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玩偶之家
这番话贯彻了唐华的风格,直白到几近刺耳。
祁寒本可以把这个事一笔带过,只需要像平时那样露出微笑、说几句顺耳的话,但当他张嘴时,却发现自己吐不出哪怕一个字。
半天没得到回答,唐华的笑意渐渐褪去,她拧紧了眉,凝神注视着祁寒:“你真是这么想的?”
祁寒依旧是沉默。唐华被这股沉默压得无法呼吸,她喘了几口气,突然低声咒骂:“林白潜这个混蛋,真是让人不安生!什么不好教给你,偏偏让你学会了固执!”
祁寒这才干瘪地辩解:“唐庭,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和林哥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那个人几乎病态地执着于自己的正义,为此可以牺牲一切。在我看来,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者!”
唐华瞪着他,语气变得尖锐:“难道你也要和那个混蛋一样,去伤害无辜的人?就算你到时候找到了真相,那之后又要怎么办!”
被诘问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祁寒倏然抬起头,那双玻璃珠一样死寂的眼睛此刻却闪着火,非把他燃烧成灰烬才会熄灭。
“我不知道。”
他颤动着嘴唇,拧出一个茫然的笑:“我没有退路、也没有未来,我只能向前、拼命地向前。”
唐华的面孔因为愤怒和无奈显得有些走样,她瞪了祁寒好一会,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种固执不仅会害了你,也会伤害他人。祁寒,你必须把所有事说清楚。”
祁寒的思维蓦然混沌。真的要向检察官披露一切?让他看清楚这个叫祁寒的人究竟有多么残忍和卑劣?
他动摇起来,下意识想要用得到真相的快意来安抚自己,但无论怎么想象,此刻在脑海中出现的都是秦遥——想起他挑起的眼尾、随时抿着的嘴唇、看着自己的眼睛似乎是笑、似乎又是其他神色。
祁寒猛地睁大眼睛,这种绝非仇恨的情绪让他茫然无措。“再给我一点时间。在找到秦怀安前、我不能失去秦遥。”
“祁寒!达成目的的方法有无数种。如果你只是想要找到秦怀安,我可以帮你,但相对应的、你必须立刻停止这种行为。”
看见青年难得有些慌乱的神态,唐华不禁放软了语气,只以为他是在后悔:“如果你实在不能面对,我会亲自向秦遥说明所有事。这样可以吗?”
祁寒张了张嘴,这时却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一个沉稳的声音随之响起:“唐庭,我来给你送材料。”
他瞪大眼睛,而唐华似乎早有预料,她拧开门,从容地向门外的人道谢:“真是麻烦你了,为了这个还让你专门跑这一趟。”
“不麻烦,只是举手之劳。”
秦遥把手中的文件夹递过去,一抬头就和祁寒的目光相撞。他愣了一下,而唐华问:“你似乎有些累,要不要进来喝口茶歇一下?”
后者犹豫了一下:“不必,毕竟那也太打扰您了。”
“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怎么就成打扰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着,祁寒的心脏却猛地搏动了起来,各色的感情纷纷涌出,困惑、愤怒、恐惧——如同融成柏油一般粘稠和沉重。
他直直地注视着两人,无休止的情绪汩汩地从心脏中渗出,毫无道理地尖叫:不应该来法院、不应该回答她!阻止她!立刻阻止她!
“秦检!”
祁寒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对上对方惊愕的表情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下意识挡在了两人之间,甚至伸手抓住了秦遥的手腕。
他想要松开手指、结果反而痉挛着收紧,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我能送你回去吗?”
气氛有些古怪,唐华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祁寒身上,祁寒则用力攥着秦遥的手。
他像受到威胁一样绷紧了身体,就像要活生生从秦遥身上撕扯去一块,力气大到让秦遥有些吃痛。
明明受痛的是自己,这个人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他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面带着雾蒙蒙的水汽,显得秦遥的影子都模糊了许多。
迟疑了一下,秦遥还是转向一旁的唐华:“唐庭,我还有工作要做,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喝茶吧。”
唐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随即宽容地笑了笑:“那就没办法了,但下次可不要拒绝我。”
和唐华告别后,秦遥立刻拽着祁寒向停车场走。一路走角落后,他才停下脚步,皱着眉问:“你刚才怎么回事?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该不会是唐华对你做了什么吧?”
祁寒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秦遥不耐烦地咂嘴:“如果你继续这样,我就直接去问唐庭。”
“等等!”
祁寒这才乱了手脚,下意识拽住秦遥,却听到对方压着嗓子痛哼出来——原来他的手腕早就被他箍出了青红夹杂的淤痕。
他触电一般松开手,又立刻后退、直到脊背重重撞上车门。秦遥看着转眼就空荡荡的手,眉头皱紧:“你——”
“抱歉,我昨晚弄坏了你的西服,我会重新买一套。”
祁寒吃力地挤出字句,嗓音像搁浅的鱼一样发颤,丝毫不像平时那个无坚不摧的副队长:“当时我要在五点赶到现场,我没多余的时间回去取衣服,所以只能借你的衣服——”
“祁寒!”
秦遥一把拽住了祁寒的衣领,把他重重撞在车上,压低嗓音喝道:“无论刚才发生了什么,都给我冷静下来!”
检察官的呵斥就像兜头泼来的一盆冰水,激得祁寒打了个冷噤。他愣愣地望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突然没头没脑地问:“秦检,是你吗?你就在我面前?”
对方皱着眉,但还是抓起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我在这儿。”
有力搏动着的心跳隔着胸膛传递而来,震得手微微发麻。祁寒的瞳孔缩了缩,因为唐华那番话而慌乱蹦跳的心脏在这一刻倏然沉下去,就像是终于追逐到了同伴,这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秦遥……秦遥。”
他喃喃着,纷纷杂杂的喧闹随之冲进双耳,有蝉子在短一声长一声地叫着,周围都是亮得刺眼的光,刺得他头晕目眩——这是盛夏。
“对不起,这次是我失态了。”
祁寒哑着嗓子说,确认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秦遥才松开手:“反正这又不是你第一次发疯。还有,那套西装不用赔,身上这两件也不用还给我。以后再买衣服,就比着这套来挑。”
吐出一口浊气,祁寒眨了眨眼:“怎么突然这么温柔?按照你的性格,变本加厉地让我赔罪才正常——好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秦遥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可买的?拿来给你擦眼泪鼻涕的纸?”
“你手上的伤需要冷敷,放心,买完东西后就立刻会回来。”
几分钟后,祁寒如约提着冰糕回来,又挑出了一个递给秦遥,后者一挑眉:“连我喜欢菠萝味都知道?我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祁队?”
嘴上这样说着,他剥开包装的动作却不含糊,确认四周没人后,直接咬了一大口。祁寒耐心地把手中的冰糕捏碎,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塑料袋,做成了一个临时冰袋。
“秦检,请把手伸出来,一会可能会有些痛。”
他单膝蹲在秦遥面前,小心翼翼地把冰袋放上秦遥的手腕。秦遥又咬下一大半的冰糕,这么孩子气的动作放在他身上有些滑稽:“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刚才你和唐庭究竟发生了什么?”
祁寒的动作一顿,缓缓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遮蔽住神情:“秦检,我会给你一个答案,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只需要几天。”
秦遥眯起眼睛:“我可以尊重你的决定,但现在你至少应该说点什么。我最讨厌的就是婆婆妈妈。”
祁寒的喉结抽动了一下,明明平时狠到连命都能不顾,却为几句简单的话犹豫。这种陌生的犹豫如同一枚缠满荆棘的苦果,只要一触到那个名字,刺痛就随着呼吸攀爬上胸膛。
他为此感到不解和战栗,但对上检察官的双眼时,又下意识发现这一切很容易解决——只要秦遥需要、那自己就会坦白。
“秦检,我说过、我一直想要查清九年前的真相。”
他抬起头,直视着秦遥,呼吸不禁有些发沉,就像周围的空气骤然被抽去、千钧的沉重沉甸甸地压在胸膛上,让吐出的话语有些走音:“所以我需要见到你的父亲、秦怀安检察官。”
秦遥沉默了好一会,就在祁寒以为检察官会狠狠咒骂出来时,他的喉咙深处却吐出低低的笑声:“没想到你竟然能说出来!祁寒,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能听见你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你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祁寒愣了一下,而检察官紧接着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和他平时面具似的标准微笑截然相反,放肆得像一场刻意的表演。
“想见我的父亲?当然没问题。实际上我一直在等着你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让你清楚一件事——祁寒,你究竟有多么愚蠢。”
眼前的检察官似乎换了个人,他仰头睨着祁寒,嗓音依旧凛冽,却带着完全陌生的尖锐,神情张狂地如同在逗弄猎物。
“你们是不是认为我会把父亲藏在了哪里?寺庙?国外?或者某栋高级别墅?”
不等祁寒反应,他就自顾自地回答:“这都是错误答案,那个人正安安静静地呆在疗养院里——因为阿兹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
祁寒张了张嘴:“秦怀安检察官病得严重吗?”
“一开始他还能勉强保持清醒,但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更别提九年前的案子。况且他一直很忌讳提起那件事,几年来就没对我透露任何信息。”
咔嚓——秦遥咬下最后一口冰糕,把孤零零的冰糕棒折成一节又一节:“我当然可以让你见他,这种破事真是太简单了。但你又能从一个吃喝拉撒都要护工照顾的老人那里套出什么?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
攥紧了手中尖锐的木片,秦遥那双绀红的眼睛如火般凶猛燃烧着,带着刺人的傲慢和轻蔑:“这个真相是不是让你十分意外?又十分愤怒?我早就知道一切,但我并不想提醒你,你这种狂妄又自私的人就应该吃吃苦头。”
说完,检察官又一次肆意地笑起来,他的嘴巴在笑、眼睛在笑、皮肤的每一寸都在笑,似乎从没有这么畅快过。
祁寒顿了顿,伸手拿下已经化开的冰袋:“冰敷地还不够,恐怕还需要一会。”
秦遥的笑意在瞬间褪去,他沉下神色,嘶声说:“够了!还继续装模作样干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讨好我已经完全没有用处,或者说你认为我在撒谎?那么我就让你亲自去——”
他没来得及说完,祁寒却欺身而上,把他没有吐出的音节尽数吞没。
秦遥的嘴唇比他这个人柔软很多,可能因为冰糕的原因,有点冰冷而缺少温度,唇齿间是人工香精的气味。
两人的亲吻一开始是争夺,没有任何温情和旖旎可言,完全只是一场凶狠的战斗,但好在这一次的时间比上回要充足,允许祁寒去探索和尝试。
昨天是祁寒第一次接吻,却不妨碍他这一次反客为主,成为掠夺的那一方。
刚才还高高在上、狂妄嘲笑他的检察官很快被抽去了力气,直到祁寒退开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张脸又红又白:“你、你都在干什么!”
“这是秦检教会我的方法。”
祁寒抚过秦遥湿润的嘴唇,漆黑的眼睛中映出了他的面容:“因为总觉得如果不做些什么,你立刻就会哭出来。”——
作者有话说:祁寒:好吵,必须堵住她的嘴
第42章 玩偶之家
秦遥忍不住嗤笑起来:“我会哭出来?这算哪门子的疯话,看来你还是不太清醒。”
“那么秦检,能把你的左手给我吗?”
“左手?你想干什么?等等——”
不等秦遥反应,祁寒就强硬地拉过他攥紧的手,一点点扳开后,立刻闻到一股铁锈味——这只手不仅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伤,甚至被折断的冰糕棒还嵌进掌心,看着十分骇人。
秦遥立刻想要收回手,祁寒却加重力道,伤口似乎又崩裂了点,一些血液渗出来,温热粘腻的触感紧紧贴着他的手。
“放开!”
秦遥这才露出痛苦的神色,一双眼睛中因为疼痛腾起了雾蒙蒙的水汽,但祁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痛吗?”
“痛死了!”
祁寒这才松开手,抬头注视着秦遥的眼睛:“秦检,我曾承诺过永远不会伤害你,或许现在这句话应该更正成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不要被伤害、也不要伤害自己。”
秦遥平缓下呼吸,哑着声音讽刺:“还真是一句雄心壮志的承诺。那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实现这个诺言?”
“无论是痛苦、恐惧还是是绝望,只要你需要,我都可以替你承担。因为我很习惯处理这类东西。”
听到这个答案后,秦遥一挑眉,喉咙深处鸣起笑:“先不说这个方法是否有用,你为什么这么做?明明我已经对你失去了最基本的价值,但你现在还这么努力讨好我——难不成你真的迷上我了?”
祁寒果断地摇了摇头:“秦检,我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我知道你还需要我。”
“我需要你?可笑!没想到你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自大狂,你凭什么这么揣测我?”
“道理很简单,我们是目标一致的合作者,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这意味着在我需要你的同时、你也需要我。”
祁寒扇子似的睫毛向上卷,露出那双鸦黑的眼睛:“秦检,你肯定最清楚有多少的眼睛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倍受牵制。所以你仍需要我作为你忠诚的剑和矛。”
这一次检察官难得地没有反驳,他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刻薄强势的气势立刻消去大半:“有时候我真是厌恶你这种过分的敏锐和直白——帮我处理伤口。”
对方认输一般地伸出手,祁寒这才从车里拿出急救用品,先用镊子清理残留的碎片后,才夹起沾了酒精的棉球,轻轻擦拭绽开的伤口。
秦遥忍不住颤了一下,睁眼就看见祁寒唇边抿着的微笑:“很好笑吗?”
