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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51章


    他眼看着薛筠意似乎点了下头,男人便含笑直起身,又与她寒暄几句,才告辞离开。


    少年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望着静坐在树荫下的那道清丽背影,久久地出神,连墨楹是何时走到他面前的都没发觉。


    “喂?”墨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大白天的,像个门神似的站在这儿,吓我一跳。”


    邬琅回过神,慌忙往后缩了缩,低下头,将自己藏进殿门后的阴影里。


    墨楹奇怪地打量了他几眼,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然后便从他面前走过,进了里间去取薛筠意要的书册。


    回来时,邬琅仍垂着头站在门边那片暗影里,见她要走,少年犹豫一息,大着胆子低声叫住了她。


    “墨楹姑娘。”


    “何事?”墨楹停下脚步,狐疑地望着他。


    “方才与殿下说话的那个人……”邬琅顿了顿,声音愈发小了下去,不知该如何启齿。


    好在墨楹是个话多的,自然而然地便接过了他的话头,“哦,你说贺将军啊。说起来,贺将军与殿下也算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只是男女有别,这些年到底不比以前亲近了。”


    想起昔年贺寒山在宫宴上做下的那等冒犯之事,墨楹幽幽叹了口气:“若不是贺将军太心急,如今殿下也到了待嫁的年纪,说不定真就嫁了他呢。往后,殿下也能有个人做伴。只可惜啊……”


    墨楹心下唏嘘,摇了摇头,一面感慨着,一面步下石阶,往薛筠意身边去了。


    只留下面色苍白的少年独自一人站在殿中,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她方才模棱两可的话。


    自幼一同长大……


    那便是青梅竹马了。


    怪不得,能与殿下这般亲近。


    少年长长的鸦睫黯然低垂,薄唇紧紧抿着,好半晌,他才缓慢地伸出手,将颈间的平安扣用力攥进掌心。


    前院里,薛筠意接过墨楹递来的书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打发走了贺寒山,周遭倏然安静,连吹过耳边的风都舒适许多。


    “殿下,您为何要答允贺将军让他带那两名巫医进宫?”墨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些北拓巫医不都是唬人的骗子么?只会些神叨叨的术法,也不知身上有几分真本事,可莫要害了殿下才好。”


    薛筠意目光落在书页间泛黄墨字上,淡声道:“巫医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贺寒山怎会好心给本宫医病,只是想在本宫身边安插些他的人罢了。”


    墨楹一愣:“您既然知道,为何还……”


    “想让他为本宫出力办事,自然要给他些甜头尝尝。”


    近日朝中可谓是暗流涌动,听闻薛清芷被她废了一只手后,到皇帝面前哭闹了许多次,皇帝拗不过她,便重提了册封封号一事,才总算哄得她展露几分笑颜。自林相辞官归隐,原先辅佐先帝的那批忠良老臣,如今也零零散散地走了大半,见皇帝如此,二公主一派更是愈发嚣张,每日早朝都要顺着皇帝的心意,说上许多薛清芷的好话。


    而贺寒山此时归京,无疑是为她送上了一枚最趁手的棋子。


    不用白不用啊。


    墨楹听得懵懵懂懂,心里却不免慨叹,殿下和贺将军怎就走到了这般地步呢。久别重逢,本该是件极欢喜的事,她原以为两人或许能借此契机重归于好,可贺将军见了殿下,却是满心的算计,眼里哪还有半点昔日情分。


    一卷永平纪史翻至末尾,薛筠意抬起头,见天边云霞残绮,落日余晖缀满山尖,不知不觉,已是傍晚了。


    命墨楹推她回了寝殿,薛筠意远远便望见墨发雪衣的少年安静跪坐在拔步床边,手里捧着熬好的汤药,不知等了她多久。


    墨楹自觉退下,体贴地关上殿门。


    “主人。”少年眉眼低垂,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您该喝药了。”


    视线扫过矮桌上那碟早早便备好的蜜饯,薛筠意眉心轻蹙,看向邬琅捧着药碗的双手。碗里的汤药还飘着热气,不用看便知,他的掌心定然烫得泛了红。


    小狗有些不对劲。


    薛筠意默了默,不动声色地接过药碗,拈起一粒蜜饯放入口中,再大口将汤药咽尽。


    “阿琅有心事。”


    她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抬眸看着床边过分安静的少年,等着他开口说些什么。


    可少年只是飞快地瞟了眼四周,确认四下无人,便咬着唇,无声地将衣带扯散,薄衫褪尽,露出满身旖旎风光。


    薛筠意呼吸微滞。


    那是一条十分精致的银链,许是链子有些长,堪堪交叠了两圈,才勉强没从少年那截劲瘦窄腰上滑落。


    细碎银铃随着少年的呼吸,颤颤地轻响,仿佛猫儿的呜咽。


    他慢慢地侧过身去,薛筠意这时才发现,那银链似乎有两条,绑绕交缠处,恰覆于朱红印记之上,一条缀在腰间,另一条则顺着缝隙滑落,尾端勾着一串饱满玉珠,本该是有八颗的,如今却只能瞧见两颗,隐约泛着盈盈水色。


    他极少打扮自己,如今骤然装饰起来,再加上那双潮湿洇红的乌眸,其中勾人意味,显而易见。


    “你……何时买的这些?”薛筠意有些不自在地问。


    “今日在长街上买的……主人喜欢吗?”不及她开口,平日里安分规矩的少年已经攀上了她的脖颈,颤抖的薄唇出卖着他的紧张,他心口跳得厉害,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小猫似的贴上薛筠意的唇角,嗓音低哑地祈求,“主人……求您怜惜奴。”


    邬琅握住她的手腕,近乎哀求地引着她扯住那条细细的银链,雪银划过肌肤,又凉又痒,激得他止不住地发颤,他却垂下眸,讨好地说着喜欢。


    薛筠意无奈地看着怀里努力勾引她的漂亮少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她不忍拒绝他,只得轻声命他抱她到床上去。


    这一折腾,不知不觉已是夜深。


    薛筠意一面抚着怀中少年墨缎般柔顺的发丝,一面随意勾扯着那串玉珠把玩,细碎呜咽声闷进她脖颈间,留下一小片潮湿的红痕。


    她眸色深了深,想起方才少年满面泪痕的模样,分明已经承受不住,嘴里却还不停地哀求着,想要被弄坏,被她随意对待,怎样都可以,少年一遍遍卑微地重复,他很乖,他会听话,他什么都愿意做。


    她叹了口气,停下动作,低眸看向怀里的人,见他似乎平静了不少,才温声问:“好些了?可有话要对本宫说?”


    邬琅肩膀轻颤,喉间滚了下,终究是没有提及半句他不该过问的话,只是哑声求道:“奴明日也戴着这个好不好?您若喜欢,随时都可以玩……”


    薛筠意蹙眉,“阿琅……”


    “求您了。”


    少年带着哭腔的话音轻轻拂过心头,薛筠意心下不忍,只得轻声应道:“好。”


    邬琅这才放下心来,他坐起身,还想继续侍奉,被她皱着眉按了回去。


    “该歇息了。”


    他本就累极了,又蜷缩在薛筠意怀里,很快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是睡得并不踏实,时不时便溢出几声可怜兮兮的呓语。


    “主人……别不要奴。”


    “奴有用的,奴会努力……让您高兴的……呜……”


    少年纤密浓长的羽睫挂着未干的泪珠,薛筠意叹息一声,轻轻替他拭去。


    本想等明日起来再好好问一问他究竟是怎么了,可翌日,薛筠意睁开眼,身边已不见了邬琅的身影。问过墨楹才知,他卯时初便起了,不知又在隔间里捣鼓什么药,弄得寝殿里全都是药味。


    薛筠意不想在他认真做事的时候打扰他,便让墨楹送了早膳进去,人总要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做事。


    如今天气闷热,她自己倒是没什么胃口,只简单用了些绿豆汤便搁下了碗。


    “殿下,玄策大将军求见。”宫婢在门外恭敬禀话。


    薛筠意擦了擦唇角,淡声道:“请。”


    他来得倒早,大约是才散了早朝,便赶着过来见她了。


    “拜见长公主殿下。”


    贺寒山依着规矩行了礼,站起身时,却又自然而然地换了称呼,含笑道:“筠筠,这两位便是我从北拓带回来的巫医,听闻当年北拓王身中毒箭,筋脉尽毁,便是她们二人给医好的。”


    “长公主万安。”


    两名婆子走上前来,学着南疆的礼数向薛筠意见礼。


    两人皆身着深紫长袍,头戴紫石发冠,耳坠上细长的流苏直拖到胸口,缀着发黑的碎石,瞧着很是诡异。


    薛筠意不动声色道:“将军有心了。不知将军,打算如何让她们为本宫医治?”


