对不住姜皇后。


    不过,采秋有句话说的不错。


    她自身如何不要紧,万不能害了修白哥哥,还有她远在琅州的父亲。


    *


    一连数日,江贵妃再没来过青舒阁。


    薛清芷起初还盼着,甚至不死心地差人去栖霞宫打听,却得知江贵妃病了,皇帝正亲自在贵妃榻前照看。


    “贵妃这病来得蹊跷,许是入夏天热,夜里开窗受了凉,按理说服了药便该好了,可养了好几日都不见强。”来回话的宫人面露忧色,“陛下已经在贵妃榻前守了好几天了,身子都瘦了一圈。二公主,您要不要也去瞧瞧?”


    薛清芷本就读不进去书,得了这由头,自然是向元修白告了假,说是要去为母妃侍疾。


    薛筠意闻言,只冷冷一笑,当初母后病重时,何曾见皇帝这般殷勤过。


    薛清芷不在,她身子又不方便,元修白便主动提出去青梧宫中为她授课。


    薛筠意自是应下。


    这几日,邬琅一大早便会过来向她请安,陪着她用过早膳后,便钻进隔间,埋头捣腾起药材来。


    寝殿里整日都飘着一股药香。


    薛筠意忙着打磨那枚平安扣,一时也顾不上他,这日总算是将平安扣做好,用那条黑色细绳穿起,放进木匣之中。


    既然做好了,早给晚给都是一样的。


    薛筠意思量了一番,便将木匣藏在袖子里,吩咐墨楹推她往隔间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该以何种方式拿出这份礼物才显得惊喜,一想到少年黑眸灿灿望着她的模样,她便忍不住弯了唇。


    到了近前,只见一方并不宽敞的桌案上,分门别类地摆着好些磨好的药粉,想来是要给她用的,一样样用纸袋盛好,还仔细写了名字和用量。


    没想到阿琅做起事来还挺认真的。


    薛筠意眼底笑意更甚,正欲开口问他累不累,却无意瞥见一旁桌角上有一粒硕大的药丸,用纸裹着,颜色发蓝,瞧着很是古怪。


    她迟疑一瞬,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闻声,少年惊慌抬起脸,见她目光正落在那蓝色药丸上,瞬时更加慌乱。


    “主、主人,您怎么过来了。”


    薛筠意皱起眉,对她的问话,邬琅向来是句句有回应的,从不会像方才这般含糊遮掩。


    她伸长手臂,将药丸拿在手里,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到底是什么。”


    她说话的间隙,少年已迅速低头跪下来。薄唇翕动,他犹豫半晌,才低声道:“是、是奴做的,可以让人失声失明,同时失去听觉的……药。”


    薛筠意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做这种药做什么?”


    邬琅垂着头,长指不安地绞在一处,不知该如何解释。


    “主人可以……喂奴吃下。然后、然后随意使用奴。奴想让主人尽兴。”


    这药,本是他打算在长公主临幸他时用的。


    在凝华宫时,他被教过许多规矩,亦被逼着看过不少教他如何侍奉贵人的书册。小太监们嬉笑着教他,前朝时南疆民风更为开放,除了皇室贵族,不少世家贵女也喜欢私下豢.养侍奴。她们喜欢用药将人毒哑,再戳瞎眼睛,用药水灌聋了耳朵,如此,便能得到一具听话的人偶,供她们随意取乐。


    薛清芷不是没对他动过这样的念头,可那时她命人寻来的药,药效并不理想,不得已,这才作罢。


    邬琅想,如果他变得更乖一点,更听话一点,能让长公主对他更有兴味的话——他愿意变成人偶。一具不会说话的,听不到看不见,只能在长公主手中任由她摆弄的人偶。


    所以他便擅自用这隔间里的药材,制了这药丸出来。本想先偷偷藏起来的,不曾想,竟被长公主撞了个正着。


    邬琅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长公主会不会喜欢,他不会那些勾引人的风流手段,他只会做药,做各种可以用在他身上、供长公主消遣解闷的药。


    可眼下长公主的心情显然不是很好。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似乎在强压着心头的烦躁,“你觉得本宫喜欢这样?”


