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眼睛里也盛着柔暖的笑意,就这样安静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心跳得太快了。砰砰地震颤着骨骼,连带着血液一同滚沸,很快便烧红了邬琅的脸颊。
不过是一句轻柔的问话,落在少年耳中,却像是某种郑重而笃定的誓词,他低眸望着怀中的人,指节不觉微微用力,将薛筠意抱得更紧了些,哑着声低低地应了句好。
他先将薛筠意稳稳放下,然后便熟练地屈膝半跪,让墨楹扶着她,攀上他的脊背。
薛筠意吩咐墨楹将那把轮椅处理干净,再把马车赶远些,松了缰绳让马儿自己走,如此一来,若宫里的人真追到这儿来,至少能短暂地迷惑他们的视线。
“走吧。夜里的路不好走,咱们得赶在天黑前进山,寻个合适的地方歇脚才行。”薛筠意道。
落日西沉,红霞漫天。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
邬琅背着她,踏过清浅的小溪,穿过枝叶繁茂的树丛,一步步地往山中走去。
少年的脊背紧实宽阔,早已不再是刚被她救回来时的清瘦模样了,可邬琅却仍旧不放心,时不时便转过脸来小声问她,可有觉着不舒服,有没有硌着她。
薛筠意在他耳后亲了下,“不用担心本宫。倒是阿琅,若是累了,记得告诉本宫。”
少年蓦地红了耳根,他连忙摇头,说不累的,可架不住夏夜闷热,不多时,汗水便打湿了他背上的薄衫。
薛筠意身上也出了不少的汗,潮湿的绮罗薄若无物,她几乎能感受到少年蓬勃的肌肉,正湿漉漉地贴着她的心口。
夜风拂过少年蒙着薄汗的面颊,她闻到他身上的草药味,零星汗珠顺着他的下颌无声滴落在薛筠意的手背上,洇成小小的一汪。夏夜里,一切都是粘腻的、潮湿的,酝酿着某种悸动的潮.热,令她的心莫名跳得很快。
“阿琅。”她轻轻唤了声。
少年脚步微顿,“奴在。”
她抿起唇,没再说话,好像只要听到他低声的回应,就觉得无比心安。
少年屏息半晌,没有听到她下一步的命令,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累了吗?”
薛筠意摇头,恰这时,前头远远传来了墨楹的声音。
“殿下,这里有个山洞,瞧着还算干净,不如咱们今夜就在这儿歇脚吧?”
说话的功夫,墨楹已经搁下包袱,动作利落地将山洞里简单收拾了一番,又寻来好些干草,铺在粗糙的石地上。
邬琅将薛筠意放下,朝四周望了望,见不远处有条溪涧,便小声对薛筠意道:“殿下,奴背您去溪边擦擦身子吧,这样身上能爽快些。”
他一眼便瞥见薛筠意身前的衣裳晕湿了一大片,显然是被他背上脏兮兮的汗弄湿的,少年低垂着眉眼,想要张口告罪,又想起薛筠意不爱听他说这些,便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墨楹闻言,便从包袱里寻出两身干净衣裳递了过去,“殿下,奴婢方才去前头瞧了几眼,那溪水清得很,又凉快,您快去洗洗吧,奴婢在这儿守着。”
薛筠意一向喜洁,以前在宫里时,若入了夏,少说也是要一日沐浴两次的,如今连着赶了两日的路,身上一次都没擦过,着实有些狼狈。
她想了想,便点头道:“好。你自小心些,本宫很快就回来。”
邬琅背起她,往溪边走去,穿过一片茂茂腾腾的矮林,视野便骤然开阔起来,远处的草野一望无际,满目幽绿随林风摇曳,天边银月高悬,月辉洒落溪面,泛着粼粼波光。那溪水果真如墨楹所说,清可见底,青白的石子浸没其中,洗得如银子般透亮。
薛筠意顺着邬琅的力道,慢慢在草地上坐下来,她看着少年额间晶亮的汗珠,柔声道:“你先去洗。洗干净了,再来服侍本宫。”
“是。”
少年得了命令,立刻脱下了身上的衣裳,只是当他赤脚踩进溪中时,却又有些犹豫,他默了一息,才在沁凉的溪水中跪坐了下来,背对着薛筠意,沉默地捧起水,一遍遍浇洗着身子。
薛筠意不由打趣道:“本宫又不是没见过阿琅的身子,这会儿倒知道害羞了。”
邬琅脸颊微红,鸦睫低低垂着,他的身子的确早就被薛筠意看遍了,可他还是头一次在这样的地方被薛筠意看。
月光清亮,映得水面皎皎如镜。
他的一切都毫无遮掩地落在薛筠意眼中。
一想到此处,少年脸上便烧得厉害,他低着头,动作迅速地将自己拾掇干净,手指碰到一旁放着的干净衣裳,他略一犹豫,只拿过里裤穿上,然后便膝行着来到薛筠意面前,哑声唤道:“主人。”
这两日墨楹一直跟在薛筠意身边,他只能规规矩矩地唤她殿下,如今总算得了与她独处的机会,少年漂亮的乌眸眼巴巴地望着她,显然是耐不住想要与她亲近了。
他大着胆子靠近了些,薛筠意蹙眉,指尖轻轻抵住他的下颌,轻嗔:“本宫身上的汗还没擦呢。”
闻言,少年眼中的渴盼却愈发强烈,“奴不嫌脏的。”
他抿了下唇,看见她鼻尖上有颗晶亮的汗,便俯身凑过去,小心地啄吻干净。
“甜的,主人。”少年望着她,讨好地说道。
月色清冷,映得少年胸前那抹银色如星子般透亮,格外勾人。薛筠意微怔,她本以为那日邬琅不过是随口说几句哄她开心罢了,哪曾想他竟真的戴着。
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立刻往后退了些,以标准的跪姿跪在她面前,双膝微微分开,手掌乖顺背在身后,方便她看得更清楚些。
薛筠意无奈道:“那傀偶本宫不是早就让贺寒山带回去了吗?阿琅怎么还与他吃醋呢。”
“奴、奴并非吃醋,只是想着路上辛苦,主人又无甚消遣解闷之物,所以就、就一直戴着银堵,想多存一些,给主人玩。”
少年说着,脸颊越来越红。
薛筠意细瞧几眼,果然比之从前又丰盈不少。只可怜了那娇嫩的肌肤,经了药膏的作弄,愈发红肿不堪。
她叹了口气:“往后不许再弄了。”
说罢,便伸手将银堵扯落。
没了东西遮挡,邬琅眼睁睁看着他悉心存了数日的珍贵之物,不要钱般地倾泻而出,他急得红了眼眶,可怜兮兮地望着薛筠意,只盼着她多少喝一点儿,可薛筠意这次显然没有要喝的意思,只是温柔注视着他,任由漂亮的雪色细细流淌。
邬琅心疼极了,却也不敢说什么,主子肯喝是赏他的恩典,不喝便是嫌弃他了。
少年眼尾洇着红,黑眸里浸着潮湿水雾,再加上这一身勾人的雪色,实在漂亮极了,薛筠意忍不住倾身靠近,轻轻按着少年的发顶,让他低下头去,看看他如今的样子。
“不知羞的小*狗。”她笑着揶揄道。
少年脸颊瞬间红得彻底,半晌,他竟低低嗯了声,应下了这羞|辱的字眼,小声重复道:“是您的小*狗。”
他回到溪边,从凌乱堆叠的衣裳里取出那支海棠步摇,原先放在包袱里总觉得不踏实,后来他干脆就贴身藏着了。
少年用雪白的贝齿将它叼起,膝行回薛筠意面前,无声望着她,薛筠意怔了下,才伸手接过,惊讶于他竟把这东西带出了宫。
“主人,您好久没碰奴了。”少年喉间滚了滚,声音愈发低哑,“求您,玩一玩您的小*狗吧。”
真是越来越不知羞了。
薛筠意在心里说道。
可是……
她好像很喜欢。
薛筠意把玩着手中的步摇,故意朝四周看了看,“阿琅知不知道这是在外面?”
闷热的风拂在邬琅身上,有好些已经干透了,不大舒服地凝在他的肌肤上,仿佛在刻意提醒着他,他如今是怎样一副浪.荡的模样。
脸颊红艳艳的,滚烫得吓人,少年轻垂着眼睫,薄唇因羞耻而抿得紧紧的,薛筠意忍不住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原先塞着银堵的地方,此刻被她手中的簪尾轻轻地戳进,少年闷哼一声,蓦地绷紧了身子,却分毫不敢躲,反而还主动迎合着上前,想让她尽兴些。
“在外面也喜欢这样吗?”薛筠意语气温柔,“万一有人经过……”
“不要,不要被别人看到。”纤细手腕被自己抠抓住泛红的血痕,少年脖颈高扬,泪珠顺着眼尾无意识地淌落,“只给您一个人看,主人。”
小狗实在是太乖了,薛筠意实在不忍再拿这样的话来刺激他,收回手来,把人揽进怀里。
“怎么又哭了。弄疼了吗?”
