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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玩偶之家


    半天都没听见祁寒的回答,吕柯紧张起来:“需要我再回去一次仔细找找吗?”


    “不用,你做的很好。”


    顿了顿,祁寒又说:“吕柯,谢谢。”


    吕柯一愣,接着哽咽起来——他醒悟得太晚,已经彻底失去了跟随着这个人步伐的权利。他掩住颤抖的嘴唇:“祁队,如果——”


    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他的声音却在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中戛然中断。祁寒停下挂断电话的动作:“吕柯、吕柯?”


    “好久不见,祁队,真没想到你能够做到这一步——可真是称得上卑劣的手段。”


    这个声音明显不属于吕柯,祁寒立刻冲到技术处,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飞快地写下字条,抓起来直接按在警员脸上,一边问:“宋文季?你对吕柯做了什么?”


    “只是让他不要打扰我们之间的谈话,况且这样的一个叛徒,对于任何一方都是死不足惜。”


    宋文季的声音带着隐约的笑意:“祁队,但还是恭喜你在最后的期限解开谜题,不过你真的认为自己能够胜利?你现在所掌握的就一定是最后的真相?”


    “你的伶牙俐齿倒是始终不变,宋律。但即使你再怎么巧舌如簧,也不能改变你杀害自己父亲的事实。”


    “很遗憾,如果缺少证据,你的指控就只能是一句毫无根据的诽谤。”


    宋文季的语调不徐不疾,没有丝毫的惶恐:“司法讲究的是证据,而不是所谓的真相。所谓司法不过是一场证据战,如果你想要制裁我,可不能仅仅靠着几句话,而需要完整的证据链。”


    信号源很快被定位到,那是一处几乎被废弃的公共电话亭,因为地点偏僻,周围并没有监控覆盖。


    警员切换着距离最近的监控,最后把画面定格在路口,在这个角度下,摄像头会拍摄下经过的任何人。


    祁寒敲着屏幕,平静地说:“那么根据洛德卡物质交换原理,犯罪的过程也是一个物质交换的过程。换而言之,只要做了什么就一定会留下相应的痕迹。”


    宋文季却低低地笑起来,起伏的笑意透过电流传递而来:“原理之所以是原理,就是因为它们是现象的抽象总结。在技术条件的制约下,许多痕迹促进无法收集,更无法作为证据存在,真正能影响司法的证据屈指可数。”


    “真不愧是知名律师,这套手段倒是了然于心。”


    祁寒的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对方却笑得更夸张:“真是过誉,但私以为比起我,祁队一定更了解这件事。”


    “你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明知故问?毕竟在九年前的碎尸案中,可就发生过如出一辙的事。”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宋文季的嗓音压得极低,就像亲密无间的好友在交换秘密。祁寒的动作却猛地停滞住,他的嘴唇不受控地打起颤,而对方已经笑着挂断电话,只留下一阵急促的忙音。


    “祁队!有疑似宋文季的人进入了东路!”


    盯着监控的警员急忙报告,却没能得到祁寒的回答:“祁队?你还好吗?”


    “祁寒!”


    匆忙赶来的张楚见状,当机立断地抓着祁寒的肩膀用力摇晃,连珠炮似地追问:“怎么了?吴楠都已经说了,郭强他妈的根本就不是凶手!现在给你打电话的是不是就是真凶?对方说了什么?”


    祁寒似乎这才回过神,喉结抽动着:“宋文季——”


    “宋文季怎么了?你倒是把话说完!”


    “他说只要证据被湮灭,自己就无法被定罪。”


    祁寒攥紧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还特意提到了珉江碎尸案。”


    张楚一愣,接着狠狠地咒骂了一句,愤怒让他的呼吸开始粗重:“他妈的,这个人竟然狂到在警察面前耀武扬威——宋文季去哪儿了!在监控里他都要去什么地方!”


    “宋文季正沿着东路直行,接下来即将进入晋淮路。”


    “这是向老城区的路,宋文季的目的地不是郭强的家就是废品处理站。看来他的目标是那些还没有被发现的证据,一定不能让他抢先一步找到这些东西。”


    张楚拿出步话机,正打算调出通讯频段,却被祁寒抓着手腕止住动作:“这一次我带着两个组去追宋文季,你和剩下的人留在市局。”


    “留下?你疯了吗!这种情况还要什么人留在市局?合着留下来孵金蛋呢!”


    张楚直接急红了脸,一双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既然宋文季在这种情况下还敢销毁证据,就保不准他会做出更极端的事,你能保证两个组的人手就能控制住这个疯子?”


    祁寒摇头,他的思维已经跨过了那一瞬间的动摇,仔仔细细回忆宋文季吐出的每一个字:“这和能不能控制住宋文季无关,刚才他说的话让我觉得不对?他似乎是在故意引导我们,好让我们能推测出他会去销毁证据。”


    “故意和无意又有什么区别?我问你,你现在认为谁才是真凶?”


    “宋文季——清楚宋家的情况、并且在右腿有残疾的人就只有他。”


    张楚双手一拍:“这不就得了?一个杀人犯除了想方设法地逃脱罪名,他还能做些什么!”


    “除了逃脱罪名、还会做什么——”


    “别想这些没用的!我会留下一个组的人,如果你实在不跟着过来,我也不会逼你。”


    张楚把祁寒推开,指着他的鼻梁一字一顿地说:“不过到时候如果因为这个决定出了岔子,后果全由你负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立刻给我准备!”


    众人都被指挥着忙碌起来,办公室立刻空了大半,祁寒下意识看向荧荧闪烁着的屏幕。


    监控中的宋文季依旧西装革履,正仰着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镜头,挑衅似地露出一个笑,但无论祁寒怎么凝视,都无法从这副面孔中挖掘出需要的答案——你究竟想要什么?


    市局再怎么乱成一团,这座城市依旧平稳地运转。紧接着下午有一场庭审,扔完花盆后秦遥就匆匆赶回检察院,陪同着白霄前往法院。


    把车停好,白霄活动着发僵的颈椎,随口问:“你新买不久的捕蝇草怎么不见了?我本来还想借去捉捉蚊子。”


    秦遥顿了一下,回答:“我可以借驱蚊水给你,那盆草已经被我扔了。”


    “扔到市局的副队长办公室里?”


    白霄拔下车钥匙,顺势扔给他:“最近你和祁队的私交似乎很不错,听说前几天他还拜访了你的宿舍——宿舍很少有外人,所以这件事许多人都知道。”


    “白部,这种行为违反了任何职业原则吗?”


    “当然不是。况且比起这件事,我更惊讶你没有反驳我。”


    秦遥一愣,随即有些懊恼地掩住嘴,白霄笑着揶揄:“明明祁队是出了名的不好相处,你的个性也不算和善,你们究竟是为什么才能成为朋友?”


    秦遥却摇头:“不,您误会了,我们并不算朋友。”


    “不算朋友?”


    白霄惊讶地挑眉,想要从他的神情中寻找到什么,一个响亮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秦检、白检,请等一下!”


    向着声源看去,不远处急匆匆跑来的正是宋文季。作为在全省胜诉率最高的律师,他的能言善辩和非凡手腕在公检法体系中都闻名遐迩。


    虽然秦遥现在对这个人的认识有些复杂,还是笑着向他颔首:“宋律,好久不见。是发生了什么吗?”


    宋文季扶住往下滑的眼镜,神情有些歉意:“现在我急需要打个电话,但手机却没有信号,我能借一下你们的手机吗?”


    “怎么会没信号?”


    秦遥拿出手机,果然两张号卡都显示着不在服务区:“难道是因为在地下的缘故。白部,你的手机也没信号吗?”


    “稍等,我看看。”


    白霄还没碰到手机,下一刻周围却陷入一片漆黑,唯一的亮光就只有秦遥的手机。“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停电了?”


    秦遥皱了皱眉,刚想点出手电筒,却突然被攥着手腕用力一拉。


    他本能地向前跌去,随即感受到一抹冰冷轻柔地擦过后颈。那是一种让人胆寒的、毛骨悚然的触感,让他在瞬间就结结实实地起一身鸡皮疙瘩。


    “往后退!”


    白霄厉呵道,紧接着是紧凑的撞击与击打声,物体破空的风声几乎挨着秦遥的耳侧掠过,秦遥只能隐约地看见两个缠斗的影子。


    “奇怪。白检,你的身手绝对不是文职人员能有的,你真的只是检察官吗?”