“你误会我了,我只是觉得很庆幸。”
祁寒手中的动作不停,棉球很快染上了浅浅的红色,原本已经结起的痂重新融化:“我的确一开始只是好奇、甚至还带着恶意接近你,却没想到不仅没有看透你,反倒是自己不停地出洋相。”
秦遥忍不住勾唇,傲慢地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如果让其他人看见你刚才那副落水狗一样的模样,一定会惊讶祁队还会这么狼狈。”
“幸好这是只有你会知道的事。”
祁寒也轻轻一笑,在他的手上缠了层薄薄的纱布:“幸好你早就看透了我这个人,秦检,这就是我在你手中的软肋。无论你对我是否有利用价值,你都可以利用它来继续驱使我。”
秦遥忍不住仔细打量着他,青年的一双眼睛是不掺杂质的漆黑,虹膜在光下微微泛蓝,似乎不曾沾染任何尘埃,看着十分漂亮。
明知这双眼睛就如同镜面,只会清晰地反映出任何事物的影子,却永远不会泄露自己的情绪。但当他垂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任由狰狞的血污映进眼睛,竟然有几分异样的柔和。
他干脆腾出手捏起祁寒的下颌,手上用了点力气,似乎想要挖出这张面孔的任何一丝情绪起伏:“竟然自己主动要求被利用。无论怎么想,你都应该是迷上我了。”
“秦检,虽然你的确美而强悍,但刻薄强势和一意孤行可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特质。”
祁寒说着,缓缓眨眼:“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痛苦时,我并不会高兴。”
秦遥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评价,而是直接俯身吻上祁寒。
祁寒顺从着他的动作,手从检察官窄窄的腰际向上,轻轻按在他的脖颈后,温柔地安抚着,摩挲着这片温热的皮肤。
对方随即报复一样地咬住他的下唇,力道就像小猫不痛不痒,却激得祁寒一阵发麻。眼看身体几乎起了反应,他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祁队,两份水泥样品的成分是一致的,可以确定都出自宋文雅的邻居家!”
一接通,吴楠激动的声音就传过来:“汇款账户也找出来,竟然是金玲!我现在已经拿着报告到监狱了,你赶快过来!”
祁寒的神色立刻严峻,他匆匆挂断了电话后,便转向秦遥:“秦检,你有金玲的联系方式吗?我要立刻问她一个问题。”
刚才柔情蜜意的幻影眨眼就消失无踪,检察官的脑袋些发懵,却还是本能地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很快金玲活泼的嗓音就响起:“秦先生!别担心那套洗坏的西服,祁先生说好会重买的。为了给你出气,到时候我会把价格报老高!”
“小金,我是祁寒。”
“哎呀!怎么是祁先生?我刚才的话是说着玩的,请你千万别介意!”
祁寒不作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小金,在这几年内你是不是长时间在向一个存折账户汇款?周期是每半年一次,金额接近五千。”
金玲回答:“我当然记得,那其实就是我爸老家那边的穷亲戚。他想要资助那家人,但又怕妈妈不高兴,就每次把钱给我、再让我帮忙汇款。”
“那你见过那家人吗?”
“这倒真没有!那家人从来没来过珉江,他们的具体情况应该只有我爸知道。”
“情况我已经了解,不过小金,今天下午你父母会去市局,我建议你最好也去陪着他们。”
“可是——”
不再解释,祁寒就把手机还给秦遥,又收起手边的绷带和酒精:“秦检,我现在要去执行任务。虽然你的手上是一些表皮损伤,但这几天也不要让伤口碰水。手腕的淤伤记得四十八小时后热敷,再揉散瘀血。”
“吵死了。要走就快点,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
秦遥有些不快,干脆利落地把他踹开,一把就砸上车门。但片刻后,车窗却又摇了下来:“说好了几天后要说清楚一切,到时候可不要毁约。”
祁寒抿起一个笑,弯下腰,向检察官伸出自己的小指:“秦检,我不会毁约的,只现在这个案子结束后我就会向你坦白——拉勾,一言为定。”
“没想到祁队这么有童心。”
面对这个提议,秦遥毫不留情地挖苦,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勾住他的小指,和他一起完成了这个约定。
抵达监狱后,祁寒立刻和管教打了个招呼,亲自把刘慧娟带出来。
眼前的刘慧娟十分憔悴,一头被剪得短短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一双深陷着的大眼睛就像受惊的鹿,含着泪水惶恐地顾盼着。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祁寒走在前面,后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快要走到审讯室时,她突然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
“刘慧娟,你还好吗?需要联系医生吗?”
祁寒想把刘慧娟拉起来,她却惊恐地往后躲,眼睛一下涌出了两行泪水:“我只是腿有些软!对不起,同志,我不碍事,真的不劳你费心。”
她啜泣着爬起来,眼泪仍旧不住地流,一张尖尖的瓜子脸布满了泪痕。加上骨折的左腿还有些跛,走路时一瘸一拐,刘慧娟整个人都显得十分凄苦,简直称得上是娇楚可怜。
祁寒只好等在一旁,直到她情绪平复后才把人带进审讯室。
坐定后,刘慧娟抠着自己的指甲,神色勉强恢复了平静,却仍低着头:“同志,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一定会全力配合。”
于是祁寒翻开手边的资料,问:“刘慧娟,记录上称你离婚的理由是婚内出轨,但当时你的交际圈应该很窄,很难有机会认识村外的人,那当时你出轨的对象究竟是谁?”
刘慧娟声若蚊呐,必须要仔细倾听才能勉强分辨:“是我贱、是我搞破鞋,我主动和男人睡了、结果肚子里却留了种。结果事情被捅破,我和还没满月的儿子就婆家被扫地出门,娘家也嫌羞,不让我回去。”
说着,她又凄凄切切地哭起来,这一次祁寒却皱眉,沉声重复:“刘慧娟,请听清楚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是你的出轨对象究竟是谁。”
刘慧娟没有回答,她只顾着专心哭泣,那双含泪的眼睛茫然地睁着,似乎魂已经飞去了远处。
见状,祁寒稍微向前探身,紧紧地盯着那双涣散的眼睛:“如果你不愿意说,那么我就替你说。”
一旁的吴楠面露诧异,而祁寒已经不徐不疾地开口:“你的家庭很保守,你在小学毕业后就不得不辍学,除了务农,就只需要嫁给已经定下娃娃亲的丈夫,对吗?”
刘慧娟迟疑地点头,于是祁寒继续说:“你的出租房里有许多翻看过的书籍,其中还有一本成人大学的宣传手册,显然不属于郑越。看来你仍对知识有着渴望,恐怕你对自己的未来并不满意。”
对方急促地眨眼,眼泪布满了清瘦的面颊。祁寒仔细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缓缓说:“如果要我猜测,郑越的亲生父亲应该是高级知识分子,他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出山村,生活得富足平稳。所以你认为这个人能给你想要的生活,是你理想的丈夫。”
祁寒刚说完,吴楠就急得踹了一脚他的小腿,压着嗓子质问:“祁队,你怎么净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却不问最关键的书包?万一你说错了一句,这次审讯不就完了!”
“放心,我不会说。毕竟这不是什么心理分析,而是从结果逆推出原因和特质——毕竟我们早就亲眼见过刘慧娟的情人。”
吴楠瞪大了眼睛,但不等她问,铁栏杆后的刘慧娟忽然失控地尖叫:“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我就是凶手、我真的就是凶手,没什么好问的!”
她哭得更加凄厉,痛苦地蜷缩起来,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砸落。吴楠想说话,却被祁寒抓着肩膀按下来——他的眼睛中至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波动,只余一片冷厉。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来重新梳理一下你的作案过程。宋国泰在发现你偷钱的行径后,不仅要辞退你,还对你实施暴力。所以你才为了报复投毒杀人。”
祁寒突然放弃了步步紧逼的姿态,转而问:“那么宋国泰是用什么殴打你、才能导致你的左腿发生骨折?”
刘慧娟下意识缩成一团,似乎在恐惧会从虚空中挥来的鞭子:“宋老爷子用的是院子里的钢筋,他平时一生气就会用那东西。当时他发了火,就让我跪在地上,抄起钢筋就劈头盖脸地向我身上砸。”
“按照你的意思,宋国泰只是用了钢筋?”
她犹豫了一下,泪花后的眼神闪动着:“他会直接踢我和踹我,也会拽我的头发。”
祁寒翻开资料,其中就有当时刘慧娟的伤情鉴定报告:“你的描述和报告上基本吻合,但当时你的身上除了近期造成的伤口,还有一些形成时间较久的旧伤。对此你声称这是因为宋国泰平时就有的虐待行为,对吗?”
刘慧娟立刻点头,祁寒便问:“但是根据你的房东证言,你的情人经常见你的同时,而且几乎每次都会无缘无故地殴打你,甚至就在案发前造成了你的一条腿骨折。这件事和你被宋国泰殴打有关吗?”——
作者有话说:吴楠:为什么感觉祁队有些不高兴?
第43章 玩偶之家
刘慧娟颤了一下,急忙矢口否认:“那是房东夸大了。老太太一直很照顾我,才一直担心我是不是被欺负了。其实我们只是偶尔吵架,绝对没有动过手,我身上的伤全是宋国泰造成的。”
祁寒笑了笑:“原来如此,既然你只否认了是否动手这件事,那么金全的确是你的情人——对吗?”
她瞪大了眼睛,立刻反驳:“不是!同志,我和金哥真的只是认识而已。他是看我孤儿寡母不容易才帮了我一把,才给了我这个保姆的工作,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想要证明这件事其实很简单。”
刚才已经试探得足够多,于是祁寒停下了动作,决定下一步险棋:“我们可以让郑越与金全做一份亲子鉴定,到时候最后的报告自然会证明你——”
“你们不能这么做!不能!”
不等他说完,刘慧娟立刻慌乱起来,把手铐挣得咔咔直响,那双鹿一般的眼睛睁大:“你们不能!你们这样做会毁了金哥!”
“你承认了?”
“我全都会承认,但我求你们不要做亲子鉴定!”
这句话让刘慧娟的心理防线尽数崩溃,汹涌而出的泪水遮住了她的面孔:“金哥在宋家已经吃够苦了,如果让那家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出事的!”
“看来你还真是痴情一片,即使是落到现在这一步也要帮助他。不过既然如此,就告诉我们实话。”
祁寒抽出在出租屋找到的合照,说:“不过我提前提醒你,如果你继续坚持刚才的说法,我就会委婉地建议宋文雅女士去做一份亲子鉴定。到时候你奉献一切去保护的金全可就真危险了。”
面对哭得直打颤的纤瘦女人,祁寒没有任何一丝怜悯,声音反而更加冰冷强硬,没有任何怀柔的余地,就这样直接明晃晃地威胁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刘慧娟终于颤抖着点头,声音凄苦:“我说、我都说。灭鼠药是我托金哥买的,尸体也是我让金哥帮忙处理的。发现宋老爷子没气时我太害怕了,只能求金哥救我。但杀人的是我,他只是被我求着做了这些事!”
吴楠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想都不用想,谁都知道这番话也是在撒谎。她看向祁寒,对方却抿着一抹笑,似乎已经等待了这句话颇久。
“刘慧娟,看来你也不简单,虽然装模作样地要包庇金全,其实是想把脏水向金全身上泼。”
听见这句话,刘慧娟立刻白了一张脸。她吃惊地睁大眼睛,腮帮子上的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儿子在案发前丢过一个黑白格纹的双肩包,而尸体身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双肩包,里面装着课本和水泥,很明显在处理尸体的人并不是金全、而是你自己。”
祁寒猛地站起来,把手中的东西重重一摔,声音低沉:“刘慧娟,看来你并没有清楚目前的状况。我很遗憾你仍然顽固不化,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继续的必要。”
说罢,他叠起报告单、合起卷宗、把笔慢条斯理地扣好——直到刘慧娟惨白着一张脸发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尸体身上真的有越越的书包?”
“我这里有照片——”
吴楠才把现场照片调出来,就被祁寒阻止:“这次讯问已经结束了,不要说多余的话。”
“抱歉祁队,我立刻就收拾好。”
吴楠推了推眼镜,也板着脸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而看清照片的刘慧娟慌了神,一双眼睛又簌簌地落下泪水:“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们真的没骗我吗?这不可能!金哥为什么会骗我!他明明是用石头让死人沉了下去!”
祁寒这才不继续装模作样,一把扔下了手里的案卷:“刘慧娟,即使你不足够去看透对方的本质,但应该对于危险有着本能的察觉。你为什么会认为一个对你非打即骂的人会对你承诺什么?”
刘慧娟抽噎着说:“他再打我骂我也好,那都是因为他在自己家里受了委屈,只要他离婚了就会变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那你肯定也认为只要你不愿意,你就不会代替金全承担刑事责任。”
不理会刘慧娟的反应,祁寒继续道:“但只要这个书包存在,即使到时候真的出了意外,这个证物就能把主要嫌疑重新拉到你身上。你会因为撒谎而让证言失去可信度,金全却能因此撇清一切嫌疑。”
刘慧娟呆滞了好久,猛地号啕大哭出来,在脸上拖拽出一道道的痕迹,那张巴掌大的瓜子脸惊人地扭曲起来:“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听他的,他怎么可能这么对我。你们都在骗我!”
祁寒平静地说:“他关心的人至始至终只有自己。他不会变好,也不会被你的牺牲感动,如果有必要,他也会同样毫不留情地针对你们之间的孩子。”
刘慧娟哭得更加厉害,整个人几乎都浸泡在泪水中,哭了好久后才断断续续地说出实情。
她承认自己的骨折并不是因为宋国泰,而是金全在案发前天殴打所致。当时金全在刘慧娟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向她邮寄装有灭鼠药的包裹,并要求她给宋国泰投毒,被拒绝后便出手打人。
反而是宋国泰看见刘慧娟骨折后,便立刻借给她一笔钱,让她立刻去看医生。
“他在那天来过,放下营养品就走了,说是老爷子正在睡觉,他就没敢去打扰。结果没一会,我就听见院子里砰的一声,跑过去就发现老爷子倒在地上,人已经没气了。”
刘慧娟哭哭啼啼地说:“我赶紧打电话给金哥,他承认是他下的毒,又求我、让我开车把死人送过去,他说只要警察找不到尸体就不会有事——但我没想到宋文雅看见了我!”