低头看了一眼,好像是有些肿了。
少年却拼命摇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沁着月色,颤颤地望着她。
“您可以继续。”
好黏人的小狗,薛筠意想。
片刻后,她终究还是纵容地让人伏进她怀里,澄明如镜的溪面上,映着少年褪落至膝弯的里裤,和一截摇曳轻晃的玉坠流苏。
*
回到山洞时,墨楹正撑着下巴哈欠连天,几乎快靠着洞口睡着了。
薛筠意从邬琅背上下来,晃了晃墨楹的胳膊把她叫醒:“累了一日了,你也去洗洗吧。”
墨楹瞬间清醒回神,寻出身干净衣裳,欢欢喜喜地往溪边去了。
邬琅手上还搭着方才他和薛筠意换下的脏衣裳,已经被他借着溪水洗干净了,他在山洞外寻了块还算平坦的石头,擦净了灰,再小心把衣裳铺上去,林子里闷热,明日起来,应当就能晾干了。
薛筠意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不由又想起那时在溪边他一下一下认真搓洗衣裳的模样,不禁弯了弯唇,想不到她的小狗这么会照顾人。
邬琅很快就回到她身边来,趁着墨楹还没回来,他大着胆子贴过去,又怯怯地唤了声主人。
薛筠意由着他撒娇,不多时,墨楹便神清气爽地从溪边回来了,少年立刻规矩地退远了些,低着头蜷坐在角落里。
薛筠意有些无奈,他这副模样,倒像是他们两个在墨楹眼皮子底下偷.情一样。
大大方方地把人拽回身边,在少年慌乱不安的眼神中,薛筠意揽着他,合衣躺了下去。
“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一夜无话。
一连赶了好几日的山路,这日,终于在太阳快落山时,远远望见了一片田庄和村宅。
墨楹两眼放光,兴奋地问道:“殿下,咱们是不是到云州了?”
“嗯。”薛筠意在脑海中回想了下舆图上的路线,“过了这片庄子,便是云州平乐县地界。咱们快些进城,还能赶在天黑前,寻个客栈歇脚。”
一路上行人渐多,薛筠意让邬琅把她放下,在路边寻了块石头坐着,又把墨楹叫到跟前。
“进了城,人便多了,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薛筠意低声叮嘱,“若有人问起,便说我是京都云家小姐,此番随表哥回乡探亲,你便是贴身侍奉我的婢女。万不可再提及长公主这三个字,知道了吗?”
她在路上便想好了,她的腿终究行动不便,总会惹人注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编造个身份为好。
墨楹懵懵地点头,“可是殿……可是小姐,您哪儿来的表哥啊?”
“自然是阿琅了。”
阿琅模样清俊,扮个温润如玉的京都公子再合适不过。
邬琅瞬间睁大了眼睛,“殿下,奴……”
“进了城门,便不可再自称奴,更不可唤我殿下。”薛筠意耐心嘱咐,“在人前,要唤我表妹。”
少年局促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知道了。”
“过来些,我有事叮嘱你。”
“是。”
半个时辰后。
福安客栈,店里的伙计正摇着蒲扇打瞌睡,忽然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店门便被人用力推开,一个精瘦的小姑娘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进门便将一锭银子拍在他面前,急声道:“两间客房,要挨着的,僻静些的。”
伙计吓了一跳,再看这姑娘身后,还跟着一位俊俏的白衣公子,看那容貌,真真是如同画中的仙人一般,即使他同为男子,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公子怀里,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白纱覆面,让人瞧不清她的模样,不过光看那柳叶似的细眉,便知该是位不俗的美人。
伙计忙叫了人去拾掇房间,又下意识问了句:“这、这是怎么了?”
墨楹叹了口气道:“这位是我家小姐,此番本是要随表公子一同回乡探亲的,喏,就在前头的康阳县。不曾想小姐身子娇贵,不耐暑热,无奈,只得先寻个客栈歇歇脚。”
见伙计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墨楹又随口道:“我们是从京都来的。京都云家,听说过吧?”
伙计不知道什么京都云家,不过心下倒也了然,原来是从京都来的娇贵小姐,怪不得受不了云州的暑热。
当下便揣了银子,端起笑来,“竟是京都来的贵客,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来,您几位这边请,三楼最好的房间,既安静,又有好景色,您家小姐一定喜欢。”
墨楹推开房门,里头果然宽敞,一应陈设俱全,褥子瞧着也还算新,从窗子望出去,整条长街的景致都尽收眼底。
她便又额外塞了几吊钱给那伙计,“劳烦多送些热水来。”
伙计得了钱自是高兴,眉开眼笑地去了。
墨楹关上房门,凝神听着,待伙计的脚步声消失在木梯转角,她才转过身,小声道:“小姐,人走了。”
薛筠意缓缓睁开眼,示意邬琅将她放在床上。
墨楹兴奋地在屋里来回踱步,忙不迭地向薛筠意邀功:“小姐,方才我演得怎么样?”
薛筠意忍着笑点头,“很好。”
墨楹也觉得自个儿演得相当不错,不由嘿嘿傻笑了两声。
薛筠意看向低头站在一旁的少年,温声道:“阿琅,放松些。往后需要与人打交道的事都交给墨楹来做就好,你就跟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用做。”
“是。”
少年应着,悄悄攥了把手心里的汗。
这几日赶路实在辛苦,薛筠意便让墨楹回了隔壁的房间歇息,睡饱了再过来。
邬琅倒了碗凉茶,体贴地端到薛筠意面前,“主人,喝盏茶解解渴。”
薛筠意伸手接过,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蓦地坐直了身子,瞧那道鬼祟的影子,不似歹人,倒像是来听墙角的。
许是方才那伙计。
薛筠意默了默,便故意出声道:“……表哥,你明知我身子娇弱,受不了路上折腾,为何还要执意带我回那穷乡僻壤的地方探亲。”
一声表哥,唤得邬琅双颊生热,明知她是故意做戏给那偷听的人听的,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惶恐。
说起来,他的年纪应当比殿下要小一些,如何能担得起这一声表哥……
少年不安地望着她,薛筠意却弯了弯唇,继续道:“表哥,你若是还不肯兑现承诺,与舅母坦白我们的私情……岂不是要让我白受了这么多辛苦。”
邬琅鸦睫颤了颤,更加惶恐了,双膝一弯便在薛筠意面前跪了下来,无声地冲她讨饶。
他不是她的表哥,他是她的小狗。
少年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
白皙的耳根泛着薄红,唇齿微张,却又不敢发出声音,这副模样,总能轻易便勾起她逗弄的心思。
瞥了眼仍旧鬼鬼祟祟徘徊在门外的人影,薛筠意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发顶,柔声道:“哥哥,莫要负我。”
伙计拎着水桶,在外头听得津津有味,他一早便瞧出这对表兄妹之间不对劲,果然被他猜中了。想不到那贵公子瞧着光风霁月,背地里竟是个薄情负心汉,啧,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殊不知仅一门之隔的房间里,那负心的哥哥正卑微跪在大小姐脚边,漂亮的黑眸被逗弄得湿漉漉的,薄唇驯服地吻过她的手心,他的声音闷进她的掌纹里,低哑而不真切。
“主人,别欺负小狗了。”
第57章
薛筠意没再说话,少年仍旧仰着头,不停地去亲吻她的掌心,求饶一样。
她根本没用什么力气,他却主动将俊秀的鼻梁和柔软的薄唇用力紧贴上来,呼吸完全窒闷在她掌中,温热而潮湿,像小狗的舌尖舔过。他深深闻嗅着她手心里的气味,整个人完完全全地臣服在她的掌下,直至双颊憋得通红也不舍离开。
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薛筠意忍不住微微加重了力道,邬琅身子颤抖起来,却没有躲,心里反而生出几分感激来,只有这样的掌控才能让他得以摆脱那声哥哥带来的惶恐不安,这才是他该有的模样,不是吗。
而门外的伙计听得里头没了动静,不免有些失望,兴致缺缺地叩响了门:“客人,您要的热水送来了。”
薛筠意动作微顿,轻咳几声,勉强捏出几分小姐做派来,软声道:“放门口罢。”
“好嘞。”
木桶搁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伙计的脚步声也很快远去了。
薛筠意这时才收回手,邬琅瞬间卸了力气,伏在她膝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她抚摸着少年墨缎般柔软的发丝,温柔地替他顺着气,一遍又一遍,直至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才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方才……她好像有些过分了。
“奴没事的,主人。”少年仰起还透着薄红的脸,哑声道,“奴觉得很幸福……只要是您,怎样都可以。”
他讨好地吻了吻她的指尖,祈求道:“所以,可以让奴做回您的小狗吗。”
薛筠意怔了下,无奈失笑,“只是一个假身份而已,阿琅不喜欢,等我们离开这里,就换个别的身份,好不好?”