    少年眼中茫然了一瞬。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旁人往往乐于见他痛苦,在邬家时是,在凝华宫时亦是。他越是痛苦,那些人便越是愉悦。


    是他做错了吗……


    薛筠意指尖用力,几乎要将药丸捏碎。


    “怎么就这么傻呢。”她喃喃自语。该是受过多少痛楚,挨过多少教训,才会养成这习惯于用自己的痛苦来取悦旁人的本能。


    可她不需要这样。也不想这样。


    她只希望她的阿琅往后余生,能平安顺遂,往前走,莫回头。


    望着面前满脸不安的少年,薛筠意叹了口气。


    她想,她该让她的小狗学会一件很重要的事——无论何时,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她都永远不会伤害他。


    “这药可有解药?”


    见她问话,少年连忙摇头,“服下后,药效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无需解药。”


    顿了顿,他又小心翼翼道:“奴可再添些药量,奴至多……能挨一个时辰。”


    若药量再多些,便会伤及身子,他怕是撑不住。


    薛筠意眼眸微暗,弯下腰,将药丸递到少年唇边。


    “吃了它。”


    话音落,少年便迅速将她递来的药丸咬住,喉结滚动,嚼碎吞咽,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执行完她的命令,邬琅才后知后觉想起这药的作用,眼里不由流露出几分恐惧。


    他还是有些怕的。


    药效来得很快。他眼睁睁看着薛筠意的轮椅一点点离他远去,他想开口唤一声主人,喉咙里却嘶哑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渐渐地,眼前视线也变得模糊而斑驳,如一面被雨水淋花的铜镜,什么都看不真切。


    轮椅碾过地面,风拂动窗格,檐下鸟雀叽喳,声音杂乱交错,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直至他陷入一片彻底的寂静之中。


    黑暗。死寂。密不透风地笼罩着他。他害怕地大张着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在心里一遍遍无助地唤着主人。


    只有在长公主身边时,他才不那么惧怕黑暗,可此刻,他仿佛一只被丢在笼中的弃犬,他看不见主人,更无法向主人求救。


    他快要崩溃了。他浑身颤抖,摸索着往外爬去,膝盖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一阵钻心的痛。


    邬琅无暇顾及身上的痛楚,只是拼命地闻嗅着,寻找着主人的气味。


    一只失明的哑巴小狗,唯一还有些用处的,便只剩下鼻子了。


    踉跄行过桌边,邬琅终于闻到一丝熟悉的玉兰香气。指尖触碰到柔软的物什,像是……洒落的玉兰花瓣。他欣喜若狂,无神的眼睛中泛起微薄的光亮,忙伏下身去,一面用力深嗅着,一面循着气味膝行着往前。


    薛筠意坐在轮椅上,望着她的小狗慌张而迫切地,一路闻嗅着她留下的标记,跌跌撞撞地朝她靠近。


    她原先只是觉得少年那双湿漉漉望着她的眸子很像小狗,如今更像了。


    小狗在辨别她的气味。记下她的气味。


    小狗很害怕,却还是拼命地想离她近一些。她看见小狗的手不小心撞到了凳腿,很突兀的一声响,粗糙木刺划伤了他的指背,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雪白的玉兰花瓣。


    她微微蹙眉,攥紧了扶手。


    小狗听不见,却清晰感觉到手上的疼痛,他停顿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下,很像是无声的呜咽。


    薛筠意的心口猛地刺痛了一下。


    她心软了,她后悔了,她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来教她的小狗。


    可她无法起身,只能看着小狗用受伤的手撑着地面,艰难挪动着,那么努力,那么可怜。


    小狗用力闻嗅的声音在满殿静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声一声,她的心脏似乎也随之而抽动。