祁寒说:“报案时宋文雅并没有明确说明自己目击了你转移尸体的过程,很可能是金全旁敲侧击地告诉了她。”
刘慧娟捂着嘴,泪眼婆娑地摇头:“不会的!金哥不会这么做。他说过宋律师会保我,等我被放出来了、他就会和我结婚,他会永远爱我……”
吴楠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吐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审讯结束后,神情恍惚的刘慧娟被带离,她的嘴里还喃喃着含混不清的话,无非是什么爱情和什么忠贞。
“真没想到谨小慎微的金全背地里会是这种人,如果不是那个书包上有名字,恐怕谁也不会把他和杀人案联系起来。”
吴楠感慨完,接着说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不过我真想不通,明明金全对她非打即骂,为什么她还这么痴情?甚至主动揽下所有责任,甘愿承担杀人的罪名。难道她是有斯德哥尔摩情节吗?”
“我猜测刘慧娟应该被教育成典型的贤妻良母,自己却并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生活下去。她想要反抗、自己却缺乏力量,所以只能像传统的女性一样依附于更好的男人。”
“金全就是她心中的那个更好的男人?”
祁寒点头,一边拿出手机:“或许她已经把这个人当成自己生命的中心,所以只能一次次的信任——毕竟除了信任,她也别无选择。”
吴楠有些走神,似乎是在琢磨这番话。祁寒则自顾自地拨通了宋文雅的号码,在对方接通后便说:“您好,宋女士,我是珉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祁寒——对,抱歉现在才通知你们,现在已经可以来领走尸体,希望你们尽快成殓老人。”
挂断电话,两人接着又把相关的证据和笔录整理好送回市局,方便留在支队的张楚进行工作。处理完这些琐碎的事后,距离下班点还有一段时间。
“还有半小时,你能和我再去一次案发现场吗?”
祁寒询问,吴楠欣然同意:“既然宋国泰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那真正的作案工具应该还留在现场。不过也不排除金全把工具带出现场销毁——”
说到一半,祁寒却打断了她:“吴楠,你还认为杀人的是金全?”
“祁队,一开始我说宋文雅与金全与凶杀有关时,你坚持认为我是受到了宋文季的影响。但现在证据确凿,不是金全杀死了自己的岳父、还能是谁?”
吴楠的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他却笑了笑:“如果要我说,这个答案离事实真相可还远的很。”
珉江市公安局,金全一踏进市局就被铐上了银镯子,他那双惯常眯着的眼睛终于睁大,左右看了看,很不可思议地问:“同志,我是犯了什么罪?”
张楚冷眼瞅着金全,这个人的一双手十分白瘦干净,谁能想到他会用这双手殴打一个女人、又会毫不犹豫地把毒药投入岳父的茶杯。
“金全,刘慧娟已经全撂了,投毒杀人的是你、抛尸的也是你——快把他弄去办案区。”
一旁的宋文雅惊愕地张着嘴,脸上那双鼓鼓的眼睛凸了出来。金全也急出了满脸汗水,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你们怎么能信这种荒诞的话?刘慧娟的确过得苦,我也是可怜她,才帮她争取到了这份工糊口,她怎么能为了逃避责任污蔑我?”
张楚不耐烦地咂嘴:“还不把他弄进去?一直叨叨叨听着闹得慌。”
民警刚要把金全押走,宋文雅立刻挡在他们前面:“你们有证据能证明这件事吗?如果不能拿出相应的证据,我可以视这是对我丈夫名誉的损害。”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不管是被抓的还是抓人的,都停下来伸长脖子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于是张楚挥了挥手,让周围人先停下动作,客客气气地说:“宋女士,我们也不能瞎铐人。你当然可以看证据,不过我还是建议大家先去房间、把门关好后再谈,这样可以吗?”
“不行。如果你们非要在这里扣押我的丈夫,那我只好去督察处反映情况。”
宋文雅态度强硬固执,简直像天生不知道打弯的钢管。张楚咧开嘴笑起来:“您是人民教师,所以顾忌您的面子,有的话我才不想在大庭广众下说。毕竟您也不希望自己下不来台吧?”
但对方依旧寸步不让,只是斜着眼睛看着张楚:“原来人民警察就是这样惩奸除恶,实在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算见识了,专门教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不过时间有限,小钱,你快来给宋女士说明情况。”
“得嘞!”
钱莹莹清了清嗓子,拿出在出租屋找到的合照复印件:“经过刘慧娟的供认,她与你的丈夫金全是情人关系,他们长期保持着联系,而郑越就是因为他们这段关系诞生的孩子。”
话音刚落,却没想到宋文雅一把夺过了那张复印件,迅速撕成碎片:“你们这是在信口雌黄。郑越只会是刘慧娟与她前夫的孩子,这一点我最清楚,你们用这种老照片又能证明什么?”
“你怎么撕证据啊!如果你不信,让郑越和金全做亲子鉴定不就行了?”
宋文雅的唇边拧出一抹冷笑:“我为什么要做?就因为你们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毁坏我的家庭?况且就算这是真的,你们就能凭此逮捕我的丈夫吗?这种事恐怕还不归于刑法领域吧。”
钱莹莹被这番话堵得涨红了脸,张楚摇了摇头:“宋女士,我们可以不讨论你男人有没有出轨,但他想借着刘慧娟害死宋老爷子可不假。”
宋文雅把纸屑放进了兜里,并没有乱扔:“你们还真想给那个刘慧娟翻案?那就请用证据说服我,可别又用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张楚半天没说话,他盯着宋文雅,忽然露出一个称得上灿烂的笑:“说服你?我看没必要,宋女士,因为你比谁都清楚真相。”——
作者有话说:作者:我存稿快没了
第44章 玩偶之家
“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楚却不回答,转而说:“在案发前金全带着营养品拜访老宅,他离开后不久刘慧娟就毒死了宋国泰,并且把尸体拉到珉江进行抛尸。宋女士,这个逻辑对吗?”
宋文雅轻蔑地点头,张楚就抻出书包的照片:“如果要按照这个逻辑,抛尸的一定就是刘慧娟。毕竟郑越的书包在案发前极其巧合的丢失,而尸体身上的重物正是一模一样的书包。”
他瞟着金全,又咧嘴一笑:“说起来这个思路还是金先生提供的。如果不是你,我们都还不知道郑越的书包在案发前丢了。”
“我这个人记忆力比较好。”
唯唯诺诺地说着,金全仍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他低眉顺眼地垂着头,但那副再标准不过的畏缩姿态却隐隐地让人感觉到怪异。
“这一点我恐怕不能认同,金先生,毕竟你有件天大的事竟然没记起来——书包与书包之间的模样看似一样,但实际上却截然不同。”
张楚不慌不忙地抖出下一张照片,踱步到宋文雅面前:“宋女士,您当年为金玲买下书包后,是不是在肩带的内侧绣上过金玲的名字?”
宋文雅的瞳孔缩了缩,一双手攥得指节有些发白。金全也立刻刷白了一张脸,嘴唇抽搐着,但仍然勉强挤出一个笑:“一个书包又能证明什么?这种东西太好伪造了,对吧,文雅?”
张楚耸了耸肩,把照片放在宋文雅手中,一边压低了声音:“宋女士,是不是伪造你肯定最清楚,你当然可以像刚才一样把照片撕碎——不过真相可没有这么脆弱。”
他随即直起身,挥了挥手:“把人带进去审。”
民警面面相觑,这才犹疑着把金全架走,金全胡乱挣扎起来,颤着嗓子喊宋文雅的名字,一张圆脸被涔涔的冷汗浸泡得发胀。
宋文雅却一动也不动,就连那双略微凸出的眼睛也停止了眨动,只是死死注视着这张照片。
这时金玲急匆匆地挤开人群冲上来,看着正被警察架着带走的父亲,又看向盯着手中照片发呆的母亲:“这到底发生什么了?爸,你怎么了!妈!”
“金全——”
嘴唇抽搐着吐出这个名字后,宋文雅终于抬起手臂,却是直接把金全一巴掌扇到地上。
金全的眼耳鼻口全被打歪了位置,圆溜溜地在脸上打转,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镜异常轻盈地飞出去,直直砸中了某人的头顶。围观群众立刻发出一阵惊叫,推搡着要往后退。
接着宋文雅精准异常地踹上金全的小腹,接着又冲胸口补了一脚,凄厉地咆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破事?金全!我尽全力维持这个家的完整,你却这么对我!”
后者立刻痛苦地缩成一团,哀嚎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得张楚瞠目结舌:“我靠,这哪里是教导主任,这是女中豪杰啊!”
“张队,你还看戏!快过来拉架啊!”
民警们手忙脚乱地把浑身瘫软的金全架走,宋文雅则完全失去了刚才的高傲,她扔开照片,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上,被金玲小心翼翼地搀着才不至于倒下去。
亲眼目睹这副场面后,金玲已经急得六神无主,她慌忙拽住张楚的衣袖,求助似的问:“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为什么会把我爸抓起来?他这辈子都安安分分,从没做过什么坏事啊!”
张楚抓了抓头发,正在脑袋里组织语言,一旁的宋文雅突然出声:“他那天傍晚接到了刘慧娟的电话,接着就偷偷拿走了书包。我问他要做什么,他撒谎说单位临时有任务,差不多三个小时后才回来。”
张楚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他在撒谎?”
“当时他的鞋上有泥土,裤筒上也有泥点。”
“我记得曾经询问过你这件事,当时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宋文雅没有回答,她死死攥着手臂,五官依旧冷硬得如同石刻,一双眼睛却在颤抖着涌出泪水。金玲立刻伸手挡在她面前,强硬地说:“请别问了,我的母亲需要休息!”
本来只是顺便问一句,被这样拒绝,张楚突然火了:“你们宋家人是不是都只会胡搅蛮缠?你知道自己妈妈难过,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这些证据一晚上都没合眼,都他妈在水里泡着!如果当时你们哪怕诚实一点,也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
“破案本来就是你们的工作,凭什么怪普通人!找错了凶手不是你们这些警察的责任吗!”
金玲还想强撑着说什么,宋文雅忽然摇晃着站起来,她脸上的妆容已经全被泪水浸开,活像一副打翻了颜料的画布。
“这是我的错。我早就知道金全出轨,也知道他一直在打刘慧娟。我只是不想抖出这件丑事,我就想向所有人证明我过得有多好。”
她露出了一个惨然的笑,直勾勾的眼神里一片茫然:“宋文季说我这辈子都不会过得安稳,所以我故意找了一个最老实本分的人结婚,没想到却是自己把自己推进了火坑——多有意思!”
她绝望地喃喃着,忽然浑身一颤,像轰然坍塌的高塔,剩余的废墟尽数倒在金玲怀里。
张楚赶紧收起录音笔,叫人把宋文雅送去急救。没想到这一来一去的十几分钟,金全竟然就招供得彻彻底底,让磨刀霍霍的张楚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所有事都是我做的,同志,这能算自首吗?”
金全期待地问,宋文雅的那几脚似乎踹折了他的脊背,让他只能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着身体,看着十分滑稽。
钱莹莹说:“还有关键的一点你没有说出来。金全,你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捂死宋国泰的?”
听到这个问题,金全惊异地瞪大眼睛,慌乱地摇头:“捂死?同志,你在开玩笑吧?我只是把毒药倒进了杯子,虽然当时宋国泰在睡觉,但他耳朵可灵了,我哪敢碰他呀。”
“你能确定在你离开时,宋国泰还活着?”
“我确定!当时他睡得直打呼噜,隔着门都能听到——你可以去问刘慧娟,呼噜声绝对没有停过!”
这时张楚推开门,示意可以结束讯问。金全随即被架着站起来,但他挣扎着伸长脖子,冲着张楚挤出一脸谄笑:“既然您们会这么问,是不是宋国泰其实是被捂死的?那真凶就不是我,我是不是不用坐牢了?”
“你还真是有时候精明,有时候却蠢得让人发笑。”
张楚抬手,用力拍了拍金全的脸:“你说不是你干的就不是你干的?况且即使真不是你干的,杀人未遂它不也算犯法吗?接下来的事你就在牢里好好想吧。”
男人凄惨地嚎叫着,绝望地蹬着脚,就像即将上屠宰场的牲畜。张楚堵住耳朵,匆匆翻看笔录,又立刻给祁寒打电话。
“全撂了!和刘慧娟那边吻合,但他说不是自己捂死的宋国泰,在他走的时候宋国泰还在打呼呢——这可怎么办!”
“不出所料。我记得刘慧娟也提到了自己听见宋国泰的呼噜声,在这一点上她并没有撒谎的道理。”
“你又早知道了!你这么行,怎么就不知道凶手?别说这些没用的,你那边怎么样?找到些什么没?”
祁寒正蹲着在扒拉草丛,他捻起一只亮晃晃的金耳环,抽了抽鼻子:“还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不过刘慧娟到现在还认为宋国泰是被金全毒死的,可以排除她在这一点上撒谎的可能。”
“按照你的说法,那金全也没有撒谎,如果他能捂死宋国泰,他用得着废那老鼻子劲找毒药?这种软蛋只能靠不入流的手段杀人。”
“对中老年女性,或者身体弱小、性格软弱的犯罪嫌疑人而言,投毒的方式省力而且不容易被发现。”
祁寒把耳环放进证物袋,一边说:“如果金全和宋国泰说的是真的,也就意味着宋国泰是在呼噜停止的那一刻死亡。凶手不是他们,就只能是在这个时间段进入老宅的其他人。”
“其他人?你觉得会是谁?”
“如果你问的是会在那个时间进入老宅的,应该是宋文敏、还有宋文鸿——但凶手不一定是他们。”
说完祁寒就挂断了电话,扭头问吴楠:“这周围有几个监控?”
“大门方向有道路监控,两边的商铺各有一个对着这个方向的摄像头,但都不是正对着。”
吴楠说完,又问:“祁队,你怎么知道宋文敏和宋文鸿来过老宅?”
祁寒举起手中的耳环:“女款金耳环、真货、款式大概在几年前流行,这种东西宋文敏身上恰好有。如果宋文敏出现了,那宋文鸿恐怕也在。不过我究竟说对没,还要接着查一查相关监控。”
老宅的左侧是一家小小的花卉店,吴楠忙着调取监控文件,祁寒也盯着屏幕,注意力却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的花花草草。
各色的植物争奇斗艳,枝叶间盛放的花朵美而精巧,暗香浓郁。祁寒却不在意这些花枝招展的盆栽,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一盆芦荟,枝条肆意地铺展开,尖刺根根分明,看着竟然有几分盛气凌人。
“为什么把一盆芦荟放这么高?”