得了她的许诺,邬琅终于放下心来,他先是低声谢了恩,然后才站起身,将门口的水桶提进屋里。
服侍着薛筠意擦了身,邬琅从包袱里取出在宫里做好的药丸,让薛筠意就着茶水喝下。为了路上方便,他特意调改了药方,将原本需用热水兑开的汤药换成了这指甲盖儿大小的丸粒,一日服用三粒即可。
夜色渐深,邬琅点起床边的烛灯,然后便跪在一旁,替薛筠意按摩起腿部的穴位。
如今这方子,是他悉心研究过金萝叶的药性之后,耗费数日心血才钻研得来的,按理,连着服用半月,知觉便能彻底恢复,只是若想行走自如,还是避不开针灸之法。
他虽在书中学过不少理论,但却从未有机会动手实践,为此,他特地带了几套银针在身上,这几日一得了空,便在自个儿身上琢磨练习。
戌时末,墨楹敲响了房门。她扎扎实实睡了个好觉,这会儿精神得很,兴奋地问薛筠意,明日有何打算。
“不急。先在这里住上几日,听听外头的动静。”
墨楹有些不解,却也没再多问,反正万事有殿下在,她心里一点儿都不慌。
薛筠意让伙计多送了床被褥过来,铺在床边的地上,客房里的床铺自然与青梧宫里那张宽敞的大床没法比,两人同睡实在拥挤,只得暂且委屈邬琅了。至于墨楹,则照旧回了隔壁歇息。
“主人,早些睡。”
少年跪在床畔,垂眸吻了下她搭在被子外的手,然后便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薛筠意不禁莞尔,侧过脸来,捧住少年纤细后颈,给了他一个绵长的深吻。
“阿琅也早些睡。”
一片漆黑中,少年的耳尖悄悄红了,他哑声应了声是,然后才轻手轻脚地在地上躺下来,蜷起身子浅眠。
翌日。
薛筠意是被街上的动静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从窗子往外看去,便见一队身穿黑甲的士兵正骑着马慢腾腾地穿过街道,县里的百姓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纷纷害怕地退至一旁,却又忍不住好奇,隔着老远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为首那人,大剌剌骑在一匹黑马上,“诸位不必慌张,我等是奉陛下之命来此处寻人的。不知诸位近日可有见过一位坐着轮椅的姑娘来过此地,若有消息,烦请务必告知于我,陛下,重重有赏。”
男人嗓门极高,几乎响彻整条长街。
这声音薛筠意再熟悉不过,正是她年幼时的骑射师父,御林军统领林奕。
她想的不错,皇帝果然派了林奕来抓她。
说起来,那日她能顺顺当当地出了京门,也算是守城军的过失。而京都东西两门,共六队守城军,皆归林奕管辖统领,皇帝此举,大约也是存了让林奕戴罪立功的心思。
墨楹匆匆叩响房门,一进门便焦急地问道:“小姐,咱们该怎么办?这才几日功夫,林统领就追到这儿来了……”
薛筠意望着那队如黑蛇般在人群中缓缓穿行的士兵,却忽然勾唇笑了笑。
“不必紧张。”
林奕喊了一路,这会儿不免有些口渴,便点了几个年轻的士兵,让他们下了马,逮着人便问话,百姓们连连摇头说没见过有这么个人,很快便缩着脑袋各自散了。
副将张平在一旁听着,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低声问道:“将军,您如此大张声势,就不担心打草惊蛇吗?若长公主真藏在此处,这会儿听见动静,怕是早就跑了,咱们还怎么抓人?”
林奕剜他一眼,张平立马垂下脑袋,不敢作声了。
“张平啊,你跟在我身边也有十几年了,怎么还是个榆木脑袋。”林奕乜着他,眼神里不免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可知道长公主此番为何要逃跑?”
张平挠了挠脑袋,“陛下不是说,长公主意图拉拢姜家,拥兵造反么?”
“这话不错。”林奕低声,“可这些年咱们在宫里做事,你不是不知道陛下是个什么德行。皇后娘娘的事……”
顾着街上人多耳杂,林奕到底没再说下去,只叹了声道:“长公主一向孝顺,若不是陛下忘恩寡义,她又怎会如此决绝。我也算是她半个师父,她的性子我再了解不过。若她真能做成这件事……”
林奕眼底不觉流露出几分钦佩。
“我林奕心服口服,甘愿奉她为新帝,为她马前卒。”
张平大惊失色,好在林奕声音极低,这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张平啊,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自陛下即位,做过多少糊涂事?”林奕看着身下的黑马,重重叹了口气,“大黑跟了我多少年,就为二公主一句话,陛下就把大黑赏了她!我早早没了妻儿,大黑于我而言,便如亲人一般,可陛下哪里会顾念这些?如此种种,也怪不得林相寒心。待先帝身边那些个老臣都走了个干净,以陛下那无所作为的性子,这朝堂定然要乱成一锅粥,到那时,你我又该如何自处?”
林奕拍拍张平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陛下要咱们做的事,未必就是对的,知道吗?”
张平彻底呆怔住,他脑子笨,从来没想过这些,而林奕已经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们道:“兄弟们一路辛苦了,听说这平乐县的阳春面最是出名,今儿我请客,请兄弟们尝尝鲜,想要喝酒的,管够!”
“将军英明!”
众人欢呼一声,忙都下了马,跟着林奕往前头的面馆去了。
只留张平独自一人走在后头,还在琢磨着林奕方才那番话,好半晌,他才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林奕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要抓长公主回去!
眼瞧着林奕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客栈对面的小面馆,薛筠意思忖片刻,吩咐墨楹:“拿些银钱,去那家面馆买三碗面回来。”
墨楹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小姐,您是、是要让奴婢帮您引开他们的视线,您好从后门逃跑吗?”
“胡说什么呢。”薛筠意伸手敲了敲她脑袋,“放心去吧。那些人里,就只有林统领一人认得你。他不会对你动手的。”
墨楹将信将疑,却还是揣着银子去了。
林奕带的人太多,面馆里坐不下,老板娘便在外头摆了几张桌子,又吩咐小二热情招待这几位官爷。
墨楹硬着头皮从一众粗犷汉子中间挤过,来到老板娘面前,强撑镇定地要了三碗面,她吸了吸鼻子,闻到后厨里炖肉的香味,舔了舔唇,又擅自做主添了三份浇头。
林奕不动声色地撂下了酒盏。不多时,墨楹便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他眼瞧着墨楹进了对面的福安客栈,略一思忖,便指着客栈的牌匾吩咐张平:“今晚咱们就在这儿歇脚,去跟掌柜的要几间房。”
“是。”张平忙抹了把嘴,起身去办事。
吃饱喝足,林奕便带着众人进了福安客栈,各自休整。他自个儿单独要了一间房,倒头便睡,快傍晚时,伙计送了热水来,林奕这才睁开眼,快步走过去开了门。瞧着四周无人经过,他偷摸将一吊钱塞进伙计手里,低声问道:“近日可有从京都来的客人?”
伙计犹豫了下,林奕等得不耐烦,又塞了一把碎银。
伙计这才小声开口了:“是、是有一位,说是京都云家的小姐,不过她可没坐什么轮椅,应当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林奕又使了些银子,才探得这位云小姐住在三楼,他嘱咐伙计不许对任何人说起此事,然后便顺着木梯摸上了楼。
薛筠意正坐在窗边看书,冷不防瞧见门边闪过一道人影,墨楹立刻摸向了腰间的佩剑,薛筠意示意她不必紧张,凝神听了会儿动静,估摸着那人该走远了,才让墨楹去开门。
墨楹小心地将门推开一道缝,见地上搁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她狐疑地弯腰捡起,又谨慎地朝四周看了看,可到处都黑漆漆的,哪里有什么人。
“小姐,不知道是谁,在咱们门口放了这个。”墨楹把布袋递过去。
薛筠意打开来,见里头赫然是一堆沉甸甸的银锭,底下还压着一封信。展开看时,果然是林奕潦草的笔迹。
见她细眉轻蹙,一旁的邬琅不由跟着紧张起来,小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是林统领送来的消息。”薛筠意平静地拿过烛灯,借着火苗将信纸烧毁,“贺寒山等了三日,不见我回京,便在父皇面前请命,立誓定要将我抓回京都。他走的,正是北上景州的那条路。”
说来也算是巧合,林奕本就不想抓薛筠意回去,所以一路上自是磨磨蹭蹭,还特意绕了远,从云州而行,不曾想,竟真在这里碰见了她。不过这也算是件好事,正好,能给她递些消息。
贺寒山带着贺家铁骑日夜兼程,这会儿应当已经到了景州地界,在四处寻她呢。
薛筠意想了想,冷静吩咐:“林统领明日便会离开此地。咱们再住两日,让林统领走在前头,若有贺寒山的动静,也能及时知会于我。”
墨楹点点头,却仍旧有些纳闷:“小姐,奴婢有一事不明,林统领为何要帮咱们?若是让陛下知道,这可是抗命的死罪呀。”
薛筠意笑了笑,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信笺末尾,最后一行粗粗写就的大字。
待她事成,林奕想要的东西,她会给他的。
大黑是随他出生入死的战马,跟在薛清芷身边,只能做个解闷的玩物,白白浪费了一身本事,也就只有皇帝如此糊涂,竟能做出用将军战马换爱女一笑这样的蠢事。它早就该回到主人身边了。
这夜,薛筠意睡得很安稳。
翌日晨起,果然见林奕带着一众部下早早出了城,她也就安心在这间福安客栈住下来,虽出不得屋,但有邬琅陪着,倒也不觉无趣。
转眼便是两日过去,昨夜黏糊糊地下了场雨,天气凉快不少,薛筠意便吩咐墨楹去拾掇包袱,打算明日启程。
正收拾着,忽然听见门外过道里传来一阵争执声。
“哎哟县令大人,我们做的都是本分生意,怎么可能收留不该留的人呢?您一定是搞错了。那些卓丽商人,州府早早就下了严令,不许他们私自入城行商,我们怎么敢明知故犯呀。”是楼下伙计的声音。