    宋文季似乎十分不解,属于白霄的冰冷嗓音响起:“宋律,在问出这个问题前,你不如先好好解释一下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当然可以。实际上我的时间并不多,但比起延长生命,我更希望能在自己短暂的余生中真正实现一直以来的愿望,所以我急切地需要你们的帮助。”


    “原来如此,那么我不同意——请你就带着遗憾躺进坟墓吧。”


    话音一落,白霄扣住宋文季持刀的手,发力向着反方向猛地一推,雪亮的刀尖擦着他的胸膛刺去。


    后者却只是微微侧身,任由刀锋划破昂贵的西服,紧接着反制着白霄的手望自己的方向拽,屈腿想要蹬向他的支撑腿。


    白霄立刻挥出一拳,趁着宋文季吃痛时松开手往后闪,而对方也缓步走出黑暗,脚步声沉闷地回荡开。


    “很抱歉,我本来只是想要速战速决,却没想到看上去斯文的白检竟然会与我旗鼓相当。”


    宋文季从容地抚过嘴角的淤青,一言一行依旧彬彬有礼,但他的手中的刀还带着血,尚未凝固的鲜血断断续续地向下滴落。


    秦遥反射性摸上自己的后颈,果然碰到了一股温热而潮湿的触感,被挑破的皮肉泛起阵阵刺痛。钢笔如果不是白霄把他一把拽开,让他勉强避开了袭击,恐怕这把刀已经割断了颈椎。


    手机依旧没有信号,电力也被切断,如果要求救,至少要跑出地下停车场、或者制造出足够大的声响吸引注意力。


    秦遥握紧钥匙,压低声音:“白部,我会找机会上车,尽量帮我拖住他。”


    白霄微微点头,随即提高声音:“宋文季,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认为你以前的胜利都是靠着这种手段,而且一位普通的检察官可不能帮到你什么,难道你是想要报复什么?”


    宋文季笑起来,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报复?还真是没意思的猜测,我的目标既不是报复、也不是胜利。至于我具体想要什么,刚才我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匕首在宋文季手中轻巧地跳跃,下一刻他就立刻欺身攻击,白霄避开锋利的刀刃,一个利落的翻滚后直接逼近宋文季,落地便接着一记下劈。


    后者的动作虽然停滞了片刻,但接着就抓着他的腿一拽,左拳紧咬着迎上白霄的面门。


    白霄顺着力道往后仰,硬生生受上这一拳,视野因为重击模糊,同时他本能地抬起自由的腿,直接踹上宋文季的右手,想要把刀踢飞。


    后者却突然松下所有力量,顺着这股力道往后一滚,下一刻就落在车门旁,恰好与打算开门的秦遥撞个正着。


    “秦遥!”


    “真遗憾,只差一点。”


    宋文季弯起眼睛,秦遥反射性攥住钥匙挥拳,力道却全被对方从容自若地卸下。下一秒,秦遥感觉到头发被用力拽住,冰冷的金属撞到太阳穴——那是枪。


    剧烈的刺痛让秦遥加快了呼吸,他本能地僵住身体:“宋律,你的行为真不像一位律师。”


    “形势所逼,是不是我弄疼你了?很抱歉,但我必须得到你。”


    宋文季俯在他耳边,低声说:“毕竟要击溃祁寒,就只能靠你——你是他现在唯一的弱点。”——


    作者有话说:祁寒:不是朋友,是老婆


    接下来会请假大概一周存稿,裸更弄得我浑身难受,昨天本来应该更新结果硬是没写出来(跪)总之接下来的副本含有告白、本垒、撒狗粮、背叛、反目等元素,敬请期待


    第52章 并蒂


    张楚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腾出手按住耳麦:“二组、三组、还有四组!有发现吗?”


    “有个老太太过去了——哎呀、她摔倒了!我要不要上去扶一把?”


    这是钱莹莹的声音,张楚立刻吼:“扶个屁!你还不如让这个片区的派出所来扶!”


    “张队,你能不能别那么紧张?对方不就是个嘴巴厉害点的律师,扶个老太太又不会让我们把人看漏。”


    钱莹莹毫不示弱地反驳:“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个瘸子,等会要抓住他肯定手到擒来。至于动用这么夸张的人力物力吗?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杀鸡用牛刀。”


    为了抓捕宋文季,张楚不仅从最近的派出所抽调大量人手参与布控,还让几辆指挥车把这栋摇摇欲坠的平房围得密不透风,如果不是时间紧迫,他可能还要让特警参与抓捕。


    “这哪是杀鸡用牛刀,这叫打蚊子用高射炮。”


    周海慢悠悠地补充道,线路里立刻响起好几声此起彼伏的笑,张楚被刺激得跳脚。


    “给我听清楚了,你们嘴巴里的瘸子律师可他妈轻轻松松戏耍了支队好几个月。更何况如果他就是凶手,还可能和当年的碎尸案扯上关系!这样一个人还算得上蚊子?”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一段杂乱的电流声后,吴楠的声音在频段中响起:“发现目标!目标已经进入布控范围、请立刻准备抓捕!重复!请立刻准备抓捕!”


    “人现在在哪儿!”


    “这里是二组,宋文季直接打开大门进去了!”


    “竟然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这个人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各组注意,如果这次抓捕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这次必须把他控制住!”


    张楚立刻举起枪,蹑手蹑脚地走到门旁。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在房间中晃动。


    警员都聚集过来,齐刷刷地举着枪对准门缝。默念五个数字后,张楚猛地踹开门,一边大喊:“不许动!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举起双手、抱头面向墙壁!”


    “等等,这不是目标吧?目标不是男人吗?”


    不知道是谁打了个喷嚏:“这谁啊!有谁看见目标出去了吗?”


    通信线路中也吵了起来:“根本没人出来,连苍蝇都没半只!宋文季铁定在里面,你们再找找!”


    一群人吵吵嚷嚷着在房间中翻找,本来狭小的空间瞬间沸腾起来,尘土被无数双脚踹着四处飞舞。


    张楚用力挥开眼前的灰尘,被众多枪口指着的却不是宋文季,而是一位苍白娇小的女性。她吃惊地睁大眼睛,声音细弱:“你们是谁?不是说证人只是一个人吗?”


    “我还要问你是谁?宋文季在哪儿?你又为什么穿着他的衣服出现在这里?”


    注意到对方披着的正是监控中宋文季穿着的风衣,张楚的瞳孔缩了缩,一股沉重的冰冷沿着神经传递到四肢百骸。


    吴楠也吃惊地看着对方,她立刻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张队,宋文季不在这里!我们是不是应该——”


    张楚没有回答,他一脚踹开脚边的纸箱,里面的杂物纷纷乒乒乓乓地散落在地,巨大的声响吓得这个人往后躲,却被张楚一把攥住衣领。


    “你拿着手机做什么?难道是要和宋文季联系?”


    张楚手上的力气更大,布料在这股力道中扭曲崩裂,发出尖锐的呻吟。她结结巴巴起来:“我、我——”


    哽咽了一下,她突然刷白了那张巴掌大的小巧脸庞,呼吸急促起来,单薄的胸膛也开始剧烈地起伏,似乎下一刻这副瘦弱的身躯就会如同沙丘一样崩落。


    注意到对方的状态不对,吴楠立刻上前想要拦住张楚:“张队!我知道你着急,但什么情况下都要好好说话,你先把手放开。”


    “放开?让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也像宋文季那样原地消失、再接着耍我们一次?”


    张楚松开手,转而抽出对方正握着的手机。她纤细的身躯更剧烈地发起颤来,涔涔的冷汗一眨眼就打湿了她的面庞:“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请把手机还给我。”


    “放轻松,我只是确认你做了什么。”


    张楚才翻开通讯记录,一个人突然冲过来,劈手抢过手机:“这是在干什么!”


    张楚本想发作,在看清对方的面孔后却猛地一顿,吃惊地瞪大眼睛。


    挡住身前的是一位身形殷实的女性,她身着一袭黑西装,短发也利落地束在脑后,但同时脸上又架着一副电影道具似的墨镜,宽大的镜片遮住了大半面孔,让整个人看上去不伦不类。


    但就算这个人浑身都挂上墨镜、甚至是变成一撮灰,张楚也能一眼认出她——这是三个月前被派去执行任务的刑警,也是张楚的上级和师傅、珉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陶凛。


    “陶——”


    张楚才说一个字,却突然被她用鞋跟踩上脚背,还没来得及吐出的音节全成了吃痛的吸气声。


    而陶凛的神情毫无异样,就如同任何一位忠心耿耿的保镖,她警戒地护住面露痛苦的女性,厉声吼道:“段小姐有哮喘,你们没看见她几乎已经呼吸衰竭了吗?不想害死她就立刻后退!”


    即使没有认出陶凛,周围人也被她唬得不敢动作。正面面相觑时,又好几名警员挤进来,气喘吁吁地报告:“抱歉!我们没有拦住这个人,不小心让她强行闯了进来,我们现在就把她带离现场!”


    他们立刻想要把陶凛架走,于是她在暗处踩着张楚的脚又用力一碾。后者疼得眼角直抽搐,但还是稳住声音命令:“这件事我会处理,除了各组的组长、其余人立刻出去。”


    “可是——”


    “到底听我的还是听你的?出去出去!”


    房间这才空下来,陶凛小心翼翼地扶着名为段清的女性坐下,又从包中掏出吸氧瓶:“段小姐,放松下来,立刻呼气。”


    段清虚弱地按着胸膛,颤巍巍地吐出一口气,灰尘被气流带着胡乱飞舞,陶凛立刻把面罩对上她的口鼻,缓缓按下气罐的按钮。


    逐渐平稳下呼吸后,段清才取下面罩:“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有什么误会,我来这里是为了和约定的人见面,刚才拿出手机也只是想与对方确定一下时间地点。”


    张楚咳嗽了一下,放缓了声音:“段小姐,我是珉江市公安局的刑警张楚。刚才我的态度可能不太好,我向你道歉,但恐怕你还是需要到警局配合我们调查。”


    为了证明,他立刻展示出证件,段清露出不安的神色,嘴唇轻微地颤着:“为什么要去警局?你们要找的难道不是宋文季?”


