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玉兰是纤柔娇弱的花。
眼看花期将尽,不过几日功夫,雪白的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这日,薛筠意一推开窗,便看见院子里,宫婢们正忙着将地上的落花打扫干净,收进竹篓之中。
又一年春过去了啊。
她一时唏嘘,不觉叹了声。
“主人在为何事烦心?”少年跪在她脚边,为她按摩着腿上的穴位。
“无事。只是感慨日子竟过得这样快。”
薛筠意转回脸,朝邬琅笑了下。腿上却忽然传来一股酸麻之感,她微怔,有些不太确定地屏住了呼吸,凝神感受了一阵。
的确是从她腿上传来的。
随着少年揉按的力道,如海潮般一阵阵地涌来又褪去。
她惊喜地吸了口气,“阿琅,你的药好像起作用了。”
闻言,少年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他试探着加重了力道,见薛筠意果真能感受到酸痛了,不由激动道:“奴明日试着加些药量,再酌情添几味药,说不定再过些日子,殿下的腿便能彻底恢复知觉。”
虽然离下地行走还差得远,但总归是个好的开始。
薛筠意笑着夸赞了句:“阿琅真厉害。”
少年被夸得红了脸,低声问道:“那……主人可以给奴一点奖励吗?”
他本是想求薛筠意摸摸他的头,他很喜欢这样,伏在长公主的身边,感受着她的掌心温柔地揉抚他的发顶,他会闻到她袖中散出来的香气,那是主人的气味。需要牢牢记住的气味。
可薛筠意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唇,神秘道:“本想明日再给你的。既然阿琅想要奖励,那便提前给你罢。”
明日…
…
邬琅悄悄抿紧了唇。
原来长公主没有忘记,明日是个特殊的日子——三十颗糖吃尽的日子。
他心里小小地欢喜了一下,然后便按着薛筠意的指引,来到拔步床边,从木屉里取出一只梨花木匣。捧在手中,颇有几分分量。
会是明日打算用在他身上的东西吗。
他忍不住这般想着,面颊愈发绯红。
薛筠意接过木匣,在他面前打开来,待邬琅看清匣子里的东西,脸上神情顿时变了一瞬,他很快垂下眼,心跳砰砰加快。
——里面是三只大小不一的玉势。
他知道总要用到这物件的,可他无法控制那些灰暗痛苦的记忆从隐秘的角落里爬出来,露出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鬼脸,冲他无声地叫嚣。
手心不觉沁出了些汗。
薛筠意并未察觉到少年的异样,她一面用帕子将玉上的浮灰擦拭干净,一面温声道,“本宫亲手做的,不知哪个合适些,你要不要试一试?”
前些日子她命墨楹去库房收拾东西时,无意翻出了几块陈年的玉料。都是极好的料子,放着也是浪费,想起答允过邬琅的事,她便瞒着他,私下做了这东西来。
她虽做过不少玉器,这样的东西却是头一次亲手做,好在有书册做参考,仿着其中样式,倒也不难。只是于尺寸上,她确是犯了难,毕竟是要用在邬琅身上的,自然是要让他舒服些,所以还是先试试为好。若不合适,她再命人去准备一套现成的来让他挑选。
薛筠意自幼勤学好问惯了,遇到不确定之事,总想着试一试才能知结果,所以一时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之处。
邬琅的脸却瞬间红透了。
长公主竟然亲手为他做这样的东西,还要他现在就试试……
是想看他……表演吗。
他不太确定地想。
好像除此之外,也没有旁的理由了。
于是邬琅咬着唇,轻声应了声是,低下头,很快就将衣带扯散。
只要是长公主的命令,他全都会听话地照做。
薛筠意此时才意识到什么,青天白日之下,少年瓷白的肌肤实在有些晃眼。她连忙伸手关上窗子,不大自然地转过脸,开始后悔起她方才未经思考的提议。
少年跪坐在地上,面容清冷,眼中无一丝情绪,只喉结隐忍滚动。
片刻静默后,薛筠意终于忍不住问:“你不用膏脂吗?”
那盒润膏就放在匣子里,是她亲自挑的,最温和的膏脂。
听见这话,少年却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哑声道:“奴……不需要的。”
可是不会疼吗?
薛筠意很想问。
见她欲言又止,少年犹豫一瞬,“如果主人想看,也可以的。”
他用那双冷清的黑眸直直望着她,修长手指探入唇齿之间,勾扯出足够多。
这副画面……实在很漂亮。
只是——“是药性没祛干净吗?要不要再多药浴几日?”薛筠意目光落过去,轻声问道。
邬琅动作倏然一顿,他难堪地闭了闭眼,细碎汗珠顺着脖颈淌下。
哪里需要什么药。
只要一想到那玉曾被薛筠意握在手心,沾染过她的温度……
他沉默着,不想再让自己露出更多丑态,以最快的速度一一试过,然后小心清理干净,放回匣中。
“主人想用哪只都可。”
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疼痛,他只想要主人玩得高兴。
话音将落,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邬琅迅速将衣衫理好,下意识往薛筠意身边缩了缩。
“陛下驾到!”是李福忠的声音。
薛筠意皱起眉,很显然,皇帝来她宫里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不过既然来了,她不想见也得见。谁让他是皇帝呢。
她侧过身,伸手揉了揉邬琅的脑袋,温声道:“阿琅,推本宫去迎一迎父皇。”
她知晓邬琅仍旧畏惧见人,畏惧旁人打量他的眼光,怕被训斥,怕被欺负。正好,皇帝是个不错的历练。
“是。”
少年眼里有些犹豫,却还是乖顺站起身来,推她往殿门口去。
皇帝进来时满脸怒容。他一大早便收到他派去琅州的密探传来的书信,信中道,建堤引水之事进行得十分顺利,琅州百姓无不对长公主交口称赞。长公主还出了不少银钱,在当地设下数十处粥棚,那些饥肠辘辘的灾民每日都在粥棚前排起长队,感激涕零地向长公主磕头谢恩,甚至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泪流满面地对着太阳祝祷,恳请上苍保佑,日后若长公主能为南疆之主,定能福泽万民。
很好。很好。
他竟不知,他这个整日与轮椅为伴的女儿,竟然有本事把手伸到琅州去。
薛筠意只当没看见皇帝眼里愠怒的神色,平静道:“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贵妃娘娘的身子可见好了?”
皇帝冷笑道:“你整日想着如何算计朕,还有心思关心这些。”
薛筠意诧异道:“算计?儿臣不知父皇所说的算计是何意。儿臣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好,很好。”皇帝咬着牙点头,“朕今日来,是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半月前你舅舅从寒州来了信,请求入京为你母后庆贺生辰。”
薛筠意微微坐直了身子。
皇帝看在眼里,轻呵一声,轻飘飘道:“朕自然未许。寒州乃边关要塞之地,姜家替朕镇守多年,岂可轻易离开。”
薛筠意眼眸暗了暗,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扶手。多可笑啊,她竟还对皇帝抱着一丝幻想。
“父皇可还记得母后生辰。”她盯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
“元若是朕的发妻。朕怎会不记得她的生辰。只是她如今病重,这生辰宴不办也罢,免得丝竹声吵嚷,惊扰她静心养病。”皇帝凉凉道,“你母后久病缠绵,明日不能与你同去寺庙祈福敬香,该如何做,不用朕教你吧?”
薛筠意淡声:“不劳父皇费心指点。”
还能如何做?
自然是要她照旧如往年那般,在开元寺住上三日,为病着的皇后上香祝祷,以求消灾,只有如此,才能不让人瞧出异样来。
“你懂事就好。”皇帝凉飕飕地道了句,拂袖离开。
薛筠意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眸色一点点地冷下来。好半晌,她才深深舒出一口气,神色自若地转过脸,看向站在身后的邬琅,柔声问:“明日本宫要去开元寺为母后敬香,需在山里住上三日。阿琅可要同去?”
开元寺?
邬琅犹豫了下。
他自然很想和长公主待在一起,可是寺庙乃佛门清修之地,他这样的身份,还是不要随行为好,免得亵渎了佛祖。
且寺中不比宫里,长公主本就身子不便,还要处处顾着他,又多一分累赘。
想到此处,邬琅便低声道:“奴……奴还是留在宫里等您回来吧。”
薛筠意思量了片刻,“也好。”
寺庙里僧人众多,邬琅本就怕生人,她已经能想象到少年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处处谨小慎微的模样。留在宫里,至少能让他自在些。
只是……
薛筠意看了眼一旁的梨花木匣,俯下身,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乖乖等本宫回来。”
少年红了脸,声音恭顺低哑。
“是。”
他会乖乖的,把身上洗得干干净净,床褥也铺得齐整,早早就在拔步床边跪好的。
薛筠意摸着少年微烫的脸,忍不住又把人圈在怀里腻歪了一会儿,才放他去做自己的事。
“殿下,明日入寺要带的东西奴婢都备好了,您看看可还有缺的。”傍晚时分,墨楹过来禀话,“只是奴婢瞧着外头的天色不大好,不知是不是要落雨……”
她一面望向窗外,一面忍不住嘟囔道,“往年这时节,夜里早都闷得没法睡了,哪里还有雨水,今年也真是怪。”
薛筠意闻言,不觉停了笔,抬眸看去。
生宣上是她才抄好的半卷经文,墨色潮湿,洇透薄纸。
而窗外,是乌云沉抑的灰白天幕,风吹弯了细枝,将窗板吹得咯吱作响,满院花草瑟瑟摇颤。
她忽而有些心绪不宁,隐隐觉着,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第42章
翌日,薛筠意是被雷声惊醒的。
大雨瓢泼,哗啦啦地浇淋,风声低沉呜咽,院子里的玉兰不知折断了多少枝,歪歪斜斜地倒在雨里。
“殿下,雨这样大,要不,您还是别去了吧?”墨楹望着窗外,忧心忡忡地劝道。
薛筠意伸手把窗子推开一道窄缝,冷风立刻叫嚣着往屋里钻,雨珠淋湿了衣襟,贴着心口,有些凉。
雨是大了些,可还没到封山路的地步。
“去备车轿吧。”
今日是母后生辰。在宫里她不能为母后焚香祭奠,只有到寺里无人之处,她才能为母后烧些纸钱,与她说说话。
墨楹见她坚持,无法,只得吩咐宫人去备轿。
“主人,路上千万小心。”
墨发雪肤的少年跪于她面前,细心替她理平裙角的褶皱,眉眼间难掩担忧之色。
薛筠意弯唇笑了下,顺手摸了摸他的头,“放心吧。进山的那条路,本宫年年都要走一遍,心里有数。”
顿了顿,她又叮嘱道:“外头雨大,这两日你就安心待在寝殿里,莫要乱跑,再淋雨染了风寒。”
“是。”邬琅应着,“殿下这三日的药,奴已经交给墨楹姑娘了。喝了药之后,您记得让墨楹姑娘给您按按腿。”
“嗯,本宫知道。”
“殿下,咱们该动身了。再晚些,路上水积得多了,就更不好走了。”墨楹走过来,小声催促道。
见她这便要走了,少年眼底流露出一丝不舍,轻轻攥住了薛筠意的裙摆,低声唤道:“主人。”
“怎么了?”薛筠意低头看他。
邬琅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做工简陋的香囊,双手捧至她面前,“这、这是奴跟琉银姑娘学做的香囊,奴手艺粗陋,还望主人莫要嫌弃。”
少年咬着唇,忐忑不安地看着她,生怕她露出嫌弃或是不喜的神情。
白底蓝花的香囊,模样虽粗糙,颜色倒是挑了她喜欢的。凑近了,便能闻到些淡淡的玉兰香气,想来应是取用了前些日子那满院的落花做成的。
她把香囊拿在手里把玩着,随口打趣道:“这东西都是宫里的绣娘们爱做的,阿琅学这个做什么?”
少年面颊微红,声音愈发低哑:“主人送了奴很多礼物,奴也想送主人些什么。您若不喜欢……随意丢掉就好。”
小狗亲手做的东西,怎么会不喜欢。
薛筠意把香囊丢回他怀里,笑道:“给本宫系上。”
少年眼眸立时亮了亮,真像只得了骨头的小狗,他欢喜地应了声是,笨拙地把香囊系在薛筠意腰间的素白绦带上。
薛筠意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下,“本宫走了,照顾好自己。”
“是。”
邬琅咬着唇,望着薛筠意的背影消失在寝殿门口,眼眸一点点暗下来,心头也空落落的。
他没有回隔间去,而是走到屏风后,在薛筠意的桌案底下抱膝蜷缩着。
这里是属于他的地方。让他心安的地方。
手心里握着最后一颗梅子糖,他努力闻嗅着空气中那点所剩无几的玉兰香味,怀里抱着薛筠意赏给他用来垫膝的那块薄毯,想象着主人就在身边。
*
马车行至青陵山脚下,早有开元寺的僧人上前迎接。
来迎薛筠意的还是那张熟面孔,灵慈和尚朝她颔首行礼,微笑道:“原以为雨下得这样大,殿下今年怕是不来了。还好方丈执意坚持,命我一早便在此等候,果真等到了殿下。”
“只是……”灵慈话音微顿,目光落在薛筠意的腿上。又见她身后只有一辆马车,神情不由有些困惑。
墨楹轻咳一声,及时将灵慈的问话堵回喉咙里:“殿下的衣裳都湿了,咱们还是先进寺吧。有什么话,等到了寺里再说。”
灵慈这才收回视线,神色复杂地让开路来。
墨楹让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从一旁小路把轮椅抬上山,她则稳稳背起薛筠意,噔噔几步登上石阶路,灵慈愣了一瞬才追上去,为薛筠意撑起伞。
到了开元寺门口,薛筠意远远就看见灵慧方丈撑着一柄薄伞立在雨中,看样子,似乎已等候多时。
她坐回轮椅,命墨楹推着她往前去。
“惠王爷。”薛筠意朝灵慧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殿下唤我灵慧便好。”
这世间还记得他曾是惠王的人,如今已寥寥无几。唯有姜皇后母女一直这般唤他。
灵慧的视线扫过薛筠意身下的轮椅,再看向她空荡荡的身后,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在这寺中清修数年,早已养得一副波澜不惊的心性。可如今,他握着伞柄的手却蓦地攥紧了几分,唇瓣翕动,有雨珠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淌落。
看出他心中疑虑,薛筠意轻声道:“前阵子不小心伤了腿,无大碍,只是要养些日子。”
灵慧沉默良久,终究还是问了他不该问的事。
“皇后娘娘……为何没和殿下一同过来?可是身上有恙?”