    贺寒山朝那两名巫医递了个眼色,两人便抖开衣袖,露出两双苍老的、戴满各色玉戒的手,枯枝般的指节探上薛筠意的腿,咯吱咯吱地响。


    薛筠意冷眼睨着她们。


    不多时,两名婆子便直起身来,“殿下这腿疾并不难治。”


    “哦?”薛筠意微微挑眉。


    只听滴溜溜一声哨响,一名低眉顺眼的少年便步上石阶,走至那巫医身旁。他瞧着顶多只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昳丽,面色红润似樱果。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过分紧束的黑衣下,那起伏丰盈的山峦,竟似女子一般。


    “殿下,这是自幼便养在北拓药池里的傀偶。”巫医佝偻着身子,热切地向薛筠意介绍着她的得意之作,“您可别小看我这傀偶——要耗费数百具少年躯体,十几年来日日精心调养,才能养得如此完美的一具,虽为男子之躯,却能如奶娘般产出源源不断的药乳,可解百毒,治百病,在北拓,只这么一浅碗,便能卖上百两黄金的高价呢。您只需每日睡下之前喝上一碗,身子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


    巫医谄媚地在她面前比划了下,又斜眼瞟了瞟一旁的贺寒山。


    贺寒山便笑了下,亲自执起少年颈间的细链,递到薛筠意手中。


    “筠筠先用用看。”他嗓音温和,“若不灵验,我再想别的法子。”


    少年跪在薛筠意膝边,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竟还是个哑的。


    薛筠意神色淡淡,没接贺寒山递来的链子,任由它从贺寒山的指缝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贺寒山笑笑,示意两名巫医退下。


    “筠筠可是心中还有顾虑?”


    薛筠意抿了口茶,“将军肯为本宫如此尽心,本宫自然不会拂了将军的好意。只是,比起能医好本宫的腿,本宫更希望听到一些旁的好消息。”


    “筠筠还想要什么。”男人眸色微深,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我才得了陛下的封赏,眼下锋芒太盛,得暂且安分些才好,免得惹人妒嫉。待过几日……我再去陛下面前求一求和筠筠的婚事,可好?”


    薛筠意抬眸,几乎要笑了:“将军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自然知道。筠筠,你可知当初我为何执意要带兵征讨北拓。为的便是今日——”男人深深望着她,嗓音低哑,“能名正言顺地娶筠筠为妻。”


    他叹了声,自顾自道:“筠筠,当年之事是我不好,那时到底年轻,做了许多不知轻重的事,可我与筠筠,毕竟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更何况,放眼朝中,能配得上筠筠之人,除了我,怕是再寻不出第二人了。筠筠说是不是?”


    “可在本宫看来,将军的性子还是与多年前一样,分毫未变。”


    男人身形高大,挡住了明灿灿的日光,只余一片晦暗的影子,落在薛筠意的膝上。她慢慢直起身,难得弯唇朝他笑了下,一字一顿道:“将军想尚公主,也要先摆清自己的位置。更要记得,为臣的本分。”


    贺寒山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都知道了——又或许,他从来都没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尚公主是假,想坐上那万人之上的高位才是真,而薛筠意,无意是他最趁手的一把长梯。


    他想,他是爱薛筠意的。


    否则此番回京,他为何没有选择站在二公主那一边,比起薛筠意,那个歹毒又愚蠢的废物女人显然更好掌控。


    当然,过于蠢笨的猎物,也会让狩猎的过程丧失该有的愉悦。


    他很乐意娶薛筠意回府,他会帮她登基为帝,那是她应得的东西,当然,他也舍不得她太过辛苦,她只需美丽而娴静地坐在宫殿中,而他会接管她的权力,替她处理好一切繁杂琐事。


    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在他下朝归来时抱住他,温温柔柔地亲吻他的唇角。


    不好吗?


    不好。


    这是此刻,那双沉静的清眸告诉贺寒山的东西。


    她的眼睛还是和年幼时一样清澈明净,好似一眼便能看穿他所有龌龊的心事。


    “本宫会留他在身边三日。”薛筠意淡声,“希望将军再来见本宫时,能带来些本宫想听的消息。来人,送贺将军出去。”


    两名宫婢上前来,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请。


    男人脸色阴沉,良久,才深深压下一口气,强自笑道:“好。改日得空,我再来看筠筠。”


    墨楹看了眼跪在一旁的傀偶,小声问道:“殿下,这……”


    薛筠意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先带下去吧。”


    她没想到贺寒山送到她身边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残破的少年。是为了让她掉以轻心吗?在北拓三年,他的手段倒是狠厉了不少。


    墨楹依言将那哑巴傀偶带了下去,隔间门口,邬琅单薄身影没在黑暗里,他无声地盯着那名被墨楹牵出去的傀偶,望着他黑色衣衫下那女子般的鼓胀,心口莫名窒闷得厉害。


    他知晓殿下是为了医病才留下那傀偶的。


    可他也看清了,那傀偶有一张不错的脸。


    邬琅眼眸暗了暗,他可以用这副放.荡又卑贱的身子来勾住殿下的心,一如昨夜那般,那是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永远无法做出的姿态,可他又要拿什么来和这漂亮的傀偶,争夺殿下的宠爱呢。


    轮椅声自外间响起,邬琅眼睫颤了颤,慌忙躲回隔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捣弄药材。


    他就这样在隔间里一直躲到傍晚,直到他看见墨楹捧着一只装满了白.乳的碗进了里间。


    “殿下,这是那傀偶让奴婢送来的药乳。”


    薛筠意接过来,皱着眉闻了闻,倒真有一股乳汁的甜香,混着些许药味,有些腥。


    “倒了,拿下去吧。”


    她可没打算真喝下这东西。这可是从男人身上挤出来的,她嫌脏。


    “是。”


    邬琅眼睁睁看着墨楹出来时,碗里的药乳只剩薄薄的一点浅白。如此珍贵之物,殿下……应当一滴不剩地全部喝干净了吧。


    只是一碗药而已。他不应该太计较什么。


    他不能做一个善妒的人,否则殿下会讨厌他的。


    邬琅只能一遍遍地,徒劳地安慰着自己。


    夜色渐深,烛灯一盏盏亮起,映得满室幽黄。


    他不能再躲在这里了。


    邬琅垂着眼,慢吞吞地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回到拔步床边,跪下,请安。


    “主人。”


    少年嗓音沙哑,大约是累了一天,太过辛苦的缘故。


    薛筠意伸手将人捞到床榻上,见他眼下透着淡淡的乌青,顿时更加不忍,仔细替他掖了掖被子,轻声道:“今夜早些睡,莫要累着自己。”


    她本想心平气和地问问邬琅昨日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见他周身透着疲惫,一时倒也不忍心再逼问什么了。


    罢了。待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的吧。


    毕竟她的小狗,在她面前从来都藏不住心事。


    “是。主人也早些安歇。”


    少年低低应了声,而后便蜷缩起身体,在她身旁闭上了眼。


    烛火吹熄,一片黑暗里,卑微的少年无声睁开浓密的鸦睫,手掌用力攥着那片紧实却并不丰盈的胸肌,湿漉漉的水汽在眼前氤氲成薄雾,打湿他苍白脆弱的面颊。


    第52章


    一连两日,薛筠意醒来时,身旁的床褥都是空落落的。


    邬琅起得一日比一日早,隔间里堆满了药材和书册,有一回墨楹实在好奇,忍不住过去问了问他在做什么,邬琅答得含糊,只说他在研究邬夫人密园里摘来的那些草药,想为殿下研一道新的药方。


    薛筠意不忍见他如此辛苦,可这两日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一时没怎么顾得上他。


    祁钰在信上说,建堤之事遇到了些困难,昀州水路并非如她所想的那般四通八达,与早些年间地方志上的记载多有出入,需得再作些调整。


    这日,她终于将图纸改好,用火漆封严,交由心腹之人送出宫去。


    才搁下笔歇了没多久,墨楹便进来禀话,道贺寒山求见。


    “让他进来吧。”薛筠意漫不经心道。


    这两日朝中没什么风声,可见贺寒山并未有所动作。她倒是想看看,他今日过来,又打算拿什么说辞来哄骗她。


    贺寒山是拎着一只鸟笼进来的。


    笼子通体纯金,里头关着一只红肚黑翅的金贵小雀儿。


    他从容行了礼,而后便将手中鸟笼递到她面前,笑道:“昨日在市集上偶然瞧见的,这小东西漂亮的很,我见它的第一眼,便想着把它买下来送给筠筠作礼物。只可惜——”男人顿了顿,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那摊贩说,这小雀儿抓来的时候便是断了腿的,即使打开笼子,也飞不远。只是这身皮毛实在漂亮,倒也还能卖个好价钱。”


    小雀儿在金笼中扑腾着翅膀。羽毛丰满的黑翅油亮如一汪深墨,白肚上嵌着的红羽似宝石般美丽。可那双腿却无力地弯折着,渗着殷红的血迹。


    薛筠意将鸟笼放在膝上,探进一根手指,轻轻抚了抚小雀儿的脑袋。


    “将军今日来此,就是为了给本宫送礼的?”