    “我们的确一直在寻找宋文季的行踪,但你却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出现在这里——”


    还没说完,段清就惶恐地打断他:“难道你们认为我是他的同伙吗?关于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紧张!你慢慢说清楚就行。”


    眼看段清的呼吸又开始紊乱,陶凛熟稔支撑住她的肩膀,重新把面罩扣在她苍白的脸上。


    段清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隔着面罩的声音显得瓮声瓮气:“就在几天前,宋律师详细问了我身上这套衣服的型号和品牌,说想要为自己的未婚妻也买一套。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直接把链接直接发给了他。”


    张楚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段清这身装束,她披着的风衣因为刚才那番撕扯显得有些走形:“当时你怎么不给他发裙子的链接?”


    段清手足无措地拢住衣摆,陶凛便解围道:“最近快入秋了,天气比较凉。段小姐的身体一直有些虚弱,最近穿得都比较厚实。”


    张楚停顿了好一会,才缓缓点头:“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不过你方便说明一下自己与宋文季的关系吗?”


    “当然可以,毕竟也是我一时慌到解释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才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我也会尽全力配合你们。”


    段清点了点头,僵硬的身体这才稍微松弛下来:“董事为了处理一些私事才回到珉江,听说宋文季是全省最优秀的刑辩律师、又是长风集团的顾问,就想向他咨询一些相关问题。”


    至于具体是什么私事,她并没有打算进一步解释,张楚也没有追问。但才说了几句,她却又咳嗽起来,话语被搅散成七零八碎的碎片。


    她歉意地掩住嘴唇,扭头望向身后的陶凛:“阿蔺,我现在还有些胸闷,能麻烦你向警察同志说明情况吗?”


    陶凛点了点头,一板一眼地继续着段清的话题:“在今天上午,宋律师向董事说一位很重要的证人就住在这里,建议他亲自见一见对方。但董事又有要事在身,就委托段秘书代替他前来。”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过来?”


    张楚才问完,立刻就被陶凛剜了一眼:“当然是那位宋律师的要求。他说在几次沟通下,对方只勉强空出了这段时间、过期不候。”


    表示没有问题后,段清又轻声问:“还有其他什么问题吗?我会尽量解释清楚。”


    “你不用勉强自己,到了警局后再具体解释也不急。不过为了确保安全,段小姐最好还是再吸点氧保险。”


    话音一落,吴楠就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祁队找你。”


    张楚看着来电显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拿过手机接通,属于祁寒的冰冷嗓音随即响起:“立刻带人到市人民法院,宋文季现在在第七法庭。”


    “法院?那明明是和老城区相反的方向,难不成监控里的宋文季一直都是假冒的?”


    张楚用力抹了把脸,看见段清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又彻头彻尾地被耍了。


    “我这边会立刻进行勘查,把能找到的证据都带回市局,而且作为诱饵的人也有问题——连宋文季是不是罪犯都不清楚,她就用同伙来称呼自己了。”


    注意到祁寒一直没有出声,他攥着手机走出房门,压低声音说:“这次的确是我的错,结束后怎么罚我都认,但你也别怄气,快告诉我现在的情况!既然不是为了销毁证据,他使出这招调虎离山肯定有别的原因。”


    电话那端响起几声杂乱的响动,张楚以为是信号问题,赶紧晃了晃手机,接着就听见祁寒低声说:“是我。”


    “是你?你也说清楚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绑架了秦遥检察官。”


    张楚的动作一滞:“他妈的狗东西——我立刻到!”


    数辆警车把珉江市法院团团围住,警笛尖锐地鸣叫,把所有声音都掩盖过去。


    被疏散出的人都聚集在警戒线外,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无数张各不相同的脸挨着挤着,却通通被警灯染成红蓝相间的模样。


    张楚勉强挤进警戒线,顾不上又添了好几个黑脚印的鞋面,一路狂奔到第七法庭。


    荷枪实弹的民警正守在法庭前,警惕着门后的任何声响,彭子乐更是几乎把自己紧紧贴在门缝上,任由冷汗沿着额角一股股地滑下。


    看见张楚,他立刻三步做两步跳过来,紧张地压低嗓门:“张队!宋文季抢夺了一名法警的配枪,现在正挟持着秦遥检察官躲在里面。”


    张楚皱眉:“看来这家伙身上应该没有其他武器,现在有没有人受伤?”


    “被打晕的法警已经醒了,秦检也没受伤,现在宋文季要求必须由祁队和他谈判,我们也摸不准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谈判个屁!直接立刻让狙击手就位,直接找机会把那家伙击毙得了。”


    张楚当机立断地做出决定,祁寒却说:“不行。”


    “这种情况还不用?万一那个疯子对秦检做出什么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张楚: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咕咕咕好快乐,但又要开始日更了


    第53章 并蒂


    祁寒不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大门,一旁的白霄解释:“宋文季大概是故意选择了这里,因为第七法庭除了这一扇正门,就并没有窗户或者其他出口。如果他拒绝出来,狙击的难度就很大。”


    这番解释清晰明了,张楚却警惕地瞪着他:“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


    “珉江市人民检察院二部负责人白霄。秦遥被绑架时我恰好在场,所以也被要求配合警方的工作——但按理说我们之前应该见过,张队。”


    白霄加重了语调,张楚尴尬地和他握手:“原来是白处长,刚才是一时有些着急,这才没认出您。”


    “我是副处级。”


    白霄宽容地笑了笑,抽回手:“实际上宋文季选择了这里,也相当于放弃了所有后路。毕竟只有一扇门、也就代表他也没有其他路可走,即使对方手中有枪,你们也可以在谈判时抓住时机进行击毙。”


    “白部,那个、其实我有个问题。”


    张楚问:“宋文季和秦检是不是有过节?为什么他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绑架秦检?明明费的这些功夫都足够一路出省了。”


    “秦遥刚调到珉江不久,不可能与宋文季有什么冲突。所以在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他会针对秦遥,才让他有机会趁虚而入。”


    白霄摇了摇头,沉吟着说:“实际上我无法看透这个人的想法,他似乎不是为了脱罪在行动,却也不像只是单纯地报复祁寒。”


    “报复祁寒?可绑架秦检和祁寒有个屁的关系——”


    意识到自己又脱口而出粗话,张楚又干笑着补救:“我的意思是秦检只能算祁寒的半个同事,也不可能和他有什么利害关系——祁寒,你说对不对?”


    祁寒没回答,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门上,厚重的红棕色似乎渗进了那双玻璃似的眼珠。


    张楚看他一直没理会自己,刚想上前,彭子乐突然伸手把他拽住,又迅速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吃惊地瞪直眼睛:“可是——我操——但这——”


    他结结巴巴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祁寒却突然握住把手:“我去和他谈判。”


    “等等、祁寒!”


    “你们都等在外面,不要轻易进来。”


    不顾其他人阻拦,祁寒就直接推开大门。属于白炽灯的冷色调光芒泄入走廊,与外界截然相反的死寂也蔓延而出。


    第七法庭并不算宽阔,但和传统法庭一样,公诉台与辩护台相对设在两侧,审判席则位于布局中轴线的末端、与嫌疑人席对立,金红色交织的国徽悬在上方,带着沉重肃穆的压迫感。


    秦遥笔直地坐在正中间的审判长席位上,身上没有外伤,但在双手被绑住、又被枪口抵着太阳穴的情况下,他的表情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


    听见脚步声逐渐靠近,宋文季抬起眼睛,轻轻拨动着手中的枪:“只有一个人过来吗?法庭是平等的,这里允许任何人踏入。而且接下来的戏码会很有趣,如果没有观众也就太可惜了。”


    “这里有监控。”


    祁寒言简意赅地回答:“不过比起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你还不如快点说自己究竟要什么。”


    宋文季笑起来,指着前方的嫌疑人席:“麻烦你站在这里,把所有武器放在我的视线范围中。放心,接下来的事并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祁寒没有犹豫,他径直走上嫌疑人席,抽出配枪时动作却一顿,眼神投向秦遥:“秦检,你不是配着一把枪防身吗?为什么还是落到这么狼狈的下场。”


    对方皱起眉,异常不悦地反驳:“先不说我并不是随身带枪,况且即使我恰好带着,一把枪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也是。毕竟身为文职人员,你的双手更适合舞文弄墨,而不是使用这种杀伤性的武器。”


    “这种情况下你还不忘说风凉话,说起来明明你自己也不是完全倚仗这块塑料。”


    被晾在一旁的宋文季开口:“两位的关系真不错。”


    “算不上。”


    咔哒一声——祁寒这才把枪用力按在桌面上,又把备用弹匣一并扔出来,这才举起空荡荡的双手:“可以了吗?”