祁寒问,店主笑着回答:“这本来只是偶然发现的小苗,就随手放进了土里,结果越长越好、结果把我精心侍弄的花草都盖过去了。我怕它会刺到客人,就放在没人会碰的地方。”
祁寒缓缓眨眼:“这盆芦荟能不能卖给我?”
“这盆芦荟是自己长成这样的,有它自己的脾气,不算商品,你喜欢就直接拿走吧!不收钱!”
在祁寒的坚持下,店主还是收了花盆的钱。他小心翼翼地把盆栽放进塑料袋,结果还没放稳,芦荟就把塑料袋戳出一个洞,挑衅似地冒出头。
店主只能又翻出一个布袋,和祁寒合力把这盆张牙舞爪的芦荟塞进去,刚好吴楠也把录像拷贝结束。
“案发前一小时左右,宋文敏与宋文鸿走向老宅。案发后大约十几分钟,两人又急匆匆地跑出来,似乎是在害怕什么。”
吴楠把画面放大,指着屏幕上的宋文敏:“而且她丢了一只耳环,款式和刚才找到的一模一样。”
“按照这个方向推测,这两人恐怕是翻墙进去的。我们再去老宅那边找找。”
目标明确后,寻找相应的证据就十分轻松。两人找到了被踩碎的瓦砾,又用胶带在周围简单地印下几枚残留指纹,这次简易勘查就算大功告成。
“祁队,你抱着一盆芦荟不方便,这些东西我带回去就行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祁寒也没推辞,和吴楠告别后就捧着盆栽离开,却不是回家,而是一路走到检察院宿舍的门口。
他向上数了三层,又数到第六扇窗户,那里正亮着熟悉的暖黄色灯光。于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秦遥的电话:“秦检,我有东西想要给你,就放在门卫室——”
“等等,你吃饭没?”
“正打算去。”
秦遥似乎松了口气:“带着东西上来,我正好在做晚饭。”
即使对这句话保着怀疑的态度,祁寒还是走上楼。还没来得及敲门,秦遥就猛地拉开门,劈头盖脸地问他:“东西呢?”
默不作声地打量一番检察官身上的花边围裙,祁寒才把手中的芦荟提起来:“盆栽。”
秦遥狐疑地敲了敲陶瓷花盆:“芦荟也算盆栽?”
“芦荟好养,叶子可以炒菜,遇到危险能扔出去砸人,如果不需要了还可以拿来做面膜。”
说完,也不管秦遥同不同意,祁寒就把盆栽放在了窗台上。这株植物蓬勃地矗立着,像一团碧绿的火焰。
“芦荟不容易死,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我那里还有君子兰和茉莉。”祁寒顿了顿:“但它们都有些娇贵——也并不像你。”——
作者有话说:祁寒:都挺扎人的
第45章 玩偶之家
“我和这盆草哪里像?别整天就知道嘴上不饶人,拐弯抹角地想要骂我。”
秦遥还没说完,突然脸色一变:“完了,我的菜!”
“我——”
“你不准进厨房!绝对不准!”
检察官警告完,也管不上芦荟和自己的亲缘关系,着急地冲进厨房挽救锅里的菜。
厨房随即传来一阵铿铃哐当,祁寒只能把看起来四仰八叉的盆栽重新捧起,环视四周,入眼的都是单调而简单的布置,即使笼罩在灯光下,也透着股森森的呆板和清冷。
只是一盆芦荟还不够。
祁寒想把盆栽换了个位置,眼睛却停在墙上的相框上。这是房间里唯一算得上的有人情味的东西,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笑着拥抱在一起,看起来无比幸福。
他抬起手轻轻触碰相框,手下的玻璃冰冷光滑。手指曲了一下,缓缓滑向照片中的孩子。
幼年的检察官也有着一双偏浅的眼睛,似乎正睁大了看着祁寒。那时的他是不是已经学会了竖起尖刺?还是如同一株柔软苍翠的嫩芽,无忧无虑地躲藏在父母的羽翼下?
“不要东摸西摸,快过来盛饭。”
秦遥不悦的声音传过来,祁寒才如梦初醒地收回手,他快步走向厨房,却还是下意识回头看向相框——一家人的笑容在他的身后模糊、消逝,只余下一片冰冷的玻璃反光。
祁寒一走进厨房,就感觉到这盘所谓的晚饭并不对劲,先不说那种让大脑直响警铃的微妙气味,最惹人注目的肯定就是几乎没原形的原料,怎么看怎么都不应该装在餐盘里。
“这是什么?”
祁寒谨慎地指着其中一块焦黑的东西,秦遥解下围裙,理所当然地回答:“除了土豆还能是什么。”
“这个?”
“应该是黄瓜。”
祁寒又认真看了看眼前的一盘菜,随即提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土豆要炒黄瓜?”
“我只不过是把一盘炒土豆和一盘拍黄瓜混起来了,又不是不能吃!要吃就坐下来、不吃拉倒,别整天只知道抱怨。”
眼看检察官有些恼羞成怒,祁寒只能拿起筷子,小心地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秦遥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他抽动的腮部:“怎么样?”
“可能有点淡。”
祁寒斟酌着语言回答,结果还是惹恼了对方:“肯定是你的舌头出了问题!这盘菜怎么可能淡。”
秦遥气冲冲地挽起袖子,示威似的夹起满满一筷子的菜咬下,但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微妙地扭曲了起来。
他咂了咂嘴,瞟了眼神色如常的祁寒,缓缓放下筷子,转而端起餐盘,但一只手却先他一步伸过来,按住秦遥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你想做什么?”
“我承认你说得对,这盘菜简直是生化武器,淡得一群鸟在嘴里大合唱!”
秦遥没好气地说:“还请您高抬贵手,趁着还有时间让我做点补救措施。”
“你都说了我只是在抱怨。这盘菜除了有点淡,其他的都算合格,并没到不能吃的那种地步。”
祁寒顿了一下,又指了指秦遥的手:“但我应该叮嘱过你最近不要做重活。这种状态下还坚持自己做饭,结果可想而知,所以不用太在意这一次的失败。”
秦遥看了看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这才有些泄气:“我还是清楚自己在这方面到底几斤几两,你不用可怜我。”
“比这个糟糕一百倍的东西我都吃过,这种程度并不算什么。”
为了证明这句话,祁寒干脆直接端起盘子,把大半焦糊的菜拨进碗里,吃下去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秦遥别扭地抿了抿嘴,也拉开椅子坐下:“真不知道你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想要我现在具体回忆一下吗?”
“不要,一些破烂事只会坏胃口。”虽然嘴上这么说,没一会秦遥却主动提问:“祁寒,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学着做饭?”
“秦检,你说过如果我不想说自己的事、就可以不说。所以如果你不愿意提起,即使我很好奇也绝不会发问。”
“你倒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上善解人意。”
秦遥挖苦完,却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他咬着筷子,眼神不自觉投向墙壁上挂着的相框:“第一次做饭还是我初中的时候,我爸也像你一样,把几盘菜吃得一干二净,结果当晚就蹲在厕所出不来。”
检察官弯起唇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但他似乎没意识到每当话题触及到秦怀安时,自己那双眼睛就会露出多么浓稠的悲哀。
于是祁寒探身过去,捧着检察官的脸庞吻了一下,触碰蜻蜓点水似地落在他微凉的嘴唇上。
“不管你需要告诉我什么,都先把饭吃完。你不是说了吗?这些事很伤胃口。”
祁寒坐回椅子上,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似乎刚才做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秦遥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擦擦嘴再做这种事。行了,晚饭后别急着走,我有话要说。”
祁寒的动作顿了顿,眉眼垂下,眼神被长而浓密的睫毛遮掩住。
一开始他就明白这顿晚饭的含意。挖空心思收集这个人的线索,监视、窃听、甚至是做戏去刻意接近——机关算尽后祁寒终于能达到目的,此刻的检察官愿意卸下厚重的防备,向他袒露一切。
在这种值得用一打香槟庆祝的时刻,祁寒却吃着焦糊的土豆,反复琢磨着一个问题:自己还会有机会帮秦遥装饰房间吗?
最后祁寒也没能得到答案,试着询问秦遥后,对方则回他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别用这种没用的,我还有正事要说。”
他只能坐下,又向着秦遥展开双手:“秦检,请把你的手给我,如果你情绪再次失控,我会第一时间制止你。”
“制止?你这句话说得就像我是随时发疯的神经病一样。”
“可你不是已经不管自己的情况,结果做出一顿糟糕的晚饭?”
秦遥半天都找不到反驳的话,干脆用力攥住他的手。手骨被箍得微微发痛,祁寒反而扭转手腕,十指紧扣住检察官纤细的手,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熨帖着皮肤,像正捧着一团小小的火焰。
他放轻声音,像是害怕自己的呼吸会吹灭这团火:“秦检,现在请说吧。”
秦遥敛下眼睛,片刻后才开口:“我的父亲恨我。”
“秦检,我相信你经历过的案子不会比我少,父母与孩子之间虽然会有各种各样的分歧和矛盾,但血缘会让他们彼此相连,这种联系是不可斩断的。”
祁寒一口气说了很多,秦遥短促地笑了笑:“这通话一定费了你不少心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很遗憾,我与父亲的关系没有修复的可能。我当然知道血缘是多么坚韧的存在,但对于我的父亲而言,他大概更在乎自己的骄傲。”
被轻松看透心思的祁寒默然,还是决定开口询问:“可以告诉我,秦怀安先生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这件事你一定很清楚,九年前我的父亲的确亲手弄丢了证据,但你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当时他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权——他其实是为了我。”
说出这句话后,祁寒感觉到检察官的手在轻微颤抖,于是更用力地攥住了秦遥的手:“秦检,你还好吗?”
秦遥勉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当时我被绑架了,绑匪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当时警方移交给检察院的证据。”
“绑匪需要的是和碎尸案有关的证据?”
“对。但那是至关重要的证据,父亲绝不可能把它交出去,于是气急败坏下绑匪对我动了手。那个人用刀——”
“秦检,请不要说了。”
祁寒突然出声打断,秦遥吃惊地看着他,这个人依旧是那副没有情绪波动的神情,只是眼睫微微垂着,遮挡住那双鸦黑的眼睛。
“为什么?这一定是你需要的信息。”
“不,我不需要。”
祁寒松开手,平静地解释:“秦检,我没想到你只是说这种无聊的东西,这些东西我早就了解了,它们对我也没有任何用处。”
他适宜地露出漠然的神情,才起身站稳,秦遥却突然出声:“等等——既然如此,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那次绑架在我身上造成伤究竟在哪里?”
祁寒顿了一下,见状,他便挑眉笑起来:“祁队,下次撒谎时可不要再眨那么多次眼睛。不过我可以再给你个机会、不过只有一次,可一定要问出你最想要知道的问题。”
检察官伸出食指,随即大大方方地向祁寒展开双手——典型的信任姿势。腹侧前置、身体前倾、肩膀舒展,都代表了放松与亲近。
在平常的各种询问和讯问中,对方一旦露出这种姿势,这意味着此刻就是最好套出信息的时刻。
祁寒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注视着秦遥,嘴唇张开:“那么——你当时的伤疤在哪里?”
这次轮到秦遥愣住了,他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本就漂亮的五官在这个笑容中显得格外明艳,炫目得很。
“我真看不懂你这个疯子,这么好的机会竟然就浪费在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上!”
好一会秦遥才勉强停下来,一双绀红的眼睛上还蒙着雾气,却丝毫不减其中的锋锐:“不过这也是个好问题,毕竟除了我的家人,目前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想要亲眼看看答案吗?”
说完,他又补充:“不过不能只有我脱衣服,你要先脱,这叫公平公正。”
明明是个和公平公正完全挂不上钩的任性要求,结果话音未落,祁寒就开始脱衣服。
他干净利落地解开纽扣,很快把这件本属于检察官的衬衫脱下,动作中没有分毫的狎呢。
青年的身躯十分漂亮挺拔,肌肉线条恰到好处、轮廓分明。但他的皮肤过分苍白,白到甚至可以看见皮肤下延展着青色的血管,这让秦遥联想到在冬日一片凋敝中仍旧屹立的树,披挂着霜雪,就清淩淩地独立在这方严寒中。
这种气质太过强横,即使没穿上衣,祁寒也不会让人生出任何称得上猥亵的念头——这个人是如此地疏离,冰冷,能接近却永远不能拉近哪怕一步距离的那类人。
“这就是当时的伤、三枚子弹中的一枚。”
祁寒按着那条盘踞在自己胸膛上的疤痕,一双眼睛依旧是秦遥第一次见到的样子,澄澈、冰冷,虹膜泛着冶丽的色泽,像在漆黑阴影中泛起的涟漪。
眼神在那条狰狞的伤痕上停顿了片刻,秦遥起身走来,抬手碰到了祁寒的脸侧。
祁寒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避开,只是偏了偏头靠上去,略微急促的吐息落在秦遥的手心上,湿润又轻柔的一团,在手掌中盘旋:“秦检。”
“祁寒——”
秦遥低声喊出这个名字,手越过祁寒的肩膀,抓着他身后的窗帘用力一拽:“你差点被看光屁股了。”
“秦检,下次请不要这么破坏气氛。”
“气氛?我们能有什么气氛。”
莫名其妙地反问,秦遥也抬手松开衣服纽扣,衬衫从肩头滑下来、堆积着半垂在臂弯间,露出清瘦的躯体。
这是明显属于同性的身体,骨肉匀停,虽然也有薄薄的肌肉起伏,但看上去还是过于消瘦——联想到检察官对一切事物的挑剔态度,他挑食的毛病应该挺严重。
“别盯着看,伤又不在这里。”
秦遥坦然地转过身,看清楚他的肩背时,祁寒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眼前的腰身纤细得过分,脊背弯出漂亮柔韧的弧度,这个人的肩背也应该白净得如同雪地,是一副挑不出毛病的好风景——但祁寒却只看着那片蛰伏在其上的狰狞疤痕——
作者有话说:祁寒:裤子也要脱吗(解皮带)
第46章 玩偶之家
如同无数蜈蚣围绕着脊柱攀爬,肆意咬噬着身下的血与肉。更加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伤疤并不是胡乱分布,它们带着明显的目的钻出皮肉,扭结出一个清晰异常的图腾。
长城象征着国家,橄榄枝代表着和谐,盾牌与五角星象征着法律保障的责任。
这是属于检察院的徽章。
这是代表着司法之盾的徽章,以如此残酷的姿态烙在检察官瘦削的身体上,其中的象征意味都消失无踪,只剩下血淋淋的残酷与恶意。
注意到祁寒半天没说话,秦遥的嗓音带上了戏谑:“怎么了,难不成是被吓着了?”