    没能如愿在她眼中捕捉到黯然失落的神情,贺寒山眼底掠过一丝阴戾。他笑了声,慢悠悠道:“自然不是。”


    “我今日过来,是为筠筠解忧的。我知晓筠筠想做皇太女——这位子本也该是筠筠的。我只是担心你如今的身子……”男人说着,眼中便流露出了心疼的神色,“筠筠,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冲动冒失的贺寒山了,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后日便是陛下生辰宴,我会在宴上,向陛下求娶筠筠。”


    他嗓音温润,似在安抚一头受伤的幼兽,“若筠筠愿意,那皇太女的位子,便是我送给筠筠的聘礼。”


    薛筠意好笑地看着他,“将军这话,未免也太自负了些。将军为何笃定,父皇一定会答应,又有何底气向本宫保证,仅凭一份军功就能左右父皇的心思。”


    “本宫是要你在朝中替本宫周旋,而非拿这些空话来哄本宫。”薛筠意直视着男人幽深的眸子,“将军既然想尚公主,便该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不是吗?”


    眼瞧着贺寒山脸上得体的微笑一寸寸碎裂,薛筠意顿了下,再好心提醒一句:“留给将军的时间,可只剩一日了。”


    既然贺寒山这把刀不听话,换一把就是。她从来不在无用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男人眸色深了深:“筠筠,我会向你证明我的诚意。”


    他转身离开,眼底浸染着刺骨的凉意,迎面撞见邬琅捧着药碗苍白着脸站在殿中,贺寒山脚步微顿,眯眸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方才他对薛筠意说的那些话,怕是都被他听了去。


    他盯着邬琅看了片刻,忽然玩味地笑了笑。


    “筠筠还真是长大了。”


    怪不得那傀偶她一下都没碰,原来是珠玉在前,瓦石难当啊。


    男人轻蔑地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大步从邬琅身侧走过。


    邬琅脑中空白一片。他并非有意要偷听殿下与旁人的谈话,可他确确实实听见了,贺寒山不仅亲昵地唤殿下为筠筠,还说要在陛下面前求娶殿下。


    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与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怎么看,都是一对佳偶天成的璧人。


    那他呢。


    他会被如何处置。


    长公主若成了婚,有了驸马,还会将他留在身边吗……


    少年眼里盛满了不安,好半晌,他才僵硬地挪动脚步朝薛筠意走去,咚地一声跪在她面前,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主人,求您别丢下奴……奴愿意做您公主府上最低等的奴隶,只求您允许奴跟在您身边服侍,怎样都好……”


    他害怕极了,鸦睫簌簌颤动,声线也发着颤,“您若不想让奴留在府里碍眼,奴也可以、可以做您的外室的……您施舍给奴一间破屋就好,奴会乖乖的,绝不打扰您和驸马。”


    小狗看起来快要哭了。薛筠意愣了下,又好笑又心疼,无奈地拿过他手中药碗,嗔怪道:“胡说什么呢?什么公主府、驸马,本宫何时要成婚了?”


    邬琅怔怔抬起脸,小声道:“可是,方才贺将军……”


    薛筠意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对小狗解释:“本宫不会嫁他。只是朝中有些事,需要贺将军替本宫处理,所以这几日,本宫才见了他。”


    “真、真的吗?”闻言,少年眼里溢出几分欢喜,只一瞬,却又黯淡了下去。


    “自然是真的,本宫何时骗过你。”薛筠意戳了戳他的额头,揶揄道,“方才阿琅说什么来着?说愿意做本宫的外室?”


    少年的脸蓦地红了,鸦睫慌乱地眨了眨,声线愈发低哑。


    “您、您喜欢让奴做什么,奴就做什么。”


    卑贱的奴隶也好,见不得光的外室也好,只要还能见到殿下,还能被允许服侍殿下,他便心满意足了。


    想起这两日少年的异样,薛筠意总算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忍不住把人揽进怀里,低声斥了句:“整日净会胡思乱想。”


    顺手拿起桌案上的戒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圆润不少的臀瓣,少年呜咽一声,顺从地迎上前,安静伏在她膝上,任由她的手覆上他的窄腰。


    隔着一层单薄衣料,薛筠意摸到熟悉的物什,不由怔了怔,他竟当真把这东西一直戴在身上。


    少年抬起漂亮的黑眸,讨好地往前挪了挪,怯怯道:“您要玩会儿吗?”


    薛筠意故意板起脸,戒尺抵上缝隙里的玉珠,“本宫还没问过阿琅,可知道自己犯了错。”


    主动求人赏玩被拒绝,少年羞耻极了,面颊倏然滚烫得厉害,他卑微地垂下眼,哑声道:“奴知错,奴不该善妒,更不该、不该妄图与大将军争抢。”


    薛筠意只觉小狗吃醋的样子实在可爱得很,便忍着笑,继续追问:“还有呢?”


    “还有……”少年眼神躲闪,戒尺压过那片朱印,勾扯得玉珠摇颤,他慌忙并了并膝,再不敢有任何隐瞒,吞吞吐吐地说道,“不该嫉妒大将军……可以唤您的名字。”


    “名字?阿琅是说,‘筠筠’吗?”薛筠意没想到他竟然在为这样的小事而暗暗吃醋,不由弯了唇,尺尾抬起少年下颌,含笑道,“阿琅也可以这样唤。来,唤一声让本宫听听。”


    少年喉间滚了滚,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筠字,声音便猛地顿住,他重重地磕下头去,哑声道:“主人,奴不敢。”


    “那便罚你,将筠筠二字抄写百遍。今晚拿给本宫检查。”


    她还没见过小狗写她的名字呢。


    邬琅惶恐地应了,薛筠意轻咳一声,继续道:“本宫今日罚你,是因为阿琅明明有心事,却一直瞒着本宫。而非什么善妒之故。”


    “本宫很喜欢阿琅吃醋的样子。很可爱。”


    她伸手在邬琅鼻尖上刮了下,低头亲了亲她懵怔的小狗。


    邬琅兀自呆怔着,眼尾不觉泛了红,他垂下头,小心翼翼地,去亲吻薛筠意的指尖。


    “多谢主人夸奖。只要主人没有讨厌奴……奴便知足了。”


    *


    得了她的安抚,小狗总算不再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了,问她讨了纸笔,便恭敬退下,进了隔间认真抄写起她的名字来。


    薛筠意落得清闲,便坐在窗边,逗弄着贺寒山送来的那只小雀儿。


    笼门大敞着,小雀儿却连挪动一步都不能,只能一遍遍徒劳地张开翅膀,扑腾起微弱的风。


    她眼眸暗了暗,命墨楹取来些伤药,小心涂在它的伤口上。


    一阵细碎锁链声响起,薛筠意抬眸看去,见那傀偶不知何时悄悄溜进了殿,此刻正跪在她面前,伸手朝她比划着什么。


    “这只雀儿……伤得很重。治不好的。”


    傀偶顿了下,继续比划道,“是贺将军……亲手割断了……它的腿。”


    薛筠意眸色深了深,手上动作却未停,“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一定治不好。”


    她淡淡朝傀偶瞥去一眼,“你不必费心讨好本宫。再过两日,本宫便把你送回贺寒山身边。”


    不听话的刀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她也懒得再费心与贺寒山周旋。


    况且,她若是再见上贺寒山几次,自家小狗只怕要被醋坛子给淹了。


    那傀偶闻言,脸上顿时流露出了恐慌的神色。他指着自己的喉咙,拼命比划着想说些什么,见薛筠意听不懂,他忽然猛地用力,扯开了衣襟。


    这是贺寒山交给他的任务。


    药乳能迷人心智,乃北拓巫医之秘术,只要薛筠意喝上一口,贺寒山便可轻而易举地操控她的神智,正如巫医操控傀偶一般。


    薛筠意只看了一眼便厌恶地皱起眉,她叫来墨楹,命她把这傀偶拖下去关押起来,不许他擅自踏入寝殿一步。


    傀偶衣衫散乱,行过隔间门口,乳香弥漫,几乎盖过了药味。


    邬琅盯着那片被扯散的衣襟,握笔的手不觉用力攥紧,他低头看向胸口,挣扎了许久,终是下定了决心。


    本想再等两日的。


    如今看来,怕是等不得了。


    殿下虽然说过她不会嫁给贺寒山,却没说过,她的身边不会再有其它的小奴。


    邬琅闭上眼,慢慢地搁下了笔。


    桌案上,满纸工整的“筠”字,一笔一画,虔诚而认真,仿佛要送去佛前焚烧祈愿的经文,若不诚心,便不会灵验。


    入夜,内室里烛火昏黄。


    薛筠意倚着软枕,闲闲地翻看着一卷前朝杂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自外间传来。


    她抬眼望去,见邬琅神色慌张,双手环在身前,长指紧攥着衣襟,像是极力在遮掩些什么。


    少年脚步匆匆,低着头在榻边跪下,脸色莫名涨得通红,在她诧异打量的目光中,缓缓松开了手,露出一片漂亮的丰盈。


    峰峦微微起伏,山尖缀着薄雪。


    原本瓷白的肌肤不知为何被他作弄得红艳艳的。


    “您、您要喝一点吗?”少年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湿漉漉的眸子紧张地望着她,“奴也有的……求主人赏脸尝一尝。”


    第53章


    那是他琢磨了一整日才制出的药。凉膏厚厚地覆上来,火辣辣地灼烧着,脆弱白皙的皮肤很快就泛起异样的红,他就这么揣着这对红艳艳的废物东西,咬牙忍了好几日。


    少年薄唇紧抿,乌眸洇着水色,瞧着可怜极了,薛筠意慢慢搁下书册,忍不住轻声问了句:“这是……怎么弄的?”