    他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却因无法辨别方向,只能茫然无措地停在原地。


    小狗的脸上有泪痕。


    薛筠意不知道小狗是何时哭的,他发不出声音,失神的眸子里无声洇下斑驳泪痕,蹭过他脸颊上沾染的灰尘,脏兮兮的。脏兮兮的小狗。


    薛筠意拿起桌案上的戒尺,尾端抵着地面,推至他指尖。


    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物什,如同抓住了递给濒死之人的一根救命稻草,小狗黑眸亮起,双手紧紧握住戒尺,感激而虔诚,顺着她的指引,缓缓膝行至她身边。


    她一刻钟都等不了了,抽出戒尺扔在地上,俯身抱住了她的小狗。


    小狗在她怀里颤抖得厉害。


    他小心翼翼地攥着她的衣袖,生怕被抛弃似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她抚摸他的脑袋,亲吻他,安抚他。小狗仍旧很不安,却温驯承受着她的施予,她的抚慰。


    是主人。


    呜……在被主人使用。


    邬琅逐渐冷静下来,哪怕他仍旧听不见,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到长公主的手穿过他披散的墨发,牢牢按锢着他,好闻的气息渡进来,将他晕乎乎地淹没。


    绵长深吻。


    直至他耳畔隐约响起细碎声响,他听见长公主发间的步摇垂珠晃动轻撞,听见长公主压抑的呼吸,听见她一遍遍温柔地对他说——“阿琅,本宫永远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


    “哪怕你看不见,听不见。哪怕你什么都做不了。”


    “这药以后不许再弄了。再让本宫看见,就罚你一个月不许进本宫的寝殿。”


    他眼睫颤了颤,又要没用地落下泪来了。这具人偶本该如书册里所描绘的那样,被锁链缚于床头,或是被当成摆件用来盛物,可如今,他却陷在长公主满怀的花香里。他是幸福的人偶。


    他慢慢地抬起脸来,脸上泪痕未干,无神失焦的眸子,仿佛破碎的琉璃珠,是世间最漂亮的珍宝。


    薛筠意呼吸微滞。


    她的阿琅,多漂亮啊。


    这样漂亮温顺的少年,该用来好好珍爱,而不是用来欺辱打骂,消遣发泄的。


    她无法忽视那一刹的悸动,伸手揉着少年发顶,力道无声加重。


    少年乖顺伏低身子,呼吸间裹缠着熟悉的草药香气,他眼前仍旧模糊一片,俊秀鼻梁不知撞上了何处,闻到一缕湿漉漉的甜。


    第40章


    少年鼻梁的形状很完美,几乎是恰到好处的契合。温热的鼻息浅浅地喷洒,有些痒,令她忍不住蜷紧了手指,抓乱了他的头发。


    细腻的绸丝洇湿出一小块模糊的形状。


    那是极好的料子,又薄又软,贴着肌肤,等同于无物。


    她抚揉他的发丝,温柔掌控他的力道,微微闭上眼,往后靠去。


    薛筠意隐约听见少年似乎呜咽了一声,声音闷在柔软锦缎里,沙哑而勾人。


    半个时辰到了。


    她的小狗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纤长浓密的鸦睫因潮湿而显得黑亮,鼻尖和唇珠都是亮晶晶的,很漂亮。


    他慢慢地舔了下唇,失焦的双眸一点点回神,清冷眸光凝在她的脸上。


    “主人。”


    他试探性地唤了声,发觉喉咙已经恢复,便又大着胆子多唤了几声,撒娇似的。


    薛筠意身上乏软,一时不想起身,便轻叩了下扶手,邬琅会意,立刻乖乖靠过来,伏在她膝上与她说话。


    “主人的赏赐好甜。奴好喜欢。”


    到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少年有些羞涩,却不忘笨拙地说着讨好的话。


    “方才怕不怕?”薛筠意问。


    “……有一点。”他不敢欺瞒薛筠意,老老实实地作答。


    薛筠意便嗔了句:“傻子。”


    明知会害怕,却还研出这般骇人的药来,欲用于自己身上,只为能多取悦她一分。


    不是傻是什么?


    “奴又傻又笨,求主人别嫌弃。”少年顺着她的意回话,分明挨了骂,却眸光灿灿地望着她,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


    薛筠意忍不住弯了弯唇,伸手覆住少年眼睛,从袖中取出木匣。


    “主人……?”