薛筠意嗯了声,“母后病着,不宜出宫走动,便只我一人来了。”
皇后薨逝一事,还是瞒着灵慧为好。
灵慧没再多问,侧过身请薛筠意入寺。两名小和尚将她引至客房,她简单吃了些素斋,便命墨楹推她去佛堂。
寺里来往香客众多,怕扰了皇后娘娘凤体,灵慧便在寺中僻静清幽之处,亲手建了这么一座佛堂。
他立在香案旁,手中捧着一只长匣,望着面前的佛祖,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给母后的香吗?”薛筠意柔声问。
自有一年姜皇后无意夸赞了句寺里点着的线香十分好闻,灵慧便年年都要送上好些,让姜皇后带回宫中。
灵慧敛起眼底情绪,转过身来,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无波无澜的神情。他把长匣递过去,声音低缓,“劳烦殿下,替我向皇后娘娘问安。”
灵慧没有告诉过姜皇后,这些朴素的线香,每一根都是他亲手所制。
——就当是,送她的生辰礼物吧。
他还记得前年姜皇后来寺中时,鬓边竟生了两根白发。她跪于蒲团上向佛祖祈祷,而他就站在一旁盯着那两根雪白的发丝看了许久。
那是他剃度出家后,第一次与姜皇后说话。
他看着她憔悴的眉眼,终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句,元若,你可曾后悔。
姜元若从来只喜欢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可惜太子早早便战死沙场,那时他想,或许,他能成为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虽然他母家势微,朝中又无助力,可他愿意为了她,倾尽全力去搏一回,哪怕丢了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可姜元若只是笑笑对他说,她只不过是家中用来巩固势力的一枚棋子,无论谁做皇帝,皇后都只会是姜家嫡女。而姜老太太与淑妃深交多年,早已打定主意要帮淑妃的儿子,登上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他心灰意冷,弃了王爷的荣华,转身入了空门,剃尽了那一头曾与她同沐过雪的长发。
再见她时,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带着年幼的长公主来寺中敬香。
长公主眉眼像极了她,与他那平庸的弟弟无一丝相像之处。
他站在佛堂外,望着女子单薄背影,听她低声与佛祖诉说。
一年年过去。年年如此。
如今她病了,想也知道是他那负心的弟弟做的好事。
不——恐怕不只是病了。
灵慧眼眸晦暗,俊朗面容上流露出一丝出家人不该有的杀意。
他缓缓拈了香递上前,压低声音对薛筠意道:“娘娘困苦多年,如今天下之主又非明主。殿下何不,取而代之。”
薛筠意蓦地抬起脸,不可置信望向他。
灵慧神色平静,微微侧身,避开佛祖慈悲眉目。
“殿下与娘娘那般相像,应当会是位明君。”
“王爷,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不是您该说的话。”
灵慧扯动唇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来,他没再多言,转身朝佛堂外走去。
薛筠意脊背发凉地靠在椅背上,她颤抖着拈住手中细香,想起灵慧方才提起的那大不敬的念头,想起姜皇后含恨而终时眼角寂寂流下的泪,胸腔内气血翻涌。
良久,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抬眸望向眼前朝她和蔼微笑的佛祖。
“若我不做那慈悲之人……又如何?”
一旁的墨楹听得心惊胆战。好在此地清幽,四下无人,她想说什么都没人听见。可墨楹还是谨慎地关上了佛堂的门。
薛筠意俯身,将细香插入香灰之中,闭目祝祷。
愿母后早入轮回,来世莫入负心帝王家。
愿佛祖庇佑她身体康健,早日痊愈。
也庇佑阿琅,往后余生,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忽地,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风,竟生生将香炉里的香吹断了一根。
她皱起眉,命墨楹重新取了新香来,分明她的手并没有发抖,可总有一根香一碰就断。
两次、三次。
身后雨声隆隆,山风敲打着门框。
薛筠意望着那半截断掉的香,心忽然跳得很快,她低下头,不安地握紧了腰上悬着的玉兰香囊。
*
凝华宫。
雨水淹过鹅卵石路,将青白石子上的血迹一遍遍洗刷得干净。
两名侍卫抬着一具消瘦的尸体,脚步匆匆,随意找了个无人之处,草草埋了了事。
这已经是薛清芷这个月玩坏的第六个了。
近日来薛清芷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江贵妃不许她留下侍疾,她气得在宫里发了好一通脾气,之后便又回到了原先整日淫.靡享乐的日子,绝口不提重回青舒阁读书一事。
这几名死去的小奴,无一例外都有一张清俊的脸,身形单薄,喜穿白衣,公主一一好心给赐了名,名字里好巧不巧都带着一个朗字。
眼下被埋的这个,说来也算是被薛清芷宠幸了多日,似乎名叫叶朗,听说那日不知怎的,公主命他做些香料来给她熏衣,他说他不会做香,公主便着人教他,哪知几日过去,还是没能学会。公主便生了大气。
再见到叶朗时,便是这般模样了。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心里唏嘘,却也不敢多话,一路无言,回到寝殿向薛清芷复命。
“都处理干净了?”薛清芷倚着软枕,一面问,一面漫不经心地拈了粒葡萄来吃。
“是。”侍卫低着头,不敢往床上多看一眼。
薛清芷抬抬手,示意他们退下。随手扯了扯手中锁链,将床榻上那半死不活的貌美少年拖下床去。
“没用的东西。滚下去。”
她心情不好,手段的确是重了些。可这也怨不得她。一向瞧着解安胆子小,又听话懂事,她便抬举他,在皇帝面前给他求了个官做。哪知解安竟这般不识好歹,宁可出宫去做个穷苦的说书先生,也不愿要她施舍的官职。
身旁没了那把念话本子的好嗓子,日子自然要无趣许多。
小奴连滚带爬地退下了,血弄脏了她的地板。
薛清芷皱起眉,扯住小奴身上锁链,正欲再教训他一番,青黛低着头快步进来,小声禀道:“公主,长公主的车轿已进了青陵山。”
薛清芷动作微顿,慢慢地松开了手。
第43章
邬琅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等他睁开眼,却发觉窗外天色仍旧亮着,再看一眼漏刻,长公主才离开了不到三个时辰。
他落寞地垂下眼,身子重又缩回原处。
时间过得好慢。长公主要三日后才能回来,可他已经抑制不住地开始想她了。
邬琅突然就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他就该跟着长公主同去的。思念比预想中来的还要快,他满脑子都是长公主,以至于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
掌心里,最后一颗梅子糖被他攥得融化了好些。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试图让它重新凝固,来打发这寂寥的时光。
忽然,殿外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他怔了怔,很快听出那是琉银的声音。
“二公主,这是殿下的寝殿,您不能擅自闯进去!”
“怎么,皇姐不在,你们这些贱婢还有胆子拦着本宫?”薛清芷懒洋洋抬手,身后侍卫立刻拔刀出鞘,将一旁阻拦的宫人们逼退。
琉银惊恐地看着横在脖颈间的刀,不敢再说话了。
“放心,本宫只是来取一样东西,不会为难你们。”
薛清芷抬脚踩上石阶,两名侍卫紧随其后,替她将殿门推开。
吱呀一声。
冷风卷着雨丝,呼啸着掠进屋中。女子一步步踏过地板,沾了水的鞋底发出刺耳的响声,和她的笑声一样可怖。
“好久不见啊。”薛清芷在满脸惊惧的少年面前蹲下身,故意思考了一会儿,慢悠悠道,“阿琅——皇姐是这么叫你的,对吗?”
她笑着,随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几名侍卫立刻快步上前,粗.暴地将邬琅拖拽出来。
“该回家了,阿琅。”
邬琅觉得胃里一阵恶心。侍卫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烂臭的抹布,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瞪着薛清芷。
薛清芷啧了声,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知道你有话要对本宫说。不急,等回了凝华宫,咱们有的是时间叙旧。”
少年奋力挣扎着,手腕被掐出一大片红色的印子,可越是疼,他便挣扎得越凶,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此刻望着她,却沁满了冰凉的恨意。
薛清芷拧眉,抬手便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看看皇姐把你惯成什么样子了。”她冷嗤道,”一个下.贱的奴隶也敢这样看本宫?”
她失了耐心,命令侍卫用麻绳将邬琅牢牢绑住,如同拖着一头廉价的牲畜般,将他拖出了寝殿。
梅子糖跌在地上,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糖渍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像极了蜿蜒的泪痕。
少年脸上的泪痕。
呼吸被腐臭味塞满,邬琅闭着眼,膝盖拖行的痛苦令他清俊的面容扭曲着,他咬紧了唇,只能在心里一遍遍无助而绝望地默念。
主人……
小狗没有乱跑。
小狗听话的。
*
刑房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冷。
十字木架上染着斑驳血迹,粗糙绳索将少年白皙的皮肤磨得红艳艳的,红白相衬,漂亮极了。
薛清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手中金簪抵上少年微敞的衣襟,慢慢地挑开,冰凉的簪尾从上至下,轻轻地划过他的胸膛,腰腹。
“啧。这些日子,皇姐把你养得不错啊。”
原本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如今养得劲瘦有力,腹肌随着呼吸起伏,线条明显,轮廓勾人。
满身丑陋的鞭伤不见了。她亲手戴上的银钉和珍珠不见了。
以前这张脸上,日日都要带着鲜红的巴掌印,如今也不见了。
一切她留下的痕迹皆被祛除,长出了新生的血肉。
这让薛清芷心里很不痛快。
手上力道加重,尖锐簪尾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印子,像在雪白生宣上落下了恶作剧的一笔。
邬琅浑身颤抖,徒劳无功地挣扎,铃铛的颤音在空寂刑房内回荡,像极了可怜的呜咽。他忽然抬眼,目光冷寒如蛇蝎,一寸寸剜过薛清芷的脸,仿佛要生啖了她的肉似的。
薛清芷眸色忽冷。
那双眼睛,本该顺从而驯服地望着她的。
“怎么这么不乖呢。忘了以前是怎么侍奉本宫的吗?”
金簪抵住少年喉结,她沉下脸,抬手扯下邬琅口中塞着的抹布,任由簪尾淌下一滴深红的血珠。顺着少年紧绷的脖颈,蜿蜒而下。
“听话些,本宫就让你少吃些苦头。”
天知道她想这副身子想了多久,虽说后来她寻了不少与邬琅容貌身段相似之人,可替身哪里有正主用得舒服。
她懒得再费心重新教他规矩,直接伸手抚上那勾人的腰窝,邬琅却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木架抖动,铁链哗啦作响,惊得一旁看守的侍卫都不禁倒退了两步。
“别碰我。”
少年眼底赤红,嗓音喑哑,像一头警惕的小兽自保时发出的低低怒吼。
这副身体是属于长公主的。
别人不可以碰。
薛清芷愣了一瞬,待她反应过来邬琅说了什么之后,顿时恼怒地涨红了脸。巴掌如风般落在那两瓣白皙颊肉上,她一连打了十几个才勉强解气,簪尾用力划过少年胸膛,写出血淋淋的贱.种二字。
“现在想起来,该怎么跟自己的主子说话了吗?”
血痕一笔笔交错,少年胸膛剧烈起伏,红艳血珠顺着呼吸颤颤滑落,那片不知用了多少芙蓉膏才精心养好的皮肤,又变得凌乱而肮脏了。
他眼眸晦暗,冷冷望着站在面前的女子,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我主子。”
呵。
薛清芷笑了。
看看她的小奴隶现在胆子多大啊。
比起那个在她面前从来只会低垂着眉眼,逆来顺受沉默忍耐的邬琅,如今的他……似乎更有趣味呢。
随手将染了血的金簪扔在地上,薛清芷转过身,冷淡吩咐:“把人洗干净,送到本宫寝殿来。”
“是。”
两名小太监走上前,熟练地将少年剥了个干净,从一旁的木桶里舀起冰凉的盐水,一遍遍朝他身上泼去。
粗盐洗过伤口,火辣辣地疼。
少年眼底却是死一般的灰败。
他又被弄脏了。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徘徊,如同恶鬼在耳畔低语。
脏了的小狗,还有资格回到长公主身边吗……
他麻木地闭上眼,任由小太监给他穿上雪色的纱衣,系上沉重的颈链。他被拽着,赤脚走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上,银铃响了一路,惊得鸟雀四散而飞。
寝殿里,几名小奴正低着头跪在一旁为薛清芷捶腿。听见这声响,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脸来,待看清少年模样,几人皆怔愣了一瞬,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雪纱,好像忽然就想明白了什么。
薛清芷懒懒抬眼:“见了本宫,不知道跪下行礼?”
话音将落,邬琅膝窝便挨了重重一脚,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试图挣扎起身,又被身后侍卫牢牢按住。
小太监恭敬上前,将颈链的一端递到薛清芷手中。
她漫不经心拽动铁链,少年无声抗争着,分明已经被勒得快要窒息,却还是固执地不肯顺她的意。
她不大高兴地看了小太监一眼。
小太监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银针,毫不留情地朝邬琅颈后扎去。他闷哼一声,身上很快没了力气,如同一块破布般被她拉拽到身前。
“在皇姐面前不是听话的很吗?嗯?怎么到了本宫面前,倒成了条只会咬人的狗了。”
她冷笑一声,抬脚将那张俊秀的脸狠狠踩在鞋底下,随手将一旁的果盘放在他紧绷的脊背上。
少年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地当一只不会说话的案几,他拼尽最后几分力气试图从薛清芷脚下挣脱,瓷碟跌落在地,碎得七零八落,紫葡萄溅开晶莹的汁水,弄脏了一旁小奴的雪衣。
几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怔怔望着那倔强挣扎的少年,心想,他莫不是不想活了,竟然敢这般对二公主。
薛清芷脸色骤然难看起来,不过,倒不是因为脚边的狼藉。
薄纱清透,露出少年腰后一片模糊的朱红印记。
她记得那位置。那是她最喜欢把玩的地方,所以她特地请工匠打造了烙铁,在那处印上了特殊的烙纹。
她阴沉着脸,胡乱撕开那层薄薄的雪纱,只见昔日她亲手留下的烙纹,如今已然被一块漂亮的朱红方印所替代。一笔一笔,描摹得精细,足以见得落笔之人有多用心。
这东西她自然认得,当初薛筠意为她作画,落款处便印了一模一样的一方古印。
那是皇姐的私印。
薛清芷止不住地发笑,眼底浸着可怖的猩红,“一个低贱的烂.货而已,也就皇姐还把你当成宝贝。”
她试图将那片朱红洗掉,用帕子揉搓,用盐水浸洗,一遍又一遍,发狠般用力,直将那一片可怜的肌肤揉弄得通红一片,可那朱色却不曾褪掉半分。
薛清芷烦躁地拔下发间珠钗,既然洗不去,那便只能将它划花,她断断无法容忍自己的东西,留有旁人使用过的痕迹。
感受到腰后的刺痛,那因失力而安静了许久的少年,突然再次疯了般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嗬嗬的低喘。
“别碰……唔……”
可薛清芷怎么会理会他的哀求。
邬琅颤抖着,眼泪无声淌落,深不见底的绝望涌上心头,他不仅脏了,还弄坏了主人的印记,那是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沉沉死气,一旁的小太监眼尖,慌忙上前来,一把捏住他下颌,急声道:“公主,他想自尽!”
*
朱红的古印落在雪白宣纸上,有些歪。
薛筠意皱起眉,将玉印放回匣中,不知为何,今日她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山中清静,最宜作画。每年随母后来此处时,她都会将作画之物一并带上,画些寺间景致。
本想将这幅画送给灵慧的,可惜最后的印落歪了,便有了瑕疵。她默然良久,终是将画纸卷起,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是墨楹端了药进来。
熟悉药香在这间狭小的客房中弥散开来,薛筠意眼前不由浮现出少年乖顺伏在她膝上的模样。他会看着她将药一滴不漏地喝下,然后红着脸攀上她的脖颈,将口中叼着的蜜饯喂进她唇齿之间。再用柔软的舌.尖,帮她把唇角的药渍清理干净。
“殿下,您想什么呢?从佛堂回来,您就一直心事重重的。”墨楹把药递给她,忍不住关切地问了句。
“无事。”薛筠意敛神,随口问道,“雨可停了?”