    “奴、奴用了些药。”少年顿了顿,又急切地解释,“奴方才已经沐浴过,都洗干净了……求求主人,您就赏脸喝一口吧。”


    那片春桃般红艳的肌肤,随着少年的呼吸,凝脂一样地轻颤,显然比之前丰盈了不少,薛筠意目光凝了凝,终是拗不过少年眼里可怜的哀求,默许了他跪上床榻。


    掌心抵住少年薄挺的肩骨,她低头靠近,邬琅蓦地一颤,脖颈高高扬起,那湿漉漉的温热触感,与落在唇上时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又疼又痒,却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主人,您喜欢吗……以后只要奴的好不好……”


    少年双眸失神,却还哑着声断断续续地恳求着,薛筠意动作微顿,不由失笑道:“阿琅连那傀偶的醋也要吃吗?”


    心事骤然被拆穿,邬琅的心砰砰跳得厉害,他咬着唇,小声道:“奴都想好了,往后奴来替您喝药,这样您就不用整日喝那些苦东西了,只喝这个就好……”


    薛筠意齿尖微微用力,“说什么傻话。若真如此,阿琅岂不是成了本宫的药壶了?”


    细碎痛楚传来,少年战栗着,却拼命抑制着想躲开的本能,口中乖顺地说道:“奴愿意做您的药壶……奴喜欢的。”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药,养出来的味道竟还不错,不及牛乳浓醇,却也清甜。薛筠意还想再尝一口,却已经空了,她不由蹙起眉,随口抱怨了句:“就这么一点儿呀。”


    少年顿时慌乱起来,一遍遍用力地攥紧,本就通红的肌肤很快就透出显眼的指印,他急得不行,眼眶都红了几分,“还有的……奴明日再多涂些药,戴上银堵多存几日就好了……”


    他全然不提如今的药量已经胀痛得他日夜难眠了,只是卑微地请求着,想让他的神明能高兴一些。


    薛筠意无奈,只得将人抱进怀里,柔声解释:“本宫只是随口一说,阿琅不必如此。至于那傀偶,本宫过两日就把他送回贺寒山身边,如此,阿琅可满意了?”


    邬琅闻言,自是心中欢喜,却不敢表现出来,只乖巧说道:“奴不敢做善妒之人,更不敢置喙殿下行事。一切听凭殿下心意,奴只想服侍您高兴……”


    “不敢?”薛筠意指尖惩罚似的抚过,本就红得快要滴血,这会儿更是颤巍巍如柔弱娇花,“既不敢妒嫉,为何还要这般。”


    少年涨红着脸,哑口无言,薛筠意弯了弯唇,侧身吹熄灯烛,他自觉背过身去,听见她温柔嗓音落在耳畔。


    “阿琅这张嘴,越来越能说会道了。”


    邬琅怔了怔,还在揣摩这话究竟是在夸他还是斥责他,珠串已被轻柔扯落,他乖乖挨着欺负,一片漆黑中,不知怎的竟又溅出些来,贴着肌肤蜿蜒滑落,弄脏了干净的锦被。


    他慌了神,连忙伸手捂住,颤着声告罪:“对不起,奴、奴没能管住,请您责罚。”


    “别乱动。就这样……很漂亮。”


    他的神明没有惩罚他,只是轻柔地掰开他试图作挡的手,语气耐心而温柔。


    一夜缠绵。


    晨曦落进纱帐,薛筠意迷糊睁开眼,耳畔便响起少年低哑嗓音。


    “主人早。”


    她偏过脸,见邬琅乖乖蜷在她怀里,衣襟还敞着,露出些许透着淡青色的指痕。


    薛筠意蹙起眉,指尖轻轻碰了下:“疼不疼?”


    她实在是太喜欢她的小狗了,昨夜一时没收住力气,便折腾得狠了些,偏少年一直咬着唇不做声,她也是方才看见才知,竟弄成了这般模样。


    “不疼的。”少年摇头,黑眸亮晶晶的,“喜欢。”


    薛筠意不禁弯了弯唇,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故意揶揄道:“今日怎么不躲着本宫了?”


    少年脸颊微红,头埋在她颈间小狗似的蹭着,声音闷闷的:“奴知错了,再不敢躲着您了。”


    天色尚早,两人在床榻上腻歪了好一阵才起身,邬琅乖觉地先下了榻,捧着衣裳上前,服侍薛筠意更衣。


    “殿下,方才李总管亲自过来传话,陛下的生辰宴设在瑄亭水苑,明日酉时三刻开宴,请您莫要忘了时辰。”墨楹站在一旁禀话。


    “知道了。”


    薛筠意想了想,看向铜镜里正替她梳发的少年,温声道:“明日是父皇生辰,人多吵闹,本宫就不带你同去了。”


    她是不想让薛清芷再看见邬琅了,还是让他待在青梧宫里好些。


    “是,奴等您回来。”邬琅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温顺地答应下来。


    薛筠意给皇帝准备的生辰礼是一幅骏马图。


    瑄亭水苑里,李福忠双手捧着画轴呈到皇帝眼前,恭敬地替他打开,见画中骅骝神采飞扬,惟妙惟肖,真真是画技卓绝,下意识地想开口称赞几句,余光却瞥见皇帝脸色铁青,李福忠怔了怔,识趣地闭了嘴。


    随手将骏马图丢在一旁,皇帝转头拿起薛清芷送来的一尊摆件把玩了一阵,随口吩咐让李福忠送了赏。


    薛清芷笑盈盈地谢了恩,得意洋洋地瞥了薛筠意一眼。本想挖苦她几句,可想起自个儿还缠着绷带的左手,她的脸色便又冷了下来。


    是薛筠意害她到这般地步,这仇她可还记着呢,她一个字都不想和薛筠意多说。


    如此,薛筠意倒是乐得清静,那幅骏马图本就是她练习时的废稿,根本没花她多少心思,哪怕是被皇帝烧了她都不会心疼。


    几巡歌舞毕,便有官员陆续站了起来,捧着酒盅,对皇帝说起奉承的吉祥话。


    皇帝却似乎兴致缺缺,酒一盅接一盅,沉默地下肚,皇帝的脸也红了起来。


    贺寒山便是这时起身的。


    “陛下。”他端起酒盏,英俊眉目间透着势在必得的从容,“今日是陛下生辰,大好的日子,臣斗胆借此良辰,向陛下求一份恩典。”


    皇帝眯了眯眼,示意贺寒山说下去。


    “臣与长公主自幼一同长大,情谊甚笃,如今公主也到了待嫁之年,不知可否请陛下做主,赐婚于臣和长公主。”贺寒山语气恭敬,话音落,还不忘温柔地朝薛筠意看过来。


    席间倏然一静,众人对视几眼,便都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


    以贺寒山的战功,求娶长公主倒也并非僭越,有与贺寒山交好的,想起身替他说几句好话,却听皇帝沉声道:“长公主年纪尚小,此事不急。”


    贺寒山一愣,还想再求几句,皇帝却摆了摆手道:“寒山,你是南疆的功臣,你的婚事,朕自会为你把关做主。你想求尚公主的恩典,不是不可,可朕觉着,长公主身有残缺,你若娶了她,日后怕是多有不便。倒是清芷,性情活泼率真,似乎与你更为般配。”


    “寒山以为如何?”皇帝沉沉望着他。


    贺寒山心头一凛,连忙跪地:“臣、臣自然是听凭陛下做主,陛下说的有理,两位公主年纪还小,再等几年也不迟。”


    他冷汗涔涔地坐回原位,见薛筠意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好像早就料到了皇帝会拒绝他的请求,顿时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知父莫若女,薛筠意无比清楚皇帝的心思,他那般偏爱薛清芷,给她挑的驸马必然得是京中最好的儿郎,眼下贺寒山风头正盛,不正是皇帝心中绝佳的驸马人选吗?