    再次陷入黑暗之中,邬琅有些不安,却没有任何挣扎的举动。


    “莫怕。只是要送小狗一件礼物。”


    话音落,邬琅便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晃动着坠在了他的心口,那一刹,似有涟漪怦然颤动,他莫名紧张起来,薛筠意拿开了手,他怔怔低头望去,便见一枚平安扣悬于他颈间,黑绳白玉,颜色分明。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本宫觉得,还是黑色好看些。”薛筠意温声,顺手替他将玉扣挪正了些,“朱色太艳,不衬阿琅。”


    邬琅兀自呆怔着,心跳一声一声,几乎要撞破胸膛。


    这枚平安扣……竟然是送给他的礼物。


    不是送给什么长公主的心上人的,而是送给他的。


    白玉无瑕,纤尘不染。


    他忍不住低下头,小心地将它握进掌心,那一瞬,他觉得好像过去所有的苦痛都可以被轻而易举地化解,往后余生,他不会让这枚平安扣离开他哪怕一刻钟,直到他死。


    “奴……多谢主人赏赐。”


    邬琅声音颤着,几乎哽咽,脑海被巨大的欢喜冲没,好半晌,他才想起来该磕头谢恩,慌忙伏下身去,薛筠意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


    “好了。脸上都弄脏了,本宫让墨楹备了水,你先去沐浴。”


    “是。”


    对于她的命令,邬琅从来都执行得很迅速。他站起身来,匆忙抹了把脸,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后,接着盥室里便响起了零星的水声。


    沐浴时,邬琅一直紧紧攥着脖颈上悬着的白玉。


    好幸福。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不仅被允许服侍了长公主,还得到了长公主如此珍贵的礼物。


    他自是不敢奢望能做长公主的心上人,惟愿能做她的身下|奴,她的恩赐赏罚,他会一一承纳。


    热气将少年白皙面颊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邬琅想起那只被他藏于枕下的糖盒,里面的糖还剩下半数,看着手心里的白玉,他好像突然就有了底气,不再患得患失了。


    穿好衣裳后,邬琅珍惜地将平安扣藏于衣襟内,生怕它染上一丝灰尘。


    回到内室,薛筠意正坐在桌案前,调着一碟浓艳的红琇。笔锋碾过墨碟边缘,无需她开口吩咐,邬琅已清楚知道她要做什么,乖顺膝行至轮椅旁,将刚穿好的上衫脱掉。


    十日早已过去,少年腰后那一小片她亲手描画的弥寿纹早该褪色了。偏邬琅不敢主动开口提醒,她也是前几日才想起这桩事来。


    不过好消息是,昨日她在书房翻找古籍时,无意间在书册夹页里寻到了一道秘方,在红琇之中添入明水、百草胆等物,能令此色深着于皮肤,维持数十年之久。


    如此一来,一旦落笔便不可再更改。


    薛筠意便将此事细细对邬琅说了,而后又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图案。


    毕竟是几乎要跟随他一辈子的,还是得问问他的喜好。


    邬琅蓦然红了脸,好半晌,才鼓起勇气祈求道:“奴想要……您的名字。可以吗?”


    薛筠意微怔,随即便笑了,“长公主的名讳,不可轻易落于别处。”


    少年眼眸暗了暗,是了,他这般卑贱之躯,怎可污了长公主的名字,是他得寸进尺了。


    正欲开口告罪,薛筠意忽然道:“不过,阿琅不一样。”


    心口忽而一颤,她指尖轻点他肩膀,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她话中含义,顺从转过身去,顺着她力道的指引,手掌撑地,伏低身体。


    反复蘸色有些麻烦,薛筠意便随手将墨碟放在了他的右臀上。


    冰凉的触感令少年不安地颤了下,她适时出声提醒,笔杆末端轻点在他那截赤.裸的劲瘦后腰上。


    “别动。”


    “是,主人。”