“这是谁做的?”
“都是九年前的事,谁还能记得。但那个人肯定很清楚我爸的弱点。秦怀安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荣耀,如果我死了,我便是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杀害;如果我还活着,我就会带着这个烙印成为他终身的耻辱。”
秦遥穿上衣服,重新遮住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那个混账还真是操纵人心的天才。的确,选择用这种方式肆意嘲弄他再合适不过——秦怀安也恨了我一辈子。”
祁寒看不见他的神情,便低声问:“很痛苦吗?”
“当然痛苦,但我也会感谢那个人。他给了我这个徽章,让我永远铭记自己的责任。”
他隔着布料抚上自己的背,身姿仍然笔挺地如同一柄不会弯折的剑:“我之所以会站在这里、在检察院,因为我必须去找到真相,维护司法的公平正义。这就是我身为检察官的责任。”
“司法的公平与正义?”
听到这几个字,祁寒突然觉得异常刺耳:“秦检,你真的信仰这种存在?难道法律不只是理想主义的公平,或者某种社会集体幻想?”
他的话称得上尖锐,秦遥只是摇头:“法律可以是无往不利的矛、也可以是无坚不摧的盾,虽然无论是矛还是盾,都无法自己分辨敌我,但这并不代表法律本身是一种虚妄。”
祁寒回想起与宋文季的那番交谈,对方笑着说法律是自己最锐利的武器,就如同把弄着一把上膛的枪。“只要好好利用,无论是谁都可以让法律成为自己的伙伴。你再信仰法律也不能保证不会被它伤害。”
“你说的并没有错,但我仍然信仰法律,因为我相信会有人能让法律真正地实现正义——我相信戳破谎言、昭示真相,让所有的丑恶龌龊无所遁形后,法律就会做出正确的裁决。”
检察官的那双眼睛似乎在燃烧,如同最耀眼夺目的寒星。祁寒一时无言以对,对方忽然又看向他:“这些人包括我与你,祁寒。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寻找出真相,这是我的请求、不是威胁。”
秦遥的衣服没来得及扣好,自己更是没穿上衣,衣衫不整的两人让这副场面有些滑稽,但他却不受控地战栗起来。
“秦检,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自己不认为自己对我的信任太过于轻率狂妄?明明我这么可笑愚蠢,你也仍然需要我吗?”
祁寒攥紧了手,声音低哑:“我曾认为一旦经历过痛苦,无论是多强大的内心都会绝望、会痛苦,甚至只能在无力感的泥泞中挣扎。但现在我才发现自己错得多离谱。”
明明是如此脆弱易折的人、明明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去,却又是如此强大,炫目地让祁寒越感觉到自己的卑怯——这个人怎么会需要自己。
“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你还真是个三流刑警。”
秦遥并不否认这句话,他抬起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祁寒:“但就像你在下午时说的,我们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如果你是铁板一块,我还怎么拿捏你的弱点、好让你对我有所渴求?”
祁寒愣了愣,而对方接着抿起一个傲慢的微笑,从容地向他伸出手:“虽然说是请求,但一开始我就不会让你有拒绝的可能。”
祁寒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紧紧握住检察官递给自己的手、又是什么时候吻上他。
他不是容易卸下心防的人,他不懂自己为什么想要吻秦遥,但反过来、他也找不到不去亲吻的理由。
“秦检,我能再看一次你的伤吗?”
祁寒问,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却又被水雾笼罩得朦胧。对方皱了皱眉,但还是拉下了上衣:“你还真是莫名其妙。不嫌难看就看吧。”
祁寒小心翼翼地抚上检察官起伏的腰线,俯身,嘴唇在骇人的伤疤上一点点逡巡着,虔诚地像是朝圣的行者。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一股陌生而清晰的欲望已然涌出,充斥了本应该空荡荡的胸膛。
拥抱他、占有他、即使被割得鲜血淋漓,也要亲手挖出最赤诚真实的脆弱、残忍、渴求和温情——我要拥有你的全部。
“祁寒!你再这样我们就没法办案了!”
张楚抓狂地大喊,整个办公室都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办公桌后的祁寒还是一副平淡的表情:“你我都是副队,少了我一个支队又不是不能转。”
“我可不想一个人摊上这么多麻烦事,况且你这是工作态度有问题,你看我们立案立了四天,其中两天你都不在,这可是消极怠工!”
“麻烦上楼右转,督察处去举报我。”
张楚没了脾气,干脆一屁股坐下,抓起他的水杯灌了口:“说实话,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虽然你平时就怪里怪气的,但这几天简直更怪了。”
“我哪里怪?”
他认真想了想,随即打了个响指:“你的表情很让人起鸡皮疙瘩。”
眼看祁寒把手腕松得咔咔作响,张楚急忙喊停:“我可还有正事!吴楠带回来的毛毯上有人体因为扼压形成的分泌物,加上尸体的颈部没有扼压伤、但窒息特征明显,凶手大概率是用毛毯捂死了宋国泰。”
有了金全的前车之鉴,为了避免挂万漏一,不管看上去有用与否,吴楠都把能找到的所有东西都搬回了支队,就差把院子里的砖撬下来。
技术队虽然在毛毯上找到了干涸的组织液,但遗憾的是,毛毯上并没有其他任何能指证凶手的线索。
“那就别管毛毯,宋文鸿和宋文敏的情况如何?”
张楚摆了摆手:“两个标准怂蛋,一开始还嚣张得很,看见监控录像就吓得软成扶不上墙的烂泥,估计没一会就全招了。”
“他们翻墙闯入老宅的时间在金全之前,离开是时间在刘慧娟抛尸前。而目前我们可以确定宋国泰是在金全离开后被人捂死,如果按照常理来说,杀人的只能是他们。”
祁寒说着,张楚抬手摸了摸下巴:“的确尸体身上没有防卫性伤口,如果不是趁着受害者不注意突袭,就只能是熟悉的人。这么一看,这两个家伙简直是脑门上写着凶手两个字,但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张楚的直觉一向敏锐,于是祁寒追问:“具体哪里不对劲?”
“宋国泰当年当的可是侦察兵,即使是老后也很健康,按他家里人的说法,这个老头子的耳朵尤其灵,不至于听不见两个人叮叮当当翻/墙的声音。”
听完这番分析,祁寒也沉思起来:“按照刘慧娟的说法,除了宋国泰的呼噜声,老宅中并没有除此以外的响动。这就证明宋国泰当时的确没有发现两人。”
张楚抓了抓头发,苦恼地咂着嘴:“为什么偏偏在案发当天睡得这么香,会不会是谁给他下了安眠药?”
“尸体的胃容物中可没有安眠药的成分。”
祁寒毫不留情地指出这句话的漏洞,又欠身站起来:“我们在这里想再多也没用,目前还是要看宋文鸿和宋文敏这两个人。即使他们不是凶手,也肯定知道点什么。”
走进审讯室,彭子乐和钱莹莹都在,但两人却都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时不时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刺得张楚火冒三丈:“你们还有闲心站在那里玩手机,笑这么大声是生怕其他人听不见?再这样我就把其中一个人弄去内勤!”
钱莹莹却叉起腰,柳眉倒竖:“你个大老爷们就知道天天凶人,我们明明是在说正事!”
“张队,你这可是错怪我们了,我们真是在认真工作,手机里也是新鲜出炉的笔录。”
彭子乐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还真是记着笔录的文档。
翻来覆去地确认了一遍,张楚只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看来我还真错怪你们了,谁知道竟然有人光看着笔录也能笑出声。那我就收回刚才的话,你们简直就是警员通力合作的典范,行不?”
“光一句话怎么能抚平你对我造成的伤害——莹莹,我好委屈,我的心口好疼!”
彭子乐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一米八的大个子却小鸟依人地靠在钱莹莹怀里。钱莹莹像安抚小狗一样摸着装哭的彭子乐,佯怒道:“张队,这件事可不能一笔带过,你至少应该给我们这对典范送面锦旗。”
张楚被这两个活宝逗得直笑:“我看你们还真是夫唱妇随,行!那到时候锦旗上要写什么字?要不要再把你们俩的照片印上去?”
祁寒只能出声喊停,及时制止三人对锦旗上应该印什么照片的讨论:“别胡扯了,对宋文敏姐弟的审讯没有什么实质性结论?”
“这件事我可一定要向你们汇报。我负责宋文鸿,莹莹在隔壁负责宋文敏,结果结束了审讯,我们立刻把笔录一比,你猜怎么的?”
彭子乐精神起来,眉飞色舞地说:“这两个人的说法几乎没几个地方是相同的!”
祁寒挑眉,玻璃那端的宋文敏正在摆弄自己的一头卷发,但姿态却难掩慌张:“这么有意思?”
“在只了解刘慧娟不是凶手的前提下,宋文鸿指认金全为凶手,但我认为他明显还隐瞒了什么。”
彭子乐收起玩闹的神情,钱莹莹也认真地点头:“宋文敏的表情也夸张得很,眼神一直躲躲闪闪,肯定是心里有鬼。”
“看来你们的通力合作的确有效果,那么能不能给我一个具体的答案?”
“女士优先,莹莹你先说。”
彭子乐大方地让出机会,钱莹莹便开口:“那我就从头解释。宋文敏说宋文鸿为了寻找遗嘱,胁迫她一起闯入老宅。因为宋文鸿与宋国泰关系差,如果老头子中途醒了,她还能安抚住老头子的暴脾气——”
“撒谎。”
祁寒言简意赅地说:“带上一个浑身上下都叮当响的女人不是更容易惊醒宋国泰?”
毕竟在监控录像中,宋文敏身上戴着的玩意总数绝对不减反增。钱莹莹扑哧一下笑出来:“祁队,当时真应该让你去审那个女人!我个人也认为在这一点上宋文敏说了谎,宋文鸿说的才是真话。他们之所以会翻进老宅,应该是宋文敏自己想要偷走遗嘱,才拉上宋文鸿帮忙。”
“接下来两人的描述倒没有分歧。当时他们还没找到遗嘱,金全就推门进来了,两人只能躲起来,直到确认金全离开后才出来。”
彭子乐接着说:“不过这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就各有各的说法。宋文鸿说看见金全向茶杯里放了什么,老头子醒后把水端起来一喝,没一会就咕咚一声栽地上了。”
“看来他的确目睹到金全投毒的瞬间,却选择明哲保身,默认刘慧娟做替罪羊。”
祁寒点头:“但尸检报告证明宋国泰并没喝下那杯水,宋文鸿会在这件事上撒谎,那他想要隐藏的事很可能就是我们需要的信息——关于这一点,宋文敏有说什么吗?”
“宋文敏说的可有意思了,她竟然直接咬定宋文鸿是凶手!”
钱莹莹夸张地比划了一阵:“她说老头被吵醒,结果和宋文鸿吵了起来,宋文鸿一怒之下把老头推下躺椅,结果老头倒在地上就直接没气了——竟然是直接被磕死的!”——
作者有话说:吴楠:下次可得把整个案发现场都撬回局里
第47章 玩偶之家
祁寒理解为什么彭子乐二人一开始会笑得那么夸张,这番话光是听着就荒谬。
张楚使劲抹了把脸,为了忍住笑,他的腮帮子绷得直抽抽:“还真是狗咬狗的一番好戏!宋文鸿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一把推死自己的老爸。”
“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一点——他们的确不清楚宋国泰的真正死因,也与宋国泰的死没有直接关联,不然也不至于笨到说出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话。”
祁寒敲着手肘,思索着说:“即使是撒谎也不会是完全没有依据,既然宋文敏会这么说,至少当时的确发生了类似的事。”
“那我们去接着审宋文敏?”
张楚兴致勃勃地挽起袖子,祁寒却摇头:“不,我们应该去问宋文鸿。”
一进审讯室,原本在百无聊赖地玩指甲的宋文鸿立刻坐直,冲祁寒吹了个口哨:“祁队,好久不见。现在能把我放出去了吧?”
“当然没问题,我们随时可以把你放出去,但前提是你好好配合。”
祁寒抽出钢笔,单刀直入地问:“宋文鸿,你应该知道宋文敏就在隔壁接受审讯,但你知道她都说了什么吗?”
宋文鸿咧开嘴,耸起自己瘦骨嶙峋的肩膀:“我怎么知道我的二姐会胡说些什么,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倒很了解她。的确,她指认是你把宋国泰从躺椅上推下,从而导致后者死亡。”
即使是有心理准备,听到这番话后宋文鸿还是愣了好一会。祁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或许我们应该给你们留点反应时间?好让你们两人的证词不会相差得那么离谱。”
宋文鸿的一张嘴张张合合,最后他抬手挠了挠脖子根,嬉皮笑脸地摇头:“祁队,你的个性可真是够恶劣!还好你长得漂亮,不然早就被记恨上了。”
祁寒的动作一滞,手中的钢笔离开支撑后,却依旧稳稳地立在原地——原来是笔尖刺透了大半的笔记本,洇开了大团的墨迹:“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我只能坦白从宽了。”
宋文鸿赶紧摆手,脸上赔着笑:“翻墙的馊主意的确是二姐自己想的,这一点上我可没撒谎。她昨年想要离婚,结果那个狗东西狮子大开口,非要五十万才肯同意。”
“宋文敏同意了这个要求?”