那县令却根本不听他赔笑解释,自顾自道:“你们违反州令,私自接纳卓丽商贩,按律,该罚白银三百两。”
伙计的脸唰地白了,“大人,这、这年前不是刚往县衙交了一百两孝敬您吗,这怎么……”
“你们占着县里的地盘做生意,自然该交些银两。不然本官拿什么上交贡银给州府?”县令冷哼了声,“一码归一码。你既交不出罚银,那就休怪本官搜你的客栈。来人,从三楼最里头那间开始搜起,那些卓丽商人最爱卖珠宝首饰,丝织绢扇,若有可疑之物,一律带回县衙。”
薛筠意听得直皱眉,这县令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无非是为了搜刮财物,身为地方官,竟然明目张胆地做这等恶事。
可是,南疆各州每年的述职折子她都会让林相讲一遍给她听,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啊。
出神的间隙,那县令已砰砰叩响了她的房门,“县衙例行搜查,老实开门。”
墨楹慌忙用眼神询问她该怎么办,薛筠意挑了挑眉,示意她去开门。
她如今的身份是京都云家小姐,可不是什么长公主,这里是平乐县,县令便是最大的官,她自然不能违抗什么。
郑县令原本黑着一张脸,见屋里坐着个天仙似的美人,一旁还站着位俊美的公子,一时看得呆了,薛筠意咳嗽了几声,轻声道:“我身子弱,不能下床与大人见礼,还望大人莫怪。”
她语气温柔,说话又客气,郑县令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他背着手走进屋中,笑着说道:“无妨。听姑娘口音,不是云州人罢?那小姐不知道云州的规矩,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在我们这儿,是不许卓丽商人行商留宿,更不许当地百姓与他们有交易往来的。”
薛筠意眸色深了深,她可从未听过云州有这般规矩,怕是州府想从那些卓丽商人手里多讹些贡银,卓丽人不肯,所以才下了这等禁令。
那厢郑县令正吩咐手下官兵去搜查薛筠意的几个包袱,见了里头白花花的银子,郑县令眼睛都直了,却不能明目张胆地拿,好在另一个包袱里又搜出了几支成色不错的翡翠簪,小桌上还有一支做工精细的海棠珠花步摇,郑县令面露喜色,掩唇咳嗽两声,转过身,对薛筠意正色道:“这些首饰本官需要带回县衙仔细调查,若是卓丽的东西,自当由官府没收。若不是,本官会亲自给姑娘送回来。”
话说得好听,可一屋子人都心知肚明,到了手的好东西,又岂有白白给人送回来之理。
郑县令手中捏着那支金步摇把玩,爱不释手,眼冒精光,这一看就是京都里才有的好东西,能抵不少银子,看来今年给州府的年贡,又添了笔进项。
邬琅死死盯着郑县令的手,那双手粗糙黝黑,厚厚的茧子摩挲过精致的珠花,莹润的白珠很快就蒙上了淡淡的灰色。
这支步摇他一直都贴身藏着,只因昨夜临时起意,缠着薛筠意用了一次,擦洗干净后,他便放在小桌上晾着,不曾想还没来得及收起,竟遇上这样没天理的事。
他只恨不能冲过去一把将步摇抢回来,薛筠意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紧紧抿着唇,长指用力攥紧,他眼睁睁看着郑县令带走了那支簪子,房门关上,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好了,莫哭。”薛筠意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强烈,只得把人抱进怀里安抚着,“不是我存心要挨欺负,只是以咱们如今的身份,还是尽量少与人起争执为好。不过一支步摇而已,就当是丢了罢。阿琅若是喜欢,以后我再送你支新的,可好?”
“不一样的……”少年伏在她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一遍遍重复着,“不一样的。”
眼泪濡湿了她的心口,少年眼眶红红地从她怀里退出来,哑声道:“对不起,冒犯您了。”
薛筠意递了帕子给他擦脸,一整日,邬琅都没再说一句话,到了该歇下的时辰,也只是沉默地在薛筠意身旁躺下来,规矩地闭上眼睛。
薛筠意无声叹了口气,她的小狗,大约是把那支步摇当作了很重要的信物。
她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让墨楹跑一趟县衙,把步摇偷偷拿回来好了……
可此举风险太大,万一失手,会惹上不少麻烦。
薛筠意想着心事,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床榻上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蜷缩在地上的少年慢慢睁开了眼睛。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确认薛筠意睡着了,便小心替她掖了掖被子,披上衣裳出了门。
这是他头一次擅自离开薛筠意身边。
他要去县衙,把那支步摇拿回来。
那是主人赏赐的东西。
不可以弄丢。
第58章
长街上漆黑一片。零星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灭,看不真切。
邬琅向更夫问了路,便转过长街,往西行去。
平乐县地方不大,走了不到一刻钟,邬琅便望见了县衙门口的匾额。房檐下悬着几盏破旧灯笼,两个身着布衣的衙役岔着腿坐在石阶上,皆是一脸愁容,其中一个强撑起几分精神,对身旁的同僚抱怨道:“王兄,要我说,咱们就咬咬牙,弃了这差事如何?如今县里不景气,大人整日为年底要上缴的贡银发愁,连咱们的俸禄都要克扣一大半。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邬琅闻声,便放轻了脚步,躲在一旁的树丛后,屏息静听着。
那被唤作王兄的汉子叹了口气:“赵兄,实不相瞒,我早有这般打算。我婆娘还在月子里,做不得活计,眼下一家老小全指望我这份俸禄过活,再这么下去,家里怕是要揭不开锅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倒起苦水来,邬琅听了半晌,总算听明白个大概,原来这郑县令因为交不起州府规定的贡银,时常克扣下属的俸禄,每月只给他们几吊铜板做做样子,衙役们苦不堪言,为了养家糊口,前月已有不少人离了县,坐上了北上的船只,想去别处寻些活计做。
可饶是如此,还是远远不够,所以郑县令才将主意打到了那些商户头上。凡是在街上开商铺者,每年都要向县衙交一百两银子,美其名曰为开张的吉利钱,除此之外,郑县令每隔几日便会借着例行搜查的名头,在县里四处搜刮财物,但凡值些银钱的,便说是与卓丽商人私下买卖得来的,一律没收充公。
如此说来,那县令也不是头一回做这等不讲理的事了,怪不得今日那伙计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眼瞧着那两名衙役话里已经带了哭腔,邬琅不打算再听下去,从衣袖里摸出两颗迷香珠,悄无声息地扔在地上。
这些迷香珠是他在五泉山的时候,闲来无事,用山中采来的药草做的小玩意儿,左右不占地方,他便一直带在身上,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圆溜溜的药珠滚到石阶边,夏夜闷热,很快便融化蒸腾,散出浓烈呛鼻的香气。两名衙役脸上还挂着没哭净的泪呢,就晕乎乎地倒了下去。
邬琅用帕子捂住口鼻,从树影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跨上石阶,推开县衙的大门。里头黑漆漆的,四下静寂无声,竟连个值夜的仆役都没有。
邬琅一路摸黑往里走,终于寻到了一间亮着烛灯的屋子,瞧着像是间书房,房门大敞着,他顺着墙边摸过去,朝屋中看了一眼,见郑县令正坐在桌案前翻着一本账簿,唉声叹气的,也不知是在为何事发愁。
借着幽黄的烛火,邬琅将郑县令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虽然不是习武之人,但对付这么一个连起身都费力的胖子,应当还是绰绰有余的。
从袖中摸出浸了迷药的银针,他大步踏进房中,郑县令还没来得及回头,脖颈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针,眼前一阵晕眩,接着脑袋便重重砸在了桌上,不省人事了。
邬琅拍了拍郑县令满是肥肉的脸,确认他彻底昏了过去,才转身回到门口,将房门关紧。
红檀长案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好些珠钗首饰,都是郑县令今日搜刮来的好东西,邬琅皱着眉挑挑拣拣了好半晌,才终于在一片狼藉里寻到了那支海棠珠花步摇。
珠子灰扑扑的,纯金打造的簪身上不知沾了汗还是旁的什么,满手的粘腻,邬琅用帕子反反复复擦拭了许多遍,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净似的,只要一想到这支步摇被郑县令肮脏的手摩挲把玩过,他便止不住地犯恶心。
主人赏赐之物,怎可被他人如此玷污。
少年眸子里沁着冰凉的寒意,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的暗袋里拈出些许深褐色的药粉,洒进一旁的茶盏中。再拎起郑县令肥厚的手掌,将他的手指用力按进那添了药的茶水里。
不多时,便听见滋滋的声响,仿佛炉子上的水烧开了一般,郑县令兀自昏迷着,那手指却肉眼可见地开始浮肿发白,像极了白胖胖的莲藕。
好心帮郑县令净了手,邬琅勉强算是解了气,他小心翼翼地将步摇收进怀中,正打算离开,余光瞥见郑县令手边那本摊开的账簿,不由又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账簿上,密密麻麻记着平乐县今年的进项,邬琅随手翻了翻,见末尾处,赫然写着一行醒目大字。
“岁末需向州府缴贡黄金一千三百六十六两,尚缺六百七十四两”。
平乐县巴掌大的地方,哪能交得起这么多贡银?