    他哑声应,腰线紧绷,将所有力量都努力集中在那个不被允许掉落的墨碟之下。


    薛筠意先用帕子将原先残留的一点痕迹仔细擦拭干净,然后才提笔,凝神落下笔画来。


    她画了一方工整的古印。印上是南疆古刻文里的“筠意”二字,与她素日作画时所用的私印是一模一样的图案。


    明艳朱红落于少年冷白肌肤上,像是在画纸上印下了她的落款。


    薛筠意照旧用手背印下一层薄色,又随手拿起桌角玉印,递到他眼前对比着,含笑对他道。


    “喜欢吗?”“这可是本宫的私印。”


    “印上了,这辈子便都洗不掉了。”


    她语气半似玩笑,邬琅却望着她手中玉印怔怔出了神,长公主竟、竟在他身上画下了她的私印。


    那是独属于长公主的标记——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恩赐。


    “喜、喜欢的。”


    邬琅面颊泛红,语无伦次地谢恩。


    他浸泡在如蜜般的欢喜里,胆子也比平日大了不少,颇有几分恃宠而娇了,一整个晚上他都赖在薛筠意身边,陪着她读书写字,为她端茶研墨。


    亥时末,墨楹第三次进来提醒薛筠意该歇息了。


    邬琅自知不能再粘着长公主了,神情落寞地低下头,哑声告退。


    “主人早些安歇。奴明日再来给主人请安。”


    小狗蔫蔫的,显然很舍不得离开她身边呢。


    薛筠意弯了弯唇,扬声叫住了他,“阿琅,今夜陪本宫一同安歇,可好?”


    她的床很大。


    足够容纳两个人。


    既然都印上她的标记了——往后自然该把小狗养在身边,而不是让他孤零零地待在偏屋里。


    *


    邬琅搬进了寝殿。


    薛筠意特地命人单独辟出了一处宽敞干净的隔间给他用,如此一来,他平日里研读医书,或是捣弄药材,也好有个安静的去处。


    至于睡觉的地方——得知往后每夜都能与她同榻而眠,少年欢喜得不得了,只差没冲她摇起尾巴来了。


    大多数时候,邬琅都很安静。白日里她与元修白讨论学问,他便在隔间里做他自己的事,夜晚,少年乖顺伏于床畔,服侍她脱袜更衣,得了她眼神准许,再站起身,将她稳稳抱上床榻。


    他被她养得很好,虽然身子瞧着单薄,唯有薛筠意知道,那衣衫下的薄肌线条有多流畅漂亮,他甚至单手便能将她抱起,修长手臂如一截长开了的虬劲藤蔓,牢牢环着她的腰身。


    夜里,少年小心蜷缩在她身侧浅眠,偶尔她口渴醒来,只需轻唤一声阿琅,他马上就会将茶水捧到她手边。


    总而言之,有小狗陪伴的日子,比薛筠意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本以为这几年她习惯了独处,身边骤然添了个人,总会有些不适应,没想到她不仅没感觉到半分不自在,夜里反而睡得越来越踏实了。


    这日,眼瞧着已是日上三竿,墨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隔着床帐将她叫醒。


    “殿下,您该起了。工部祁钰祁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议,已经在偏殿候了两刻钟了。”


    “知道了。”


    待墨楹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她才轻轻推开邬琅无意攀住她手臂的手,“都怨阿琅,害得本宫又起迟了。”


    少年的体温将被褥暖得温热,像烧不尽的炭火似的,烤得她浑身发懒,一连贪睡了好几日。


    实在不该。


    邬琅微红着脸,见她嗔责,忙收回手,规矩坐起身来,“奴服侍主人更衣。”


    薛筠意由着邬琅抱她起身,宫婢很快捧来铜盆棉巾等物,而后便自觉退下。如今这些事都是邬琅的活计,墨楹见他服侍得妥帖,倒也乐得偷懒,只等薛筠意唤她梳妆时才会进殿来伺候。