墨楹摇头,“看这样子,少说也得下上一夜呢。对了,方才奴婢听灵慈师父说,明晚灵慧方丈会在后堂给弟子们讲经,殿下若闲来无事,可以去听听。”
薛筠意一口气将药饮尽,用帕子擦去唇角脏污,“你留心着些,明日一早,若雨势小了,便启程回宫。”
墨楹一愣:“殿下,您明日就要回去?”
“嗯。”
她心有杂念,恐怕敬再多的香,佛祖也不会显灵应愿。
她想早些回去,早些看见她的阿琅。
阿琅向来怕黑,也不知今夜没有她在身边,能不能睡得安稳。
*
“竟敢当着本宫的面咬舌自尽,你的胆子可真是大得很。”
薛清芷冷冷看着眼前被重新堵住嘴巴的少年,吩咐一旁的太监,“仔细检查一遍他身上,看看可有什么凶器。别叫他再寻了自尽的机会。”
她可真是没想到,原先能在刑房里熬过整整半月都不曾寻死的人,如今竟因为一块朱印,就动了轻生的念头。
小太监应了声是,一面上前,一面又扎了两枚软骨针下去。
少年软绵绵瘫软跪地,任由那双粗糙的手在身上游走。
半晌,小太监捧着一枚平安扣,回身呈于薛清芷眼前。
“公主,他身上只有这个,没发现旁的东西。”
少年猛然睁开眼,死死盯着薛清芷手中的白玉。
薛清芷指腹摩挲过光洁的玉面,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问:“皇姐送你的?”
回答她的是一双因愤怒而赤红的眼。
她笑了声,作势要把那玉往地上砸去,果然见邬琅的身子猛然抽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
她慢悠悠将他口中布条扯下,邬琅大口大口喘着气,低哑着嗓子道:“把它还我。”
“还你?”薛清芷假装认真思考了下这个请求,“还你,也不是不行。但你要保证不再寻死,老老实实地伺候本宫。否则本宫就把这玉砸烂了,扔进瑶湖里去。”
少年固执盯着她手中的玉,一声不吭。
她笑了下,拎起细绳在他眼前晃了晃,逗弄小狗似的,“这样吧,本宫也不喜欢强求别人。你若想通了,这三日把本宫伺候得高兴,待皇姐回来,本宫就把你送回皇姐身边,如何?”
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可少年的眼睛却再一次晦暗了下去。
回到……长公主身边吗?
他已经脏了。他的身子,被那太监粗粝的手碰过,被薛清芷肮脏的掌心抚摸过。
真的太脏了。
“不急。本宫会给你一夜的时间好好考虑。”薛清芷慢条斯理道,“你就在这儿好好地想上一夜吧。本宫不希望明早起来,你还是这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她命侍卫把邬琅颈间的铁链锁在床头,又将他双手缚在身后。而后她便惬意地侧躺下来,一面把玩着手里的白玉,一面吩咐两名小奴唱曲儿给她听。
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
小奴们来来去去,少年始终脊背笔直地跪在床畔,直到烛灯熄尽,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薛清芷躺了下来,那枚平安扣就绕在她的手腕上。
银铃细碎响动,昭示着少年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她侧过身不耐烦地甩了他两个耳光,示意他安静些,否则明日起来,便只能看见白玉的碎片了。
话音落,床边果然安静了。
寂寂夜色里,倔强的少年面色惨白,汗水止不住地顺着鬓边滑落。甜腻熏香呛着他的喉咙,黑暗无声将他包裹,一切都是令他不安而恐惧的东西。
他闭上眼,一遍遍想着夜里蜷缩在薛筠意身边时她身上好闻的清香。
身上还残留着被薛清芷碰过后那股恶心的感觉,好像爬满了蛆虫,要一寸寸地将他的身躯腐蚀。
这样脏的他,主人不会要了吧。
邬琅扯了扯唇角。好想再被主人抱在怀里亲吻……哪怕只有一次。然后他会带着这副肮脏的身体平静地死去,再也不会弄脏主人雪白的裙角。
漆黑寝殿里,无人知晓,可怜的小狗在痴心妄想。
第44章
翌日。
薛清芷打着哈欠坐起身,顺手掀开嫣红纱帐,一眼就望见少年垂眸跪在床边,长长的鸦睫低垂,眼睑下有明显的一片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睡。
“如何,可想好了?”
她故意当着邬琅的面,慢悠悠把细绳从手腕上解下,在指尖上转着,只消稍微一不小心,那块脆弱的白玉就会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邬琅抬起眼,清冷黑眸里无一丝神采。
他眼里的死气让薛清芷吓了一跳,险些真将手里的玉跌了。明明昨日还一身犟骨头,宁愿挨巴掌也不肯被她碰,她只不过拿走了皇姐给他的这块破玉而已,只一夜功夫,那条会咬人的疯狗就成了这般模样。
少年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动了动唇,哑声问:“你当真会放我回青梧宫么?”
“当然。”薛清芷难得温柔,“本宫为何要骗你。”
她深知邬琅如今除了相信她别无选择,只要这块玉捏在她手里,她毫不怀疑,邬琅会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至于送他回青梧宫——做什么美梦呢。
她好不容易把邬琅抢回来,怎么可能再把他拱手送人。
果然,沉默良久后,少年挪动跪得僵硬的膝盖,开始慢慢地朝她靠近。银铃轻颤,清音悦耳,他一如从前那般俯身叩首,额头磕在她脚边,认命般的一声响。
只是,竟连一句话都没有。
薛清芷不大高兴地皱起眉,“怎么,忘了该唤本宫什么了?”
少年静默一息,“公主。”
毫无情绪的两个字,木偶一般。
啪。
耳光声夹杂着银铃颤响。
她清晰听见少年隐忍的呼吸声,随即,他又冷冰冰地重复一遍,“公主。”
薛清芷深深吸了口气,克制着心底的怒意。若换做往常,她定然会把邬琅丢进刑房里,让他学乖了规矩再过来伺候,可眼下,她忽然无比讨厌他这副麻木顺从的模样,她知道,即使让邬琅挨了教训,浑身血淋淋地被拖回寝殿,唤出她想听的那一声主人,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突然没由来地想起那日在薛筠意的寝殿门口,邬琅红着眼睛满脸泪痕地朝薛筠意跑去的模样。少年跪在薛筠意的裙边,仰望她,虔诚如视神明,那么生动,那么鲜活。
见过了那样的邬琅,她便止不住地变得贪心起来,她不再满足于一具只会服从的人偶,她想要他的情绪,他的话语,要他心甘情愿地俯首,也要他自甘放.荡的取悦。
她破天荒地没有计较邬琅的失礼,只是沉着脸解开他腕上绳索,命令他跪到床榻上来。
枕边雕花木盒里,依旧放着那套曾在他身上用过的玉势。
这一次,邬琅没有主动捧起最右的那只,而是抬起死气沉沉的眼,无声注视着薛清芷。
薛清芷自然知晓他的意思,冷笑一声,随手把那枚平安扣挂回他脖颈上。
“本宫答应还你,自然说到做到。快些,别让本宫等急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这具新生的血肉了。
见白玉悬回颈间,少年眼里短暂掠过一丝光亮,转瞬便黯淡下去。
薛清芷看着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润过薄青色的玉面,唇齿潮湿,留下一片诱人的粘腻。她并不知他心里已经存了求死的念头——他要带着这枚平安扣,熬过三日,回到青梧宫,远远地看长公主一眼,然后便悄无声息地寻个无人的角落死去。
这副肮脏的躯体,已经不配再留在长公主的身边了。
那枚平安扣,是他能留下的,关于长公主的唯一念想,绝不能被薛清芷拿走。
薛清芷慢慢伸出手,扯散邬琅身上破碎的雪纱。指尖抚过那片血字,再往下,是那截细韧的窄腰。
她动作忽而凝住,不可置信望向那毫无反应之处。
怎么会。
当初给他用药浴浸身时,她可是用了十足的药量,如今怎么竟……
这副身子,当真一点都不听她的话了。
薛清芷如何能甘心,她颤抖着收回手来,赌气似的朝床帐外扬声喊:“青黛,去煮两碗催.情药来。记着,要放两倍的药量。”
*
山间幽静,雨声也清透。
薛筠意寅时便醒了。听了一夜的雨,无需墨楹禀报,她便知晓外头的雨不仅没见小,反而大有淹了山路之势。
下山探路的侍卫回来禀话,劝她还是等雨停了再下山稳妥些。
薛筠意站在窗边,望着细密的雨帘看了许久,沉声道:“即刻启程。”
再耽搁下去,路只会越来越难走。若这雨连着下上三日,只怕她要被困在这山里了。
昨夜她几乎一晚没睡。寺里的床褥冰凉,没有少年的体温,冷意如蛇般细细密密地爬上皮肤。她一遍遍地惊醒,一遍遍地辗转反侧,心里无论如何也踏实不下来。仿佛佛祖冥冥中的某种指引,告诉她,莫要留在这儿,快些下山去。
见她坚持,侍卫们只好听令,灵慧听说她今日便要走,倒是并未挽留,还亲自送了好些草药过来,说是捣碎了敷在腿上,有舒通筋脉之效。
薛筠意谢过灵慧,便由墨楹背着往山下去。山风横斜,暴雨如注,纵然有侍卫在一旁撑伞,待薛筠意坐进马车里时,身上还是淋湿了大半。
墨楹忙催促赶车的侍卫快些。
薛筠意无心思去管身上的衣裳,离皇宫每近一分,那股自昨日便盘旋在心头的不安之感便又重一分。
好不容易到了青梧宫门前,门口的守卫见了她,神色惴惴地垂下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薛筠意的心倏然跳得厉害。
“出什么事了?”她皱眉问。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回殿下话,昨日殿下离宫之后,二公主便来了青梧宫,还带了好些带刀的侍卫,阵仗不小。她硬要闯您的寝殿,言语间又提及陛下作要挟,属下实在不敢与二公主起冲突,只得放她进去了。”
两人咬了咬牙,重重磕下头去,“属下看管不力,请殿下责罚。”
薛筠意眉心跳了跳,她无暇责问守卫的失职,只冷声吩咐墨楹快些推她进去。
她没想到薛清芷竟胆大至此,竟敢趁她不在宫中时擅闯她的寝殿。青梧宫本有四队侍卫,平日里轮流看守巡视,此番她去开元寺,带了三队随行护卫,留下的人手本就不多,若真与薛清芷起了冲突,怕是也挡不住她。
至于薛清芷为何要来她这里——殿门推开,空荡荡的。
她连着唤了好几声阿琅,皆无人回应。殿中遍寻不见少年身影,只一颗融化了半边的梅子糖,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殿下,二公主执意要带邬琅走,还对咱们宫里的人动了刀子,奴婢、奴婢胆小,实在是不敢拦啊……”琉银站在殿外,带着哭腔禀道。
薛筠意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糖块,握进掌心。那股一直缠绕在心头的不安在此刻化为具象,如一把钝刀,搅磨着她的心脏。
薛清芷带走了邬琅。
她的胆子可真是愈发大了——上次经了她那般敲打,还折了一万八千两银子给她,竟然还敢惦记着邬琅。
薛筠意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墨楹不安道:“殿下,您打算怎么办?”
薛清芷此举实在是太过分了,几乎是没把殿下,没把青梧宫放在眼里。她带走的不只是邬琅,更是殿下的脸面。
薛筠意指节用力,将糖块攥得咯吱作响,“把藏月取来。”
墨楹心头跳了跳,不敢违令,迅速将装着藏月的木匣取来。
绢帕轻拭过这把蒙尘的宝刀,薛筠意冷声吩咐:“去青梧宫。”
墨楹本想劝她先换身干净衣裳再动身,免得着凉,可瞥见薛筠意眼底刺骨的寒意,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凝华宫门口,守卫远远瞧见长公主的轮椅,再望了眼她身后跟着的那些个带刀的侍卫,心里暗道了声不好。
强闯青梧宫这事儿,他是参与了的。他想着长公主性子素来温和,一向极少与二公主起争执,二公主只是从青梧宫带了个奴隶回去,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哪知这才过了一夜,本该在寺中敬香的长公主不知为何竟回了宫,还带了这么多人,显然是来者不善。
他打着哈哈迎上前,薛筠意抬手,早有侍卫上前将他和其余几名守卫尽数押住。
墨楹大步上前,用力推开凝华宫朱红的宫门。
守卫大惊失色,连忙高声喊道:“殿下,二公主说她今日不见客,您不能进去呀!”
回答他的是肩膀脱臼的疼痛。他嘶了声,很快就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墨楹推着薛筠意进了凝华宫。
青黛闻声从寝殿出来,看见薛筠意,不由吃了一惊。这才第二日,长公主怎么就回宫了?她有些心虚地往身后瞟了一眼,才端着笑迎上前,“今儿雨这么大,殿下怎么过来了。”
“让薛清芷出来。”薛筠意懒得与她周旋,开门见山道。
青黛小心翼翼道:“您来得不巧,二公主身上不大爽快,这会儿还睡着呢……”
薛筠意指节轻叩扶手,一柄锋利的长剑便架在了青黛脖子上,墨楹面无表情,再重复一遍薛筠意的话:“殿下要见二公主,可听明白了?”
青黛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点头,小鸡啄米似的,墨楹这才松了手,收剑入鞘,丢还给身后的侍卫。
她早就想这样做了,这个青黛一贯最会狗仗人势,说话又阴阳怪气,讨厌得很。今日总算是煞了煞她的威风。
青黛屁滚尿流跑进殿里,好一会儿,才听见一阵懒倦的脚步声。薛清芷搭着青黛的手,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看见薛筠意,她故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皇姐不是该在寺里,给皇后娘娘烧纸钱吗?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薛筠意冷眼望着她,“本宫不在宫中,妹妹竟敢带人擅闯本宫的宫殿。这件事,妹妹不打算给本宫一个交代吗?”
“原来皇姐今日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薛清芷缓步走下石阶,慢悠悠地在薛筠意面前停下。她俯身靠近,手就搭在薛筠意身侧扶手上,对着她的面颊挑衅似的呼出一口气来,“我与皇姐姐妹情深,得闲时去皇姐宫中坐坐,有何不可。怎么到了皇姐口中,就成了擅闯呢。皇姐这话,未免也太……”
话未说完,眼前忽而一道寒光闪过,薛清芷还不及反应,便见薛筠意袖中掣出一柄雪亮的短刀,没有任何犹豫地扎穿了她的手背。
“啊啊啊!”
薛清芷尖叫出声,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刀尖穿透她娇弱的皮肉,将她整只手掌都牢牢钉在木质的扶手上,鲜血汩汩涌出,她疼得眼前发黑,不可置信地哭喊起来。
“皇姐,你、你怎么敢……”
“本宫有何不敢?”
薛筠意忽然直起身,薛清芷恐惧地往后躲去,可那只被钉住的手却让她动弹不得,她痛苦佝偻着,薛筠意面无表情将刀柄又往下按了按,倾身靠近她的耳,重重呼出一口气,激得她浑身都在发颤。
“你废了本宫一双腿,如今本宫废你一只手——”薛筠意平静问道,“不过分吧,妹妹?”
她缓慢地拧动刀柄,薛清芷几乎能清晰地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声响。
“本宫当初不与你计较,是不想做和你一样的人。你真以为,本宫不敢对你做什么吗?”