他皱了眉,思量片刻,决定将这本账簿一并带回去,交给殿下。
沿着来时路出了县衙,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天了。邬琅不由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快些回到殿下身边。
可当他回到福安客栈时,却发现门竟从里头落了闩。原是那伙计,生怕郑县令今日没讨到那三百两罚银,半夜再带着衙役悄悄摸进来,趁着众人都歇下了,将客栈里值钱的东西都搜刮个干净。这事郑县令之前不是没干过。说出去,哪里像是地方官做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遭了劫匪呢。
许是那伙计睡得太沉了,邬琅叩了许久的门,也不见有人来开。无法,他只得在对面的窄巷里寻了个隐蔽处蜷坐下来,先将就一夜。好在这几日薛筠意醒得迟,只要赶在卯时前回去,应当是来得及的。
漆黑窄巷里,少年倚靠着墙角,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失而复得的步摇,闭目浅眠。
*
这夜,薛筠意睡得并不踏实。
迷迷糊糊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恍惚是青梧宫里的光景,又模糊像是旁的地方,少年望着她无声垂泪,她怎么哄都哄不好,湿漉漉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沾了她满身。
她皱着眉醒来,身上潮湿粘腻,浸满了汗,十分难受,她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身,习惯性地朝床下望去,那床被褥仍旧铺在原处,却不见邬琅的身影。
薛筠意心头猛地跳了下,以往这时辰,邬琅已经跪在床边等着服侍她更衣了,怎会突然没了踪影?
墨楹叩门进来时,发觉门竟然没闩,吓了一跳。
虽说她就睡在隔壁,万一真有贼人闯入,也能及时赶来,可薛筠意向来谨慎,从来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粗心。
她一进屋就看见薛筠意坐在床上,眉心紧拧,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小姐,您怎么了?”墨楹下意识问道。
“邬琅不见了。”
“啊?”墨楹愣了下,这时才发现屋里少了个人。她眨眨眼,猜测道:“许是出去给您买早饭了?奴婢去楼下问问伙计,可有瞧见他人。”
薛筠意沉默着,便是默许的意思了,墨楹便三两步跑下了楼,逮着伙计便问,今儿早上可有看见她家表公子。
伙计打着哈欠连连摇头,说没瞧见什么人下楼。
墨楹忙上楼回话,薛筠意眉心紧皱,心里愈发不安,如此说来,邬琅许是昨夜便离了客栈,他那般谨小慎微的性子,竟也有如此胆大的时候。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乱糟糟地涌上脑海,他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夜里街上又危险,他一个不会武功的柔弱少年,万一遇上歹人,该如何是好?
即使一定要出去,也该事先知会她一声吧?可他一声不吭便偷偷离开了她身边,她拖着这么一副身子,只能待在房间里白白担心,什么都做不了……
薛筠意越想越害怕,整整一夜了,邬琅还没有回来,莫不是已经被坏人抓了去,又或是已经、已经……
心口越跳越快,薛筠意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她极少有如此焦躁失态的时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得眼眶都泛了红,“墨楹,去把邬琅找回来,现在就去。”
墨楹有些犹豫,“小姐,奴婢知道您担心他,可是,奴婢不能让您一个人留在这儿呀。”
“快去。”
薛筠意声线发颤,眼眶里已洇了湿意。
她的小狗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
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习惯了有邬琅陪在身边的日子,每天一睁眼,看见的便是少年那双虔诚望着她的眼睛,他会哑声道一句主人早,然后贴过来等着她摸摸他的头,或是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已经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为弥足珍贵,所以才无法接受失去。
墨楹怔了怔,除却姜皇后去世那一回,这还是她头一次见薛筠意哭,她犹豫再三,只得应了声,转身往外走。
不想才一推开门,便迎面撞上了一道熟悉身影,少年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睡,墨楹怔了下才回过神来,小声道:“你去哪儿啦?殿下担心得不行,正要我去寻你呢。”
邬琅眼睫颤了颤,蓦地攥紧了手心,墨楹叹了口气,“罢了,你自个儿去跟殿下说吧。”
说着,她便侧身挤了出去,随手关上了房门。
薛筠意望着眼前毫发无损的少年,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重重搁下。
“你去哪儿了?”
一出声,才惊觉声线颤得厉害,她紧紧抿着唇,眼眶里的酸涩却怎么都止不住,好半晌,她才深深压下一口气,“你可有想过,那么晚了一个人跑到外面,万一遇上贼人怎么办?怎么就一声不吭地跑出去了呢?都没有知会过我半句……”
薛筠意眼尾泛红,纵然极力克制着,还是不可抑制地落下了两滴泪来,天知道她睁开眼看见身边空荡荡的床褥时有多慌乱。
邬琅怔怔望着她脸庞上的泪,一时连解释的话都忘了说,在他眼中,他的殿下一直都是温柔而强大的,无论遇上怎样的事,她永远都从容不迫,处变不惊。
她竟也会落泪,还是为了他这般卑贱之人而落泪。
这个认知让邬琅怔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他快步走过去,屈膝跪下,“奴……”
啪。
一个颤抖的耳光落在了他脸上。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薛筠意终于忍不住,蓦地扬高了声音。
肌肤泛起灼烫,他闻到空气中淡薄的香气。
她掌心的香气。
邬琅懵怔住,脑海中有片刻的空白,这似乎是薛筠意第一次动手责罚他。
主人一定是气得狠了,他想。
都怪他……怪他一时冲动,明知主人不允许,却还非要擅自去取回那支步摇。
他该罚的。
薛筠意胸口起伏,手腕颤抖着,在巴掌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她便后悔了,可她实在是气得昏了头了。
她眼看着少年脸上泛起了微红的掌印,心里早就先软了半分,可那挨了打的少年却仿佛觉不出脸上的痛似的,反而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她的手心。
“主人打疼了吗?”少年慌忙捧住她的手,轻轻吹着气,“奴有错,您想如何罚奴都好,只是奴不想累着您的身子,奴自掌耳光好不好?奴会打到您满意为止。”
第59章
薛筠意没说话,少年便自作主张地动了手,每一下都卯足了力气高抬重落,耳光声清脆,足以见得这副身子的主人对自己根本没有半点怜惜。
“对不起,奴不该擅自离开您身边,让您担心。”
“奴再不敢了,奴会长记性的。”
“是奴不懂事……求您原谅。”
少年乌黑漂亮的眸子一错不错地望着她,一面自罚,一面规矩地报着数目,起初薛筠意还能沉得住气故意板着脸,可待他数到十一的时候,那脆弱白皙的面颊上,通红的指痕已经过分醒目,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做一个严厉的主人,用力握住了少年纤细的手腕。
“好了。”她抿了下唇,声音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不打算和我说说,你昨夜都做了什么吗?”
真是个傻子,都不知道替自己解释几句的。
见她这般问了,邬琅才敢开口,低着声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对薛筠意说了一遍,又从怀里取出那支被他仔细擦拭过无数遍的步摇,双手捧到薛筠意面前。
薛筠意又无奈又生气,“就为这个,你就敢大半夜地跑去县衙?阿琅可真是长本事了!”
她一把拿过步摇,作势就要往窗子外丢,少年瞬间慌了神,连忙膝行两步上前,视线紧紧追随着她的手,却又不敢阻拦什么,瞧着可怜兮兮的。
“主人……”
“为了它,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是不是?”薛筠意睨着他,“我一早便说过,你若喜欢,我再送你支新的便是,你偏不听。你就没想过,万一被衙役抓住,把你当成窃贼押进地牢……”
少年鸦睫颤了颤,“对不起,奴真的知错了,再不敢不听您的话了。”
他眼巴巴盯着那支步摇,那模样,像极了盯着主人手中骨头的小狗。
薛筠意收回手,赌气似的把手中的步摇用力朝墙角扔去,珠花颤颤摔在地上,红宝石磕上灰白的墙角,也不知碎了没有。
邬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手脚并用地膝行过去,伏低身子将那金贵的簪身衔在齿间,叼回薛筠意面前。
薛筠意怔了下,没好气道:“就这么宝贝它?”
她心里有气,再次将步摇丢了出去,比上次扔得还要远些,可无论她扔到哪儿,少年总能迅速地把它叼回来。
青绿的玉坠贴着少年的唇角轻晃摇曳,纤长浓密的鸦睫随之一颤一颤的,那双湿漉漉的黑眸怯怯地望着她,仿佛在无声地向她讨饶。
薛筠意终于忍不住轻嗔了句:“越来越像小狗了。”
少年闻言,却很是欢喜,口中含糊呜咽着,应下了这份夸奖。
薛筠意默了默,将步摇从他齿间拿开,用帕子擦去上头的水渍,到底没忍心再作弄这罪魁祸首,将它还给了邬琅。
“您还生气吗?”少年小心翼翼地问。
薛筠意抿起唇,偏过脸去,邬琅便大着胆子直起身,用唇瓣为她拭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奴保证,往后奴的一切行动都会事先向您报备,没有您的允许,奴绝不敢再擅自离开您身边。”他顿了顿,哑声道,“您若不放心,夜里可以用链子把奴拴在床边。”
薛筠意瞪他一眼:“真把自己当狗了?”
“一直都是您的小狗,主人。”
少年虔诚亲吻她的面颊,再往上,便是她潮湿的眼睫,薛筠意终究还是把人抱进了怀里,不知怎的,就碰上了他的唇,呼吸炙热交缠,她惩罚似的轻咬,他一一温驯承受,将她的教训记在心里。
好半晌,薛筠意才终于放过了他,“好了。总归是平安回来了,往后再不许这样了。去收拾包袱吧,今日还要赶路呢。”
这便是原谅他了。
邬琅忙应了声是,正欲起身,忽然想起还有件事没交代,他低下头从怀里取出那本账簿递过去,又将昨夜偷听到的那两名衙役的对话对薛筠意讲了一遍。
薛筠意听得眉头紧皱,待她翻开账本,更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笔贡银可不是小数目,小小一方县城如何能缴得起?怪不得那郑县令千方百计地搜刮银子……”她喃喃自语,“云州州府疯了不成?”