    她抿了口酒,慢条斯理地品着口中梅子酿的甘醇。如此一来,该着急的便是贺寒山了,他向来自负,又怎会愿意娶薛清芷那样的废物,只怕明日便会来青梧宫求她帮忙。


    酒至半酣,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宫灯亮起,映得满池幽黄,浮光流动,煞是好看。


    皇帝却显然无心赏景,甚至连江贵妃递来的葡萄都吃得兴味索然,不多时,他便起身,让宾客们自便,带着李福忠先行离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皇帝今日是怎么了,薛筠意见状,便吩咐墨楹推她回宫,今夜,她还有件要紧事要办。


    从库房里取来一坛早早便备好的酝春酿,墨楹推着薛筠意穿过昏暗的宫道,一路小心打量着四周,往凤宁宫去。


    自姜皇后病逝,皇帝便下令严守凤宁宫,不许任何人踏入。今日是皇帝生辰,那些守卫也就只有这时候会偷些懒,去寻总管讨口酒喝,这是她唯一能去看望姜皇后的机会了。


    可怜堂堂皇后,死后不仅没能被葬入皇陵,甚至连尸身都是潦草焚化,成了一捧无依无靠的灰烬,长眠于这座凄清冷寂的宫殿中。那块木刻的牌位,还是阿菀自尽前亲手为姜皇后立的,她说总要让娘娘在这世间留下些什么,不能叫世人都忘了娘娘。


    凤宁宫门口,只两盏宫灯寂寂摇曳,果然不见守卫的身影。


    宫门大敞着,墨楹狐疑地推着薛筠意进去,却见本该无人的寝殿中,长明灯挨挨挤挤地摆了一地,映得满室亮堂如白昼,皇帝就坐在那堆灯笼里,眸色晦暗地望着木案上姜皇后的牌位,摩挲着手里的酒盅,出神了良久。


    薛筠意皱起眉,示意墨楹放轻脚步。


    皇帝突然抬手,一面将酒浇在地上,一面自言自语道:“以前朕总不许你喝酒,今日便破例让你多喝些罢。”


    “元若,你可还记得……便是在十九年前的今日,你嫁给了朕。”皇帝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声音因喝多了酒而透着嘶哑,“那时朕时常想,你便是上天送给朕的,最好的生辰礼。”


    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又怒目,“朕一向待你不薄,可这些年,你是怎么对朕的?”


    皇帝抬起醉醺醺的眼睛,猛地站起身,不顾李福忠的阻拦,用力将那块牌位扯下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为什么就不肯对朕好些呢,元若。”


    他抚摸着牌位上简陋的刻字,眼底现出痴然的神色,“你明知朕纳江贵妃入宫只是为了与你置气,只要你肯像她那般待朕温柔些,哪怕只有几分也好……朕可以把心都挖出来给你。”


    “可为何你宁愿死,也不肯爱朕呢。”


    “元若,看看朕的心,朕心里只有你啊……”


    薛筠意眉心紧拧,她实在听不下去,掩唇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皇帝慢吞吞地转过脸,许是酒意昏头,他破天荒地没有斥责薛筠意,只是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你来了。”


    “儿臣来看望母后。”薛筠意淡声道。


    皇帝冷笑了声,将怀里的牌位抱得更紧了。


    “你还真是和你母后一样的犟骨头,想来看她,放软了姿态到朕身边求几句,朕还能不许吗?偏得挑着这时候,鬼鬼祟祟地来。”


    薛筠意懒得与皇帝多话,此刻她只想把那块牌位从皇帝怀里救出来,可皇帝却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连看都不许她看一眼,嘴里喃喃道:“若不是你母后性子太犟,她还能陪朕过好多个生辰,何至于此。”


    薛筠意强忍着心底的厌烦,冷声道:“父皇这话好没道理。分明是您将母后磋磨到这般地步,到头来,却要将过错都推到母后身上。”


    “你懂什么。”皇帝蓦地扬声,双眼赤红,“是她不愿做朕的皇后,是她偏要与朕犟——当年她为着流雪那头畜生,在百官面前撂了朕的脸面,朕都没与她计较什么!只要她跟朕服个软,朕自然会把流雪还给她,她又何至于因心疾而病倒?”


    “可你母后是如何做的?她宁愿被朕一辈子囚.禁在凤宁宫,也不肯向朕低头一次!”怒意上涌,皇帝一把拂开李福忠上前阻拦的手,喉咙里发出诡异的笑声,“所以,朕才命人在她调养身子的药里添了毒,这毒能让人的身子一日日地颓败下去,不过几日,你母后就病得起不了身了。你母后那样聪明,怎会猜不到这是朕给她的下马威。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没张口求过朕半个字,她明知道,只要她唤朕一声夫君,朕什么都可以给她,她明知道的……”


    “是她自己选了这条路,怨不得朕。”


    皇帝的话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如铜铃震响,惊得薛筠意浑身发凉。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满脸醉意的男人,这是南疆的皇帝,她的父亲,她却忽然觉得无比陌生,眼前好似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一旁的李福忠大张着嘴巴,满脸惊恐,他几次试图想说些什么,又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闭了嘴。


    皇帝踉跄着走到桌案前,颤着手将牌位立回原处。


    满地的长明灯乌压压倒了一大片,薄纸垮塌,灯火骤灭。


    薛筠意微眯起眼,声线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凉彻骨,“父皇,是您杀了母后。”


    那一瞬,在这位素来温婉沉静的长公主的眼中,李福忠清楚地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杀意。


    他心肝都在颤,偏皇帝浑然不觉,只不耐烦地嘟囔了句什么,自顾自又去添酒,一遍遍浇在姜皇后的牌位前。


    薛筠意攥紧扶手,冷静吩咐:“墨楹,推本宫回去。”


    墨楹早已吓得呆怔,听见这话,才骤然回神,忙推着薛筠意往回走。


    宫道寂静幽长,轮椅碾过碎石,声声刺耳。


    夜色里,几盏宫灯影影绰绰,无声指引着前路,薛筠意望着那点忽明忽灭的光亮,心绪竟是异常的平静。


    周遭万籁无声,回忆在脑海中却叫嚣着翻涌。


    她想起年幼的她牵着母后的手站在观星楼上,眺望着远处的重重山河,那时母后眼角分明有泪,却仍旧温柔笑着,半开玩笑地对她说,舅舅和外祖父都走了,往后,只有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了。


    过往似泛黄书页,一幕幕在心头翻过,薛筠意咬紧了唇,眸色一寸寸地冷下来,她要替母后报仇,她要从皇帝手中夺回那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权力也好,帝位也罢,她统统都要拿走。


    她需要兵权,需要一支听命于她的军队。


    薛筠意慢慢攥紧了手心。


    夜风拂过她潮湿的眼眶,凉意让她无比清醒,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决定——她要去寒州。


    第54章


    薛筠意思量了一路。


    想去寒州并非易事。若她堂而皇之地坐着长公主的轿辇出宫,恐怕不等她行至京门,便会被巡城的士兵发觉。


    还有她这双残废的腿——薛筠意垂下眼,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此去路途遥远,出了京门,翻过五泉山,先是三关十二州,一路往北去,直到看见大漠孤烟,落日长寂,满目黄土尘沙,才算是到了寒州。


    可她必须到寒州去。无论用怎样的手段,她都必须离开这里。


    她要去见舅舅,见外祖父,她不能让母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座吃人的牢笼里,她要让天下人知道,皇帝毒害发妻,残暴昏庸,根本就不配做这南疆之主。


    薛筠意心事重重地回到青梧宫,邬琅早早便跪坐在脚踏边迎接她了,见她回来,少年恭顺地膝行上前,如往常那般唤了声主人。


    薛筠意嗯了声,因心里想着寒州的事,有些心不在焉的,少年明显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主人在想什么?可是今夜的宴会……让您不高兴了?”


    “没什么。”薛筠意温柔笑了下,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本宫乏了,今夜早些安歇吧。”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想出一个万全的计划,在那之前,寒州之事还是暂且不要告诉邬琅为好,免得让他白白担心。


    邬琅眼眸暗了暗,却还是乖乖地应了。


    吩咐墨楹推她去浴室擦了身,回来时少年已经褪去了外衫,只剩贴身的素白里衣,薛筠意一躺下来,他便如猫儿般贴了过来,怯怯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薛筠意偏过脸在少年额间落下一吻,温声道:“快睡吧。”


    “是。”


    灯烛吹熄,邬琅听话地闭上眼,心里却忐忑不安。他隐约察觉到薛筠意有事瞒着他,可他不敢多问,只敢悄悄地收回一只手,用力握紧悬在心口的那枚平安扣,待熟悉的温度透进掌心,他才终于寻到了一丝安定,慢慢地睡着了。


    翌日。


    一整个上午,薛筠意都埋头在桌案前提笔勾画着什么,她太过专注,以至于连邬琅过来送药都没发觉。


    邬琅将药碗轻轻搁在桌角,忍不住偷偷瞟了几眼,见纸上线条繁复,不似山水工笔,倒像是舆图之类。


    他不敢出声打扰,只敢默默地站在一旁,等着服侍薛筠意喝药。


    此刻薛筠意全部的心思都在眼前这张才画出冰山一角的舆图上,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事,直到药都快冷了,她才搁下笔,一手撑着下颌,拧眉沉思着。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何出城这一步。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睡,苦思了一整晚,还是没能想到什么好法子。


    该如何避开那些巡城的守军,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呢……


    “殿下,奴婢有事禀报。”墨楹快步走进来,低声道。


    “何事。”薛筠意目光仍旧落在纸面上,心不在焉地问了句。


    墨楹道:“您之前让奴婢留心着栖霞宫那边的动静,今儿总算是得来些消息。听说贵妃娘娘连日梦魇缠身,夜里总是睡不好,昨儿趁着陛下生辰,贵妃娘娘便向陛下求了个恩典,允她去开元寺小住几日,在佛前烧些经文,祈福消灾。”


    薛筠意眸色微动,蓦地抬起头:“贵妃何时出宫?”