血还在流。一旁的青黛早已吓得傻了,嘴巴大张着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殷红的血顺着扶手淌下,大颗大颗地滴在薛筠意雪白的裙裳上。啪嗒,啪嗒。
眼泪早就涌了出来,薛清芷大声喊着叫宫婢去请太医,可薛筠意的侍卫挡在那儿,谁都不敢挪动半步。
无奈,她只得转过脸,胆战心惊对上薛筠意那双沉静的眸子。
“皇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你、你先放开……”
“妹妹这话错了。”薛筠意轻嗤,“不是本宫想要什么,而是妹妹该还给本宫什么。你擅闯青梧宫一事本宫可以不计较。但本宫的人,你要完璧归赵。否则——”薛筠意的目光落向了她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
薛清芷吓得整张脸都白了,泪水糊了满脸,发丝粘着鼻涕,将她精心描画的妆容弄得一团糟,她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尖声冲身后叫喊着,要青黛把邬琅带出来,立刻,马上。
青黛迟缓地回过神,苍白着脸进了殿,不多时,就将那身上缀满了饰物,浑身发烫的少年带了过来。
薛筠意眸色暗了暗。
少年衣衫散乱,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显然是被人强行灌了药。且分量不少。他神情麻木地跟在青黛身后,身上不知是何处传来银铃响动,混着嘈杂雨声,一声声敲在薛筠意的心头。
远远望见她,少年明显懵怔了一瞬,青黛催着他快些往前走,他踉跄了下,一步步朝薛筠意走去,那张清丽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清晰,他悄悄掐了下掌心,痛楚清晰传来,提醒着他这不是一场梦。
长公主竟然、竟然来接他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他不顾一切地朝薛筠意跑去,跪在她的脚边,几乎是语无伦次,“主人,奴没有乱跑,奴真的没有……可是,奴身上好脏……”
他呜咽解释着,死寂的眸中忽而又泛起一点光亮来,“奴、奴没有被别人用……请您相信奴。”
少年满脸泪痕,额头上还渗着一片青紫,想来是挣扎时不小心撞到了哪儿,瞧着狼狈极了。
心头仿佛扎满了细小的棘刺,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心头,薛筠意眼眶泛红,不顾众人目光,俯身在少年额头落下一吻,轻声道。
“不哭了。”
“我们回家。”
第45章
薛筠意伸手揽住少年后颈,想把人抱进怀里安抚,少年却僵了僵,身子蓦地往后缩去,怯怯地躲开了她的手。
“奴的身子……脏……”
他不想脏了薛筠意的手。
一刻钟前,他被捏着下颌,强灌了两大碗滚烫的催.情药,而后便被拴在床榻上,静静等着药效发作。熟悉的热意涌来,他忽然就剧烈挣扎起来,他不想,不想再被薛清芷弄坏了,纵然要死去,他也不要在身上留下薛清芷的痕迹。
雪纱破碎凌乱,胸前的痂痕挣扎间又重新裂开,渗出的血珠将那片薄纱洇成淡淡的红色。额头撞上床角,青紫一片,疼痛间他闻到甜腻脂粉香气,那是负责装饰他的小太监抹下的珍珠粉,细腻莹白,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令他一阵阵地反胃恶心。
他好脏。脏透了。
这样的他,不配被长公主触碰。
看见邬琅眼底的卑怯,薛筠意叹了口气,指尖勾住他颈间黑绳,把人轻拽至身前,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起初少年还浑身紧绷着,她一遍遍耐心轻抚他的脊背,他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肩膀耸动,小声地啜泣起来。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里,薛筠意听出他在小心地道歉。
“对不起……”
“为何要道歉。”
明明都是她不好,若不是她把邬琅独自一人留在青梧宫,他也不会遭受这么多的苦楚。
薛筠意垂眸,忽然发现少年的手腕上有好几道深深的血痕,像是用尖锐的器物反复划伤所致。她皱起眉,捧起那血迹斑驳的腕子,心疼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邬琅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启齿,也不敢收回手来。
方才挣扎时,他无意摸到薛清芷遗落在枕边的发钗,一想到那药很快就会发作,他会再次如从前那般被薛清芷占据,侵入,他便又动了求死的念头。只是这副中了软骨针的身子,到底没多少力气,他很快便被小太监按住,重新绑回了床上。
“奴、奴不想让自己脏了您的眼……”少年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
薛筠意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深深吸了口气,无比庆幸自己今日冒雨回宫的决定,若再晚一步,这笨蛋小狗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她轻叹一声,指腹抚过少年眼角泪痕,一字一顿道:“你的身子是属于本宫的,往后若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可以再擅自伤害自己。”
邬琅怔了下,继而拼命点头,急切地表着衷心。
“奴记下了,奴的身体属于您,只有您有权利触碰使用……”
少年眼眸迷离,双颊红艳,呼吸滚烫地融在她鼻尖,薛筠意眸色微暗,心知应是那催.情药快起作用了。
偏少年满眼都是她,浑然不觉自己身上异样,他此时才发觉薛筠意的裙子上沾了血,顿时慌乱起来,“主人,您受伤了……”
“本宫没事。”薛筠意摸了摸他的头。
邬琅不安地寻找着那血迹的来源,直到他顺着薛筠意的视线望去,看见了一旁狼狈不堪的薛清芷。
那位素来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二公主,此刻疼得面容扭曲,整只手臂都在抽搐,青黛手忙脚乱地用帕子缠绕住她手背的伤处,可血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绢帕换了一条又一条,薛清芷望着手上那流不尽似的血,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身子重重瘫软在地。宫婢们急忙上前扶住她,她咬牙死死瞪着薛筠意,颤着声道:“皇姐,你会后悔的……等本宫告诉了父皇,父皇绝不会轻易饶过你!”
薛筠意只淡淡笑了下:“妹妹,好自为之吧。”
说罢,她不再理会薛清芷眼里淬了毒般的恨意,温柔看向跪在身侧的邬琅,“可还有力气走路?”
“有、有的,奴可以自己走。”
邬琅还陷在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巨大惊骇之中,闻声,连忙将视线从薛清芷身上收回,迅速站起身来。
薛筠意便对墨楹吩咐道:“回宫。”
邬琅低头跟了上去,步履踉跄地走在她身侧,从昨日到现在,他不知挨了多少软骨针,身上哪哪儿都软绵绵的,可他不想再给薛筠意添麻烦了。
他一面垂眸盯着脚下的路,一面想着心事,他想起薛清芷那只裹满了粘稠鲜血的手,还有她那双写满了惊慌和恐惧的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在薛清芷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
他忍不住悄悄瞥了眼身旁的长公主,她安静坐着,正用绢帕擦拭着藏月刀刃上的血迹。红棕的檀木扶手上,刀尖穿透的痕迹犹在,血迹渗透木屑,留下一片雨水无法洗去的殷红。
邬琅认得那把刀。
当初长公主便是用这把刀,割开了他颈间圈|锢的玄铁,让他从此不必再忍受喉间被紧扼的痛苦,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
他眼睫颤了下,自作多情地想。
长公主……是为了他才对薛清芷动手的吗?
转念一想,可是,长公主会不会有麻烦?
他心里又不安起来。
墨楹的脚步很快,她急着想回青梧宫去让薛筠意快些把身上这件湿衣裳换下来,免得受了寒,邬琅很快就被落下了一截。薛筠意收起藏月,一抬眸,便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
她示意墨楹慢些,转过身来,朝邬琅伸出手。
“当真走得动?莫要和本宫逞强。”
邬琅连忙强撑起力气,快步追了上去,“多谢殿下关心……奴可以的。”
薛筠意默了默,目光落在少年颈间系着的金链上。链子打磨得精细,长长地悬在少年身前,她伸手扯过,将垂在地上的那一端握进掌心。
“小心些,别摔了。”
邬琅瞬间心跳如擂鼓,金链晃动,细细地连着他的脖颈,他被牵着,被长公主牵着,这念头令他幸福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药性翻涌,将少年眼底染上一层潋滟的旖色,意识渐渐混沌,好不容易回到了青梧宫,他终于再无法支撑,失力地跪倒在地。
薛筠意知他快要坚持不住了,沉声屏退宫婢,命墨楹守在殿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少年蜷缩在她脚边,呼吸粗.重,满身的缀饰颤颤作响。
这是灌了多少药,才会发作到这地步。
薛筠意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伸手想把邬琅扶起来,可少年却再一次躲开了她的手,小声哀求道:“奴不要紧的……您可以把奴关进偏屋吗?半个时辰,给奴半个时辰,奴就能挨过去的……求您……”
他不想让薛筠意看到他发*的样子。
汗珠顺着少年潮.红的面颊滑落,他整个人无力地跪伏在地上,银铃声愈发清脆。
不能再耽搁了。
薛情芷显然给他灌了过量的药,若再不及时纾解,恐会伤了他的身子。
薛筠意深吸一口气,抬手拔下发间簪着的那支海棠珠花步摇,用帕子将簪身擦拭干净,弯腰递到邬琅面前。
“就在这里。”她语气温柔,“本宫看着你。”
步摇落进掌心,带着她发间的香气。
邬琅鸦睫颤了颤,受宠若惊地磕头,谢恩。
“多谢主人赏赐。”
可要他在薛筠意面前这般,终究还是有些难堪。
邬琅闭上眼,咬紧了唇,努力不让喉间泄出一丝声音,寂静寝殿内,只能听见珠玉碰撞的声响。
他很快就没了力气,手腕一遍遍颤抖着。
薛筠意看不下去,轻拽了下手中金链,命令道:“来本宫身边。”
“是。”
即使意识已经模糊不清,可少年仍旧本能地遵从着她的命令,朝她膝行过来。
他努力没让她赏赐的步摇摔落在地上——碎玉流苏一步一轻晃,尾巴一样。
薛筠意眸色深了深,示意他背过身去。
少年听话照做,顺着她掌心的力道,慢慢地塌下腰线。
她低眸,握住了步摇上,那朵红宝石雕刻而成的海棠花。
*
雪白的帕子擦拭过地上斑驳污渍,颜色并不显眼。
邬琅反反复复擦了许多遍,可心里仍旧惶恐,毕竟,是他弄脏了长公主的地板。
那时他脑中一片空白,习惯性地想要掐上去,却听见身后长公主温柔嗓音。
“阿琅,我想看。”
“还没有见过阿琅那样子呢。”
他感觉到长公主的指尖轻抚过那片险些被薛清芷划烂的红印,柔软的唇落下来,湿漉漉的,只一刹,他便失了控,泄了身。
邬琅头一次知道,原来,这样的事并不全是痛苦的。
将地板擦净,他将帕子折了折,再用干净的一侧去擦步摇上的水痕。
“主人,可以把它赏赐给奴吗?”
邬琅小心翼翼地问。
它已经脏了……想来长公主也不会再戴了。
薛筠意笑了下,“好,那便送给阿琅了。”
眼前的少年眉眼清冷,面上绯红褪去,身上缀饰已被她一一细心取下,只剩那件浸满了汗的雪色纱衣,潮湿凌乱地贴在他身上。
这副模样实在有些狼狈。
不仅衣裳脏,额头和脸上也蹭了不少灰尘。
她忍不住玩笑道:“小狗怎么脏兮兮的。”
少年才得了她的赏,还不及欢喜,闻言,眼眸蓦地暗了暗,薛筠意及时开口,阻止了他又要胡思乱想的念头。
“本宫把小狗洗干净,好不好?”
山里湿气重,回宫路上她又淋了雨,浸了寒气,正好前几日墨楹把清月殿的那处温泉池收拾了出来——很适合,和她的小狗同浴。
第46章
清月殿。
得知长公主要来沐温泉,宫婢们早早便将棉巾澡豆等物备好,又在池子里洒了好些新鲜的花瓣。
墨楹推着薛筠意来到温泉池边,便识趣退了下去,在殿外候着。
殿门合拢,将嘈杂雨声隔绝在外。
无需薛筠意吩咐,少年已自觉跪了下来,哑声道:“奴帮主人脱衣。”
薛筠意配合地伸开手臂,邬琅的手碰到她腰间系带,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犹豫着收了回去,他一面小心翼翼地瞧着她的脸色,一面慢慢俯身靠近,用雪齿衔住了那根玉白的绸带。
薛筠意怔了下,继而便弯眸笑了,忍不住打趣道:“阿琅何时也学会勾引人了。”
少年脸色微红,见她并不抵触,才敢轻轻用力,将绸带扯散。
凝华宫里的那些书册并没教过他这些。是他自己忽然很想这样做,他想离长公主近一些,想和她再亲密一些,恨不得时时刻刻都粘在她怀里,再也不要离开她半步。
衣衫层层褪尽,邬琅垂着眼不敢多看,他小心地将她换下来的衣裳叠放整齐,然后才回身,重又低头跪至她身前。
薛筠意不由失笑,方才勾引她的时候不是胆子挺大的,怎么这会儿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敢了。
伸手戳了戳笨蛋小狗的额头,她好心提醒:“自己脱了衣裳,然后抱本宫下去。”
“是。”
邬琅本能地顺从着她的命令,动作迅速地将自己剥光,他站起身来,一片雪白肌肤映入眼帘,他心口瞬间突突跳得厉害,慌忙闭上眼,不敢冒犯。
“求主人蒙上奴的眼睛。”少年惶恐跪地,咚的一声响,一听便知疼得不轻。
薛筠意无奈,她的小狗实在太生涩,她也不想让他如此别扭地与她同浴,于是便顺手扯过那条绸带,替他蒙上了眼。
少年这才放松了几分,她伸手攀住他脖颈,他便稳稳将她抱起,循着她的指引,一步步走进池中。
池里放着一张铜制的长凳,是墨楹特意命工匠新做的,薛筠意扶着池壁慢慢坐下来,再扯住少年颈间黑绳,让他顺着她的力道靠近些。
薛筠意这时才看见他胸前那一片结着血痂的字,眼眸倏然暗了暗,半晌,才伸出指尖,心疼地抚过。
邬琅动了动唇,下意识地想张口道歉,都是他没用,没能保护好这副身子,扫了长公主的兴致。
可薛筠意却先他一步开口,“阿琅,对不起。”
邬琅怔愣住。
她叹了声,话里是浓浓的自责,“往后,无论本宫去哪里,都把你带在身边,好不好?”
心跳突兀地加快,邬琅怔怔地点头,随即便被拽进一片温暖柔软的怀抱。
他顺从地靠在薛筠意怀里,小声道:“主人不必道歉的……是奴没用,一直在给主人添麻烦。”
比起他这一日受的苦,他更担心长公主的处境,今日长公主算是与薛清芷彻底翻了脸,以皇帝对薛清芷的偏爱,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翻篇。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薛筠意不满地拽动黑绳,少年被迫仰起脸来,她顺势在他唇上吻了吻,轻声道:“阿琅不是麻烦。阿琅是上天赐给本宫的珍宝。”
珍宝……?
邬琅有些不知所措。
这样美好的字眼,也可以用在他这般肮脏的人身上吗……
晃神间,薛筠意已经拿来澡豆,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洗起身子。
邬琅安安静静地,任由她的手抚摸遍他的每一处,水声缠绵淅沥,他喉间动了动,忽然就很想唤一声。
“主人。”
“嗯?”
“您……真好。”
薛筠意笑笑,“这话,阿琅说过很多次了。”
少年沉默不语,她转身将澡豆放回原处,他忽然笨拙地攀上来去吻她的唇角,却因看不见,用力地撞上了她的下颌。
“对、对不起……”他连忙松开手,慌乱地道歉,“弄疼您了吗?”