薛筠意一页页地翻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郑县令有苦衷,云州州府又何尝不是呢?她总算知道为何国库年年充盈,皇帝只管稳坐宫中,每年朝廷的收缴令一下,自然有各地州府替他操心银子的事,州府拿不出钱来,便只能打县衙的主意,一层压一层,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
而这些事,她在宫中竟全然不知,唯有如今亲眼看到,方知百姓疾苦。
薛筠意深深压下一口气,这些年来,皇帝就是这么治理南疆的?
“主人,这账簿要还回去吗?”邬琅小声问道。
“不必。”薛筠意道,“把它好生收起来。”
这些都是皇帝暴政苛民的罪证,她要仔细地留着。
“是。”
邬琅很快收拾好了包袱,不多时,墨楹便叩门进来,手里还捧着几个才买来的热腾腾的肉包子。
几人填饱了肚子,薛筠意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便吩咐动身,虽然她很想好好探查一番此地的民情,可她此行的目的毕竟是寒州,还是快些赶路为好。
墨楹熟练地背起包袱,上前推开房门,邬琅正欲蹲下身让她趴上来,却被薛筠意出声拦住。
“等等。”
少年白皙的颊肉上,深红的指痕还清晰可见,一看便知是才挨了打的,薛筠意叹了口气,拿过那日她戴过的面纱,替邬琅戴上。
“也不知道对自己下手轻些。这下好了,都没法见人了。”
绢纱柔软轻薄,带着她面上好闻的脂粉香味。
香气淡雅,轻盈细腻,好似她的手掌抚过一般。
邬琅蓦地红了脸,小声道:“奴惹了您生气,该重重地罚才好,奴不敢省力气。”
若论私心,他自然是希望薛筠意能亲手罚他,可他又不想弄疼了她的手,想到此处,邬琅忍不住悄悄回忆起那一巴掌落下来时的感觉——那是与他以往所承受过的,截然不同的感受。
颊肉颤抖,滚烫。香气掠过鼻尖,是他深深记着的、主人的气味。可惜只有一刹,便轻飘飘地散了。而后他的脸上便会泛起清晰的红印,是独属于她的形状。虽然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一定很漂亮。
他喉间滚了滚,不敢再多想,规矩地背起薛筠意往楼下走去,伙计闻声抬起脸,见薛筠意连下楼都要人背着,不由啧了声,心道京都来的小姐可真是娇贵,脚不沾地的。
这位云小姐今日未戴面纱,露出一张温婉清致的脸庞,真真是天仙般的美人,伙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见那表公子不知为何却用了白纱覆面,于男子而言,实在有些奇怪。
见伙计探询的目光望过来,薛筠意轻咳一声,示意邬琅加快脚步。
长街上,闷热的风迎面扑来,少年整张脸都羞耻得发烫,谁让他犯了错,惹主人生气了呢,犯错的小狗只能脸上时时刻刻都带着红艳艳的掌印,只有如此,才能让他记住这回的教训。
得知今日要出城赶路,墨楹早早便备好了马车,邬琅小心地将薛筠意放在车内的木榻上,乖觉地在她裙边跪好。
薛筠意打开舆图,给墨楹指了个方向,然后才将视线落在低着头的少年身上。
“跪着做什么?”她轻声道,“不是已经原谅你了吗?”
薄纱挡住少年半张脸,他低垂着眉眼,神情清冷淡漠,偏那白纱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他们二人皆心知肚明。
这样羞耻的认知令少年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喑哑得厉害:“主人心善,愿意宽恕奴,奴更应该好好反省。”
薛筠意有些无奈,伸手朝面纱下探去,掌心贴上少年红肿的脸,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肿了。待进了康阳县,得让墨楹去买些药才好。”
少年慌忙抬起脸,摇头道:“不用的……过几日便好了。”
他抿了下唇,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掌心,眼里带着一点卑怯的希冀,“您多摸摸……会好得很快。”
薛筠意忍俊不禁:“说什么傻话呢。”
嘴上这般说着,她到底还是没忍心收回手,默许了他的意思,继续摩挲着那两瓣微肿的颊肉。
马车很快出了城,薛筠意的手腕也有些发酸,邬琅见状,连忙小心捧着她的手轻轻揉按起来,待终于伺候得她舒服些了,才低头去啄吻她的掌心,哑声道:“谢主人赏。”
*
因着急赶路,薛筠意在康阳县只住了一夜,便继续动身了。
再往北去,便是虫丰县。云州向来以盛产珍珠而闻名,靠的便是虫丰县北边那片仙水湖,书中有言,“一湖养半州”,确非虚言。听闻那仙水湖里的水,都是女娲娘娘落下的眼泪,县民们每年都要专门设一场祭礼,感恩女娲娘娘赐下的恩德。
薛筠意有心想去湖边看看,便寻人问了路,吩咐墨楹驾着马车往仙水湖去。
哪知才拐进一旁小路,草林里便钻出个瘦骨伶仃的妇人来,扑通一声便跪在马车前,不停地磕起头来。
“求您行行好,赏几个铜板吧,女娲娘娘会保佑您的……”
墨楹停下马车,犹豫不决地看着她,她钱袋里是有些铜板,可谁知道这妇人是真穷,还是山匪派来的探子呢。
薛筠意闻声掀开车帘,那妇人抬起头,见车里坐着位貌美端庄的姑娘,一看便是出身富贵人家,顿时将头磕得更响了:“小姐,求您发发善心,赏口饭吃吧……我给您当奴才,做牛做马报答您……”
“您先起来说话。”薛筠意让墨楹去扶了她起身,将人带到近前来,柔声问道,“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
听她这般问起,妇人心头一阵酸楚,忍不住落下泪来,嗫嚅着对薛筠意诉说了她的境遇。
妇人名叫赵霞,自幼便随了母亲,做着采蚌女的营生,人人都知虫丰县的珍珠好,不少商人从南疆各地慕名而来,从她们手中高价采买珍珠,那时候,家中着实富裕过一阵子。
可惜好景不长,自新帝继位,州府每年都会专门派官员过来,强行征收她们费尽辛苦才采来的珍珠,一颗只给一文钱,即使是最值钱的棠珠,也不过能得三文而已。
“……州府的老爷说,是宫里的贵人喜欢我们这儿的珍珠,所以圣上才下了旨,他们也是奉命办事,怨不得他们。”赵霞抽噎着说道,“我们这地方,本就指望着湖里那点珍珠过活,如此一年年下去,既得费心费力地做着采蚌的活,又没得银钱,家里的积蓄早就花了个干净。我也是实在没法子,只能厚着脸皮出来乞讨……”
薛筠意蹙起眉,“你家里男人呢?”
“我夫君去得早,如今家里就只剩我跟娃儿了。”赵霞叹了口气:“眼下家家户户日子都不景气,便是家里有男人的,也没得什么活计做,好在县里的赵员外心善,顾念着这些年邻里乡亲的情谊,凡是身上有些力气的,都被他安排去了乡下的庄子上做事,一年下来,倒也能赚几两碎银,勉强养家糊口。”
薛筠意听罢,久久无言,她在书中不止一次看到过关于虫丰县的记载,本以为这是方钟灵毓秀的宝地,不曾想却是这番光景。
薛筠意取了些银两递过去,赵霞对她千恩万谢,又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头,薛筠意实在不忍心看下去,落了车帘,让墨楹继续赶路。
不多时,便行至仙水湖边,眼下正值盛夏,并非采蚌的好时节,湖边空落落的,只远远望见一座搭起的土祠,瞧着像是女娲娘娘的祭庙。
听了方才赵霞那一番话,薛筠意也无心赏景,命邬琅背着她去祠里拜了拜,便坐回了马车,往县里行去。
本想寻一处客栈歇脚,墨楹在街上转悠了半天,却连个客栈的牌匾都没瞧见,问了人才知道,县上只两家客栈,这两年营生不好,掌柜的年前陆续都关了门,往别处做生意去了。
眼看着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薛筠意只得让墨楹四处问问,可有百姓愿意收留他们过夜。
谁知接连敲了好几家的门,皆无人应声,也不知是没人在家,还是见他们脸生,不敢开门。
忽然,一道温柔的妇人声音自夜色中传来。
“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吧?”
彼时薛筠意正趴在邬琅背上,在马车里坐久了,身上实在酸痛得很,她便想着让邬琅背她下来透透气。那妇人目光落在薛筠意身上,温声道:“姑娘可是伤了腿?若是严重,得赶快请个郎中来看看才是。姑娘若不嫌弃,我家里倒是有空着的客房,可供姑娘歇脚。就在前面的长柳巷,不远的。”
墨楹一脸警惕,妇人便笑了笑,“我们县里没有客栈,时常有外地人路过此地,无处留宿,都是在赵家宅子里住的。”
“赵家?”薛筠意迟疑了下,想起白日里赵霞说的话,试探着问道,“可是赵员外家?”
妇人惊讶道:“姑娘认得我夫君?”
薛筠意笑道:“不认得,只是进城路上偶然听人提起,说赵员外心地善良,帮了县里乡亲们不少忙。”
妇人笑着摇头:“是乡亲们客气了,同住一方土地,多帮衬些是应该的。咱们也别在这儿说话了,我瞧着姑娘也是面善之人,便自作主张一回,姑娘今晚便在我家安心住下,可好?”