    对方弯出满意的笑:“当然。这次虽然是我作为主导,但你也可以向我提出问题。”


    祁寒抬头看向他,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必须要稍微仰头才能与对方对视:“当时你为什么没做手术?”


    宋文季挑眉:“你的第一个问题竟然就是这个?我可没想到你会关注凶手的私人生活。”


    “是因为这次事故,宋国泰才会对你如此愧疚,以至于他把关爱转移到同是腿部有残疾的郭强身上。尸体上之所以没有防卫性伤口,可能也是因为他面对的是你。”


    祁寒把猜想全说出来:“那次手术很大概率不是意外,而是你故意为之——我猜得对吗?”


    宋文季笑着摇头:“看来你早就开始怀疑我了。其实原因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当时宋家的经济状况很差,根本无法负担这种昂贵的手术。加上宋国泰不可能放下身段借钱,所以到最后都没有凑齐手术费。”


    “你明知道这种情况,却还是故意折断右腿。”


    “祁队,你不至于把我揣测得这么夸张,我不会做这种不利于自己的事。”


    说着,他耸了耸肩膀:“要击溃这种人再简单不过,完全不用费什么心思,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亲人游戏早该到头了,就顺势给一切画上句号。”


    “你这么恨你的父亲?”


    祁寒的话音一落,宋文季却诧异地睁大眼睛,接着嗤嗤地笑起来:“祁队,你不会真相信了我一开始的那番话吧?我当然不会恨宋国泰,实际上我反而同情这个人。”


    “同情?”


    “愚蠢、自负、无能得让人发笑,即使我什么都不做,这个人的一生本就是一地鸡毛。虽然当时我的确因为腿上的伤有些怨恨宋国泰,如果我如果真的憎恨他,我就不会让他这么轻松地去死。”


    宋文季的语调带上了些许惋惜,似乎真的对那具肿胀的尸体表示出由衷的同情。


    一直沉默不语的秦遥突然笑了一下,拧了拧有些僵硬的手腕:“按你的说法,你最后还不是让宋国泰轻松地死去。既然你不是因为憎恨,又是什么才让你最后杀死他?”


    “反正不是为了复仇。毕竟如果要折磨一个人,比起结束他的生命,利用手段摧毁他的精神才更行之有效。”


    “宋律,没想到在这一方面上你倒是挺有经验。”


    秦遥丝毫不遮掩自己的轻蔑和讥讽,宋文季顿了顿,眼睛转向他:“即使是被用枪指着,秦检也真是惊人地从容——你真的不害怕这把枪吗?”


    枪口更用力地压下来,火药的气味随之逼近,秦遥却至始至终都没有低下头颅:“在得到想要的东西前,你大概还没蠢到会撕碎手中唯一的筹码。况且就算你最后开了枪,我也是以检察官的身份死去。”


    检察官的嗓音因为缺水显得格外沙哑,却依旧清晰有力。宋文季沉默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当年那个只会哭哭啼啼哀求的孩子已经成长到了这种地步,几乎已经是两个人了。”


    自言自语着,他摇了摇头,甚至有些苦恼地皱起眉:“但这个徽章带给你的明明不应该是这种可笑的勇气,而应该是绝望和痛苦才对。”


    “你在说什么——”


    秦遥的声音却戛然而止,成了毫无意义的杂乱喘息。他僵住身体,本就苍白的面孔更是失去了所有血色。


    祁寒很熟悉这种神情,无论是犯人还是受害者,他们总会轻易陷进绝望,但这绝不应该发生在高傲倔强的检察官身上。


    祁寒瞬间绷紧了神经,他察觉到宋文季正在看不见的角度触碰秦遥,却不能具体分辨这个人究竟在做什么。


    他克制着上前的冲动,用眼神询问秦遥,后者只是微微颤着嘴唇,无声地吐出一个字眼。


    背。


    宋文季的手正按在秦遥的脊背上,隔着衣料、准确无误地勾勒出那处隐秘的瘢痕——那是只有当事人和祁寒清楚的伤疤。


    他的动作很简单直接,不带任何狎昵,仔细地检视着攀伏在这片单薄脊背上的伤痕,指尖就如同九年前的尖锐刀刃,在这面画布上完整地描画出检察院的象征。


    “原来一点都没变。秦检,果然你只是在逞强而已,毕竟我从来不会失误。”


    他眉间的皱纹随之舒展开,就像因为嘉奖而得意洋洋的孩子,祁寒的手痉挛着,用力攥紧:“别和人质废话。宋文季,你到底想要什么?”


    “抱歉,我似乎浪费太多时间了。”


    宋文季这才收回手,转而说:“我知道无论是你还是秦检都在调查珉江碎尸案的真相,实际上我可以帮助你们达到这个目的。”


    “因为当年你也参与了抛尸?”


    宋文季一愣,接着一笑:“连这件事都能猜到,看来你的确是值得警惕的敌人。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多浪费口舌说服你——祁队,只要答应我的条件,我就会告诉你一切。”


    注意到秦遥的神情渐缓,祁寒才沉声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的条件很简单。”


    宋文季用力按住秦遥的肩膀,一字一顿:“我只需要你瞄准着这个人的腿开枪。”


    祁寒过了好一会才理解这句话,瞳孔缓缓缩紧,喉咙异常干涩,就像吞进了刀片:“你要我亲手杀死他?”


    “只要不伤到大动脉,秦检就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枪击造成的残疾也能靠着手术成功矫正,况且即使是矫正失败,也可以用矫正设备减弱残疾对生活的影响。”


    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况且我右腿有伤,现在不是过得也不错?你大可以放轻松,这一枪不会——”


    “你他妈做梦!”


    张楚突然冲进来,指着宋文季的鼻梁大骂:“祁寒是警察!怎么可能答应你这个条件!况且你怎么过得不错?你这不是直接彻头彻尾的疯了!”


    宋文季摇了摇头:“你怎么知道祁队不会答应?”


    “我是他六年的同事,你是他妈的个屁!”


    “冷静啊张队!你不要激怒他!”


    其他警员手忙脚乱地捂住张楚的嘴,把他往门外拽,而宋文季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祁寒。


    “毕竟我和他们并不是伙伴,只能算利益相近的合作者。所以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他们。”


    他用引诱的语调说着:“决定权在你的手中,你随时可以向我开枪,但这样也就会失去千载难逢的机会。清楚当年真相的人屈指可数,愿意配合你的更只有我。”


    祁寒低声重复:“只有你?”


    “当然只有我,这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宋文季笑吟吟地说着,更用力地攥住秦遥的肩,后者吃痛地皱起眉:“如何?是不是一个非常轻松的条件?只需要轻轻按下扳机,你就能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真相——那不就是你成为刑警的初心?”


    祁寒垂下眼睛,神情被浓密的睫毛遮蔽得晦暗不明:“这的确很轻松,但你又能得到什么?”


    宋文季却低低地笑起来,肩膀轻轻耸动:“祁队,我曾经说过很欣赏你,但那也是我在撒谎。没有目标、没有热爱、没有惧怕,简直比牲畜还无趣——即使是家畜也知道挣扎着逃避宰杀,如果没有那份对真相的执念,你大概早就把自己毁了。”


    祁寒沉默了一下:“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


    他蓦然收起笑,阴沉沉的目光聚在祁寒身上:“明明是一个玩偶,却不知天高地厚地妄图看透我,甚至用那种可笑的手段寻找真相——你简直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作者有话说:祁寒:作为工具人,你应该有自知之明


    第54章 并蒂


    “权力、地位、金钱——这些存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相比较这些无趣的东西,人却是更加复杂无解的存在。有时坚若磐石,有时又会几句闲言碎语一蹶不振,简直毫无逻辑可言。”


    宋文季嘶声说着,眼睛中迸出狂热的火:“我见证他人的一生,更随心所欲地参与其中,这也是我作为律师的目的。仅仅靠着语言和小小手段就把这些人的一生玩弄于鼓掌,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但你却结束了一切!”


    对方的情绪激烈起来,祁寒皱了皱眉:“所以你才憎恨我?”


    “我当然不惧怕失败,但我不能接受最后是你找到了真相。比起被你这种天生的木偶结束,我更宁愿是那种大脑空空的蠢货揭露一切。”


    宋文季指着张楚,后者立刻勃然大怒:“你他妈说谁是蠢货!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


    “我可不是在侮辱你,只是实事求是地说出事实。毕竟六年的时间如此漫长,竟然都不能让你看透这位同事的本质。”


    摇了摇头,他嗤笑着说:“实际上祁寒追求的从来不是真相和正义,他可能都不理解这两个词汇。他之所以会成为警察,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足够让自己去依赖着生活的理由。”


    “你他妈都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怎么可能知道祁寒的想法!”


    “我当然能知道。因为追求真相的理由可以有无数,但祁寒仅仅是为了真相而去追寻真相——重要的不是达到目的,而是能够有为之前进的理由。”


    宋文季思索着,又转而看向祁寒:“虽然你最近表现得就像陷入情网,我其实很好奇你是真的在改变,还是说这份所谓的爱情不过就和碎尸案的真相一样、只不过是你利用来生存的道具?”