    “奴婢使了些银子向栖霞宫的宫人打探,说是三日后。”


    三日。


    还有时间准备。


    薛筠意心绪稍定,她略一思忖,当即便提笔写了封密信,对墨楹叮嘱道:“你拿着本宫的宫牌,亲自去一趟开元寺,把这封信交给灵慧方丈。记着,务必要做得隐蔽些,最好是打扮成入寺敬香的香客,莫要暴露了你是本宫身边的人。”


    墨楹握着手中轻飘飘的信笺,心却莫名提了起来,忍不住想多问几句,薛筠意催促道:“快去,此事耽搁不得。”


    “是,奴婢这就去办。”


    墨楹只好咽下满腹疑虑,低头退了出去。


    薛筠意此时才注意到桌角的药碗,随手拿过一饮而尽,余光瞥见邬琅垂眸候在一旁,她紧绷的神色不由缓和了几分,温声道:“阿琅,你先下去歇着吧。”


    “是。”少年听话地应了声,捧起药碗退下。


    只是一转过屏风,邬琅的神色便落寞下来,他想,殿下定是在筹谋着一件极为要紧的事,他不怪殿下隐瞒于他,他只是害怕,怕自己被排除在殿下的筹谋之外。


    他不想被抛弃……


    少年抿紧了唇,站在案几边兀自出神了许久。等他抬起眼,就见小窗边,金笼里的小雀儿正歪着脑袋盯着他瞧,明知飞不起来,却仍旧固执地,一遍遍用力扑动着翅膀。


    邬琅默了默,伸手打开笼门,小心地将小雀儿捧在手心。


    “别怕。”他低声对小雀儿说,“我会治好你的。”


    *


    用过午膳,薛筠意便回到桌案边继续忙活起来。


    想去寒州,一份完备的舆图是必不可少之物。她曾在御书房中见过完整的南疆舆图,只一眼便记得十分清楚,但那终归只是存在于她脑海中的模糊影像,还是画在纸上更方便些。


    才画了没多久,便有宫人来禀话,道贺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吧。”薛筠意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她知道贺寒山今日一定会来见她。


    正好,她正为该如何离京一事发愁呢,趁手的棋子便主动送上了门。


    贺寒山进来时,怀里抱着一束新折的茉莉花。雪白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晨露,香气清雅馥郁。他弯膝跪下,向薛筠意行了礼,含笑把花束递过去,“府上新开的茉莉,我亲手摘的,不知筠筠喜不喜欢。”


    薛筠意没接,只淡淡道:“将军有话直说便是,本宫不喜欢绕弯子。”


    贺寒山笑了笑,也不恼,将花放在她膝上,语气温柔:“筠筠,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娶二公主的。昨日,怕是陛下觉得是我一厢情愿,不如筠筠也去陛下面前求一求,说不定,陛下便准了。”


    薛筠意讥讽道:“将军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如此天真。”


    闻言,贺寒山眼眸蓦地暗了暗,慢慢直起身来。


    “筠筠,你明知我是你如今最好的选择,为何就是不肯嫁我?你心里没有我,我不介意,我只是想好好地保护你——”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皇后娘娘在世时待我不薄。如今娘娘不在了,我怎忍心看着筠筠独自一人,孤苦无依?”


    薛筠意静静地听着,忽然打断了他:“将军敢不敢与本宫打个赌?”


    贺寒山闻言,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薛筠意望向他腰间悬着的令牌,缓声道:“借将军令牌一用,日后,若将军肯效忠于本宫,本宫定不会亏待了将军。”


    那令牌上刻着一个显眼的“贺”字,乃皇帝钦赐之物,有了它,便可借贺寒山的名头,自由出入京门。


    贺寒山愣了愣,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筠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只觉不可思议,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来,“你的腿还没医好,还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为好,莫要胡思乱想。”


    薛筠意要他的令牌,自然是为了出城,至于她的去处,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寒州姜家,姜皇后的母家。


    那支曾替先帝打下南疆半壁江山的龙虎军,随着姜家一路北上,如今正盘踞在边关,如一条悄无声息沉睡在暗夜中的蟒蛇,等待着主人的号令。


    可他不明白薛筠意怎会冒出如此疯狂的念头。


    一个自幼养在深宫里的公主,又拖着一双残废的腿,能走多远呢?只怕刚出城门,便受不了外头的苦,自个儿跑回宫里了。


    贺寒山愈发觉得可笑,不由轻嗤道:“筠筠,清醒些。你如今这样子能做什么呢?”


    薛筠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对答,难得朝他笑了笑,“将军不敢赌。”


    贺寒山脸色骤然阴沉,此事有什么可赌的?他根本就不相信,她真能凭这副残破之躯跑到寒州,再挥兵南下,夺位登基。


    他的筠筠,太天真了。


    不过,他也不是不可以陪她玩一玩这个无聊的游戏。他总要对他未来的妻子多一些耐心和纵容。


    贺寒山随手扯下腰间令牌,扔进薛筠意怀里。


    “这天底下,还没有我贺寒山不敢赌的事。不过筠筠若是输了……”男人勾了勾唇,笑得危险,“筠筠便该乖乖穿上嫁衣,回来做我的妻。”


    薛筠意将令牌握进掌心,不卑不亢地对上男人愈发大胆的目光。


    “本宫不会输。”


    她淡淡收回视线,吩咐宫人送客,又命人把那傀偶带来,交由贺寒山一并带走。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贺寒山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愚蠢,只要稍微激一激他,他便如此轻易地上钩了。


    有了这块令牌,离京之事便容易了许多。


    贺寒山才离开没多久,墨楹便从宫外回来了,她满脸忐忑,说灵慧托她传话,叮嘱薛筠意务必谨慎行事,一切小心为上。


    “殿下,您到底要做什么?”墨楹终于忍不住,惴惴不安地问道。


    她隐约觉得这事和那夜皇帝在凤宁宫里说的那些话有关,却又拿不准薛筠意的心思。


    薛筠意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本宫要去寒州。”


    出城之事,已经计划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把这件事告诉墨楹了。


    她身子不便,路上难免遇到危险,墨楹乃武婢出身,肯继续跟着她自是最好不过,若是墨楹不愿,她也不会强求什么。毕竟,留在宫里,至少能过着安逸的日子,随她出城,可是要去吃苦的。


    墨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了薛筠意的双腿,一时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是随本宫同去,还是留在宫里,你自己选。”薛筠意语气轻柔,“本宫不会为难你。”


    听见这话,墨楹才从震惊中回神,慌忙跪了下来,“当初是皇后娘娘命奴婢到殿下身边伺候的,奴婢自然要一辈子跟着殿下,奴婢、奴婢不能辜负了娘娘的嘱托,更不能负了殿下这些年待奴婢的好。”


    薛筠意故意严肃了几分:“去寒州可不是件小事。路上是要吃不少苦的。”


    “奴婢不怕吃苦。”墨楹咧着嘴笑,“没到殿下身边之前,奴婢待在奴巷里的那些日子,才叫吃苦呢。”


    墨楹说着,不觉红了眼眶,她连忙胡乱抹了把眼睛,关切问道:“您几时出城?可都想好了?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得多带些盘缠才好……”


    “去吧。不必准备太多,一切从简。”薛筠意含笑把人扶起来。


    墨楹用力点了点头,“您放心,都交给奴婢就好。”


    小姑娘站起身,脚步匆忙地走远了,薛筠意这时才看见邬琅一直站在屏风旁边,脸色苍白,黑眸里写满了不安。


    见她望过来,少年怯怯地开口:“殿下,您、您能带上奴同去吗?奴保证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奴会听话的,奴不想被您丢下……”


    他无法想象没有薛筠意在身边的日子,于他而言,长公主便是他人生的全部,她若是抛下他走了,他甚至都不知道,他为何要活在这世上。


    薛筠意无奈,本想等晚上再好好对她的小狗说这件事的,不想竟被他无意听了去,她只得轻叩桌案,示意他到身边来。


    少年乖觉地膝行过来,在桌案下跪好,她勾起黑绳将人揽进怀里,轻抚他的脊背,“本宫说过,无论去哪儿,都会把你带在身边的。”


    如同吃了一剂定心丸,怀里的人明显松了口气,薛筠意继续道:“可是阿琅,你要想好。若跟着本宫,路上会很辛苦。而且本宫的身子……还需要你来照顾。你可愿意?”