薛筠意感受着下颌上那点湿润,就像是被小猫舔了下似的,她失笑,轻柔按住少年后颈,引着他去寻她的唇。
“唔……”
呼吸被熟悉的气息占满,水面上热气蒸腾,邬琅愈发喘不过气来,心里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想被主人使用,用到坏掉、用到失神无力,再被她抱进怀里温柔安抚。
他大着胆子,慢慢地往下吻去,任由温热的池水浸漫过他的头顶,绸带湿漉漉地贴着他的眼睛,他屏着呼吸,沉默侍奉着他的神明。
薛筠意靠着池壁,微微后仰,她很快就没了力气,手臂垂落,无意识地搭在邬琅肩头。
他本已快到极限,感受到她掌心的轻压,便驯服地重又沉回池底,忍着濒临窒息的痛苦,继续取悦着她。
直至薛筠意感觉到少年突然剧烈地颤抖抽搐起来,她骤然回神,急忙用力将他拉出水面。
“不要命了?”
俊秀面颊因窒息而憋得通红,少年止不住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好半晌,才抬起微微发红的眼睛,虔诚望进她眼底。
“奴想让主人尽兴。”
薛筠意鼻尖一酸,轻嗔了句:“傻子。”
她把人圈进怀里,轻抚他的脊背,池间寂静无声,只余少年不稳的呼吸声,随着她掌心的抚顺,慢慢平复下来。
砰砰砰。
一阵叩门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温存。
“殿下,前院宫人来传话,说陛下过来了,要即刻见您。”墨楹的声音透过殿门传来。
薛筠意蹙起眉,她知晓薛清芷定然会把此事告到皇帝面前去,只是没想到,皇帝会来的这样快。
“知道了。”
“主人,陛下他……会不会为难您?”怀里的少年有些紧张地问。
“莫怕。他不敢对本宫如何的。”薛筠意揉揉他潮湿发顶,“抱本宫起来吧。”
“是。”
邬琅只得按下心中的忐忑,服侍着薛筠意擦了身,换上干净的衣裳。
离开清月殿,转过长廊,远远便望见皇帝负手站在院中,正烦躁地来回踱步。李福忠弯着腰站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儿臣见过父皇。”薛筠意淡声。
墨楹和邬琅跪在一旁,按着规矩向皇帝行礼。
皇帝转过身,目光阴沉地落在那低着头的清隽少年身上。他心里憋着气,连手指都是抖的,指着邬琅便骂:“你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低贱的玩意儿,动手伤了你的亲妹妹?你知不知道清芷的手被你害得落了残废,这辈子怕是都好不了了!”
皇帝越说越气,语调愈发激动,“不好好地待在寺里为皇后祈福,反倒跑去清芷宫里,对你的亲妹妹动刀子。不过是个卑贱的奴隶,清芷喜欢,你让给她又有何妨?堂堂长公主,却耽溺美色,甚至冲冠一怒为美人,传出去,不怕让天下人耻笑吗!朕真是对你失望透顶!”
“耽溺美色?”薛筠意好整以暇地看着皇帝,“父皇慎言。妹妹若是知道父皇这般骂她,怕是会不高兴。”
“你!”皇帝怒目看来,“你竟敢跟朕顶嘴!”
薛筠意神色平静,淡声对跪在身旁的少年道:“阿琅,你先回寝殿去。”
皇帝这副失心疯的模样,怕是会吓坏了阿琅。
邬琅抬起脸,犹豫地望着她,墨楹悄悄推搡了他一把,示意他赶快离开,他留在这儿,只会让皇帝的火气更大。
少年这才站起身来,只是一步一回头,眼里满是担忧。
见邬琅进了寝殿,薛筠意目光才落回皇帝身上,她只觉好笑,话里不免带了几分讥讽,“当初儿臣的腿残废时,也不见父皇这般激动。父皇如此急着来找儿臣兴师问罪,难不成,是想废了儿臣的手,给妹妹出气吗?”
她微笑着,将一双莹白的腕子施施然往前递了递,再道一句:“父皇是明君,应当做不出如此昏聩之事吧?”
皇帝气得胸口发闷,身子都跟着踉跄了下,李福忠赶忙上前来将他扶稳了,心惊胆战地劝:“陛下,龙体要紧啊。”
皇帝心里自然清楚,他向来偏心薛清芷,朝中臣子对此早有不满,若他真如薛筠意所说的做了,只怕上谏的折子都能淹了他的御书房。
他还不想把事情闹到那般地步。
可那双像极了姜元若的眼睛,此刻就这么平静地望着他,他忽而想起封后大典那夜,姜元若着一身繁复华服坐在床边的模样,彼时她眼中便是这般无波无澜的平静,看着他一字一顿说道:“臣妾可以做陛下的皇后,却绝不可能做陛下的妻。”
寂静庭院里,父女二人无声对峙着。
半晌,终是皇帝败下阵来,脸色难看地开口:“给朕好好待在青梧宫里禁足思过,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去给清芷道歉。”
皇帝拂袖而去,薛筠意望着那身明黄的龙袍,眸色一点点地冷下来。
她想,或许灵慧说的不错。
天下之主并非明主——何不,取而代之。
父不慈则子不孝,本也怨不得她。
薛筠意合目,在院中静坐了许久。
墨楹望着她脸上淡然神色,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从寺里回来后,她感觉殿下整个人都变了许多,以前在皇帝面前,还能勉强维持几分父女之间的体面,方才却是句句呛着皇帝,半点情面都不留。
落了雨的宫墙,透着发锈的朱红。
满院玉兰早已落尽,只剩深褐的干枝,寂寂招展。
暮色四合之时,薛筠意终于睁开眼,对墨楹道:“推本宫进去吧。”
寝殿中药香弥散。
听见轮椅声响,邬琅快步从隔间出来,手中捧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他紧张地瞧着薛筠意的脸色,担心地问:“殿下,陛下他……训斥您了吗?”
“无事。不用担心本宫。”
薛筠意看向他手里的药碗,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今日的药,瞧着和之前的似乎不大一样。可是换了方子?”
少年点点头,“奴添了几味药,又调整了用量,往后早晚各服用一次,殿下坚持几日,看看可有效果。”
“阿琅有心了。”
薛筠意弯了弯唇,接过药碗,往常这时候,少年已经叼着裹满糖霜的蜜饯主动凑上来了,可今日却不知怎的,只是抿唇看着她,神色有些犹豫。
他怯怯朝墨楹看去一眼,墨楹眼珠子转了转,熟练地寻了个理由迅速退下。
薛筠意这才注意到少年的不对劲。
他身上只着一件单薄锦衫,衣襟半敞,腰带系得松垮。在她探询打量的目光下,少年沉默地扯落衣衫,露出一片涂抹过蜂蜜的诱人薄肌。
他知道薛筠意见过了皇帝必定心情不好,可他没有能让她高兴的东西——唯一能取悦她的,也就只有这副尚且能用的身子了。
空气里甜香四溢。浓稠蜂蜜覆在少年冷白肌肤上,晶亮粘腻,随着他的呼吸,慢慢地蜿蜒流淌。
“这是今日的蜜饯……请主人享用。”
第47章
殿中光线昏昧,蜂蜜却晶莹透亮。顺着她望过来的目光,一寸寸地,无声地下坠。少年双手背后,清冷黑眸深深凝视着她,完全是一副任由她采撷的姿态。
薛筠意放下药碗,不觉轻勾唇角,“阿琅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没人教奴……奴只是、只是想让您开心些。”
邬琅膝行着靠近了几分,笨拙地讨好着,他眼巴巴地望着她,乌眸深处湿漉漉的,好像她若是拒绝,下一刻他便会掉下泪来似的。
那片专门献与她享用之地,还缀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痂,极具羞.辱意味的字眼,在蜂蜜的浸润下显得如此清晰,无声地晃着薛筠意的眼睛。
卑微的少年还在极力地推荐着自己,“您、您别嫌弃,奴身上干净的……”
方才在温泉池里,是她亲手,一点点地洗去了他身上的脏污。
少年满眼都盛着她的影子,满眼都是卑怯的爱意。
谁能抵抗这样的小狗呢。
薛筠意眸色深了深,目光不觉落向了枕边放着的梨花木匣。可转念又想起他今日才泄过一回,也不知还能不能。
她默了一息,还是低声问出了口。
“阿琅的身子,可还能受得住?”
少年眨了眨眼,待意识到她话中所指后,黑眸立刻亮了起来,用力地点头:“奴可以的……您想用几回都可以。”
此前他一直是被禁着的,两月,三月,或是更久——他从未被允许尝过畅快的滋味。
薛筠意俯下身,邬琅呼吸骤然屏紧,她却只是用指尖轻轻划过,放入口中尝了尝,像是在检验这份蜜饯是否符合她的口味。
他眼眸失落地暗了暗,却听薛筠意温声道:“去床上,好不好?”
少年立刻欢喜起来,忙不迭应了声好,迅速站起身,熟练地将薛筠意抱上床榻。
颈间黑绳被勾住,他顺从地跪过去,薛筠意倚着软枕,清眸里含着浅笑,示意他过来些,替她拆去发间的珠钗。
戴了一整日,实在有些累了。
如瀑的青丝垂落肩后,外衫褪去,只剩贴身的里衣。
薛筠意又指了指耳上的青玉珠耳坠。
邬琅喉间滚了滚,在她温柔注视的目光中,大着胆子慢慢靠近她的面颊,偏过头,咬住了耳坠上的银钩。
薄唇裹着她小巧玲珑的耳垂,潮湿温热,带着些许紧张的颤抖,勾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她忽而按住他肩膀,默许他再往前僭越一步,指尖抵上蜂蜜的粘腻,直至揉得发红,少年低低闷哼一声,气息不稳,冷青色的坠子蒙上一层泪珠似的水雾,贴着他微张的唇齿,摇曳轻晃。
不知过了多久,薛筠意终于放过了他,他衔起玉坠颤颤地放进她掌心,又依着同样的法子,将另一侧一并取下。
“阿琅真乖。”
她赞许地夸了句,终于倾身靠近,去品尝属于她的蜜饯。
朱唇吻过那片醒目的血痕,她轻声告诉他这伤口很快就会好的,少年生涩地应着,低垂下眉眼,看着她打开木匣,穿戴妥帖。
他犹豫了下,还是扫兴地提醒了句:“主人,先喝药……”
薛筠意随手拿过药碗,将药饮尽,而后便捧住了少年的脸颊,闭目吻了上去。
天色昏暗,青纱帐间人影缠绵。
烛灯燃起,映着女子清丽面容,邬琅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不敢停歇,却也不敢直视面前倚着软枕温柔望着他的长公主。
生平第一次,在被使用时,他竟然被允许看着那人的脸。
他怎么配。
他从来都只配被当作物件般地使用,占据,偶尔主子高兴,会大发慈悲地在他面前摆下一面铜镜,让他好好记住他卑贱的模样。
邬琅闭上眼,恍惚间,又记起了铜镜里那面颊绯红丑态百出的瘦削少年,难堪浮上心头,他颤抖着落下泪来,握住了薛筠意的手腕。
“求您赏赐耳光。”
只有耳光带来的熟悉痛楚,才能提醒他记着自己低贱的身份,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薛筠意皱起眉,轻嗔:“又在胡言乱语了。”
她直起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将平安扣塞进他齿间,少年便说不出话了,清冷乌眸无声洇着泪珠,真真是楚楚可怜。
她亲吻他的眼睛,命令他背过身去,自背后环住少年细韧劲瘦的窄腰,惩罚似的轻咬他的耳垂。
忽地,一阵风穿堂而过,吹熄了床头的烛灯。
周遭霎时陷入黑暗,少年明显颤抖了下,薛筠意拢紧手臂,将他牢牢圈进怀中,轻声道:“莫怕,我在。”
温柔嗓音落在耳边,一片漆黑中,邬琅没由来地回想起他被拴在薛清芷床边罚跪的那夜,漫长的疼痛,漫长的绝望,一切都好像望不到尽头,喉间蓦地一阵哽咽,他闭了闭眼,任由眼泪不争气地滑落,哑声诉说着那时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话。
“主人,奴好想您……”
“好喜欢被您抱着。”
“好喜欢主人。”
“那就一直抱着,好不好?”薛筠意笑起来,带着香味的呼吸柔柔洒在他颈间,“总是哭。好像本宫欺负了你似的。”
少年连忙抹了抹眼泪,“奴喜欢被您欺负。”
“那就继续。”
她笑着去亲他的唇角,纱帐轻晃,呼吸声深深浅浅地起伏,少年脊背蓦然弓紧,汗水淋漓,他听见他的神明对他说——“我也喜欢阿琅。”
*
那日之后,薛筠意很快发觉她的小狗比之前胆大了许多。
皇帝的禁足令于她而言其实没什么用处,她本就身子不便,平日无事,便待在寝殿里读书作画,乐得自在。有时读得正入神,裙角便被人怯怯地扯住,漂亮安静的少年体贴地为她端来茶点瓜果,或是汤药蜜饯,有时也会把他自己送上来,伏在她怀里撒会儿娇,或是让她玩一会儿,聊以解闷。
她笑着问他近日为何这般主动,少年面颊微红,似乎有些羞于启齿。
“奴已经是您的人了,自然、自然要侍奉得更加周到才行。”
殿下宠幸了他,那他便算是……有了名分吧?
邬琅悄悄地想。
这日,薛筠意正在看一封祁钰自琅州传回的书信,见她读得专注,邬琅便自觉跪至桌案下,替她揉按起腿来。
换了药方后,薛筠意腿上知觉恢复不少,但使力仍旧困难,这几日,他已经在研究针灸的法子了。
“殿下,孟太医来了。”墨楹站在屏风外禀话。
“请她进来吧。”
“是。”
说起来,她也有许久未见孟绛了。以前孟绛总是三四日便来一回,细心询问她近日来双腿的感受,再为她施针或是按穴。
孟绛朝她行过礼,便照例检查起她的状况。
“殿下的腿比之前强了不少。这位邬公子……当真是医术高明,微臣佩服。”孟绛抬头看向一旁的邬琅,由衷地钦佩。
那日吴院判错怪邬琅后,心中愧疚万分,翌日又亲自来了一趟青梧宫向邬琅赔罪,顺便向邬琅要来了那份方子,拿回太医院细细琢磨研究。自那之后,吴院判便对邬琅赞不绝口,称他天赋卓绝,颇有昔年邬夫人之灵气。那方子孟绛也誊抄了一份,她不得不承认,邬琅的本事,的确担得起吴院判这份夸赞。
如此一来,孟绛便愈发惭愧,她受命为长公主医治腿疾,到头来,却比不过一个比她年轻许多、资历尚浅的少年。
邬琅听着她的夸赞,面上并无多余情绪,只安静跪在薛筠意身侧。
“有些日子没见孟太医了,可是太医院有差事要忙?”薛筠意看着孟绛收拾药箱,随口问道。
听她问及此事,孟绛不由苦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贵妃娘娘大病了一场,喝了好些药也不见好。陛下龙颜大怒,如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守在娘娘榻前,可娘娘的身子却始终未见好转。无奈之下,陛下便传了邬家大公子入宫为娘娘诊治,那邬寒钰乃邬夫人独子,这些年在京中又颇有神医之盛名,本指望着他能拿出几分本事来,不曾想他不知给娘娘服了什么药,竟害得娘娘昏迷了一整夜,最后还是吴院判给娘娘施了针,才让娘娘醒了过来。微臣是今日轮值,勉强得了一个时辰的空,这才来了殿下这里。”
薛筠意眉心轻蹙,在青舒阁时,她的确听过宫人禀话,道江贵妃有恙,薛清芷还为此告了假去侍疾,本以为不过是寻常风寒,今日听孟绛说起才知,竟这般严重。
孟绛提起此事便是一肚子的苦水,“吴院判说,娘娘这病来的蹊跷,多半是心疾之故,可娘娘向来圣宠优渥,又怎会有烦心之事?如今太医院人人自危,陛下一心牵挂娘娘身子,说不定哪日就动了火气,砍了太医们的脑袋……”
说到此处,孟绛顿了顿,不由多看了邬琅几眼。
“殿下,恕微臣冒昧,不知这位邬公子……可愿意为贵妃娘娘诊疾?若是能将娘娘医好,也算是功德一件。”
最要紧的是,能解太医院之困境。
薛筠意默了默,她与江贵妃素日里并无什么来往,她也懒得费心去管旁人的事。不过,若是经了此事,能让邬琅自信些,给他个历练本事的机会,倒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她便转过脸,温声问邬琅:“孟太医所说之事,阿琅可愿意试试?”