薛筠意连忙感激地道了谢,墨楹去停好了马车,一行人便跟着妇人往赵宅去。
“鹏程,有客人来。”
妇人一进门便朝院子里喊道,不多时,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便从后院走了出来,身旁还跟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
赵员外生得面容粗犷,小姑娘却水灵灵的,皮肤也白皙得很,显然是随了那妇人,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怯怯地望着门口,小手紧紧抓着赵员外的衣袖。
“那是我女儿,名唤阿珠。她胆子小,有些怕生。”妇人一面引着薛筠意进院,一面含笑解释道。
赵员外性子倒是热络得很,得知薛筠意崴了脚,忙不迭地就要着人去请郎中,薛筠意好说歹说才给拦下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姑娘不必与我客气。既来了此处,便都是我赵鹏程的客人。对了,还未问过姑娘,是从何处而来?”
“京都。”薛筠意笑着将云家小姐那套说辞又搬出来说了一遍,又向他们介绍墨楹和邬琅,“这是随行照顾我的婢女和侍从。我们三人挤一间房就好。”
听见侍从二字,邬琅悄悄松了口气。
主人总算没再让他演一些奇怪的身份了。
赵员外瞟了邬琅几眼,慢慢地捋了把胡须。
这云小姐崴了脚,此人身为侍从,背着她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可让侍从和小姐同住一间房,便着实有些逾矩了。
当下便吩咐家丁,去准备两间干净的客房来。
薛筠意谢过,便由邬琅背着,进了后院歇息。
想起薛筠意受伤的脚,赵员外又从书房里翻出一瓶专治扭伤的药膏,出来时,见阿珠眼巴巴站在院子里盯着后院的方向瞧,他便走过去,在女儿面前蹲下身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阿珠帮爹爹把药膏给那位姐姐送去好不好?姐姐怕麻烦咱们,不让爹爹给请郎中,可还是得涂些药才好,阿珠说是不是?”
阿珠认真点头,将赵员外递来的药瓶紧紧攥在手心,便朝后院的客房走去。
赵员外望着女儿小小的一团背影,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怎的又叹气。”妇人从房中走出来,顺手拿了把蒲扇给他。
“没什么。只是在想,咱们的女儿那么可爱,为何偏偏是个哑巴。老天爷对咱们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赵员外接过蒲扇,却无心去管自己的一身热汗,只顾往妻子身上扇风,“你瞧,阿珠分明就很想和那些客人说话,方才,一直盯着那位云小姐瞧呢。可惜啊……”
赵员外重重叹了声。
见他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妇人不禁也跟着蹙了眉,正欲宽慰他几句,阿珠忽然从后院跑了出来,眨巴着眼睛,懵懵懂懂地朝赵员外比划着什么。
“爹爹,那个哥哥,不是云小姐的「侍从」吗?”
“为什么「侍从」要和「小姐」睡一间房,那个姓墨的姐姐要单独睡一间房呀。”
赵员外愣了下,下意识地看向了妻子,妇人亦懵了一瞬,忙蹲下身来,小声问道:“阿珠是不是看错了?”
阿珠用力摇头,继续比划着,“「侍从」不是下人吗?爹爹是这样教我的呀。
可是为什么「下人」可以和「小姐」亲嘴巴呀?”
夫妻俩对视一眼,一时有些尴尬。
小姑娘眨巴着好奇的眼睛。
“那个哥哥还跪在云小姐面前,让云小姐摸他的头呢。”
阿珠歪着头想了一下,认真比划道。
“好像一只大狗狗哦。”
第60章
客房里,大狗狗正伏在薛筠意的膝上,用下颌轻轻蹭着她的掌心。房间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少年隐忍克制的呼吸声。
“怎么越来越黏人了。”薛筠意有些无奈,却也没收回手,对她的小狗,她一向纵容得过分。
“唔……喜欢主人。”
赶了一整日的路,顾着有墨楹在,他只能安安分分地坐在薛筠意身边,却什么都不能做,着实可怜。
薛筠意失笑,伸手揉揉少年发顶,朝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去把门闩上,莫让人看见了。”
邬琅听话地照做,又把几扇窗子一一关好,然后便回到薛筠意裙边,眼巴巴地望着她。
薛筠意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正色道:“身上乏了,没力气陪小狗玩。早些安歇吧。”
话音落,果然见少年眼眸倏然暗了暗,薛筠意抿唇忍着笑,假装没看见他眼里的失落,侧过身去拿桌上的茶盏。
最近她真是越来越喜欢逗弄她的小狗了。
“主人,奴也口渴。”
少年盯着那只被她的唇碰过的茶碗,喉间吞咽了下。
薛筠意没说话,只是将碗口倾斜了几分,清透的茶水汇成细流,倒进她的掌心,顺着指缝零星地淌在地板上。
邬琅连忙凑过去张口接住,一滴都不舍得浪费,他垂着眉眼,满足地舔|舐着盛在她手中的那捧清茶,原本微苦的茶水,沾染了她肌肤的甜香,便如浸了蜜一般,怎么都喝不够。
这副模样实在是太乖了。手心湿漉漉的触感,让薛筠意不禁想起了以前舅舅养的那条狼犬,那是一条体型壮硕的黑犬,生得威风凛凛,又十分听话,只要喊它的名字,它便会抬起爪子来和她握手,还会热情地用舌头舔她的脸。
薛筠意不由弯了弯唇,随口道:“阿琅喜欢狗狗吗?舅舅是最喜欢养狗的,这次见了舅舅,倒是可以向他讨一条来养。”
少年闻言,却蓦地慌了神,“是、是奴哪里做得不好吗?奴会努力的,您不要养其它的狗狗好不好?”
薛筠意怔了下,一时无言以对,她只是忽然觉得狗狗很可爱,再加之她自幼勤于课业,身边从未养过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所以才一时兴起动了这念头,仅此而已,不曾想,他竟连这样的醋也要吃。
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忍不住又想逗一逗他,薛筠意轻咳一声,故意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可是狗狗会摇尾巴,而且摸起来又软又舒服。”
少年耳尖泛着红,唇瓣抿得紧紧的,薛筠意一眼便瞧出来,他定然又在心里觉得自己没用了。她顿觉后悔,连忙温声道:“好啦。我与你说笑的……”
话才说了一半,便见邬琅竟慢慢地塌下了腰线,努力抬高了臀瓣,笨拙地扭了几下。
“这样可以吗……您喜欢什么,奴都会学的。”
少年嗓音清冷,偏做的事却如此浪.荡勾人,细韧的腰肢讨好地晃动着,如风中颤动的柳枝,柔弱又漂亮。
薛筠意呼吸微滞,急忙俯身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邬琅整张脸都红透了,眼眶里还洇着委委屈屈的泪,薛筠意叹了口气,得,她分明还什么都没做呢,就把人给欺负哭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阿琅不喜欢,我不养了就是。”她用指腹擦去少年眼下的泪,轻哄道,“好了,抱我上床吧。今晚挨着我睡,好不好?”
客房里的床并不宽敞,她本是打算让邬琅照旧睡在地上的,可见了他这般模样,她又怎么忍心让他独自一人蜷缩在地上过夜。
得了这话,少年黯淡的眸子才终于恢复了几分神采,他顺从地站起身,将薛筠意抱上了床。
灯烛吹熄,一片黑暗中,薛筠意感觉到少年温热的呼吸贴上了她的面颊,接着唇角便落下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好梦,主人。”
顿了顿,他又自言自语地小声补充了句。
“梦里……不要有别的小狗。”
*
翌日。
一阵敲门声将薛筠意从睡梦中叫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吩咐邬琅去开门。
房门打开,阿珠好奇地探进脑袋朝屋里望了望,然后才伸出小手,对邬琅比划起来。
“爹爹让我过来,请姐姐去前院吃早饭。”
邬琅看懂了,便向薛筠意传了话,薛筠意微笑道:“替我谢过赵员外,我这就过来。”
阿珠听了这话,却还站在门口没走,一双乌黑水灵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邬琅瞧,邬琅默了默,从怀里取出颗路上买的梅子糖递过去,阿珠这才弯了眼睛,攥着糖块走远了。
墨楹打着哈欠从隔壁过来,服侍着薛筠意简单梳洗过,几人便离了客房,往前堂去。
赵员外和妻子柳氏远远望见邬琅背着薛筠意过来,想起昨夜阿珠说的话,不由默默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阿珠翘着脚坐在椅子上,只顾盯着薛筠意瞧,她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呢,简直就像画里走下来的仙子一样。
“昨夜借宿府上,已是多有打扰,怎好意思再留下用饭。您若不嫌弃,还请收下这几两碎银,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薛筠意衷心道。
赵员外连连摆手说不过是添几双筷子的事,哪里用得着如此,让她不必客气。
阿珠机灵地跑过去替她拉开椅子,薛筠意见状,心知推辞不得,只得再次谢过,便让邬琅将她放了下来。
邬琅和墨楹垂首站在一旁,柳氏见了,便笑着说道:“自家用饭,没那么多规矩,让他们也一同坐吧。”
薛筠意递了个眼色过去,两人这才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她吃得一向不多,只喝了半碗粥便饱了,只是到底是在人家做客,碗里有剩实在有些不礼貌,好在邬琅十分自然地将她的碗拿了过来,连同她碟子里剩的小菜,一并都吃得干干净净。
在宫里时他就习惯了吃薛筠意剩下的东西,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等抬起头来才发觉赵员外和柳氏正盯着他瞧,阿珠也眨巴着眼睛看他,神色天真又无辜。
邬琅动作微顿,无声放下碗筷,垂着眼规矩地坐着。
好在薛筠意及时开了口,温声称赞起厨子的手艺来,柳氏这才收回视线,忙接过话来,笑着说都是她亲手做的饭食,她不嫌粗糙寡淡就好。
闲谈间,得知薛筠意晌午便打算动身,赵员外一愣,连忙阻拦道:“怎的这般急着走?姑娘的脚伤还没养好呢,再多住几日罢。如此仓促动身,路上也不方便不是?”