“她还能有其他什么办法?这个疯婆娘就会欺软怕硬,碰到比她还蛮的人就立刻没了脾气。最后她只能东拼西凑出了五十几万,终于才送走那尊瘟神。”
宋文鸿摊开手,大大咧咧地说:“所以别看她表面风光,离婚后她的手头简直紧张得很,只能把主意打到老头子身上了。”
“既然是馊主意,你为什么最后会同意宋文敏的要求?”
“祁队,我发现你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这个世界上有谁不为钱发愁?你只需要知道我也只是个愁吃愁穿的俗人就够了。”
宋文鸿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很快转开了话题:“二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老头子写了一份遗嘱,但还没去正式进行公证。她就想着不管怎么样先把遗嘱偷到手,到时候再想办法动手脚。”
“所以你们选了这个糟糕至极的时间进行偷窃。”
他用力咧出一个笑,用力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指节与头骨撞击,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只能说我们两个人从小到大运气就不太好。小时候不被重视,长大了也只能是局外人,越折腾反倒越让自己出丑。”
闻言,祁寒抬起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对面的男人。
宋文鸿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脸上也挂着夸张的笑,但那双眼睛中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像一对冰冷的玻璃珠。
但他立刻就掩饰好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死气沉沉,转而嬉笑起来:“总之我们好不容易翻进老家,结果还没站稳,我那位姐夫就进来了。他看老头子睡得直打呼噜,就偷摸着向杯子里倒东西,但老头子其实没能喝下那杯水。”
“你怎么能确定宋国泰没有喝下那杯水?”
“简单得很,因为当时是我不小心把茶杯打翻。所以那杯水没进老头子的胃里,倒是全部拿去拖地——如果早知道里面有毒药,我就是把土抠出来都要喂进他嘴里。”
为了证明这句话,男人在桌面上做出挖掘的动作,指甲吱呀着挠过桌面,手背跳动着暴出了一根根的青筋。
“宋文鸿。”
祁寒平静地喊出他的名字,后者这才恍然地停下动作,盯着自己参差不齐的指甲发愣:“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请继续刚才的话题。”
“当然可以!不过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对了,我说到我打翻了水杯。”
宋文鸿收回手,仰靠在椅背上:“当时翻遍房间都找不到遗嘱,宋文敏着急得很,不管不顾地就想去摸老头子的衣服。我想拦她,结果失手把宋国泰推下了地,水杯就这样被我打翻了。”
张楚一愣,不可思议地重复:“等等,所以的确是你推倒了宋国泰?”
“看来你们的耳朵不太好使。那我再重复一遍——是我亲手把老头子、也就是宋国泰推下摇椅!”
宋文鸿的情绪突然失控,他猛地攥住扶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当时打翻那杯水的时候我可后悔坏了,这样一来,我不就可能是救了老头子吗?不过幸好,他最后还是死了!”
一时之间,狭窄的审讯室中只能听见男人的大喊大叫。祁寒看着在眼前胡乱飞舞的尘埃,片刻后,目光才投向涨红着脸的宋文鸿:“你同意宋文敏的证言,并且承认是自己导致宋国泰死亡?如果的确如此,你可就会被以故意杀人罪起诉。”
“一个人即使只生活过一天,他也可以在监狱里待上一百年而不至于难以度日。”
宋文鸿恶狠狠地说着,又抱住手臂:“我承认人就是我杀的,你们铐我吧。可别费力气去吓唬我那位二姐了——那个疯婆子本来就胆子小,到时候又翻供可不就坏了你们的事。”
祁寒与宋文鸿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既然前因后果已经清楚,我们也自然不会为难宋文敏。”
一旁的张楚立刻瞪大眼睛:“什么!你还真就信!”
“张楚,麻烦你去隔壁把宋文敏送走。至于这里,在正式带走这个人之前,我还有问题想问他。”
祁寒刻意加重了语气,张楚虽然老大的不乐意,最后还是满腹牢骚地摔门而出。
等他离开后,祁寒起身,接了杯热水放在宋文鸿面前。对方惊诧不已,捧着纸杯转来转去地打量,狐疑地问:“这里面不会也有灭鼠药吧?”
祁寒没什么表情:“可能有。”
宋文鸿大笑起来,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干了水:“别兜圈子了。祁队,你是想问问题还是想要报复我?反正我是犯人,无论是什么我都乐意奉陪。”
“那你为什么这么恨宋国泰?”
面对这个问题,他满不在乎地耸肩:“这需要理由吗?虽然我和宋国泰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也算宋家户口本上的一员。他的死对我有利无害。”
祁寒合起文件夹,突然缓声说:“一个人即使只生活过一天,他也可以在监狱里待上一百年而不至于难以度日。他有足够的东西可供回忆,绝不会感到烦闷无聊。”
宋文鸿猛地睁大眼睛,而他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吟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愉快。以上都出自加缪的《局外人》。”
道理异常简单,会读这样一本称得上晦涩的书,并且准确无误地背诵其中的段落——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流氓混混。
沉默了半晌,宋文鸿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真是糟糕,早知道就不在你面前掉书袋了。”
“呼吸急促、眼神游移躲闪、频频摸鼻子。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时,更是用虚张声势掩饰自己——你似乎不擅长撒谎。”
说到最后一句时,祁寒突然想到昨天的事,不由得眨了眨眼:“现在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大可以卸下这副可笑的伪装,再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回答。”
男人沉默着使劲捻着眼角,直到那片皮肤红得能滴出血,才哑着嗓子说:“玩偶——宋家的所有人都是宋国泰的玩偶。”
“玩偶?”
宋文鸿胡乱点头,又用力攥住自己短短的头发:“大姐拼命地想要得到老头子的认可,甚至变成那个控制狂的翻版。二姐走了相反的路,认为女人只需要嫁个好老公,过上相夫教子的日子就行。”
“那么你呢?”
“我?我不就是个局外人吗?”
他咧出一个笑,目光倏然混沌又倏然清明:“我的唯一价值就是去实现老头子的参军的执念,所以幺弟出生后,我这个野种自然而然地就被放弃。”
祁寒稍微抬起头:“看来宋文季的反抗做的不错。”
“的确。除了我这位幺弟,宋家所有人都为了宋国泰努力了一辈子,我们要听从他的命令、完成他的目标、为了他的名誉拼命、甚至变成下一个他。”
宋文鸿的喉咙中滚出一阵笑,沙哑得像抖起一捧沙:“有时候我总会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宋国泰手里的玩具小兵。即使是现在他死了,我们也本能地依照着他的命令行动。”
“所以你恨他。”
宋文鸿却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茫然:“恨?我不知道。如果当年他没收养我,我可能都活不下来——会有谁有权恨自己的父母吗?平心而论,其实他不也为了我们好吗?”
提出这个问题后,宋文鸿不再说话,祁寒在那一瞬间看见的死寂彻底将他笼罩,似乎他随时都会在这片阴影中窒息。
见状,祁寒便为他戴上手铐,但才走出审讯室,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就紧咬着扑来。
祁寒从容地往后退了一步,与面前的宋文敏对视。她紧紧地攥着宋文鸿的手臂,眼睛里凶光闪闪,似乎是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祁寒。
“二姐,我说你怎么还不走?是不是警察同志太帅了,让你腿软得走不动路?”
宋文鸿撇着嘴抱怨,想要挣开,宋文敏反而更加用力地拽住他。她圆睁着猫一般的眼睛,颧骨上红通通的:“刚才是我在撒谎,其实是我把老头子推倒的,和这个混蛋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逞英雄,想要替我顶包!”
“你这个疯婆子!”
宋文鸿也睁大眼睛,急忙辩解:“你们别信她!我已经认罪了,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你脑子有毛病啊!你以为我稀罕你替我坐牢吗!”
宋文敏尖锐地嘶喊,声音却剧烈地打着颤:“我是胆子小又自私,但我还犯不着你在我面前充大头,真是让我犯恶心!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一辈子记着你?我巴不得你去坐牢!等你一进去、扭头就把你的棺材本都卷跑!”
“反正到时候我也没机会出来,你要卷就卷呗。我那张卡的密码是——”
还没来得及说完,宋文鸿就迎面被扇了一巴掌,踉跄着摔了个屁股墩。始作俑者却先掩着脸痛哭起来:“够了、宋文鸿!你能不能清醒点!你会坐牢啊!明明直接说实话就行了,为什么又顺着我做事?你每次都是这样!”
宋文鸿却笑了笑,无所谓地擦了擦嘴角:“我说二姐,你是哪只眼睛看见我顺着你做事?况且我这不就是实话实话?我看你就是被那些小白脸哄得脑袋发昏,还认为整个世界都围着你打转。”——
作者有话说:祁寒:秦检,你觉得我是天仙吗?
第48章 玩偶之家
宋文敏高高地扬起巴掌,却是眼泪先一步落下。她急忙后退,想要掩住失态的表情,但步伐紧接着一崴,整个人直直地往后摔去。
宋文鸿这才慌起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她扶起:“你还好吗?摔着哪儿没?要不要去医院?”
宋文敏用力摇头,她攥住宋文鸿的手腕,簌簌的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浸湿了面颊:“都是我才造成了这件事,都是我的错,为什么你要对我这种人这么好?所有人都离我远远的,你偏要上赶着往上凑,你说你是不是眼瞎了、还是脑袋有病?”
“那我就是脑子有病,我只是不想让你哭。你本来就难看,这么一哭可更难看。”
双手被铐着不好动作,但宋文鸿还是局促地抬起手,想要擦拭去宋文敏脸上的泪水:“你要笑起来,这样才能找到一个好老公。到时候记着寄点喜糖给我,你和姐夫都不用来看我——那地方晦气得很。”
宋文敏哭得更加厉害,身上的饰品随着她的颤抖叮当作响。张楚颇有些不忍直视,压着声音向祁寒说:“看着怪可怜的,你就别折腾他们,快实话实说吧。”
“等一下,我还有个问题要确认。”
一直沉默不语的祁寒这才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宋文敏,你刚才所说的是事实吗?”
宋文鸿立刻急了眼:“我都承认是我动的手,才让老头子在地上磕死。你们直接把我抓起来不就成了!为什么还要——”
“够了!”
宋文敏打断他,用力擦了擦眼泪:“我说的是实话。当时我一心想要找到遗嘱,因为害怕老头子会把东西贴身藏着,就想着在他身上翻翻看。但我当时只是推了他一下,他却直接倒在地上。”
“你确定宋国泰是在被推倒后死亡?”
“老头子一直在打呼噜,倒在地上后就立刻没了声音。我大着胆子上去一看,结果发现他竟然连呼吸和心跳都没了。”
宋文敏不禁哆嗦了一下,死亡的寒意让她的皮肤浮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可我真的只是轻轻推了他一把,真的没想杀人!明明只是轻轻碰到了肩膀,为什么一个活人会这么轻松地被杀死!”
“我知道你没想杀人。”
宋文敏猛地止住战栗,她仰起那张花了妆容的面庞,不可思议地望着祁寒:“你、你为什么会相信我?”
后者拿出钥匙,弯腰解开宋文鸿手上的手铐:“因为宋国泰不是被磕死的,他是被捂死的——看来你们的确不清楚这件事。张楚,麻烦和我一起去一趟技术队。”
直到祁寒走出了老远,两人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跳脚:“你早知道我们没杀人,却在耍我们!我要去举报你!你别想安生!”
“太好笑了!你到底是对这两个人多不满意?至于把他们戏弄成这样?”
张楚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墙上,祁寒拽着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我不会对谁不满,我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帮助宋文敏时,宋文鸿明显在顾左右而言他。我需要清楚他撒谎的原因。”
张楚又发出一阵大笑:“你可真是不懂情趣!明明是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却全都被你抖了出来。你把这对苦命鸳鸯耍得团团转,小心回头就被举报得下岗。”
相互挖苦是两人的交流特色,但这一次祁寒却不反驳张楚,而是平和地回答:“陶队似乎已经结束了任务,下个月应该能回来,到时候你就轻松了。”
听到这句话,张楚挑眉,下意识收起笑意:“你这句话怎么跟遗言似的?我刚才开玩笑的,就算你的处分累起八丈高,老高肯定也会保你,大不了就是多停几个月的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
“这不一样。”
祁寒摇了摇头,不再做解释,而是把话题转开:“这两人的证词都没涉及宋国泰的真正死因。而且都被逼到那一步,他们还是围绕着究竟是谁把宋国泰推下摇椅这一点争论,这只能说明他们的确没有杀人。”
“但现在刘慧娟不是真凶、金全不是真凶、就连宋文鸿和宋文敏也不是真凶——那谁才是?”
张楚扳着手指,苦着一张脸:“毕竟你和我都把当时的监控看了好几遍,案发时就只有这些人可能出现过。难不成是宋国泰自己把自己给捂死的?”
“如果顺着我们目前的思路,的确只能得出这个结论。那你认为宋国泰有没有可能把自己捂死?”
张楚眼睛一瞪:“你还真问我?八岁小孩都知道,这么荒谬的结论怎么可能会是答案!”
“既然如此,就只可能是我们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
“我看你挺胸有成竹的,难道你早就有了答案?你就别藏着掖着,干脆点说我们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祁寒不回答,而是有意地反问:“你认为能导致所有猜测错误的前提会是什么?”
“所有人都有嫌疑、但同时所有人又不是凶手,那只能是定下嫌疑的基础前提发生错误,包括死亡方式、死亡地点以及死亡时间——”
张楚猛地睁大眼睛,语速快起来:“等等!所有人确定死亡时间的依据都是……宋、宋国泰的呼噜声!”
祁寒的唇边浮起一抹笑:“正因为确定了宋国泰的死亡时间,支队才能将侦查方向瞄准。但如果顺着这个方向得到的答案完全错误,就只能说明整个前提就是错的。”
两人立刻找到技术队,把吴楠带回市局的证据一件件拿出来。张楚一屁股坐在摇椅上,翻来覆去地研究这堆东西:“呼噜、呼噜——找不到!呼噜到底在哪儿!”