少年垂着眼,“奴都听殿下的。”
“既如此,本宫便带你去栖霞宫看看。”薛筠意想了想,又叮嘱道,“阿琅尽力便好,不必有太多负担。”
“是。”
少年抬起脸,黑眸里写满了虔诚与驯服,殿下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
栖霞宫里,贵妃榻前,太医们垂着头乌泱泱跪了一地。
薛筠意一进殿便看见了坐在床榻边的皇帝,数日不见,他憔悴了不少,眼下乌青一片,也不知有几日没睡了。
“儿臣见过父皇。”
“你过来做什么?”皇帝抬眼看过来,满脸不悦,“不是让你禁足思过吗?如今连朕的话都敢不听了?”
邬琅跪在薛筠意身后向皇帝行礼,闻言,忍不住皱起眉,偷偷瞟了皇帝一眼。
他不是很喜欢这个男人……
不,应该说是讨厌。
殿下来此本是好心,皇帝却不问青红皂白就责骂殿下,还摆出这般难看的脸色来。
上次来青梧宫问罪时也是如此,明明殿下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他厉声指责。
邬琅抿起唇,垂眼看向别处。
薛筠意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慢条斯理道:“儿臣是听闻贵妃娘娘病了,所以特地过来探望娘娘。正好阿琅略懂一些医术,儿臣便把他也一同带了过来,若是能帮上娘娘一二,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话音落,还不及皇帝说什么,便有人激动道:“陛下三思啊!他不过是邬府里一个爬床的奴婢生出来的脏东西,自幼连书都没读过几本,怎会懂得医术,娘娘玉体何等尊贵,怎可让这等肮脏低贱之人触碰!”
说话的人正是邬寒钰。他死死盯着邬琅,心里只盼着他这不懂事的弟弟莫要再给邬家添乱了。
自他被一道圣旨强行召入宫中,他的噩梦便开始了。坊间盛传邬家大公子妙手回春,堪当神医之名,却不知那都是他花了大价钱造出来的名声,可陛下如何知晓其中底细,只当他承了邬夫人的衣钵,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昔年邬夫人能令先帝朽木之躯复生,如今贵妃娘娘只是染了些风寒,于他而言应当算不得什么难事。
圣意难违,邬寒钰只得硬着头皮,治不得也得治,他胡乱从邬夫人留下的医书里寻了道治风寒的方子,为求见效,又擅自添了些药量,哪知一碗药下肚,江贵妃当即便昏了过去,吴院判苦苦替他求情,才勉强保住了他的脑袋。
眼下贵妃娘娘好不容易醒了过来,若再被邬琅治出什么好歹来,别说他的脑袋了,整个邬家怕是都要跟着遭殃。
一旁的吴院判却出声道:“陛下,这位公子的确有几分本事。眼下娘娘的身子耽搁不得,陛下何不让他试试。”
皇帝阴沉着脸,他可不信薛筠意会对江贵妃有什么好心肠,他偏宠贵妃,冷落皇后,薛筠意背地里不知要怎么记恨呢,又怎会好心给她医治。
更何况,那被她唤作阿琅的少年,不正是害得清芷废了手的罪魁祸首吗?
想到此处,皇帝心中怒意更甚,正欲开口斥责,江贵妃却虚弱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陛下……就让那位公子试一试吧。”
她的确是存过求死的念头,可自从见了那人,她忽然又想多活些时日。
见江贵妃开口,皇帝只得暂且把满腔火气憋了回去,冷冷看了邬琅一眼。
这便是许他上前诊脉的意思了。
可那跪于长公主身侧的少年,却并无半分动作,满殿噤声,他抬眸看着薛筠意,无声地等着她的指令。
薛筠意温柔道:“去吧,莫怕。”
“是。”
少年这才站起身来,经过皇帝身边,皇帝终究是忍不住,警告地看了薛筠意一眼。
“这是你带来的人,你若想借此机会对贵妃不利,别怪朕不客气。”
邬琅眼眸微暗,不经意擦拂过皇帝衣袖,细微粉末落在皇帝手背上,悄无声息。
吴院判已送上脉枕,又替他在贵妃腕上垫上丝帕。
指尖搭上贵妃脉息,邬琅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贵妃的脸色。
皇帝不耐烦地警告:“贵妃容颜岂是你能直视的?规矩些,否则朕便挖了你的眼珠子。”
邬琅收回手,一言未发,只接过吴院判递来的纸笔,飞快写下一道方子。
“早午晚各服用一次,温水送服,不可碰鱼腥。”
说完,他便将方子交到吴院判手中,默不作声地回到薛筠意身旁。
太医们面面相觑,寻常太医诊治,总要从脉象到症状,再到用药之道,一一细细说来,这位邬公子……未免话也太少了些。
一群脑袋围了过去,盯着那道方子细瞧,邬寒钰默了默,忍不住也挤了过去,只是看了半晌,连一味药都没认出来,只得悻悻缩回脑袋。
吴院判捋须看了半晌,这方子上用的药虽然奇怪了些,但也并非不可行,于是便对皇帝道:“陛下,臣以为,可以用此方一试。两日后,再看娘娘身子可有好转。”
皇帝哼了声,含糊应了。
薛筠意便带着邬琅离开了栖霞宫。
“今日之事,阿琅可有把握?”回去路上,薛筠意随口问了句。
其实治不好也无妨,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他无能为力,也在情理之中。
少年却点了点头,“按奴的方子,娘娘不出三日便能见好。”
只是……
有件事,他心里尚无十足把握,还是莫要对殿下胡言为好。
“阿琅好厉害。”薛筠意弯眸,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看来这趟栖霞宫没白来,看她的阿琅成竹在胸的模样,再也不是以前那副见了人便胆小畏惧的样子了。
薛筠意很是满意。
回到青梧宫,用过晚膳,她照旧命邬琅推她去桌案前,展开昨日作了一半的一幅夏荷图,继续专心勾勒。
入夏的风闷热,寝殿的窗子四处都开着。
邬琅跪在一旁为她扇风,时不时起身替她研些墨,递些茶水。
直到墨楹的声音打断了这份安宁。
“殿下,奴婢有事禀报。”她手中端着茶点,快步走到桌案前,欲言又止,一副薛筠意不许她说她便要憋死了的模样。
薛筠意淡淡看她一眼:“何事?”
墨楹立马打开了话匣子,嘴皮子动得飞快:“奴婢方才去织锦局取今年新做的夏衣,正撞见陛下从贵妃娘娘宫里出来。说来也是奇了,那会儿见着陛下的时候,陛下还好好的,这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陛下不知怎的,竟起了满手的疹子,还有脸上、脖子上,哪哪都是,通红一片,可吓人了。陛下痒得厉害,将半张脸都抓破了,这下不仅待不得贵妃身边了,明儿早朝,怕是都没法见人了。”
薛筠意笔尖微顿,眉心轻蹙。
怎会有如此蹊跷之事。
“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可无人看得出是因何所致,最后只能归结于许是陛下近日吃错了东西,先敷些药止痒,免得陛下再把自个儿抓得毁了容。”
奇怪。若真是吃错了东西,为何发作得这般突然。
薛筠意漫不经心地将笔锋在墨碟里碾了碾。
抬头时却无意瞥见一旁的邬琅薄唇紧抿,眼神躲闪,一看便知是有事瞒她。
在她面前,他向来是藏不住心事的。
她忽而想起那时邬琅奉命上前诊脉时,曾经过皇帝身前。
薛筠意搁下笔,不轻不重地唤了声:“邬琅。”
少年的慌乱显而易见,双膝一折便跪在了地上,长公主突然唤他名姓,定然是知晓了他做的那胆大妄为的事。
他紧张地攥着手指,薛筠意只需保持沉默,他便禁不住心里忐忑,什么都招了。
“奴、奴只用了一点点药粉。就一点点。过三四日便能痊愈的。”
少年怯怯地去扯她的裙角,乌眸望着她,无声讨饶,“奴知错了,奴再也不敢了。奴只是、只是不喜欢陛下总是训斥您……”
所以想小小地报复皇帝一下,给殿下出口气,仅此而已。
少年鼻尖抽噎了下,声音越来越小。见薛筠意迟迟不语,他鸦睫轻颤,声线里不觉带了几分哭意,“您、您责罚奴吧,奴愿意受罚,求您别生奴的气……”
第48章
墨楹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瞧着邬琅沉默寡言,不曾想倒是个胆子大的,竟敢对陛下用毒,这样掉脑袋的事,便是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啊!
薛筠意乜了墨楹一眼,她立马合上因惊愕而大张的嘴巴,竖起三根手指保证道:“殿下放心,奴婢绝不会出去乱说的。”
“下去吧。”
“是。”
墨楹头也不回地退下了。
殿中只剩她与邬琅二人。少年眸色惴惴,愈发忐忑,眼尾洇着红,眼看着便要哭出来了。
薛筠意不得不着意放柔了声音:“那药可是毒药?”
邬琅连忙摇头,“回主人话,只是一些能令皮肤起疹发痒的药粉,算不得毒。”
他自然有无数种法子可以让皇帝更凄惨些,可殿下与皇帝毕竟有父女血缘在,他不知道他这样做会不会让殿下不高兴,所以也不敢下手太重。
“药粉藏哪儿了?让本宫看看。”
话音落,邬琅已迅速翻过衣袖,将缝在内侧的暗袋一一取下,摆在薛筠意面前,然后便自觉低下头,等着她的发落。
薛筠意望着眼前一溜摆开的七八个粗布缝制的小巧暗袋,一时无言,良久,才出声问道:“为何要随身带着这些?”
邬琅小声向她解释着,这些药粉,有的能使人短暂昏迷,有的能让人暂时失力,用途不一,他低声道,万一哪天他再被坏人带走,总要有些自保的手段,绝不能再把自己弄脏了。
薛筠意微怔。
竟是……为了这个吗?
她不觉叹了口气,揉揉少年发顶,“本宫说过,往后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的。”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犯第二次。
不过,她的小狗能有这样的主意,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并没打算斥责他什么,可少年却显然以为自己犯了错,眼眶红红地望着她。
“好了。本宫没怪你。只是你今日举动实在太过危险,万一失手,被陛下发现,那可是大罪。本宫可舍不得阿琅受罚。”薛筠意取过针线,亲手替他将暗袋缝回袖中,“以后不许再擅自做这样危险的事。”
邬琅怔了下,连忙应道:“是,奴记下了。多谢主人宽恕。”
他悄悄打量着薛筠意的脸色,见她的确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犹豫半晌,又从另一侧衣袖里取出一只白瓷药瓶,双手递到薛筠意面前。
“这又是何物?”
薛筠意接过来,随手倒了一粒在手中。药丸是蓝色的,与上次他制来的那种能令人失明失声的古怪药丸十分相像。
她不由蹙了眉。
邬琅生怕她误会,慌忙低声解释道:“这是、是木香丸,女子服用之后,身上能多些力气。奴见您昨夜累得不轻,一沾枕头便睡着了,所以就做了这个给您。”
薛筠意愣了愣,半晌,才明白过来,她的小狗莫不是在嫌弃她不行?
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若不是她双腿无法使力,只能靠腰间的力量支撑,就他那副泪水涟涟攀着她脖颈一遍遍地求她再狠些的模样,她一定会折腾到天亮再放过他。
拈起一粒药丸放入口中,慢慢地嚼碎咽下,邬琅几乎能听见她齿尖碾磨的声响,喉间顿时紧张地吞咽了下。
“抱本宫去床上。”
不同于往日的温柔,这一次更多了几分命令的意味。
“是。”
少年听话地站起身,一路将她抱到床榻上。才松开手,颈间黑绳便被用力勾拽住,他整个人跌进薛筠意怀里,腰带无声散落,冰凉的指尖揉上那片补过色的朱红印记,她熟稔地寻到掌控他的开关,只一瞬,他便失了力气,只能任由她摆弄。
“主人,您是不是生气了……”
回答他的是梨花木匣打开的声响。
他乖乖闭了嘴,背过身去。
这木香丸的确效用显著,可到了后半夜,薛筠意还是有些支撑不住,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醒来时便见床帐间一片散乱,少年蜷缩在她身侧呼吸均匀地睡着,颈间红痕点缀,似胭脂吻印。
她坐起身,懊恼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这药往后可不能再乱吃了,她可不想做一个整日沉溺美色的荒唐公主。
轻声叫了墨楹进来服侍她起身梳洗,薛筠意动作轻柔地扯落床帐,让她的小狗再多睡一会儿。
他睡眠极浅,极少有这般沉睡不醒的时候,想来应是昨夜折腾得太累了的缘故。
宫婢在外间摆好了早膳,薛筠意坐下来,慢悠悠地搅着碗里的红豆羹,并不急着入口。
墨楹知她在等邬琅,不由暗暗腹诽,他近日可真是愈发恃宠而娇了,竟敢比殿下晚起,还让殿下等他。
好在他并未让薛筠意等太久,不多时,便听见一阵珠帘轻响,衣衫不整的少年神色慌乱地从里间出来,跪在薛筠意裙边低头告罪。
“奴一时贪睡,起晚了些,望殿下恕罪。”
“无妨,过来坐吧。”
薛筠意夹了一块红枣糕,放入一旁的空碟里,红枣补气血,该给他多补补。
可少年却没有如往常那般迅速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而是犹豫了许久,才别别扭扭地站起身,磨蹭着坐了下来。
薛筠意确实有些饿了,便没太顾着邬琅,待她搁下银箸,才发觉身旁的少年面色潮.红,脊背僵硬,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她只当他是昨夜累狠了,便温声道:“今日无事,阿琅可再多睡一会儿。”
“是。”少年应着,声线却有些颤。
宫婢们很快收拾好碗筷退了出去,邬琅照旧推着她来到桌案边,见四下无人,他终是忍不住,跪在她脚边可怜兮兮地求道:“主人,奴、奴有些受不住,可不可以先取出来……”
薛筠意愣了一瞬,茫然不解地看向他。
少年咬唇道:“您没允许奴取下,奴不敢擅自做主。”
模糊的记忆渐渐涌上脑海,薛筠意慢慢回想起来,昨夜她身上乏累,便躺了下来让他自己动作,之后不多时便昏昏沉沉合眼睡了过去,哪知这笨蛋小狗竟就这么……过了一夜。
薛筠意心疼地蹙起眉,命他赶快取下,又翻出药膏来,叮嘱他自己涂上。
“傻不傻,不知道疼吗。”她忍不住轻嗔了句。
少年却认真道:“不疼的。”
与他以前所承受的相比,实在算得上温柔。他……很喜欢。只要是殿下所赐,他都喜欢的。
薛筠意一时无话,伸手戳了戳他额头,故意板起脸道:“这几日好生养着,不许再碰。”
少年乖乖地应了,只是想到一连几日不能被她宠幸,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落寞。
转眼两日过去,这日薛筠意正由邬琅服侍着喝药,墨楹快步从殿外进来,道李福忠过来传了陛下的旨意,请她即刻带着邬琅去栖霞宫一趟。
“江贵妃的身子如何了?”薛筠意随口问道。
墨楹道:“奴婢多问了一嘴,听说江贵妃已经能起身进食了,只是听李总管话里的意思,陛下还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想让邬琅再为江贵妃诊一次脉。”
薛筠意不紧不慢地喝了药,由墨楹服侍着更衣梳妆毕,然后才慢悠悠地动身往栖霞宫去。
一进寝殿,她隔着老远便瞧见了皇帝脸上的惨状,许是太医院的止痒药不大管用,他生生将自个儿半边脸都抓烂了,袍袖遮掩下的手臂更是惨不忍睹,尽是狰狞可怖的血痂。
见她进来,皇帝咬牙忍住了想要伸手抓挠的冲动,冷冷看向邬琅:“让他过来,再给贵妃瞧瞧。”
薛筠意侧过身,温声嘱咐了邬琅几句,让他放松些,少年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去。
薛筠意这时才看向皇帝,故作惊诧地开口:“父皇的脸怎么了?”