    薛筠意微闭着眼,一面由着少年为她擦洗,一面在心里思忖着祁钰这个名字。


    祁钰乃工部正四品侍郎,早些年他落魄时曾做过姜家的算账先生,那时姜皇后不忍见他才华埋没,便私下递了些银子,替在他朝中谋了个小官做。如今二十余年过去,祁钰也算是不负姜皇后知遇之恩,听闻齐尚书十分器重他,还不止一次在皇帝面前举荐,欲让祁钰替任,接管工部尚书一职。


    薛筠意大约能猜到祁钰来见她是为了何事。


    前几日她将改好的引水图直接递送去了工部,听闻后来齐闵携百官上谏,在御书房足足跪了大半个上午,皇帝终于松口,命齐闵带着这份引水图赶赴琅州,一切都按薛筠意的办法来做。


    即使祁钰今日不主动来见她,她也是要召他过来的。


    更衣梳洗毕,邬琅陪着她用过早膳,知她有事要忙,便乖觉地行礼告退。


    薛筠意随手扯过少年颈间黑绳,将人轻拽到面前来,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别太辛苦。”


    她见过邬琅鼓捣药材时的认真模样,几乎称得上废寝忘食,一日下来,他身上全是草药的味道,薛筠意时常觉得身边躺了个药罐子。


    少年纤长的鸦睫颤了下,低哑应了声:“是,奴多谢主人关心。”


    “请祁大人过来吧。”薛筠意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随口吩咐道。


    不多时,墨楹便引着祁钰进了殿。


    “微臣拜见长公主。”祁钰恭敬跪地,俯首行礼。


    薛筠意温声道:“祁大人不必多礼。墨楹,赐座上茶。”


    祁钰忙双手接过墨楹奉上的茶盏。


    薛筠意扫了眼一旁的几名宫婢,几人识趣低头退下,将殿门关紧。


    她这才看向祁钰,开门见山地问:“祁大人可是为了琅州之事而来?”


    祁钰点头,正色道:“正是。臣今日私自求见殿下,便是为了告知殿下,如今陛下虽命工部按您的法子行事,可却不许工部对外提及殿下半字。臣说句大不敬的话——”祁钰顿了顿,压低了几分声音,“陛下登基多年并无政绩,朝中若没有林相等老臣操心出力,怕是早就乱成一锅粥了。陛下这意思,大约是想将这功劳揽在自己头上,传出去,在百姓之间也能有个好名声。”


    薛筠意对此并不意外,她早知皇帝一直不肯应允此事,心里定是存了别的主意,不过,皇帝想拿她的心血来做自个儿的名声,她可不答应。


    “多谢祁大人告知。本宫正有事想求祁大人帮忙,不知祁大人是否方便。”


    祁钰连忙起身,“殿下尽管吩咐,臣听凭殿下差遣。”


    他今日过来正是这个意思,当年若非姜皇后帮了他一把,说不定他如今还在哪户人家里做个籍籍无名的账房先生,哪能有今日成就。


    薛筠意朝墨楹递了个眼色,墨楹立刻将一只紫檀木匣捧至祁钰跟前。打开来,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票。


    “琅州之事,本宫一直惦念着。奈何本宫身子不便,不能亲赴琅州,还要劳烦祁大人,用这些银钱多设几处粥棚,为百姓施些粥菜。总要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做工。”


    这些都是从薛清芷手里要来的银子,用在琅州百姓身上,总好过留在凝华宫让薛清芷挥霍。


    她自己又另外着意添了些,共三万两,加上朝廷拨的赈灾款,应当够用了。


    “殿下有心了。”祁钰由衷叹道,不过他自然也明白薛筠意的意思,“殿下放心,臣会以您的名义将这些银子用下去,保证中间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与聪明人说话,的确省了薛筠意不少功夫,她赞许点头,淡声道:“另外,引水图之事,也要一并劳烦祁大人。”


    *


    送走祁钰,已是晌午。


    薛筠意靠着椅背,喝了盏茶歇息了片刻,侧身朝隔间里望去一眼,见邬琅还未出来,便吩咐墨楹推她过去看看。


    “整日闷在那堆医书里,也不觉累,身子还要不要了。”