    祁寒却不做回答,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宋文季有些失望:“果然很无趣,不会哭也不会笑,比玩偶还要呆板。”


    他看向正绷紧神经警惕自己的民警,随即重新咧开笑:“如果你们正和祁寒副支队长共事,一定对他那种近乎残酷的理智产生过疑虑,不是吗?但只要联系我刚才的话,你们的疑惑都能得到解答。”


    法庭攒动起窃窃私语,心思各异的打量也从各处投向祁寒,张楚立刻怒喝:“都他妈给我安静!宋文季,你啰里吧嗦地说祁寒的破事有什么意思!”


    “我总是在最大限度避免武力,而且也没有兴趣针对祁寒这种无趣的存在,但我现在改变了主意——”


    宋文季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笑吟吟地说:“我要让这个人的人生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悲剧。”


    没有回答,祁寒却突然握起配枪,扳动保险、向后拉套筒,子弹上膛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清晰响起。


    “祁队!”


    众人惊呼,宋文季的声音更是因为兴奋隐隐发颤:“终于准备做出决定了吗?是要瞄准我、还是瞄准秦遥?对你来说,选择舍弃其中一者究竟是痛苦、还是轻而易举!”


    祁寒拨弄着保险,冷冰冰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纤长的睫毛一掀:“宋律师,我本以为你应该还有点聪明劲,但我可真没想到你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宋文季一怔,而他笑得更盛,冷冽褪去后显出的便是足够模糊性别的明艳:“你对我的评价的确无比正确,而这样一个人之所以能找到真相,正因为你不是可以随意操控他人的神明,仅仅是只会躲藏在角落里玩弄口舌的懦夫。”


    “你说什么——”


    “不过你不愧是律师,竟然能把说闲话和使阴招都粉饰得如此优美动人。按你的说法,那些随时随地嚼舌根的无聊家伙不也个个是神?”


    祁寒弯起一双眼睛,没了拒人千里的气势,眉眼间的那份映丽竟浓烈得刺人:“更何况你用来杀死宋国泰的是毛毯,而不是那些奇迹似的言语。你的言语无踪无影,但毛毯和收音机可还留在原地——多可惜,看来你还是需要亲自用这双手才能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宋文季的神情不停变换,最后沉下来,像是要撕碎祁寒一样阴沉沉地瞪着他。


    “为什么不说话?宋律师,试着用你那舌灿莲花的技艺来拨弄我的情绪如何?毕竟像我这种木偶,用几句话就让我扣下扳机一定再简单不过了吧。”


    在一阵倒吸气声中,祁寒直接把枪口对准自己的下颌,挑衅似地看向宋文季,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化不开的笑意:“要试试吗?试着让我开枪。既然是悲剧,最适合我的结局不正是自我了断?”


    “你疯了吗!人质还在他手上,你究竟想做什么!”


    张楚压低声音吼道,想要夺下祁寒手中的枪,却被攥住衣领往前一拽。后者的嘴唇颤了颤,接着又粗鲁地把他推开:“别碍事。宋律,你考虑的怎么样?”


    “你的确成功说服了我。既然如此,那我只好临时改变我的条件。”


    宋文季笑着吐出一口气,下一刻就猛地拽起秦遥的短发,同时把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


    数把枪齐刷刷地对准他,而他只是狞笑着,用似乎能咬碎的祁寒喉咙的力气把音节一字一顿地挤出来:“十秒钟,立刻开枪自尽——不然我就杀了这个人、然后自杀。”


    第七法庭骤然被笼罩下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男人嘶哑着嗓子吐出的数字:十、九、八、七——


    祁寒却突然扔下枪,像是听见了滑稽至极的笑话一般大笑:“不好意思,你有什么权利让我开枪?是这个人的性命、还是所谓的真相?”


    宋文季睁大眼睛:“都你不在乎吗?”


    “毕竟就像你所说的,所谓对真相的执着不过只是我把自己困在这个世界的理由,有了新的依靠后,这个目标自然会被舍弃。至于秦检,不也只是一种道具?”


    祁寒笑了好一会才勉强停下来,揩去眼角边的水雾:“不过你启发了我。宋律师,接下来在你逼迫我放弃任何一者后,我就会找到新的稻草。”


    “新的稻草——”


    “如果你活着,我会等到你出狱那天,以复仇的名义尽情地折磨你。如果你死了反而更好,死人只会被活人的意愿捏造——我会咀嚼着对你的仇恨活下去。”


    此刻的祁寒在眉梢眼角都带上了笑,完全没有平时的冷冽,但漆黑的眼珠中仍是一片足够让人悚然的漠然:“开枪吧,无论你杀死谁、对我都没有任何区别。”


    “还真是有趣、有趣!”


    宋文季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他暴瞪着一双眼睛,面孔涨得发紫,已然丢失掉一直以来的游刃有余,只想撕碎祁寒的那张笑脸:“祁寒,你会害怕死亡吗?”


    被质问的人轻描淡写地回答:“试试不就知道了?”


    宋文季随即挥起枪,察觉到枪口移开,一直默不作声的秦遥立刻挥起手臂,手肘发狠撞上他的小腹。


    对方立刻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捣得踉跄,而秦遥趁机翻上桌子:“祁寒!”


    祁寒立刻把袖子里藏着的蝴蝶刀掷出,刀尖准确无误地扎透宋文季的右手后,又立刻冲上前:“秦检!立刻跳过来!”


    “你别这么急着跑上去!我没法瞄准了!”


    张楚大声抱怨着,紧接着连开数枪击中宋文季的肩膀与手臂,确保能废去对方绝大部分行动能力。


    中枪后的宋文季重重摔在地上,枪从他手中砸落,随即被冲上来的民警夺下。


    形势转瞬之间完全调转,第七法庭立刻喧闹起来。祁寒一把扯开秦遥手腕上的尼龙绑带,又一遍遍地抚过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揉散上面的淤青:“还有没有哪里受伤?或者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不过刚才可真是惊险,就差一点就脑袋开花了,还好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秦遥笑着松了口气,看清祁寒的神情后却一愣,轻轻扣住他有些发颤的手:“明明刚才还笑得那么开心,现在怎么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


    “怎么现在还有心思说笑话。”


    祁寒闷声说着,像是有些气恼,下一秒却又用力地回握住检察官冰冷的手:“秦检,我刚才说的话都是在挑衅他,那全都是假的,你千万不要相信。”


    “我知道。”


    即使得到了回答,祁寒却仍然不放心,磕磕绊绊地重复了一遍:“那个疯子说的也全是假的,我承诺过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我没有把你——”


    祁寒的嗓音却突然中断,似乎是被音节堵住了喉咙。他不知道怎么去反驳宋文季那番话,因为他从来不擅长撒谎。


    他只能更用力地握住秦遥的双手,干巴巴地说:“我现在没有那么想,真的。”


    “冷静点——我都知道。”


    趁着没人注意,秦遥凑上前吻上他发颤的嘴唇,柔软的亲吻蜻蜓点水般地落下,带着微微的热度。


    祁寒本能地放柔眼神,把一个更绵长的吻烙在检察官的唇角和眉心,这才站起身,向着他伸手:“我马上送你回去。”


    秦遥抿出一抹笑,毫不迟疑地握住这只手:“回去前可还要先吃饭。想吃什么?看在你费了这么大力气的份上,这次我请客。”


    “我——”


    砰。


    一声沉闷的炸响掩盖过祁寒的回答,他的瞳孔一缩,漆黑的眼珠缓缓转动向声源,看向不远处仍飘着硝烟的枪口。


    而宋文季握着一把小巧的枪,正嗤嗤地笑着,哪还有刚才的暴怒和歇斯底里:“我从不会失误,所以你注定什么都不会拥有。”


    猩红的血液滴落在手中,沿着掌纹洇开,又在转眼的时间就失去温度,变成一抹红褐色的污迹。


    祁寒怔怔地看着这些痕迹,好一会似乎才意识到这究竟是什么,而秦遥面孔一片苍白,胸膛吃力地起伏,明显是在极力忍耐痛苦:“祁寒。”


    祁寒握紧检察官无力的手,把他揽进怀里,扭头看向一旁的民警:“请把枪借给我。”


    “啊?好的好的!”


    一对上祁寒的眼神,对方连舌头都颤地几乎打结,赶紧抖着手把配枪拿出来。


    握紧冰冷沉重的枪,震耳欲聋的枪响接连炸开,头顶的灯管被震得嗡鸣,所有人都被这个意外惊吓到无法动弹。


    眨眼间手中的枪就空仓挂机,意识到没有子弹,他把枪一扔,又随意抽出另一把握在手中,又准备抬手射击。一旁的人这才回过神,纷纷上前阻拦。


    “祁队!冷静下来!这是违反纪律的!”