“用不着你操心。”
皇帝面色阴沉,目光却不觉落在了邬琅身上。他暗暗思忖,这低贱的奴隶倒确有些本事,只一道方子就让缠绵病榻数日的贵妃恢复了不少生气,说不定,能治好他身上这古怪的疹子。
邬琅已在贵妃榻前跪了下来,指尖探上她的脉息。须臾,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娘娘身子已无大碍,再服些祛寒养身的汤药,静心歇息几日便可痊愈。”
“多谢你。”江贵妃以帕掩唇,轻咳了几声,“陛下,此番多亏了这位公子,否则臣妾,怕是无福再陪伴陛下了。”
这便是替邬琅要赏的意思了。
角落里的邬寒钰听了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没想到他这个出身卑贱的弟弟竟然撞了大运,误打误撞治好了贵妃娘娘的病,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万万不能错过。瞧他那傻弟弟,还一声不吭地跪着呢,大约连娘娘话里的意思都没听明白吧?
邬寒钰鄙夷地瞥了邬琅几眼,扬高了声音道:“陛下,邬琅是草民的弟弟,他的功劳便是邬家的功劳,陛下若要赏赐,草民斗胆……”
本想趁机替自个儿求下那道他心心念念的赐封世子的旨意,哪知话还未说完,便被皇帝怒声打断。
“邬寒钰,你滥用药方,害得贵妃昏迷不醒,此等大罪,朕还未与你计较,你脸皮倒厚,还敢替邬家邀赏?”
皇帝横眉冷目,瞪向瑟瑟发抖跪在邬寒钰身旁的邬卓,“平康侯,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他当真是邬夫人亲生?”
邬卓吓得噤若寒蝉,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此刻他只恨不能与邬寒钰断了父子关系,免得拖累了自身。
这简直就是飞来横祸——今儿一早,他本来正好好地在书房里逗着鹦鹉,谁知宫里突然来了好些带刀的侍卫,说是邬寒钰险些害死贵妃娘娘,这会儿正跪在贵妃榻前等候发落,万一娘娘有个好歹,他也逃脱不了罪责。
皇帝兀自怒骂着:“……可怜邬夫人一世美名,到头来尽数毁在你这个废物手中,你们邬家,如何对得起先帝赐下的平康侯之位?”
邬寒钰心里咯噔一下,不及他开口求饶,皇帝已冷声下令:“李福忠,传朕旨意,即日起革去邬卓平康侯之位,与其子邬寒钰一并贬为庶人,没收宅邸,逐出京都。”
“陛下!”这回邬寒钰彻底慌了神,“是草民医术不精,草民有罪,可是、可是邬琅也是邬家之子,他既医好了贵妃娘娘,陛下可否看在这份功劳的份上,给邬家一个将功抵罪的机会……”
他一面哀声恳求着,一面用力推搡了邬卓一把,急切地示意他赶快替邬家说些好话。
邬卓却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好半晌,才小声嘟囔着,将他当年根本就没把邬琅的名字写进邬家户籍一事说了。
邬寒钰眼前一黑,登时如同五雷轰顶。
薛筠意看在眼里,只觉好笑:“本宫还是头一次见到像邬公子这般不要脸之人。邬公子以前是如何对待阿琅的,想必无需本宫提醒。如今眼见阿琅立了功劳,又口口声声提及兄弟情分了?还望邬公子听好了——阿琅是青梧宫的人,与你们邬家没有半点干系。”
她伸出手来,那白衣黑发的清隽少年便快步回到她身旁,温顺垂眼,安静侍立。
皇帝难得没驳斥她什么,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李福忠把这对废物父子拖下去。
哭嚎声渐渐远去,殿中重归静寂。
皇帝面色终于缓和几分,对邬琅道:“医好贵妃是大功一件,该赏。说说吧,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不过,可莫要狮子大开口。”
邬琅下意识地看向薛筠意,她温柔笑笑,回以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邬琅便跪了下来,低声道:“草民想要邬家的宅邸,请陛下成全。”
不过一处宅子而已,皇帝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当即做了主,将邬宅赐给了他。
邬琅悄悄舒了口气,“草民谢陛下隆恩。”
邬家的宅子于他而言,是年幼时的地狱,他本该一辈子远离那里的,可他需要邬夫人留下的那些医书,还有后院密园里的稀罕药材,只要有了这些,他相信,他很快就能想出彻底治好殿下的法子。
那厢皇帝还在盯着他打量,“你倒是个有本事的,过来给朕看看,朕身上这些疹子,可有法子医治。”
邬琅默了一息,扭头看向薛筠意,无声询问她,要不要给他治。
皇帝却有些恼了:“你总看长公主作甚?是朕在问你话。”
邬琅只好上前去,敷衍地检查一番,随手写下一道方子,递给皇帝。
其实即使不服药,再过两日也该好了的。可既然皇帝问了,那他便再开些苦药给他吧。
皇帝接过方子,潦草扫了几眼,便交给一旁跪着的太医,命他立刻着人去煎药。
邬琅正欲告退,却又被皇帝叫住。
“朕还有一事,困惑多年,一直不得解。太医院这些个太医,一向总爱欺瞒朕,不肯对朕说真话。今日,便让你来给朕瞧瞧。”皇帝说着,便挽起衣袖,将手腕递到邬琅跟前,闭眼道,“朕与爱妃恩爱多年,爱妃却始终未能再怀上龙嗣。你且给朕看看,可是朕的身子有恙。”
话音落,殿中倏然一静。
江贵妃脸色微变,慢慢地搁下了手中的茶盏。太医们亦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色,死死盯着那跪于皇帝面前的少年。
皇帝沉声再道一句:“想好了再说。若说得好,朕重重有赏。”
小太监上前来垫上脉枕,邬琅默了默,见薛筠意并未拦着她,便伸出手,搭上了皇帝的脉息。
薛筠意远远瞧着,只见太医们各个垂着脑袋,神色惴惴不安,不停地用衣袖擦着头上的汗,心里便先有了几分猜测。
若当真如此……这样的事,还是不要经阿琅的口说出来为好。
她正想着该如何提醒邬琅,少年已收回手,平静道:“陛下龙体康健。”
皇帝显然有些失望,既然康健,为何贵妃迟迟未有身孕?他烦躁地拂了拂衣袖,示意邬琅退下,看来这也是个半吊子功夫,与太医院那群老东西一样,瞧不出什么有用的来。
气氛一时有些压抑,薛筠意随意寻了个理由,带着邬琅离开了栖霞宫。
少年一路谨慎无言,直至回到寝殿,待殿中只剩他与薛筠意二人,他才低声道:“主人,奴有事禀报。”
“说罢。”
“陛下肾阳亏损,于子嗣一事上早已无缘。”他顿了顿,声音又低几分,“可贵妃娘娘已有身孕,只是日子尚浅,脉象还不甚明显。”
薛筠意蓦地抬起眼来,诧异道:“果真?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奴有把握,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出错。”少年笃定道,“贵妃此番有疾,便是因她擅自服用了能遮掩喜脉的偏方,与太医院所开的风寒之方药性相冲,所以才会如此。”
薛筠意皱起眉,沉吟不语。
若邬琅所说不错,那么江贵妃腹中的孩子——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道熟悉的男人身影。
她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元修白了,他如今暂替宰相一职,频繁出入御书房,帮着皇帝处理政事,颇得皇帝欣赏。
“主人,您需要奴做些什么吗?”少年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奴有法子可以医好陛下,也可以……让他再严重些。”
譬如,从此不举。
薛筠意失笑,随手将人揽进怀里亲了一下,温声道:“阿琅什么都不用做。阿琅已经帮了本宫很大的忙了。”
少年懵怔抬起脸,眸中似有些不解。
薛筠意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唤来墨楹,吩咐道:“派人盯着栖霞宫的动静,有任何消息,即刻向本宫禀报。”
或许有一天,她会有用得着江贵妃的地方。
一连几日过去,栖霞宫一片宁静,听说江贵妃自身子好了之后便不大出门了,整日待在寝殿里静心养身。
天气渐热,薛筠意也懒得挪动,除了看看祁钰按时传回的书信,便是研读史论国策,常常在桌案前一待就是一整天。
这日,邬府的管事钱四入宫求见,说是带来了邬宅的钥匙,奉陛下的旨意,交由邬二公子。
钱四看着薛筠意身边眉目清冷的少年,讪讪搓着手,小心翼翼问道:“二公子,您可要回府看看?这宅子如今已是您的了,若是有哪里不顺眼的,您尽管告诉老奴,老奴一定给您拾掇妥当。”
邬琅抿唇不语,他的确想回邬府去取些东西,可他不想离开殿下身边太久。犹豫再三,他低声对薛筠意道:“殿下,可否让墨楹姑娘替奴回一趟邬府,取些东西来。”
薛筠意想了想,邬府那地方,他不回去也好,于是便点了点头。
只是转念一想,“算起来,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一直闷在宫里,怕是要憋坏了。”
她认真思索了片刻,放下手中的书册,含笑看他,“不知阿琅可愿意,陪本宫出去散散心?”
第49章
“愿、愿意,奴愿意!”
少年先是怔愣了一瞬,继而便拼命点头,乌眸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那本宫命人去准备一下,明日出宫。”薛筠意温声道。
邬琅向薛筠意借了纸笔,将他要取的书册和药材名字一样样仔细写下来,墨楹揪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头都大了,忍不住嘟囔道:“还是你自个儿去取吧,这书我倒勉强能找着几本,这些药材我可是一样都不认识。”
邬琅笔尖微顿,犹豫了一息,“殿下,您……您能陪奴一同回邬府吗?”
他一刻也不想离开殿下。
薛筠意温柔点头。
她自是不想让邬琅独自一人再回到那噩梦般的地方,虽说如今邬卓和邬寒钰父子已经被逐出了京都,可府里的下人还是以前那些,都是认得邬琅的,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再欺负了他……
她不想再让她的小狗受到任何伤害了。
翌日,巳时三刻。
长公主的马车出了宫门,沿着长街,一路往邬宅行去。
钱四得了消息,早早便在门口恭迎,身后还跟着一众面色惶恐的家仆。
不过几日功夫,这宅子里就变了天,他们眼睁睁看着宫里的人将邬卓和邬寒钰拖出邬宅,如同对待两头牲畜般,两人哭嚎哀求了一路,整条街的百姓都瞧见了,可谓是丢尽了脸面。好在罪不及家奴,他们还能留在这里继续做事,挣几文工钱,只是听说这邬宅被陛下赏给了旁人,而这位新主子,正是以前那个总是被邬寒钰当狗一样训斥打骂的二公子。
车帘掀开,墨楹搭起木板,推着薛筠意下了马车。
众人呼吸皆是一滞。
轮椅之上的长公主,玉簪雪裙,如落入凡尘的仙子,令人不敢直视。清隽出尘的少年伴于长公主身后,周身透着淡漠疏离,却又在长公主唤他时,于众人面前,毫不犹豫地屈膝半跪,顺从而驯服地仰视着她,黑眸深处是浓到化不开的缱绻依恋。
“你来推本宫吧。”薛筠意道。
“是。”
几名小太监已经在邬宅的门槛上搭好了长板,邬琅推着薛筠意进去,钱四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一刻不停地奉承着:“殿下喜欢喝什么茶?老奴这就叫人去准备,府里的园子昨儿才收拾过,可漂亮了,公子可要去看看?对了,老奴还特地给您准备了新的房间,往后您随时都可以回府来住。”
直至听见这话,邬琅才终于朝钱四看去一眼,“我不会回这里住。”
钱四一噎,只得讪讪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是,公子如今是殿下身边的可心人,自然是要陪在殿下身边的。”
一路再无闲话,行至密园前,邬琅蹲下身来,对薛筠意小声道:“主人,奴想进去摘些药材,估摸着得花上半个时辰,外头晒,您先去那边书房里坐坐好不好?”
“好。你自去忙。”
见她点头,少年才站起身,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
“殿下,府上花园里景致正好,您要不要去瞧瞧?听说殿下喜欢花草,那园子是老奴亲手打理的,不知能不能入殿下的眼。”钱四一心琢磨着该如何讨好这位尊贵的长公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本宫对园子没什么兴趣。”薛筠意顿了顿,“不过,本宫倒是有一处想去的地方。”
钱四的眼睛立刻亮了,“您说,您说。”
“本宫想去阿琅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劳烦钱管事带路吧。”
她想看一看,在她没有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些岁月,他住在怎样的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她想多了解她的阿琅一些,虽然那些回忆可能并不幸福,并不美好,但那依然是属于阿琅的一部分。
钱四闻言,却有些支支吾吾的,“您、您去那地方作甚,那都是以前老爷子和大公子做的好事,老奴已经给二公子另备了新房……”
薛筠意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钱四额上沁出冷汗,只得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在前头带路。
轮椅行过小路,薛筠意打量着四周景致,不觉细眉轻蹙。钱四硬着头皮在一排给下人们住的厢房前停了下来,指着角落里最破旧的那间,含糊道:“那、那便是二公子以前的住处。”
墨楹推着她进了屋,入眼的是蒙着灰败蛛网的房梁,日光从砖瓦缺漏处落进来,照在断了腿的矮凳上。
屋里没有桌子。没有床。只角落里铺着一床单薄破烂的被子,几乎摸不见棉花,这便是邬琅睡觉的地方。窗子是坏的。常年积雨,窗框早就腐烂生了虫,一只豁了口的茶碗搁在一旁,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器具。
空气中飘散着腐败的霉味,呛得薛筠意眼眶发酸。她攥紧扶手,视线扫过屋子里的每一处角落,石地上有干涸的血迹,门口丢着几根木棍,有的甚至断成了两截,胡乱扔在一旁。
钱四见她眸色晦暗地盯着那片血迹瞧,只得小心上前解释,“是、是大公子……是邬寒钰,总是瞧着二公子不顺眼,每每在外头或是老爷子那里受了气,总要到这儿来发泄一番。二公子那样的出身,老爷子本就没把他当人看,便是打死了也不会管的。”
钱四的声音越来越小。
薛筠意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她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密园前的,邬琅捧着装满草药的布袋快步朝她走来,她伸出手,少年便温顺跪于她膝前,当着钱四的面,她牢牢将人抱进怀里,抱了很久很久。
怀里的人有些懵,却乖乖地让她抱着,贪恋地享受着这份温存。
好半晌,薛筠意才松开手,吸了吸鼻子,轻声问他:“一会儿想去哪里逛逛?”