    墨楹忍不住插嘴道:“殿下,您就莫说他了,忘了您自个儿挑灯苦学的时候了?总要奴婢劝上三四遍,才肯停下来歇一歇。”


    薛筠意瞥她一眼,墨楹立马闭了嘴,目不斜视看向前方。


    隔间里咕嘟咕嘟地煮着药。


    邬琅正将熬得滚沸的药汁盛进碗里,仔细吹凉,见薛筠意过来,他忙捧着药碗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奴给您熬了药,每日晌午服用一次,或许能让您的腿恢复些知觉。”


    “阿琅有心了。”


    薛筠意笑起来,伸手接过碗,习惯性地闻了闻,倒并不苦涩。


    墨楹见她要喝,连忙阻拦道:“殿下且慢,您的腿疾平日里都是孟太医在照料,要不还是先请孟太医过来看看吧?这药也不知里头都搁了些什么东西,待孟太医看过,若于身体无害,您再服用,也稳妥些。”


    虽然邬琅的确有几分本事,前几日还治好了困扰她多年的湿疹,但他毕竟是野路子出身,真要把他熬出来的药给薛筠意喝,她实在有些不放心。


    薛筠意思忖片刻,点头道:“也好。把吴院判也一并请来吧。”


    倒不是她不信邬琅,而是这半年来,她尝过、喝过的药实在太多,吴院判说过,她的身子已经对许多药产生了不好的反应,不可再轻易试药。邬琅不清楚她身子的状况,还是请吴院判来看看为好。


    她命墨楹推她出去,随手将药碗搁在方桌上。


    邬琅低着头跟在她身后,沉默地侍立在一旁,盯着那碗被她放下的药,眼里暗了暗。


    不多时,吴院判和孟绛便过来了。


    孟绛倒是没瞧出什么,倒是吴院判,才闻了闻那药的味道,便大惊失色道:“殿下,这药您可万万不能喝啊!这里头添了须虎叶和衔香草,且分量不少,两者皆是极寒之物,能令气血滞淤,于您的腿疾十分不利,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拿这样的药来害殿下?”


    长公主的身子何等金贵,吴院判一时着急,声音不由大了几分。


    薛筠意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少年害怕地颤了颤,不及她出言安抚,他已本能地跪了下来,以一种卑微而服从的、认错的姿态。


    薛筠意揉了揉眉心。她知道邬琅大约是又想起了以前经常挨骂的那些日子,这种本能深深刻在他的身体里,哪怕这些日子,她日日让他待在身边,温柔安抚,也实在难以消除这种刻入骨髓的恐惧。


    吴院判见状,便知这药是邬琅给的,当即便厉声对邬琅道:“给殿下用的药需万般谨慎,怎可如此滥用?你这是在害殿下知不知道?你可知罪!”


    少年低垂着头,始终一言不发,只在听见这句话时才突然抬起脸来,倔强咬唇,“我没有想害殿下。”


    “你……”


    “好了。”


    吴院判还想训斥两句,被薛筠意沉声打断。她轻叩扶手,示意他安静,侧首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温声道:“阿琅,你来说。”


    少年嗫嚅了下,低声道:“须虎叶和衔香草虽性寒,却甘甜清润,能压去其余几味药材的苦味。奴另熬了半碗能解其寒性的热汤,间隔一刻钟服下,便可无恙。奴从未想过要害殿下……请殿下相信奴。”


    此法颇有几分费事,可他不嫌麻烦,他只是想着薛筠意怕苦,所以才琢磨了这么个法子。


    薛筠意闻言,不动声色地朝吴院判看去一眼。


    墨楹去隔间里把另外半碗热汤端了出来,吴院判仔细验过后,脸上不由有些讪讪的。


    “臣担心殿下身子,一时急躁了些,错怪了这位公子。还望殿下莫怪。”


    “吴院判不该向本宫道歉,而该向阿琅道歉。”


    薛筠意声线沉了几分,对邬琅道,“站起来。本宫没让你跪,你不必跪任何人。”