    “愿意,奴愿意的!”少年蓦地仰起清隽面庞,乌眸湿漉漉的,他表衷心似的去蹭她的掌心,坚定道,“只要能跟着殿下,让奴做什么都愿意。”


    薛筠意弯唇,柔声道:“咱们三日后出城。阿琅若是有要带的东西,记得早些收拾好。”


    邬琅连忙应下,最要紧的东西,自然是薛筠意的药,好在还有两日的时间,足够他处理药材,研磨调配。


    至于他自己的东西——趁着薛筠意在桌案前画舆图的功夫,邬琅悄悄回到隔间,从书册夹缝里,取出那支用软帕仔细包着的海棠珠花步摇。


    殿下赐予他的东西,唯有这件不能时时戴在身上。


    可这支步摇于他而言,便如天上的月亮那般珍贵,他永远无法忘记那时的情景,他满面潮.红地跪在长公主脚下,如同一只发.情的牲畜般,浪.荡又淫.贱,可长公主却用她干净的手,握住了那朵娇艳的海棠花,温柔而耐心地,施舍他畅快,赐予他自由。


    邬琅双手握着步摇,不知不觉便将它贴在了心口,好半晌才舍得将它移开,小心地收进他的包袱里。


    夜里,他照旧蜷缩在薛筠意身边,只是一想到几日后便要出城,心里既忐忑又激动,怎么也睡不着。


    “主人。”他转过脸,小声唤了句。


    “嗯?”薛筠意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也还未睡着。


    邬琅这才敢贴近了些,小声问道:“您……怕不怕?”


    许是怕他担心,殿下并没有告诉他太多事情,譬如她突然要去寒州的缘由。不过他倒是从墨楹口中听来了不少消息。


    他不懂权力争斗,不懂带兵打仗,他只是担心,这样的事实在太过冒险,万一殿下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空气静默了很久。就在他以为薛筠意不会回答他了的时候,她忽然轻声道:“怕,怎么不怕呢。”


    邬琅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可是,害怕是没有用的。”薛筠意的手探进被褥,握住了少年清秀的长指,一点点与他十指相扣,“我没有别的路可走,阿琅。我必须这样做。”


    身旁的少年呼吸停顿了一息,半晌,他慢慢地凑过来,主动吻上了薛筠意的唇。


    “主人,奴好崇拜您。”


    少年低头,虔诚地亲吻她的心口,是发自内心的钦慕与臣服,“您会做到的,主人。”


    他的殿下,温柔又强大,他何其有幸,能跪伏在她的脚边,一生追随。


    他会让殿下重新站起来的,一定会的。


    静寂黑暗中,少年握紧手中白玉,默然立誓。


    湿漉漉的吻痕印在心口,像是海誓山盟的烙印。


    薛筠意弯唇,轻声哄着怀里温顺的少年,“阿琅,再亲几下。”


    少年驯服地靠过来,顺着她掌心轻压的力道,一遍遍地亲吻,他哑着声,每亲一次就低低重复一遍——“奴永远是您的小狗,主人。”


    *


    三日后,栖霞宫。


    江贵妃搭着采秋的手,慢吞吞地往外走,她远远便瞧见李福忠候在宫门口,身后还跟着好些御林军,看样子已经等候了多时。


    “李总管怎么过来了。”江贵妃微微蹙眉。


    李福忠连忙上前行了礼,端着笑道:“是陛下放心不下娘娘自个儿出宫,特地拨了两队御林军来,随行护卫娘娘安全,如此,陛下也能放心些。”


    江贵妃淡淡道:“陛下有心了。只是佛门清净之地,如此兴师动众,怕是不好。”


    李福忠笑道:“娘娘说的有理,可陛下也是担心娘娘安危呀。若不是陛下朝务繁忙,定然是要陪娘娘同去的。娘娘就当是为了让陛下放心些,就让他们跟着去吧。”


    江贵妃扫了眼那些持刀而立的侍卫,到底没再说什么,“让他们离远些,远远跟在后头便好,莫要扰了佛祖清净。”


    “这是自然。”李福忠连忙应下,又转头对一众侍卫高声道,“可都听清贵妃娘娘的命令了?”


    侍卫首领抱拳领了命,江贵妃这才由采秋扶着,朝一早便备好的车轿走去。


    采秋搬来脚凳,江贵妃掀开车帘一角,正欲俯身进去,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眼睁睁看见,华贵宽敞的轿子里,薛筠意就坐在她的软榻上,右掌压着刀柄,透出一截泛着寒光的如月尖钩。


    夏日明晃晃的金光将江贵妃保养得宜的脸照得惨白如纸,她大张着嘴巴,满脸惊恐,薛筠意一动未动,只是沉静地抬眸望过来,抬起纤白的食指,从容抵于唇上。


    “嘘。”


    第55章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见江贵妃迟迟未动,采秋下意识关心道,“可是身子不舒服?要奴婢扶您吗?”


    江贵妃骤然回神,她死死掐着手心,拼命抑制着想要尖叫的冲动,强撑镇静地开口:“不用。”


    说罢,便苍白着脸,缓缓钻进了车中。


    轿帘落下,马蹄踏过宫道,侍卫们紧随其后,护着贵妃娘娘的轿辇往宫外行去。


    江贵妃脊背紧绷,紧紧攥着衣摆,一动不敢动,因为寒凉的刀刃此刻正横在她纤细的脖颈间,薛筠意只消稍微用些力气,便能轻而易举地割断她的喉咙。


    她盯着轿帘上的金线绣纹,喉间艰难吞咽了下,低声问道:“长公主这是做什么?”


    “借娘娘马车一用,顺路搭本宫一程。”薛筠意贴在她耳边,冷声道,“娘娘放心,只要娘娘不声张,到了青陵山脚下,替本宫支走那些侍卫,本宫保证,绝不会伤害娘娘。”


    江贵妃早已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嘴唇颤抖着,好半晌,才喃喃低语道:“殿下要去开元寺,为何偏要坐臣妾的车轿。”


    “本宫的事,就不劳娘娘费心了。娘娘若有闲心,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薛筠意目光扫过江贵妃尚且平坦的小腹,“若是父皇知道,娘娘怀了元先生的孩子……娘娘,怕是就不得清闲了。”


    江贵妃倏然变了脸色,脖颈间传来细微痛意,她瑟缩了下,再不敢乱动,只颤声道:“你都知道了。”


    “是。现在娘娘,可愿意帮本宫这个忙了?”


    江贵妃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她怔怔地想,果然,那个叫阿琅的少年还是瞧出了些什么。


    那日邬琅走后,她便存了几分疑心,事后叫来太医,几番威逼利诱,便得知了皇帝已于子嗣无缘一事,一时如遭雷击,她本想将这孩子赖到皇帝头上,也好让他有个名分平平安安地长大,哪里会想到皇帝身子有疾。


    这件事,太医院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早晚有一天皇帝会知晓这孩子的身世,到那时,牵扯的可就不止是一条人命了。


    如今薛筠意拿此事来威胁她,她自然不敢不听命于薛筠意,不为她自己,也要为腹中的孩子和元修白考虑。


    马车很快出了宫门,见薛筠意的确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江贵妃慢慢冷静下来,轻声道:“还望殿下替臣妾保守秘密,往后在宫中,殿下若有需要臣妾帮忙之处,臣妾绝不推辞。”


    薛筠意却笑了下,“下次再见娘娘,怕是不知何年何月了。娘娘自个儿好生保重吧。”


    江贵妃眉心一跳,她这话是何意?难不成……她不打算回宫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骤然浮上心间,这些年,薛筠意与皇帝的嫌隙她一直看在眼里,姜皇后之死,的确是皇帝的过错,可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位年纪尚轻的长公主,竟然有勇气拖着一双残废的腿离京北上,只为给姜皇后讨回一个公道。


    可这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了。


    江贵妃怔然了许久,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垂下眼,看向了自己的小腹。


    从踏入京都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地知道,这座华美巍峨的皇宫,将是囚|禁她一生的牢笼,她无力逃脱,也从未想过要逃。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有了孩子,有了和修白哥哥的孩子。


    若是长公主真能离开这里,去往寒州——那她是不是也可以,为了这孩子,为了她自己,拼命一回?