周围人纷纷看向抓狂的张楚,目光颇有些怜悯的意味。祁寒扫过这片杂七杂八的物品:“确定东西都在这里吗?就没有什么手机、收音机、播放器之类的?”
一旁的民警一愣,片刻后回答:“似乎是有一台收音机,但因为损坏得太严重,现在只能算破铜烂铁,根本不能开机。需要立刻拿过来吗?”
“快拿过来!”
张楚凶神恶煞地大吼,对方一抖,逃窜似的离开,没一会就把口中的收音机拿过来。
那是一台普通的充电式便携式收音机,只有巴掌大小,拿在手中显得十分轻巧,液晶屏幕已经裂开了蜘蛛网一般的纹路,按下电源键也丝毫没反应。
“还真有收音机!妈的,下次一定要把案发现场的灰都扫回来!”
张楚颇有些咬牙切齿,祁寒敷衍地点头,自顾自地摆弄这台收音机。没一会,他就从卡槽里抽出一张小巧的储存卡。
“麻烦你查看一下其中的文件。”
祁寒把手中的储存卡递过去,民警便拿出读卡器,小心翼翼地把储存卡放进去,电脑屏幕上立刻弹出文件列表:“祁队,里面只有一段音频。”
张楚立刻扑到音箱旁,急切地催促道:“别磨叽!快打开听听!”
把音量调高、双击文件,扬声器立刻吐出一阵尖锐声浪,把玻璃窗都震得直颤——这不是戏曲、也不是评书,竟然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噜。
“我去!好吵,快关上!”
张楚手忙脚乱地捂住耳朵,又立刻反应过来:“果然是一阵呼噜,那几个人信誓旦旦听到的呼噜就是从收音机里放的!这就代表——”
“在金全投毒之前,宋国泰早已经死了。”
祁寒掂着手中的收音机,平静地吐出答案:“对方就是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法误导了我们,把所有人都摆了一道。”
“所以说一开始所有人都被骗了?不只是金全,还有我们,都他妈傻乎乎地在原地打转,就因为一阵呼噜——宋国泰的死亡时间压根不对!”
张楚的嘴唇抽搐了一下,最后挤出一个凶狠的笑:“这个杀人的狗东西——马上调监控!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侦查方向变化后,支队很快便找到了目标,紧急召集所有人在会议室集合。
“郭强,男,三十六岁,未婚,珉江市本地人。初中学历,经济拮据,一直在废旧回收站工作,并且长期负责上门回收宋家老宅的废品。”
吴楠翻到幻灯片的下一页,指着屏幕:“根据走访得知,郭强曾经出过车祸,导致右腿残疾。屏幕上是我们在现场采集到的脚印,这一组脚印不仅步长不同,而且左脚压力面明显大于右脚,很明显来自于右腿残疾的人。”
“足迹的其他数值和郭强能对上吗?”
“因为时间间隔过长,从我们能采集到最清晰的足迹中,可以判断出足迹的主人大概六十公斤,身高一米八,与郭强的资料大致吻合。”
吴楠说:“监控记录显示,有人在案发当日的十三点二十九分进入老宅。这个人身着藏蓝色制服,头戴鸭舌帽,右腿明显有残疾。”
“我让你们把录像展示给刘慧娟,她说了什么?”
“刘慧娟确定这是郭强。当时是每个月例行的回收工作,她给对方开门后,就立刻回到厨房洗碗。”
祁寒点了点头,于是吴楠翻到下一页:“大约二十六分钟后,此人才带着废品离开老宅。但郭强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行踪不明,很可能是畏罪潜逃,我们正在竭尽全力进行抓捕。”
“把我们耍了这么一大圈,总算能抓到人了!”
张楚恶狠狠地拍上扶手,一想到自己竟然被这种小手段戏弄了好一阵,他的心情就十分恶劣。
但更多人则是庆幸,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在此刻才终于接近真相,接下来只需要安心等待凶手被缉拿归案,以至于己经有人开始商量结案后去哪里大吃一顿。
吴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眼后,却注意到祁寒依旧沉着脸:“祁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祁寒这才回过神,摇了摇头:“没问题。我只是在想这个脚印的问题——这种右深左浅的脚印曾经也出现过。”
“在哪里?”
“珉江碎尸案。”
祁寒说出这个词组后,原本吵闹的会议室骤然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张楚忍不住摸了摸下巴:“不是吧,你竟然能记得这种事?”
“什么东西看过几十遍后都会记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祁寒拿起资料,翻到印有足迹照片的一页:“当时的抛尸现场只有一组四十三码的脚印,被证为属于邓锦远后,才坐实的邓锦远抛尸的事实。”
吴楠问:“我记得抛尸现场的那组脚印很正常,虽然鞋码一致,却明显和出现在宋家的脚印不同。”
“在单手提重物的情况下,呈现出的足迹除了步长更短,步宽变宽,以及后跟部位加深之外,还会有支撑脚变足迹变深的情况。”
祁寒敲了敲纸页,说:“虽然抛尸地出现的足迹并没有太大异常,只有一点很奇怪——现场的碎尸重量是十公斤左右,但作为支撑脚的右脚的脚印明显深于正常值。”
“穿上矫正后,虽然一定程度能使残疾人的足迹趋向常人,但如果负重较大,还是会放大一些细微的差距。”
张楚皱着眉喃喃,用力一拍桌子:“我去,难道这个郭强不仅杀了宋国泰,还和九年前的碎尸案有关!”
“只是一组足迹而已,这种东西什么都不能证明,甚至连推断都算不上,我也只是顺势联想到了这件事。”
祁寒合起手中的资料,结束这个话题:“我们目前的工作重心是尽快抓捕郭强。毕竟已经过了两个月的时间,都足够一个人登月了,还要麻烦各位捱过这几天——真相近在咫尺,可不能再让人把支队耍一通。”
张楚则说得十分直截了当:“都给我抓人,他妈使出吃奶的力气!抓到了我请大家伙吃饭!”
“明白!”——
作者有话说:周六考试,可能要请假,到时候看情况
第49章 玩偶之家
“上次的事非常抱歉!自己一时发慌却向你乱撒火,这件事我已经在深深反省了,请你务必原谅我的错误!”
说完,金玲便向着张楚深深鞠躬,后者局促地摇了摇手:“你不用这么严肃,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一听到这句话,金玲却更加愧疚:“真是对不起,张队——要不然我给你免费定制一套西服?祁队都夸我们的店了,你穿着也一定会好看。”
“为什么那家伙夸了我就需要!”
看着眨眼就换了副表情的张楚,金玲忍不住笑起来:“张队,为什么每次一提到祁队你就会生气?”
“因为一个混蛋生气还需要什么理由!”
张楚用力撇嘴,又转开话题:“不过你和你妈的关系倒似乎变好了,这也算因祸得福吧。”
“只是我单方面跟着我妈而已,毕竟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担心她的状态。”
金玲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其实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早就应该注意到我爸的异样。他随时都是笑眯眯的,似乎从来不会生气,但怎么会有人从不会发怒?”
“其实你也别这么自责,不是我说金全的坏话,不过会向弱者发泄愤怒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玲勉强笑了笑,这时祁寒恰好走了过来,目光轻而快地扫过两人:“你们是在做什么?”
“祁队,好久不见!我这次是为上次的无礼举动向张队道歉——对了,这是给你的,请务必收下。”
她立刻把手中的咖啡递过去,张楚立刻跳脚:“不是专门给我道歉吗?为什么他也有一模一样的!”
“张队,你怎么又生气了!”
“别管张楚,他就是这样。”
祁寒顺手把咖啡塞给吵闹个不停的张楚,问:“宋女士没和你一起来吗?”
“我妈在停车场,现在正在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问她吗?只不过可能要麻烦你去一下停车场,因为她不是太愿意进来。”
女孩含蓄地解释道,脸上的神情带着歉意。祁寒清楚对方没说出口的原因,宽容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我的确有急事需要询问宋女士。”
“那让我先发条信息,再带你过去。”
发送完信息后,金玲如约把祁寒带到了停车场。宋文雅正独自坐在车上,金玲轻轻敲了敲车窗,她便下车,平静地与祁寒对视:“你好,请问是什么急事需要我帮助?”
比较几天前,此刻的宋文雅似乎被挫平了锋芒,变得更加沉默和内敛,祁寒直截了当地说:“宋女士,关于郭强这个人、你都了解些什么?”
让金玲先上车,再走到不会被听到谈话的距离,宋文雅才开口:“郭强这个人就住在老宅附近,似乎很早就和我父亲认识,在我还没有离开老家前,大多时候都是我帮着他整理家里的废品。”
“我听说郭强一直负责宋家老宅的废品回收,但让一个残疾人负责这种工作,恐怕并不是有效率的选择。对于这件事,您觉得这正常吗?”
“每次和你对话,我都感觉像在和一台机器说话。”
宋文雅抬手把碎发捋到耳后,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一直不理解这件事。我很了解我的父亲,他并不是多么有善心的人,却对一个陌生人大发慈悲。”
“为什么这就算是大发慈悲?”
“这个人的工作能力并不强,为人也好吃懒做,好几次都差点被辞退。如果不是我的父亲指名道姓让他回收自家的废品,恐怕他早就卷铺盖走人了。”
宋文雅说:“而且即使是接受了我父亲这么大的帮助,那个郭强对这份工作也不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几次都没有在约好的时间上门。”
“难道宋国泰对此就没有任何怨言?”
“这就是奇怪之处,我好几次都劝他不要继续帮这个白眼狼。但他不仅不听,还说我多管闲事。”
宋文雅回忆着,嘴唇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真是有意思,明明平时对我们极度苛刻,哪怕忤逆一点都会被打骂,现在倒是对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倒如此宽容——难道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听完这番话,祁寒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宋女士,昨天市局传讯了宋文鸿与宋文敏,当时宋文鸿说你们都是宋国泰手中的玩偶。”
宋文雅挑起眉:“看来他还没丢掉那点舞文弄墨的本事。这句话说的不错,我们都被血缘死死牵制着,成了心甘情愿的提线木偶。”
“但不是还有一个意外吗?宋文季应该是最受控制的那个,但他的确也成功地摆脱了控制。我很好奇他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能走到这一步。”
祁寒故意这么说着,一边注视着宋文雅的反应,果然她的神情僵了僵:“对于这件事,我无可奉告。只有父亲和宋文季自己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追问之下,宋文雅才有些不情愿地说:“他们最后一次爆发冲突是宋文季选志愿的时候,父亲要求他按自己的想法参军,但他并不愿意。”
“他们之间有肢体冲突吗?”
“当然,但更多时候是宋文季单方面被殴打,好几次都不得不进医院。”
提到这一点,宋文雅的眼神有些复杂:“我不知道宋文季究竟做了什么才改变了父亲的态度。按道理来说,即使是他逃得再远,父亲也会把他抓回来——但最后父亲并没这么做。”
“看来宋文季做到了你们不敢想象的事。”
祁寒说:“不过宋文季作为你的弟弟,你却一直只称呼他的全名——你似乎对他有很深的成见。明明比起宋文鸿和宋文敏,事业有成的宋文季应该更加可信。”
宋文雅皱了皱眉:“你的确可以说我对他有成见,请不要强调这种人会比其他人更好。我承认他经受过痛苦,但他这个人本身就让人不悦。”
“不悦?”
“我应该不需要也对自己的成见做出什么解释。”
宋文雅表现出了再明显不过的抗拒,祁寒也不再多问:“谢谢你的回答,宋女士,接下来我们不会再打扰你。”
“那样最好,无论是宋家还是金全、我都已经受够这一切了。不过我已经回答了我所知道的所有,最后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突然问起郭强?”
“我们推测是郭强杀死了宋国泰,并且现在在逃。如果你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可以让金玲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宋文雅讶异地睁大眼睛,祁寒便问:“你很惊讶?”
“因为这个答案也太荒诞了!我承认郭强是没上进心,也总喜欢偷奸耍滑,但他没有理由要去杀人——这不合理。”
“但证据是不会撒谎的,当天进入老宅的人只有郭强,现场也有他的足迹。”
“所谓证据真的不能撒谎吗?”
宋文雅反问道,一边尖锐地凝视着他:“而且如果你认定了这个结论,也没必要一直拉着我纠缠宋文季的问题吧。”
祁寒笑了笑,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希望你们都能走出过去,好好地生活下去——金玲很在乎你,你们找个时间可以好好谈谈。”
“谢谢。”
宋文雅的神情总算柔和了一点,她看向不远处的女儿:“的确,我也应该从过去走出来了。只能说幸好金玲没有走上我的老路。”
祁寒把宋文雅送上车,正当轿车要驶离时,对方突然摇下车窗,在发动机的嗡鸣中仰起头:“在认尸时,你知道最后宋文季究竟对我说了什么吗?”
不等祁寒说话,宋文雅就自言自语道:“在那一天,他对我说是你的丈夫不仅有了外遇、还是亲手杀死父亲的凶手。”
祁寒微微睁大眼睛:“当时他就亲口说金全是凶手?”
“宋文季曾说我这辈子都不会过得安稳,所以这一切真如他所愿。”
轿车在视野中消失,恰好吴楠急匆匆地走来:“祁队,我们已经找到郭强了。”
“人在哪儿?”
祁寒松了口气,吴楠却有些支支吾吾起来:“我来开车,到了地方你就清楚了。”
吴楠一路驱车抵达了市殡仪馆,辖区民警早已经等在门口了。对方是一位有些发福的老警官,肚子高高地鼓着,而他又似乎很畏惧祁寒,低眉顺眼地弓着背,让本就滚圆的肚腩几乎要从制服中蹦出。
“祁队,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民警说着,双手捧起一个一尺宽的木制盒子,黑白的小照嵌在上面,想都不用想,盒子里的灰烬已经彻底冷却,而不能装进去的那部分已经随着烟雾飘散到各处。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祁寒的神情有些沉,对方擦了擦额头,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回答:“是在两个月前的二十三号,死者因为交通事故被送到殡仪馆,因为他没有家属和愿意认领的朋友,所以在前几天殡仪馆方面才对遗体进行了火化。”
“死因。”
“尸体在公路旁的树林被发现的,死因是车祸造成的颅骨破损,根据现场情况来看,应该是被车撞飞了一段距离后落在一旁。”
“你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凶手?”