    邬琅怔了一下,小心望着薛筠意的脸色,缓慢地站起身来。


    他身量高,几乎高过吴院判半个头,这种直视旁人的感觉令他十分不自在。


    过去十余年,他从来都只有跪在地上挨训挨骂的份,好像他生来就该被人踩在脚底,他头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站起来,不必跪。


    吴院判郑重向他行礼道了歉,他无措地看向薛筠意,薄唇抿得紧紧的。


    薛筠意命墨楹将两位太医送出去,然后便当着他的面,喝下了那碗他精心熬煮的汤药。果然只有极淡的一丝苦味。


    她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示意邬琅站到她面前来。少年下意识地便想跪下,可薛筠意却拦住了他。


    “你明明没有犯错,方才为何不为自己辩解?”她望着他眼睛,温声问。


    邬琅动了动唇,沉默着。他想,他从来都没有辩解的权利,旁人说他错了,那他便是错的,张口辩解,只会为自己惹来更严厉的责罚。


    “阿琅,不要这样。你没做错任何事,为何要低头,为何要跪。”她声音轻缓,似潺潺流水,轻柔却坚定。


    邬琅心头颤了下。


    “我知道想让你忘记那些事很难,可是阿琅,你要知道,人要往前走,不能一辈子困在过去。”


    她微微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腿。


    “阿琅,我想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的身边,无需畏惧任何人的脸色,你本来就该如此,是那些坏人伤害了你。你从来都没有错。”


    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身边吗?


    这陌生的词句令邬琅一时怔然,他唇瓣翕动,不知如何回应,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枚悬于心口的白玉。


    薛筠意抬起脸,眼底黯然一闪而过,她望向窗外,默然良久,忽然道:“阿琅,陪我去放纸鸢吧。”


    难得起了风,满院的玉兰枝被风吹得瑟瑟作响,是最适宜放纸鸢的天气。


    邬琅怔了下,低低应了声好。他推着薛筠意离开寝殿,下了石阶,来到院中。墨楹去库房取来一只落了灰的旧纸鸢,是薛筠意年幼时姜皇后亲手做的,那时每年春天,姜皇后都会带着她来到宫中空旷之处,看着她畅快地奔跑,手中纸鸢飞扬,高高地悬在天边。


    可如今,纸鸢拿在手里,她却再无法让它飞起来了。


    她轻轻拂去纸鸢上的灰尘,把它递给一旁的邬琅,朝他弯眸笑了下。


    “替本宫放得高些,好不好?”


    “好。”


    纸鸢很轻,邬琅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他往前走,一步一回头,薛筠意就坐在轮椅里,身后是落着日光的琉璃砖瓦,再远些,是宫墙,是山尖。


    她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暮春的玉兰不堪风吹,盈盈落在她膝上。


    邬琅慢慢地加快了脚步,踩过小路,踩过一块块的青石,他从未如此畅快地奔跑过,他越跑越快,手中纸鸢也随之高高飞起,越过树梢,越过房檐,往天边的那轮金日去。


    薛筠意望着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不觉弯了弯唇。


    她的阿琅,本来就该是这般自由而生动的模样,不是吗。


    薛筠意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那只陈旧的纸鸢上,不知不觉,它已经飞得很高了,几乎要看不见了。


    等她回过神来,眼前却不见了少年的身影。


    薛筠意莫名心慌了一瞬,却忽然有人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怔了怔,下意识低头看去,她的阿琅不知何时回到了她身后,正半跪在她裙边,认真地将手中引线缠绕在她纤细的皓腕上。


    纸鸢高高地飞扬在天边。


    少年却离她很近,近到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深深映着她怔然的脸。


    似乎是此时才想明白她方才那话的含义,少年喉间滚了滚,哑声对她道。


    “主人,奴会努力的。”


    “可是,让奴一直跪在您的身边……好吗?”


    “奴很喜欢。那样,奴会觉得很幸福。”


    腕上的引线牢牢地系着。


    风迷了她的眼睛,薛筠意眼睫轻眨,心跳得很快。


    她说好。然后便俯身,吻上了少年的唇。


    他们在满院簌簌而落的玉兰中接吻。


    不知日月,不知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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