    彭子乐想要抢下枪,但看清祁寒的神情后,他立刻就结结实实地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弹开手,声音也下意识地哆嗦起来:“现在他的确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了——那个、那个,再继续会杀死人的。”


    “他不会死的。”


    祁寒平静地说,彭子乐扭头看向宋文季,早已经见过大风大浪的他却骤然脸色刷白,酸水汩汩地顶着喉咙口。而心理承受能力差的警员已经开始大吐特吐起来。


    张楚的脸色也不太好,眼前的宋文季虽说不至于到死亡的程度,但离活着也差一大截。


    祁寒的每一枪都精准地击中宋文季的左臂,子弹把血肉撕扯成碎屑,露出惨白的骨骼,只靠着几缕筋肉摇摇欲坠地挂在躯干上。


    鲜红湿润的肉块四处飞溅,血水渗进地砖,空气中更是充斥着浓烈的铁锈味——本应庄严沉重的法庭却像开张的肉铺。


    一些血也溅在祁寒那张苍白俊秀的脸上,他无动于衷地垂下眼睛,唯一的举动就是掩住检察官的眼睛。


    “我们马上去医院,你不会出事的。”


    杀气腾腾犹如修罗恶鬼,却又吐出无比温柔的话语。祁寒扔下手中的枪,小心地把秦遥打横抱起,快步走出法庭,众人推推挤挤着为他让开一条过分宽阔的通路。


    没有一个人敢对上祁寒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众人:完了


    第55章 并蒂


    珉江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相比夏季的瓢泼大雨,初秋的雨虽然没有那样凶猛的气势,却已经带上了一股渗骨的寒意。


    手术持续到深夜才结束,秦遥被允许转回病房则是清晨。


    握着他仍旧泛凉的手,彻夜未眠的祁寒靠着座椅陷入浅眠,不一会却又睁开眼睛,看清来者后才松懈下来:“白部,你怎么来了?”


    特意放轻了脚步的白霄无奈一笑,收起滴水的长柄伞,把冒着热气的早餐放在一旁:“这是给你的——秦遥还没醒吗?”


    “麻药作用消失后醒过一次,但很快又睡了回去。按照他的生物钟,七点左右应该会醒。”


    祁寒看向挂钟,时针才指向第六个数字:“白部,这里我会守着,您可以先回去。”


    白霄摇了摇头:“你才应该回去休息,不用继续干等在这里,毕竟医生都说秦遥没什么大碍。”


    子弹恰好卡在秦遥的左侧肩胛骨上,并没有损害到重要脏器。虽然骨折形成的碎片还是伤及到肺叶,但在清创后,这些伤口很快就能痊愈。


    即使如此,祁寒还是握紧了秦遥的手,垂下眼帘:“我想陪着他,请给我一点时间。”


    白霄看着他,突然开口:“祁寒,你知道秦遥是我的下属,我有让他远离危险的义务,况且我也答应文书记要好好照顾他的学生。”


    隐隐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要强调这一点,祁寒还是礼貌性地点头:“我知道。”


    “祁寒,接下来既是我个人的请求、也是为秦遥着想——我希望你能与秦遥保持距离。”


    祁寒顿了顿:“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无论你有着什么目的,他都没有义务帮助你。如果你还重视秦遥,就不要继续把他卷进当年的碎尸案,让他因为你的原因冒险。”


    沉默了很久,祁寒握紧了秦遥的手,沉声回答:“我与秦检只是普通的同事,并不存在什么逾越的关系。况且秦检是也带着目的回到珉江,即使没有遇见我,他也一定会追查下去。”


    白霄却摇头:“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他只会一无所获,接着因为提拔离开珉江,随着时间流逝彻底忘记这段过去——他会有光明的政治前途。”


    这番话说得很直白实际,平心而论、这是秦遥最好的道路。但祁寒却无端地有些恼怒:“白部,我记得你是在六年前才被调任到珉江,但作为检察官的你应该能理解秦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抛弃一切回到这里,因为他从不在乎什么地位,只希望找到真相——”


    “找到真相又如何?”


    白霄轻轻一笑,一直以温和有礼示人的他在此刻却展现出陌生的残酷:“接着难道是寻求法律的公正裁判?但法律也不过是维护权力的制度。作为一种工具,法律本身只不过是一堆干瘪的文字,真正让它有具有力量的从来都是权力。”


    “作为检察官,你却认为法律是权力的工具?”


    “因为这就是事实。决定判决的标准从不是真相,而是这个判决究竟会带来什么结果。总会有人不接受结果,用尽手段能把天平拨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


    白霄看向窗外沉重压下的阴云,淡淡地说:“法律无眼。这个世界最不切实际的就是所谓正义,最轻贱的就是生命——你有几条命能去牺牲?秦遥又有几次这么幸运的机会?”


    祁寒没有再作出评价,只是垂下眼睛看向秦遥。


    检察官被医院的白被单严严实实地埋着,只露出苍白的面庞,失去平时的高傲和锋锐后,祁寒才发觉他原来能脆弱到这一步——似乎轻轻触碰就会碎裂。


    这个人把自己武装得太过于强大、太过于无坚不摧,无论是面对谁,甚至是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都不曾露出任何会被归于软弱的情绪,让祁寒几乎能忘记他也是会流血的凡人。


    挂钟的指针旋转了一圈又一圈,雨滴的敲打声逐渐细密,直到病床上的秦遥颤了颤眼睫、似乎快要苏醒过来,沉默了许久的祁寒才低声说:“那就麻烦你照顾好他。”


    得到满意的答复,白霄便恢复成平时的随和模样,那份距离感也在眨眼间消失无踪。


    “刚才我的确太咄咄逼人了,但你能理解我的难处就再好不过。废话说得太多,都差点忘了把这个给你——这是你昨天落在法庭的东西。”


    他有些歉意地拿出一把蝴蝶/刀,祁寒一愣,道谢后便把它接过,而对方又问:“外面还在下雨,你需要伞吗?”


    祁寒没有回答,只是垂头在秦遥的手心烙下一个吻,又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做完这一切后才起身:“不要告诉他我来过,也请不要把刚才那些话说给他。”


    “这是自然。”


    青年径直离开,不再回头。白霄欠身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着秦遥睁开眼睛、涣散的眼神逐渐聚拢,才笑眯眯地开口:“睡美人可终于醒了。”


    秦遥倏然掀开被子坐起来,剧烈的动作立刻牵扯到伤口,突突跳动的疼痛立刻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好疼,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上司就更疼了。”


    “不要这么激动,以后你我还有见面的机会。”


    白霄按下床头的呼叫器,医生护士随即赶过来,忙忙碌碌地测量秦遥的各项数值。被抽了一管血后,秦遥才勉强抓住空隙问:“您有没有通知我的家属?我总感觉刚才有谁在说话。”


    “你听到的大概是隔壁病房的声音。毕竟文书记给我说过你的情况,这次我就自作主张帮你瞒了下来。庄老本来就身体不好,可不要再让她担心。”


    白霄又补充:“至于检察院那边,被耽误的工作我已经帮你排好了,你大不用担心。”


    秦遥叹了口气,又顿了顿:“白部,刚才真的没有其他人吗?我觉得——”


    “当然没有。”


    得到这么斩钉截铁的回答,秦遥也不再追问。他握紧了右手,抬起眼睛看向窗外的阴云,喃喃:“还真是一场大雨。”


    这场连绵的雨骤然急切起来,针一般的雨滴四处迸射,伴随着狂风肆意摧刮,把行人驱赶得四处逃窜。人们纷纷钻进商铺避开这场暴雨,却唯独绕开最显眼的那家超市。


    “我再问一次,你是真的没钱?”


    说话的人正咂着烟,被他质问的超市老板用力抖起来,浑身的骨头响得像一副麻将牌:“我求求你们了,我是真的没有钱啊。如果我有钱还给你们、我也肯定早就还了!”


    对方脸上那条长长的刀疤随之抽搐,像拧着一抹极其凶残的笑,他打了个响指,一众虎背熊腰的壮汉随即开始肆意抢砸。


    货架被推倒、货品纷纷摔得粉碎,老板急得目眦欲裂,张皇地大喊:“都别砸!你们不能砸我的店,那是犯法的——我报警、我报警了!”


    “警察?来救你的警察在哪儿?我认识的人多,或许我还能和他一起喝杯茶呢。”


    对方大笑着喷出一口混浊的烟,老板骑虎难下,只能虚张声势地指向门外:“你们等着,他们马上就要来抓你了!”


    话音一落,超市紧闭的大门却真的被推开。纷纷杂杂的噪声涌进来,狂风在耳畔猎猎作响。老板吃了一惊,而刀疤男也直勾勾地瞪着门口,声音干哑:“怎么是他!”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异常俊秀的青年,五官像是用工笔细细描画而成,好似画布上最费心思的一盏重瓣白昙,用佳丽来称呼他也显得恰如其分。


    刀疤男忙不迭地把老板一推,亦步亦趋地迎上去:“祁队,你怎么有时间来这里?这不是离着市局有八丈远吗?”