薛筠意本想推辞,阿珠忽然跑过来,怯怯地抓住了她的衣袖,另一只手用力朝她比划着。
“姐姐不要走。”
“阿珠很喜欢姐姐,想要姐姐陪阿珠玩。”
“爹爹和娘亲很忙很忙,都没空陪阿珠的。”
顿了顿,她又飞快地瞟了眼一旁的邬琅,“阿珠也喜欢哥哥。”
“哥哥给了阿珠糖吃,甜甜的。”
见小姑娘一脸不舍,薛筠意默了默,只得答应再多留宿两日,正好也能趁此机会,多了解了解县里的情况。
用过早饭,赵员外特地去库房寻了把轮椅出来,“姑娘如今腿脚不便,坐着轮椅,能方便一些。这是老太太在世时用的东西,年头久了,多少有些旧了,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薛筠意连忙道谢,几人正说着话,一名家丁匆忙过来禀事,道门口有两个乞丐叩门,求赵员外施舍些救命钱。
赵员外没有任何犹豫,朝柳氏要了钱袋,便朝门口走去。
薛筠意远远瞧着,那两个乞儿瞧着都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生的也干净,衣裳也是齐整的,赵员外一人给了一吊沉甸甸的钱,又让家丁拿了几个新蒸的馒头。
薛筠意忍不住问柳氏:“员外就不怕他们是故意装成这模样,上门来骗施舍的吗?”
柳氏笑笑,“这县里的人,日子多少都有些难处,好在我们夫妻俩年轻时也算攒下了不少家资,管他是真是假,能帮就帮些吧,只当是做些善事,替儿女积德了。”
说着,柳氏便忍不住看向了一旁的阿珠,眼底有些黯然。
薛筠意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阿珠的嗓子……”
“生下来便是这般,请了好些大夫,都说医不得。”柳氏叹气,“许是上天怨我,怀着阿珠的时候还跟着鹏程在田庄里四处忙活,所以才让阿珠落了这病。”
薛筠意心下唏嘘,这对夫妻一生行善积德,可老天爷却如此不公,竟舍得让这么一个懂事可爱的小姑娘落了残缺。
阿珠眨眨眼,似乎没听懂柳氏的话,只是拉起薛筠意的手,要带她往后院去。
薛筠意便让邬琅推着她,跟在阿珠身后。
穿过大半个庭院,阿珠带着她来到了赵员外的书房,一整面贴墙的红檀木架,整整齐齐地摆了好些书册,地上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阿珠的玩具,木头刻的小人、柳氏亲手缝的布娃娃,还有各色水灵灵的珠串,足以见得赵员外平时对女儿的溺爱,书房这样的地方,竟也舍得让女儿随意糟践。
阿珠拿起她最心爱的布娃娃要薛筠意陪她玩,薛筠意却被墙上挂着的画吸引了目光。那是一幅八尺对开的长卷,画中斜阳残照,北雁南飞,正是她当年所作的《雁归图》之景。
这显然是一幅赝品,画技却也不俗,除却落款处没有她的私印,几乎可以假乱真。
见她一直怔怔地盯着那幅画看,阿珠便比划道:“这是爹爹的宝贝,花了好多好多银子才买来的呢。”
薛筠意忍不住问道:“你爹爹知道这是幅赝品吗?”
“知道呀。”阿珠神色认真,“我听爹爹说,这是长公主的画,是不卖的。可是爹爹又实在喜欢得紧,便只能买赝品来看。爹爹卧房里还有好几幅这样的赝品呢。”
阿珠耐心朝她比划着,“爹爹可喜欢长公主的画啦。他说长公主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才十几岁就能画出这么厉害的东西,将来,一定能做成很厉害的事。”
“爹爹还说……”阿珠的手指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当时赵员外的话,“他说他这辈子只有两个愿望,一是能亲眼见到长公主的真迹,二是能听到阿珠开口说话。”
小姑娘抿起嘴巴,怏怏不乐地低下头,“可惜爹爹去女娲娘娘面前求了好几回,一个都没有灵验。”
薛筠意无声攥紧了扶手,好半晌,才将视线从画上移开,陪阿珠玩起她手中的布娃娃。
难得有人愿意陪她玩,阿珠缠着薛筠意玩了足足两个多时辰,直到柳氏过来提醒,让她莫要扰了客人歇息,阿珠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彼时柳氏和赵员外才从街上回来,两人打算在仙水湖边建一处粥棚,等到了采蚌的季节,好给那些可怜又辛苦的采蚌女提供饭食。
夫妻俩做活做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纯朴憨厚的笑容,薛筠意看在眼里,心口没由来地一阵酸涩。
待夫妻俩走远了,她才俯下身,小声对阿珠道:“阿珠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小姑娘懵懂地眨了眨眼。
“姐姐想借用一下纸笔和颜料。”薛筠意温柔道,“这是阿珠和姐姐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
阿珠很快就捧着薛筠意要的东西送来了客房。
赵员外是爱画之人,平日得闲时,也会动笔自己画上几幅消遣解闷,因而书房里作画所需之物一应俱全,倒是给薛筠意省去了不少麻烦。
关上房门,薛筠意便在桌案上铺开一纸长宣,回忆着那幅雁归图中的景致,落了笔。
毕竟是她十四岁时画的东西,许多细节已记不真切。一笔笔墨色洇透纸背,她不由又回想起当年清晚亭中,年少意气风发,当着京中诸多书画名家的面,竟也敢纵情落笔,畅快酣然。
如今画中风景如旧,可她的心境,却再不复从前。
薛筠意轻叹了声,继而便凝聚心神,专心作起画来。她太过专注,以至于一旁的邬琅小声唤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少年不由有些落寞,这一整日薛筠意都在围着阿珠转,就没和他说过几句话,好不容易回了房间,能与她独处,她却又一门心思地钻进画里去了。
他垂下眼,如在宫中时那般沉默地在薛筠意裙边跪下,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薛筠意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这时才发觉少年已经在她身边跪了很久,下意识出声道:“你一直在这儿?怎么也没个动静的。”
邬琅哑声道:“主人作画作得认真,奴不敢出声惊扰主人。”
这话听着一股莫名的醋味,薛筠意看着少年紧抿的唇瓣,忍不住问道:“阿琅不会连一幅画的醋也要吃吧?”
邬琅默了默,半晌,才小声道:“奴也想要主人的画。”
薛筠意微怔,随即便笑了,“阿琅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开口讨东西了。”
若是换做他刚来青梧宫的那会儿,这样的话是断断不会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奴不敢……”
邬琅心头跳了跳,连忙出声解释,他真是昏了头了,险些忘了自己的身份,怎么能说出这般不知尊卑的话。
薛筠意笑笑,“私印都送给阿琅了,阿琅还不知足吗?”
想起腰后那片朱红的印记,少年不由微微挺直了些身子,脸上泛起几分不易觉察的薄红。
薛筠意拿起笔,随手调开一碟掺着细碎金粉的朱色,伸手捏住少年清瘦下颌,邬琅顺从地仰起头来,乌眸颤颤地望进她眼底。
“才画了一幅长卷,有些累了。不能再作画送给阿琅了。”她温声,“不过——字画同源,送字也是一样的。”
纤细狼毫落在少年白皙如瓷的面颊上,邬琅瞳孔放大,鸦睫轻轻地颤了下,笔尖带来凉丝丝的痒意,他蓦地攥紧了衣袖,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阿琅猜一猜,写的什么字。”
少年怔了下,懵懵地摇了摇头,薛筠意便笑,在他另一侧尚且干净的脸上重新写了一遍。
邬琅连忙凝神感受着她的笔画,对上薛筠意含笑的目光,他喉间滚了滚,低声答:“是‘小狗’,主人。”
“阿琅真聪明。”
薛筠意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下,少年脸颊滚烫,很快就将那点朱红烤得干透了,如花瓣一般艳艳地缀在脸上,他怯怯地拉住薛筠意的衣袖,声线低哑:“奴抱您去床上,可以吗。”
烛火昏黄,在窗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薛筠意坐在床畔,双腿顺着床沿垂落,枕边扔着一身男子的夏衣,还有一套素白的里衣里裤。
那衣裳的主人此刻正跪在床上,臀瓣高高抬至薛筠意手边。
一身冷白肌肤如上等的雪宣,便是最昂贵的画纸,也比不上他半分。
雪色之上,一片娇艳的朱红,灯火映照下,隐隐可见金粉流光,着实漂亮极了。
“还想写什么?”
薛筠意低头吹了吹,想让那颜色干得快些,怀里的少年耐不住痒意,猛然颤了下,又立刻将身子摆正,低哑着嗓音,说了句极羞人的、不堪入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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