民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笑着说:“我们只知道对方是飞车党,这群人是老油条了,抢包、打劫、撞人之类的事干了个遍,又经常到处晃荡,一抓捕就肯定会涉及到辖区的问题、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究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你们嫌麻烦不想管?”
吴楠皱起眉头,对方笑得更局促,手和脚几乎都没处放。祁寒摇了摇头:“这件事市局会处理,总之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郭强的死亡时间是多久?难道就是发现尸体的二十二号?”
“结合道路监控和尸检报告,我们猜测他应该是在前一天死亡、也就是二十一号。”
话音一落,祁寒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向一旁的吴楠:“走吧。”
吴楠沉重地点头,对方赶紧小跑着跟上来,肚腩随着动作蹦跳:“同志,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要不然留下来吃顿饭吧,你们来这一趟也不容易。”
“不必,到时候把有关郭强死亡和飞车党的档案交到市局就够了。”
“一定、一定!”
警车开出一段距离后,吴楠才叹气:“我们竟然又被耍了一通!到时候让支队的人知道了,这得多挫伤士气。”
祁寒垂下眼帘,打着方向盘转过路口:“既然郭强在案发前就已经死了,那当时出现的人究竟是谁?”
“即使是推测不对,但我们找到的证据仍然是客观存在的。现在可以确定对方不仅了解宋家,而且和郭强一样在腿部有残疾。”
祁寒说:“两个条件一筛选下来,符合的人可不多。”
吴楠腾出手揉了揉眉心:“只能重新开始排查相关的人,再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线索。不过祁队,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告诉其他人,你到时候可要帮忙打掩护。”
回到市局,张楚就说:“喂!秦检正在办公室等着你呢,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事,不过你可别去吵架。”
“那没事我也先——”
吴楠也想走,却被彭子乐拽住:“吴姐,别急着走!这下总算结案了,我们也得找找吃饭的地了吧。”
张楚大方地拍了拍胸脯:“我请客,随便选!”
吴楠求助似的望向祁寒,而他鼓励似地向她比出一个大拇指,眨眼就消失在走廊。
一路走到办公室,祁寒推开虚掩的门:“秦检,抱歉让你等久了。”
“那还不立刻过来?”
听见脚步声停在身后,检察官便从容地转过椅子,微微扬起下巴,指着桌上的花盆问:“这是专门给你盆栽——像不像你?”
祁寒的动作顿了顿,有些迟疑:“你指的是这盆捕蝇草?”——
作者有话说:秦遥:都又好看又凶猛
抱歉咕咕咕了这么久,最近事情太多,压力大得整个人都YUE了,做人太难了叭哈哈哈哈哈(苦笑)
第50章 玩偶之家
陶瓷花盆中生长着的赫然是一株生机勃勃的捕蝇草,挨挨挤挤的捕虫夹像无数张开的血盆大口,看着十分气势汹汹。
“秦检,我觉得自己再怎么也不会像这种富有攻击性的植物。”
“既然你不需要,那就算了。”
秦遥作势要搬起花盆,祁寒只能服软:“我像、其实我就是这盆草。”
检察官这才露出笑,似乎终于在谁更像植物这一点上扬眉吐气:“第一眼看见这个的时候我就想到你了,这样一看果然挺像。”
秦遥把花盆凑到祁寒眼前,后者抬起手,轻轻拨弄着捕蝇草的尖刺:“毕竟秦检为了给我送这个、还专门来了这一趟,就算花盆里是小葱和香菜我也会收下。”
“你怎么这么自作多情,我过来是当然是因为工作。”
秦遥瞪了他一眼:“不过你的办公室也挺空的,桌子上除了文件就是文件,放一盆花正好——把东西挪开,我要把花盆换个位置。”
祁寒把桌上的书收到一起,秦遥便把这盆凶神恶煞的捕蝇草放在正中间,左边是国旗、右边是党旗,衬得这盆植物更威风凛凛。
“绿茶喝得惯吗?我这里还有红茶和铁观音,还有咖啡。”
“那就咖啡,我有点困。”
秦遥适时地打了个哈欠,有些疲倦地靠上座椅:“你们这次的案子也拖得太久,我可提醒你,两个月的侦查期快到了,还不打算移送过来?”
“按照计划,本来今天就可以结案,但眼下又有了突发情况,所以不得不再耽误一会。”
祁寒说着,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放在秦遥面前:“小心烫。”
秦遥嗅了嗅蒸腾而上的气味,才小心地抿了一口。祁寒垂眼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弯下腰,舌尖轻轻擦过他的唇角:“秦检,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孩子气了,喝咖啡都会喝到脸上。”
湿润的触感稍纵即逝,秦遥抬手摸了摸嘴唇,突然问:“你把门反锁了?”
祁寒点头,于是秦遥含住一口咖啡,拽着他的衣领吻上去,柔软的唇舌变成了武器,互相争夺攻伐。当两人气喘吁吁地松开后,也不知道那口咖啡究竟被谁吞下得多一点。
“小心,秦检。”
祁寒抱着他避开桌沿的花盆,顺势坐在椅子上。秦遥也被带着坐在他的腿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扣着后颈仔仔细细地亲吻。
“呼吸,别忘了呼吸。”
祁寒终于退开,秦遥猛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着,这下眼睛中倒是彻底没了困意:“我不重吗?快放开。”
“不重。秦检,再这样保持一会吧。”
祁寒把头靠在检察官身上,用力环住了他窄窄的腰,像是怀中正拥着能让自己安心的一切:“这个案子总是给我一种古怪的感觉,就像是有谁在精心布置一切,故意让我们团团转一样。”
青年的嗓音带着一股陌生的沉闷,有力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于是秦遥没有继续挣扎,就着这种暧昧的姿势端起咖啡杯:“竟然有人能把你耍的团团转,看起来功力不浅。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才找到了最后确定的嫌疑人,但他早在案发前就死亡——他并不是真凶,因为死人不可能从坟堆里爬出来作案,是有人冒充他杀死了宋国泰。”
“你们倒是能把死人当成凶手,是不是接着就应该去个道观?”
对方笑弯了眼睛,祁寒突然觉得这样坐在自己膝头的检察官十分像猫,忍不住伸手拨开他的碎发:“不要只顾着笑,好歹也安慰我一下。”
“我这不是给你礼物了吗?”
秦遥拍开了他作乱的手,低头喝了口咖啡:“别说废话,现在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祁寒终于说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名字:“宋文季。”
听见这个名字,秦遥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个案子我也了解了大概,在这种压抑的家庭下,会产生弑父的心理也不奇怪。”
“不,我指的并不是这一点。”
祁寒摇头:“宋文季是个聪明人,既然他会做律师,他就一定清楚杀人是最蹩脚的方法。而且他没有杀害宋国泰的必要。”
秦遥挑眉:“为什么说没必要?”
“宋家的关系的确很扭曲,这种情况导致宋家的四人都有一定程度的性格缺陷,但是这一点在宋文季身上却显得很奇怪。”
祁寒说:“宋文季似乎在刻意强调这一点,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明确的目的,为的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过一段痛苦的童年往事。”
秦遥一愣,屈指轻轻敲着瓷杯:“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宋文季在表演?”
“被控制欲极强的父亲掌控着,奋力抵抗才得以逃出家庭,最后凭借努力在职业生涯中大获成功,但童年的阴影仍然笼罩着他——秦检,在我分析之前,你是不是也这样看待宋文季?”
祁寒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了答案——那是有些恼怒的肯定:“既有闪光点,也有普通人的缺陷。他的这副面具十分完美,足够能够骗过所有人。”
“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看出他一定会有问题?没有证据的推断只能是臆想。”
秦遥轻佻地抬起祁寒的下颌,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眶:“难道你的这双眼睛真像他们所说、能轻易看透人心?”
“如果我真的能看透人心,我就不需要总是小心翼翼地揣测你的想法、使劲浑身解数地讨好你,只是为了知道秦怀安检察官的下落。”
祁寒捉住这只手,从细瘦的指尖吻到掌根,嘴唇贴上手腕内侧,浅尝辄止地吻着这片布着淡青血管的皮肤,片刻后才退开。
“不说笑了,实际上一开始这的确是毫无根据的猜测,但宋文雅的一句话让这个猜测有了根据。”
“什么话?”
“早在我们侦查到金全的投毒行为前,宋文季就已经告诉宋文雅这件事。”
秦遥诧异地挑眉:“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究竟是提醒、还是在炫耀?”
“我认为是炫耀,除此之外还有些一种警告的含意。宋文季清楚宋文雅的性格极其要强,她即使是明知金全出轨、也不愿意承认。”
祁寒沉吟着说:“要击垮这样一个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告诉她自己的一切抗争都是徒劳。”
“你的意思是——”
“宋文季曾经和我详细提到过自己的兄弟姐妹,但我现在想清楚了一件事,与其说他是在形容、不如说他是在预言——他要让宋文雅成为自己口中的模样。”
秦遥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你说的东西都太主观化了,况且即使真的如此、那宋文季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做这种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真的想听吗?除了宋文雅的一句话,我的确没有任何证据。”
祁寒刚问完,就被秦遥用力捏住了脸颊:“三流刑警,难不成你这是在记仇?除了我,谁还会这么耐心听完你这通胡言乱语。”
漂亮的脸被揉得乱七八糟,祁寒却笑起来,柔和地注视着检察官,一双鸦黑的眼睛泛起了涟漪,让其中的影子也朦胧而模糊。
后者有些不自在,局促地扭过头:“别这么看着我,继续说你的事。”
“当然。我刚才说宋家四人或多或少都有性格上的缺陷,宋文季看似对父亲十分厌恶,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他的一种伪装。”
“然后呢?伪装之下究竟是什么?”
“结合一些琐碎的表现,家庭带给他的真实影响实际上就很明显——宋文季完全继承了自己父亲对于他人的控制欲。”
过了好一会,秦遥才出声:“如果真的像你所说,宋文季会选择律师作为职业,难道也是因为律师更能够完美地掌控他人的生死?”
祁寒颔首,缓声说:“不错,而且他的控制欲可能比自己的父亲更甚。他不会满足于控制自己的家人,还可能狂妄到把这个世界都视为自己的玩偶屋。”
秦遥有了兴趣:“这还真是大胆的推测。”
“只要能直接证明宋国泰的死与宋文季有关,哪怕是一个证据、我说的一切就不是空想。”
检察官一顿,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但你们应该早就把所有的证据调查了个底朝天,在这种情况下,你难道还认为自己能找到所谓的证据?”
“其实我也不确定。如果我的推断正确,那宋文季并没有理由去杀害宋国泰;如果错误,那就无法解释宋文季身上的矛盾。”
“那你希望是正确还是错误?”
祁寒眨了眨眼:“我希望找到真相。”
秦遥笑起来,放下空荡荡的咖啡杯,又拽住祁寒的衣领,俯身在他的耳边低低地吐气:“果然是三流刑警,只有一张嘴会说话。”
“秦检,你把我的制服弄皱了。”
祁寒仰起头,正要凑上去寻求一个亲吻,紧闭的大门突然被猛地踹开。
“祁队!有你的电话!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彭子乐抓着手机咋咋呼呼地冲进来,等他看清两人的动作时,嘴立刻张到几乎脱臼。
他看了看自家的铁血副队,又看了看以傲慢著称的检察官,结结巴巴地说:“你们难道是在亲——”
彭子乐还没来得及吐出下个字眼,就被祁寒抓着脖子根摁到地板上,只能趴在地上扑腾:“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别杀我啊祁队!”
“你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祁寒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刀刃上擦过。彭子乐也不敢爬起来,就着五体投地的姿势把手机举起,浑身都在打颤:“吕柯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就只能打进队里了。我是看他着急,害怕有什么大事才借了备用钥匙跑进来。”
“出去。下次记得敲门。”
祁寒这才松开手,彭子乐一骨碌就爬起来,用力捂住眼睛:“我发誓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会说!祁队你可要相信我!”
“吵死了,给我出去。”
祁寒把他一脚踹出去,一转头,却发现检察官几乎要把自己扎进捕蝇草里。
“秦检,你不用这么——”
结果秦遥涨红着脸把花盆扔过来,祁寒赶紧接住自由落体的捕蝇草,而检察官已经把门一甩,直接离开办公室。
“秦检!”
祁寒喊着秦遥,对方却脚步跺得震天响,头也不回,眨眼就消失在走廊末端。祁寒只能低头看向怀里的花盆,闷闷地笑起来:“怎么能这么害羞。”
把捕蝇草放回原位,祁寒抖下身上的泥土,把电话放在耳边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厉:“吕柯,究竟有什么事?”
“祁队!你终于接电话了!”
电话那端的吕柯声音十分沙哑急促,但又压得极低:“宋文季很谨慎,他几乎没有留下关于过去的任何信息,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关于他入职后的。”
祁寒皱了皱眉,还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了,现在能找到的只有这些吗?”
“抱歉,祁队。但我觉得其中有一份文件应该很重要!”
“是什么文件?”
“这是一份医疗记录。因为当时宋文季就诊的是一家公立医院,所以这份记录没被销毁、也才能被找到。”
吕柯急切地说:“但他们似乎已经察觉到我了,所以我只能口头复述上面的记录。”
祁寒的动作一顿:“你说,我在听。”
“在宋文季十七岁时,他因为右腿骨折被宋国泰送到医院,骨缺损在四厘米左右。虽然不能自行愈合,却也可以借助手术恢复正常。”
“宋文季竟然骨折过?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信息?”
“奇怪的就是这一点,虽然有手术的安排,但我却没找到相关的记录或文件——似乎宋文季根本没有进行手术!”——
作者有话说:彭子乐:祁队谈恋爱!祁队谈恋爱了啊!铁树真开花了!
作者:明天结束这个副本后要咕咕咕几天存稿,无存稿裸更太难受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能说下个副本很甜很甜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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