    祁寒似乎是淋了好一会雨,面孔苍白得毫无血色,雨水沿着发梢不停落下,湿透的衣摆被狂风卷得飘荡,更显得他的身形单薄如同一抹影子,随时都会被这场暴雨吞没。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缓缓扫视过四周:“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们这是在助人为乐!不知道这个超市招了谁的仇,刚才有一群人一冲进来就开始□□,我们才把人赶走,现在正帮着老板整理呢。”


    刀疤男谄笑着说,众人也纷纷开始扫地擦桌,乍一看还真是热心助人的典范。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壮汉此刻简直乖得像猫,见状,老板立刻大喊:“他们在撒谎!他们专门是放高利贷的,就是想要搞垮我的超市!”


    一听到这句话,刀疤男猛地阴下神情,眨眼间就掏出怀里的刀冲向祁寒:“去死吧!”


    祁寒这才有了动作,他轻描淡写避开刀尖,接着伸手掐着刀疤男的脖子一发力,直接把人掼在地上:“你不是应该在助人为乐吗?才出狱没多久,难道又想回去?”


    刀疤男就像翻不了身的王八一样趴着,却仍然抻着脖子啐了口唾沫:“姓祁的,上次被你抓进监狱全是我运气不好。可这次不一样了、我背后有人!你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


    放完狠话,他突然听见一声极低的笑,接着头发就被拽着往上一扯,被迫与祁寒对视。


    对方的确弯着唇角,冰雪消融后艳色随之流泄,那份夺目的明艳让刀疤男都呆了呆,而他又就着这个笑亲切地问:“那些人什么时候到?”


    “马上他们就来收拾你!如果你碰了我,就是挑衅——”


    刀疤男以为祁寒是害怕了,便得意洋洋地加重了语气,但话还没放完,他就听见锵然一声——自己已经被巨大的力量砸倒在地,耳边嗡嗡作响,一片乌黑紫红在眼前迸裂而出。


    他迟钝地瞪大眼睛,看着血液在自己的头颅和瓷砖间蔓延开,这才意识到面前哪是娇弱单薄的白昙。


    那分明是修罗恶鬼。


    老板躲藏在柜台后,哆哆嗦嗦地听着身后传来的哀嚎与惨叫。过了好一会,等着这些声音逐渐平息,他才煞白着一张脸探身,一团东西却恰好尖叫着砸在他脚边,扑腾了几下就没了声息。


    祁寒的眼珠缓缓眨动着,让人胆寒的疯狂和暴虐掠过其中,似乎要让他的灵魂都为之燃烧起来。但一个瞬间后,这些充满生机的冰冷火焰尽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至始至终的死气沉沉。


    “一盒烟。”


    他指向一个方向,老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开柜门取烟,磕磕巴巴地说:“一共二、二十三块。”


    祁寒直接抽出三十的纸钞,又多要了一个打火机:“如果高利贷和暴力催收的情况属实,就立刻带上相关材料报警。警方会处理这种违法行为。”


    老板木呆呆地点头,看着青年直接坐在昏厥的刀疤男身上。他抽出一根香烟点燃,又心不在焉叼着,似乎只是垂眼看着黯淡下去的火星,又似乎在看向别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门又一次被推开,访客的步伐沉着从容,裹挟着雾蒙蒙的雨气而来。


    祁寒深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沉进胸膛,这才抬头看向面前的人:“颜总。”


    颜朔收起手中的伞,他的嘴边上依旧噙着抹不去的笑:“我们谈一谈吧,祁寒。”


    周围被迅速清场,只留下一片狼藉。祁寒欠身站起来,碾灭手中的香烟:“本来只是想买包烟,却稍微迁怒了这些人。抱歉。”


    “不碍事,这是他们自己坏了规矩。”


    祁寒笑了起来,不再装模作样:“既然不是责怪我,那颜总想和我谈些什么?”


    颜朔却不回答,而是伸手抬起他的下颌,姿态就像在挑拣合适的宠物。后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一双眼睛被过分浓密的睫毛遮着,泛着澈而冷的弧光,简直比这场雨还要寒凉。


    “很漂亮。”


    颜朔松开手,一丝笑意在他唇角溅开:“要成为我的东西吗?”——


    作者有话说:祁寒:……你说什么?


    第56章 并蒂


    “我们找到了当时宋文季穿着的制服,包括上衣、长裤、帽子、手套和鞋子,都是废品处理站的统一制服,样式也与监控中一致。”


    说完,吴楠翻了一页报告:“监控录像显示他在下午三点左右离开事务所、直到四点才回来,这段空白与作案时间吻合。现在物证和口供都已经完整,我们也正式结案。”


    话音落下,却没人再欢呼,几乎每个人都露出疲态,只有张楚还精神抖擞地翻着文件:“宋文季的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


    吴楠回答:“似乎最近有人在向宋国泰打探碎尸案的事,为了保险,宋文季才被授意杀死了他。”


    “又来了。总是有个人赶在我们,就好像知道所有事。这个接近他的人究竟是谁?”


    吴楠摇头,表示无可奉告。张楚有些焦躁地摸着下巴:“看来宋国泰知道的事已经重要到不惜用上这种手段,但他当年只是个长宁酒店的保安队小队长,又能知道些什么隐情——难不成他见过真凶!”


    越寻思张楚越觉得靠谱,用力一拍大腿:“如果在碎尸前姚佳佳早已经死了,宋文季只是在替真凶掩盖痕迹,邓锦远也真一个倒霉垫背的,或许第一现场就是长宁酒店!”


    “张队,别再说这种毫无逻辑的推断了。毕竟宋国泰已经彻底闭上嘴,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什么。”


    吴楠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况且我们也不能排除宋文季在撒谎的可能,毕竟证人最后一次目击到姚佳佳的时间就在抛尸当天,这和他的供认完全矛盾。”


    “我收回那句话行了吧!你现在说起话简直越来越像祁寒。”


    张楚说完,会议室却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默,无论是谁都微微变了眼神。而张楚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一点,用力咳嗽了一下:“说起来这个点怎么还没看见他,这些事就他最关心,全都应该他来想。”


    “祁队中午才到市局,现在应该还在局长办公室。”


    “老头竟然把他留了这么久?看来这回他得狠挨一顿骂。”


    张楚的话音一落,会议室的门就突然被推开,钱莹莹闪身进来,以往轻盈的脚步却笃笃直响,像是在发狠追赶着什么,又把手里的东西直接往桌上一摔:“张队,这就是那位段小姐的笔录。”


    一向是冲别人乱发火、从来没被撒火的张楚颇为吃惊:“钱警官,你今天发什么邪火?”


    “莹莹、莹莹!你不要生气!”


    彭子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急忙抓住钱莹莹:“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对那位段小姐真的只是一种单纯的赞美,所以我说那句话时完全没有他心!”


    “那可不是真心实意的赞美?像那种娇弱的美人不正是你们这些男人喜欢的吗?”


    钱莹莹更负起气来,柳叶眉一拧,用力甩开他的手:“随时都需要保护,既贤妻良母又温柔体贴,完美满足你们的征服欲——你们个个都对这种人没抵抗力!”


    她跺了跺脚,眼圈却骤然一红:“我就是蛮横不讲理,连段小姐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你去和她过日子吧!”


    钱莹莹凶悍后又是一副脆弱的娇楚,她似乎不愿意露出这一面,直接扭头冲出会议室,彭子乐也立刻追上去,两人眨眼就没了影子。


    张楚一脸莫名其妙:“这是发生了什么?”


    周海慢吞吞地咽了口茶,一语道破天机:“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女人的嫉妒!”


    张楚立刻想起他们口中那位段小姐犯哮喘的模样:“搞不懂,钱莹莹可是我们支队的警花,要学历有学历、要荣誉有荣誉,多少人都高攀不起。她至于去嫉妒这么一个要死要活的女人?”


    周海笑而不语,张楚也干脆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拿起笔录翻看:“还真是一问三不知,半天踹不出一个响屁。”


    吴楠也看向笔录:“按照约定前往老城区,一路上没有碰见可疑的人、也没有见到宋文季——段清还是坚持那番说辞。”


    “我就奇了怪了,我们可是一路都看着宋文季走过去,他难不成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女人?”


    “也可能一开始我们盯着的就是段清。”


    吴楠沉吟着分析:“段清是长宁酒店的董事长助理,这家酒店正是长风集团的业务之一,而宋文季又是集团的法律顾问,她和宋文季是同谋的可能性可不小。”


    “你这句话可就把人往坏处说了。男人和女人的区别这么大,当时我们怎么就没看出来?”


    周海说了一大串话,还都是为一位几面之缘的女士开脱:“况且段小姐也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我看她身体弱,没什么证据就快把人放了吧。”


    张楚翻了个白眼,起身出门:“老周,你也见识过不少人,结果也拜倒在那位小姐的石榴裙下啰——成!我这就去放人!”


    窗外是狂风骤雨,市局前却横着一辆黑漆漆的加长礼宾车,几乎把大门堵住。张楚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被突然民警拦住:“张队,祁队在哪儿?这里找他有急事。”


    “他在局长办公室挨骂呢,有什么事给我说就行。”


    对方却有些为难,压低嗓门说:“有人要举报祁队。”


    “这种关头——”


    张楚猛地一顿,烦躁地咂嘴:“带路,我去解决。”


    报案人足足有十几个,个个鼻青脸肿,在腿和胳膊上至少有一样缠着石膏。张楚见怪不怪地扫视了一圈,却没想到能看见老熟人:“刀疤王六!你怎么这回还成报案的了?”