她从腰间解下钱袋递过去,“难得出宫一趟,多买些你喜欢的东西。”
沉甸甸的钱袋落进掌心,邬琅怔了怔,心想他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只想能这样一直陪在殿下身边,便知足了。
侍卫们把一箱箱书册搬上马车,薛筠意命令他们留在原地守着,只带了两名侍卫随行,往长街上去。
晌午将至,长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摊贩们推着木车,高声吆喝叫卖着。邬琅本不打算买什么,可薛筠意一直劝他去挑些喜欢的东西,他只得将轮椅交给墨楹,不大自然地走上前去,打量起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
他的模样本就生得惊艳,落入人群之中,很快便引得不少姑娘频频张望。有胆子大些的,主动上前来与他搭话,害羞地问他是哪家的公子,改日可否一同去茶楼里吃盏茶。
邬琅始终沉默着,主人只是要他买些东西,并没有允许他和其他姑娘说话。他抿着唇一声不吭,那些姑娘自觉讨了个没趣儿,渐渐地,便也不再往他身边凑了。
小摊上什么都有,姑娘家的发簪耳坠,还有男子用的折扇和腰封,做得精巧又细致,邬琅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一个苗夷妇人面前摆着的银链上。
见他停下脚步,那妇人立刻热络地介绍起来:“公子可是看上了这腰链?您掂量掂量,都是用最好的银子做的,分量可足啦!我们苗夷的姑娘跳舞的时候都会在腰间戴一条这个。”
是姑娘家跳舞的时候才戴的东西吗……
邬琅不大自然地别开眼。
妇人眼珠子转了转,连忙找补道:“公子拿来送人也是好的,如今京都里的小姑娘都喜欢这种亮晶晶的首饰呢。”
邬琅沉默半晌,终究还是从钱袋里取出银子递了过去。为了防止薛筠意问起,他又随意买了两根束发的绸带作为遮掩。
薛筠意见他只买了两根发带,不免有些失望,远远望见前头有一家书铺,薛筠意便道:“去那家书铺逛逛吧,挑几册书带回去。”
阿琅平日里也是爱看书的,说不定能寻到些宫里没有的旧医书,他应当会喜欢的。
邬琅望着那铺子上高悬的“鸣安书铺”几个大字,犹如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发着凉,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这个地方,那日他便是在这里遇见了薛清芷,从那之后,他的噩梦便开始了。
到了书铺前,薛筠意才发觉邬琅没有跟上来,不由转过身,诧异地朝他望过去,“怎么了?”
“没、没什么。”
他不想扫了薛筠意的兴致,只能咬牙压下心底的恐惧,僵硬地挪动脚步走过去,接替了墨楹的差事,推着薛筠意进了书铺。
鸣安书铺里的陈设一如从前。
书架的位置丝毫未变,他最爱读的那些医书,依旧摆在靠近窗边的那排木架上。
薛筠意问过掌柜,便命他推她往窗边去。
“看看可有你喜欢的。整日读宫里的那些医典,也该腻味了。”薛筠意含笑道。
她坐在轮椅上,即使伸长了手臂,顶多也只能够到第三层。她随手取了一册名草经来看,翻了几页,又觉没什么兴味,正欲搁回原处,却发现邬琅一动不动站在书架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琅?”
她无奈,只得轻唤了声,少年僵僵地站了许久,才回过神,转身在她面前屈膝跪下。
“殿下。”
书铺掌柜忍不住朝他瞥来一眼,一旁挑书的几对夫妇也下意识地望了过来。
只因那少年的模样太过出众,薛筠意又坐着轮椅,实在太过惹眼,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薛筠意将摊开的书册立在脸颊旁,那些好奇打量的视线便被严严实实地阻绝,初夏的日光透过半支的长窗,浮尘落在少年身后,在半空中轻舞盘旋,她伸手扯住少年颈间黑绳,在这间人来人往的书铺里,低下头与他接吻。
“在想什么?”
她轻啄他的唇角,声音散在书页之后,是只有他能听到的温柔。
第50章
心跳蓦地加快,擂鼓般撞着胸膛,邬琅鸦睫轻颤,顺从地伏在她膝上,直至唇角被碾弄得微微发红,他才被允许短暂地喘息。
对上那双温柔含笑的清眸,邬琅眼眶莫名发酸,此后很多年过去,他不止一次地回想起这个吻,好像只要回忆起,就能让他忘记过往所有的不幸,往前走,莫回头。
他慌乱地垂下眼,不想让薛筠意看见他眼里的湿意,“奴、奴只是在想,若是能早些遇见殿下,该有多好。”
薛筠意弯唇,认真道:“现在也不晚。”
少年怔了一瞬,随即便用力点头,笨拙地重复着:“是,不晚的,能遇见殿下,奴真的好高兴……”
小狗黑眸湿漉漉的,薛筠意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嗔:“好了,若是想哭,待回宫了再哭。”
少年立刻吸了吸鼻子,连呼吸都屏住了,薛筠意不由失笑,又把人按在怀里亲了亲,才合上书册,随手放回木架上。
陪着邬琅挑了几册他喜欢的书,薛筠意便离开了鸣安书铺,坐上了回宫的车轿。
邬琅陪伴在她身侧,安静地低着头,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今日殿下在宫外亲了他。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了好久呢。
人前一贯淡漠疏冷的少年,此刻却兀自傻笑着。
他忍不住伸出手,悄悄摸了摸怀里的腰链,心想,今晚便用上吧,也不知殿下会不会喜欢。
只是这腰链的样式有些简单,该改一改才好。或是再添些新鲜的缀饰……
轮椅行过宫道,邬琅一路都在想着该如何准备这份惊喜,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队身着黑甲手持银枪的士兵。
黑沉沉的铁甲挡住了宽阔的宫道,李福忠正弓着腰,对为首的男人说着客气恭贺的话。
“……北拓之乱困扰陛下多年,贺将军此番可是立了大功一件,陛下高兴得不得了,正在御书房等着见您呢。”
“哎呀,贺将军这话便是自谦了。当初您在陛下面前立下军令状,北拓一日不降,贺家军便一日不回京都,奴才可着实替您捏了把汗。您这一去便是三年,好在如今总算是带回了北拓自愿归降的好消息,昨儿得了您的传信,陛下当即便在早朝上盛赞您颇有昔年贺老将军之风范,要重重地嘉赏您呢。”
两人一面寒暄着,一面往前走,薛筠意望着那张渐渐逼近的熟悉脸庞,不觉眉头轻蹙。
一别三年,贺寒山还是从前那般模样。铁甲冷寒,蒙着一路风尘,染着殷红血迹。那是荣耀的象征。男人英俊眉目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比之当年离京时,褪去了年轻气盛的冲动,更多了些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后的从容沉稳。
远远望见薛筠意,贺寒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很快将视线从薛筠意身下的轮椅上移开,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臣贺寒山,拜见长公主殿下。”
男人话音微顿,姿态仍旧恭敬,目光却大胆地落在薛筠意脸上,慢悠悠道,“几年未见,殿下,清减不少。”
男人低磁醇厚的嗓音落在邬琅耳中,早早便将察言观色刻进骨子里的少年,如何能听不出其中熟稔亲昵的意味。
长指沉默地攥紧,他无声打量着贺寒山的脸,男人无意朝他瞥来一眼,眸中浮起淡淡兴味,目光又转回薛筠意身上。
薛筠意淡声道:“将军初回京都,想来有许多要事处理。就不必与本宫寒暄了。”
贺寒山眸色深了深。
李福忠赶忙上前打起圆场,“将军,奴才知道您与公主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这多年未见,您心里自然是记挂着公主,可陛下还在御书房等着见您呢。不如待您见过了陛下再来探望公主,到那时,自然有的是时间与公主叙旧。”
这话听得薛筠意不大舒服。年幼时她的确曾与贺寒山交好过,彼时她随林奕在校场学习骑射,贺寒山身为林奕的外甥,又是贺老将军之子,时常来校场向林奕讨教,久而久之,两人便相熟了。
说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倒也不算说错了。
那时的贺寒山有一双赤诚热烈的眼睛,日日围在她身边转悠献殷勤。
可人终究是要长大的。
长大了,骨子里的野心便藏不住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望向她的眼神不再干净纯粹,而是带着试探的打量,他一步步探着她的底线,甚至在宫宴上,堂而皇之地拿起她用过的酒盏,状似无意地贴上杯口那道嫣红的唇印。
自那之后,她便再没去过校场。
起初贺寒山还会时不时地携礼来向她赔罪,被她拒之门外的次数多了,渐渐地,便不再来了。
再听见贺寒山的消息,便是他自请带兵征讨北拓,一出京门,便是三年。
贺老将军年岁渐高,他身为贺家独子,自然要担负起重振贺家荣光之责,可薛筠意清楚,贺寒山的野心不止于此。
男人眯眸打量着她,良久,才站起身来,“那,臣先告退。”
几名心腹手下紧随其后,一同往御书房走去,余光瞥见薛筠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贺寒山脚步慢下来,随口问李福忠:“殿下的腿是怎么回事?”
李福忠支支吾吾地,却也不敢撒谎,只得含糊道:“是、是二公主年轻,玩闹起来不懂事,不小心伤了殿下。”
“可请太医看过?”
李福忠苦着脸道:“看过是看过,可殿下这腿疾实在有些严重,就连吴院判都没法子,殿下这辈子,怕是只能与轮椅为伴了。”
残废了吗。
男人漆眸眯起,唇角轻勾。
看来真是老天爷都在助他——断了腿的雀儿,才更好掌控,不是吗。
*
回青梧宫的路上,邬琅想了一路的心事。他不止一次地鼓起勇气,想要张口问一问薛筠意关于那男人的事,话到嘴边,又沉默地咽下。
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他想,这些日子,他真是被殿下宠得昏了头了,险些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个被殿下养在身边的奴隶,有幸得了殿下几分疼宠,自该继续努力想法子侍奉殿下高兴,这才是他应尽的本分,他又有什么资格过问殿下的事?
可内心深处,还是无法抑制地生出些许奢望来,他默默观察着薛筠意的脸色,期盼着薛筠意能主动开口对他解释些什么,可她只是如往常那般命他推她去桌案前,之后便让他去忙自己的事。
邬琅眼眸暗了暗,只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让自个儿清醒些。
他怎么能生出如此僭越的念头,殿下的私事,何时需要向他这个奴隶解释了。
黯然应了声是,邬琅低着头,沉默地回到隔间。许是心里有事,他只觉什么都做不好,连药杵都拿不稳了。
他沉默地坐了许久,低头从怀里取出那条腰链,慢慢地褪下衣裳,开始装扮自己的身子。
要*一点。浪一点。
他暗暗提醒自己。
少年抿着唇,黑眸清冷,手上却做着不堪入目的事。
不管那男人是何身份,与殿下是怎样的关系——他唯一能用来留住殿下的资本,只有这副昨夜才得过她夸赞的身子。
薛筠意并没有察觉到少年卑微的心事,于她而言,贺寒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故人,不值得她浪费什么心思。
即兴作了半幅山寺寒烟图,薛筠意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命墨楹推她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才入了夏,天气还不算太热,过了晌午,日头西沉,正是最舒服的时候。
她随手拿了卷书懒懒翻看着,不多时,便有宫人禀话,道玄策大将军求见。
玄策大将军。
薛筠意翻页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只觉好笑,大约是才在皇帝那儿得来了封赏,便如此急不可耐地赶着到她面前来炫耀了。
墨楹低声问道:“殿下,可要奴婢像以前那般寻个由头打发了他?”
“不必。让他进来吧。”
平定北拓可是足以封侯的功劳。当初皇帝答允让贺寒山带兵征讨北拓,便是存着让他代替姜家效忠于他的心思,如今贺寒山得胜归来,皇帝高兴,良田宝地流水一样地赐下去,正是他风光的时候。
此人野心是重了些,却也不失为一把锋利的好刀。
皇太女一事,朝中两派一直摇摆不定,正需一人,来拨一拨这杆天平。
贺寒山是独自一人来的。
随身的长枪和宝剑早在青梧宫门口便已卸下,交给了守门的侍卫。
他大步朝薛筠意走来,见她周围只有墨楹一人,眼底的关切便再难遮掩,不及走至她身前,便急声问道:“筠筠,你的腿究竟怎么回事?”
“方才我问过李总管,他却含糊其辞,不肯告知我实情。”男人目光落在她膝上,眼里满是心疼,“筠筠,可是我不在京都的这几年,有人欺负了你?”
薛筠意抬眸,淡声提醒:“将军,莫要忘了礼数。”
贺寒山默了一瞬,随即便笑了笑,弯膝朝她行了礼,然后才站起身来,半开玩笑道:“三年不见,筠筠与我生分了。”
年幼时的贺寒山很喜欢唤她筠筠,他胆子很大,才见了她几面就敢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筠筠地唤。那时她喜欢他眼中纯粹的热烈和毫无保留的赤诚,便默许了他的大胆,可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已不复当年,贺寒山心知肚明,却依旧选择装傻。
见她不语,贺寒山叹了口气,自顾自继续道:“筠筠,你从来都知晓我对你的情谊。我初回京都,不知你这几年在宫中过得如何……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男人深邃目光幽幽落在薛筠意脸上,不想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
他已从李福忠口中得知了姜皇后病重之事,可这番说辞只能骗骗那些没脑子的蠢猪,可骗不了他。
宫中谁不知长公主最是孝顺,若姜皇后当真病重,薛筠意定然会搬到凤宁宫去,日夜守在姜皇后榻前侍疾,可她却无事人般待在青梧宫——他惊讶于皇帝竟然将这样的消息瞒得一丝不漏,不过于他而言,这却算得上是件好事。
失去了母亲翅膀的庇佑,孤零零的小雀儿,只能依附于他这座强大的靠山。
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男人唇角轻勾,眼神愈发深邃缱绻。他等着薛筠意张口,对他吐露她如今艰难的处境,寻求他的帮助和庇佑,他会耐心地将她揽进怀里,他们之间的隔阂会一笔勾销,他会很温柔地告诉她,有他在,无需害怕。
可薛筠意只是望着他,清眸沉静,嗓音淡然。
“本宫一切都很好。不劳将军挂心。”
贺寒山眸色暗了暗,面上却不显,他无所谓地笑了下,俯身朝她靠近,一手撑住扶手,耐心地,替她将鬓边凌乱的发丝捋至耳后。
“我从北拓带回了两名巫医,听说她们能令枯骨生肉,死人复生,明日带进宫来,让她们给你瞧瞧。”
高大英俊的男人站在薛筠意面前,亲昵地替她理顺耳边碎发,不知在对她说些什么悄悄话,眸光那样温柔。
邬琅站在寝殿门口,沉默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划出苍白的弯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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