    江贵妃这般想着,心跳不禁越来越快。


    半月前,琅州传来消息,她的父亲为了旱灾一事操劳过度,再加之多年旧疾复发,昏迷数日后,终究还是撒手人寰了。


    而祸不及外嫁女,即使她出逃失败,也与她的两个妹妹无干,若真走到那一步,她自会求皇帝赐下毒酒白绫,安安静静地死去。


    只是,她到底还是会连累了修白哥哥。


    江贵妃眼眸暗了暗。


    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过着这样的日子了,世人只知她享尽帝王宠爱,却不知帝王夜夜揽她入怀,梦里唤的却是姜皇后的名字,她从来都知晓,她只是皇帝寻来的一面镜子,映着皇帝眼中,他想要的、姜皇后该有的温顺模样。


    皇帝的确爱她。可这份爱究竟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自欺欺人,恐怕连皇帝自己,都分不清罢。


    车轿在山脚下停稳,刀刃无声移开,在薛筠意沉默的注视下,江贵妃神色如常地掀开轿帘,步下马车。


    “你们一路随行,也辛苦了。先随本宫去寺里喝盏茶歇歇脚,晚些时候再着人下山看守车轿也不迟。”江贵妃淡声对侍卫们道。


    “是,多谢娘娘恩典。”侍卫们得了这话自然高兴,忙不迭地跟着引路的僧人往山上去。


    江贵妃缓步走在后头,踏上石阶的那一刻,她脚步微顿,终是没有回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一步步往前走。


    侍卫们都被打发去了隔壁的小院喝茶吃斋,只留江贵妃独自一人静静坐在房中,听见房门推开的声响,她眼睫颤了颤,蓦地站起身来,不顾一切地扑进男人怀里,喃喃道。


    “修白哥哥……”


    “我们逃吧。”


    *


    青陵山下,薛筠意凝神静听着车帘外的动静,直至侍卫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只余山间悠悠鸟鸣,她才轻叩了下软榻,低声道:“出来罢。”


    邬琅和墨楹轻手轻脚地掀开绸布,一人抱着两个包袱,从软榻底下探出头来。


    “人都走了?”墨楹小声问道。


    薛筠意挑开车帘一角朝外看了看,点了下头,墨楹便先一步跳下了马车,确认四下无人,才伸出手来,接过邬琅递来的包袱。


    “殿下,奴背您。”


    少年弯膝跪下,让薛筠意趴上他的脊背。


    “往林子里走。”薛筠意指了指一旁的竹林。


    “是。”


    邬琅背着她,小心翼翼地穿过繁茂的竹林,走了约莫一刻钟,便见修竹掩映间,有一处平阔清池,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池边,灵慧负手而立,已等候多时。


    “殿下的信来得匆忙,许多事来不及准备。这轮椅是我砍了寺里的楠木亲手做的,虽简陋了些,但还算结实,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灵慧将身后轮椅推过来,邬琅见状,便屈膝蹲下,让墨楹扶着薛筠意坐上去。


    “多谢王爷肯出手相助。王爷恩情,我会牢牢记着的。”薛筠意默了默,低声道,“王爷还是快些回寺里吧,此事凶险,万一牵连了王爷,怕是不好。”


    灵慧摇头,只看着她道:“此行艰险,殿下千万保重。”


    墨楹搭起木板,将轮椅推入轿中。车帘落下的刹那,灵慧喉间微动,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出声叫住了她。


    “殿下。”


    “王爷还有何事嘱咐?”薛筠意挑起软帘,朝他望过来。


    “殿下可否与我说句实话。皇后娘娘她……”


    灵慧眼眸晦暗,早在薛筠意上次来寺中祈福时,他心中就有了不好的猜测,可他仍旧抱着一丝可怜的希冀,为此,不惜日夜跪在佛祖前敬香祝祷,他想让她好好地活在世上,那样明媚张扬的女子,不该就这般黯然地香消玉殒。


    薛筠意望着眼前消瘦不少的男人,沉默半晌,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放下了车帘。


    “王爷,保重。”


    墨楹坐在前头赶车,马儿穿过山林,往街上行去,灵慧的身影很快就缩成模糊的墨点,看不真切了。


    长街上人声喧嚷,百姓们往来不绝,一片祥和景象,薛筠意的心却始终悬着。不多时,便到了西城门前,两名守城的士兵上前来,客客气气地将马车拦下,要检查车上的人和货物。


    墨楹从腰间取下贺寒山的令牌递过去,笑着说道:“我是贺家的婢子,今日是陪着我家小姐出城,去乡下的庄子上避暑的。”


    “原来是贺家小姐的马车。”


    那士兵看过了令牌,连忙侧身让出路来,如今京中谁不知玄策大将军贺寒山的大名,这块玄铁令更是陛下钦赐,见此令如见玄策大将军本人,又有哪个不识相的敢拦。


    墨楹神色自如地将令牌别回腰间,顺顺当当地驾着马车出了西门。


    京都庄严的石门、高高围起的城墙、士兵手中的长枪……逐渐在身后远去。马蹄踏过田间土路,周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草野,前路尽头,是翠绿的山尖和金红的圆日,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却令薛筠意心里莫名地踏实。


    她终于离开这里了,离开了这座困了她十几年的围城。


    车帘被躁动的风吹得鼓胀,薛筠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闷热的空气,那味道并不好闻,混着草叶和泥土的腥气,甚至还带着些马粪的臭味,她却忽然笑了起来,对依偎在她身旁的少年说:“阿琅,我们自由了。”


    邬琅握紧了她的手,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殿下,接下来要怎么走?”


    墨楹一面赶车,一面扬声问道,她也是头一次出城,心里既兴奋又激动。


    “往东走,去云州。”薛筠意将舆图展开,平放在膝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纸上繁复线条。


    邬琅怔了怔,忍不住小声问道:“殿下,恕奴多嘴,为何不直接往北过景州?从舆图上看,这条路似乎更近一些。”


    薛筠意笑笑,“是啊,这条路最近。所以宫里派来抓咱们的人,一定会走这条路。咱们反其道而行之,看似绕了些远,说不定能避开不少麻烦。”


    少年眼眸亮了亮,“还是殿下思虑得周全。”


    薛筠意揉揉他脑袋,温声道:“累不累?先睡会儿,到五泉山还要好一段路呢。待你歇息好了,再来替墨楹的差。”


    少年点头,乖乖闭上眼,安静地靠在她怀里。


    马车行过凹凸不平的土路,扬起呛人的尘沙,朝着天边的那轮金日,不知疲倦地奔去。


    *


    翌日清晨。


    青梧宫里一片死寂。贺寒山站在前院,听着琉银战战兢兢的禀话,脸色一寸寸阴沉下去,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本以为几日过去,薛筠意应当已经冷静下来,不会再与他说那等可笑的置气话了,是以,他特地从府中库房里寻来了一对贺家祖上传下来的翡翠玉镯,打算放低些姿态,好好哄一哄她,顺便,与她商议下他们的婚事。


    不曾想,才进了青梧宫,便听说了长公主昨夜失踪的消息。


    不顾宫人阻拦,贺寒山大步跨上石阶,一把推开殿门,只见偌大的寝殿内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薛筠意的人影。


    贺寒山盯着那张拾掇整齐的拔步床,几乎目眦欲裂,怀中精心准备的礼物跌在地上,上好的翡翠碎了一地。


    她竟真的走了。


    不是玩笑,不是在与他赌气。


    算算时辰,这会儿她应当已经拿着他给的令牌出了城门,往景州去了。


    贺寒山几乎要将牙根咬碎。


    她怎么敢呢?


    拖着一双残破的腿,身边还带着那个漂亮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奴,还有一个不懂事的毛躁丫鬟,就这么带着一身累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离开了。


    贺寒山攥紧了拳头,忽然疯了一般地冲进内室,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花瓶瓷盏皆被他扫落在地。


    一抬头,却见那日他送给薛筠意的鸟笼还静静地悬在那儿,笼门敞开着,那只金贵的小雀儿早已不见了踪影。


    贺寒山闭了闭眼,深深沉下一口气。


    跑了又如何?断了腿的雀儿,终究是飞不远的。


    一日,两日——至多三日。


    她就会带着满身的狼狈回宫来,愿赌服输,乖乖地穿上嫁衣嫁入贺家,这场闹剧会终止,他终将如愿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贺寒山慢慢冷静下来,轻蔑地笑了笑。他大步离开了寝殿,在宫人们惊惧不安的眼神中,朝御书房走去。


    长公主失踪可不是件小事,需得即刻禀报陛下才好。


    *


    连着赶了一整日的路,快傍晚时,总算是到了五泉山脚下。


    薛筠意让墨楹寻了处僻静地将马车停下,几人简单吃了些干粮垫了垫肚子,略作休整,便继续往山中行去。


    深林多草木,枝杈横斜,巨石拦路,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每行一步都变得格外艰难。


    薛筠意掀帘朝周围看了看,吩咐道:“停车吧。”


    邬琅推着她下了马车,她打量着前头密密麻麻的灌木杂草,还有蜿蜒交错的溪涧,眉心轻蹙。


    “殿下,前头山路难行,马车怕是不好过啊。尤其那段上山路,人走着都费力,更别提马车了。”墨楹探了一圈路回来,满脸忧色。


    薛筠意默然半晌,忽然转头对邬琅道:“抱我下来。”


    “是。”


    少年听话地将她抱了起来,薛筠意盯着那辆灵慧亲手打造的轮椅,沉声吩咐墨楹:“把它劈烂,寻个地方烧了。”


    墨楹怔了怔,脱口便道:“殿下,您疯啦?没了轮椅,您怎么走呀?”


    薛筠意平静道:“五泉山山路险峻,想要过山,必得徒步而行。若留着这轮椅,被宫里追来的人发现,岂不是暴露了咱们的踪迹。”


    邬琅闻言,不由也跟着担心起来,“可是殿下的身子……”


    薛筠意仰起脸,林间细碎日光落在她沉静面容上,她弯眸朝他笑了下,温声道:“不是有你在吗,阿琅。”


    邬琅微怔,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从今往后,阿琅便是本宫的双腿。”


    薛筠意望着他,呼吸离他很近,缠绵温热地落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将那片白皙的肌肤染上一层淡薄的红晕。


    “本宫不能走的路,阿琅替本宫来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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