    王六的脑袋被纱布一层层缠得像个马蜂窝,说话时声音像个破锣:“还不是被祁寒暴力执法,我要告他、往死里告他!”


    “既然是执法,那你做的事也不是什么好事吧?不是说当时你正在暴力催收——你是不是就是被王六催收的债务人?”


    张楚看向和王六挨着的超市老板,但对方却急忙摆手:“没有、完全没有!这都是误会!我当时正和王六先生谈事,这个人就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打人,王六先生什么都没做。”


    “你说这些话有证据吗?”


    “他们都是证人,而且我还有当时的监控录像。”


    电脑上果然正插着一个挂着铃铛的U盘,张楚眯着眼睛瞟向他:“没看出来你还挺有经验。”


    后者讪笑着擦了擦汗水:“这不都是为让警察同志方便。”


    张楚不再废话,他拿起耳机看监控,却越看表情越僵:“这可闹大发了,看起来可不是停职能解决的事。”


    这段视频完全能证实祁寒的确对王六等人施加暴力,刚才带路的民警微微摇头:“这段视频有很明显的剪辑痕迹,但现在这些人众口一词,对祁队的情况很不利。”


    “哪能用这些人给过来的东西,去现场直接调监控不就行了?”


    “周围就这么一个摄像头,而且因为系统鼓掌,保存的所有视频文件都彻底损坏,目前只留下老板拷贝的这份监控。”


    张楚怒喝:“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就是有这么巧!”


    说话的王六笑得十分得意,嘴边的刀疤也狰狞地抖着。张楚皱起眉,干脆把进度条拉到最后。


    但画面却发生了变化,祁寒对面站着一名斯文俊逸的男性,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都优雅沉敛。两人交谈了好一会,祁寒最后沉沉地点头,似乎向对方允诺了什么。


    “嘶——这个人是谁?总感觉眼熟。”


    张楚抓着头发,却也揪不出那个名字。一旁的民警伸头看了眼,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不是长风集团的颜总吗?就是前几天才上电视的那位知名企业家,听说他可是白手起家就做出这么大的产业——祁队竟然会和这种大人物认识?”


    对方的语调带着真诚的羡慕,张楚却脸色一变,猛地跳起来,拔腿就冲出大门。结果跑了没几步又有人拦他:“张队!这边还要你签字!”


    张楚简直头晕眼花:“怎么全是找我!就算不能自己解决,政委不就在办公室里吗?”


    “我的张队哟,政委哪管这种芝麻小事!”


    对方不由分说地把张楚往询问室里一推,就砰地一声关上门。后者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只手拧住耳朵。


    “我才多久没在,你这混小子竟然越来越浑了。”


    说话的是化成灰都能让张楚认出来的陶凛,她又一转手,把张楚的耳朵扭成麻花:“按你这熊样,我看没人在旁边帮衬,你迟早把自己作去巡街!”


    “疼疼疼!老陶,这次的确都是我的错、我承认,但我都快三十了,你就不要老像对付小孩一样拧我的耳朵!”


    陶凛这才松开手,却又不解气地用力一扇张楚的后脑勺:“我拧的就是你的耳朵!别说这些废话,这段时间市局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楚只能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说明,从宋家的鸡毛蒜皮一路讲到眼皮子前的投诉,结果刚说完就又被揪住耳朵。


    陶凛恨铁不成钢地怒骂:“只要是一丝一毫的错误就会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你现在都是副队了,这点道理还不清楚吗?”


    “可我真没想到会碰上根本摸不透的心理变态,不仅自己往枪口上撞、目标竟然还是祁寒!”


    张楚也自知理亏,咕哝着说:“虽然我知道祁寒有毛病,但也从没看过他的那副样子——完全不像警察,倒像个杀人犯。”


    “看来这个宋文季是在借祁寒展示他的控制力,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生死和这种伟大的成就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停顿了一下,陶凛叹了口气:“祁寒过得太苦了。”


    “这家伙哪儿苦?又不是吃不着饭。”


    还没说完,张楚的耳朵就被用力一拽,赶紧改口:“别说这个,眼下还有更急的事——他竟然在和长风集团的颜朔见面!”


    陶凛一愣,立刻把墨镜扔在桌上,露出那一双单眼皮的丹凤眼,眼尾上翘,带着股气势十足的凶狠。


    “你怎么不早说!颜朔可是手段过人,光凭能打通珉江政法系统这一点,他就不是祁寒能应付的角色。”


    张楚连连点头:“我也就怕这家伙直接去踢这块硬钢板,闹到老高都不能收拾的程度,这才着急去找他。”


    “投诉的事好解决,找证据证明暴力催收的行为存在就足够。但现在重要的是把祁寒稳住,千万不能让他被撤职。如果没有约束,就彻底不知道他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想到祁寒彻底失控的状态,张楚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立刻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立刻就去找他。不过老陶,你跟着那个哮喘女不会就是在查碎尸案吧?”


    陶凛摇头:“领导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费心思。我追查的是一个跨省的涉恶犯罪集团,段清只是目标之一。”


    “我就知道这个人肯定不对!别看这个女人看起来清白,但直觉告诉我她绝对有问题。”


    张楚激动起来,立刻把对于段清的怀疑一股脑抖出来,最后总结为一句话:“老陶,你一定多盯着她!”


    陶凛失笑:“你还指挥起我来了。行,这些事我会多留心,不过这周内我就能归队,你别在这几天给我弄出乱子。”


    “那到时候如果您晋升了,空出来的位置务必考虑我。”


    “就你这熊样还想当支队长?歇歇吧!如果我到时候真被调走,也会有个新队长空降过来继续骂你。”


    陶凛笑骂着,把墨镜重新戴上:“我走了,你快去找祁寒!”


    送走陶凛,张楚又转了几圈,才找到正从办公室走出来的祁寒,他急忙追上去把人拦住:“等等,我有急事找你!”


    “我恰好也有事要说。”


    祁寒捧着那盆捕蚊草,平静地说:“张楚,我已经不是警察了。”——


    作者有话说:张楚:好家伙,你是为给秦检洗手做羹汤吗?


    第57章 并蒂


    “我在办公室里的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如果下一位副支队长找到了什么,直接扔了就行。”


    说完,祁寒抱着盆栽就要走,张楚立刻抓住他:“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是因为宋文季、还是因为那个破举报?我立刻去找老高!”


    “不要为难高局。这只是正常的职务调动,他也是做出了适当的处理。只不过接下来支队的工作都要麻烦你。”


    不等张楚说话,祁寒就把一叠沉重的文件放在他手中:“针对吕柯的调查需要立刻进行。你不需要知道具体情况,相关材料我都已经整理好,你只需要写最后的材料。”


    “别他妈管什么屁工作!我管你是不是正常调动,你就是下沉去当巡警、都必须穿着这身衣服!现在立刻去找老高,或许还有挽回的机会。”


    张楚想要把祁寒拽走,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几乎要活生生撕扯下一块肉,但祁寒依旧一动不动:“我已经说得够清楚,我已经被撤职、不再是警察。”


    “你如果不当警察,你又要去做什么?难道和以前一样?”


    沉默了一会,祁寒静静地回答:“这应该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


    张楚猛然瞪大眼睛,他一把攥住祁寒的衣领,压低声音咆哮:“我不需要知道?那吴楠他们呢!你难道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丢下他们不管!”


    “我们难道不止是同事?”


    即使皱着眉,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依旧清俊无比,但从另一个方面看就是充满距离感的凉薄。


    说出这句话时祁寒的眼睛依旧微微垂着,睫毛宛若一弯利刃,在他的面孔上割开漆黑的豁口,把所有柔情都从这双眼睛里剜了出去。


    张楚哑然,他僵在了原地,就连祁寒挥开他的手、和他错身而过时都没有反应。


    直到祁寒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张楚才涨红了脸,他用力把文件冲着祁寒的背影砸去,纸页纷纷四散:“我操你妈!你真要当个逃兵,有本事就再也不回来!”


    祁寒没有停下脚步,任由这些歇斯底里的音节被风雨的噪音掩盖。


    这泼雨收敛了不少,淅淅沥沥地落下,但昏昏沉沉的天色依旧让人透不过气。


    颜朔正撑着伞等在车前,宽大的伞面把这个人的大半张脸都拢在阴影中,只有那抹始终不变的笑在雨中依旧鲜明:“上车吧。”


    车门打开,露出无比豪华的乘客舱。真皮内饰在朦胧的灯光下泛出温厚的光泽,脚下是昂贵的羊绒地毯,抬头一看,入眼的竟然一片璀璨华美的星云——原来车顶嵌着的是塑成星空模样的全镜面天花板。


    祁寒没有犹豫,直接坐进去,地毯立刻添了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这就是你唯一的私人物品?”


    颜朔随意问道,祁寒伸手捻着盆栽的枝叶,把上面的灰尘拂去:“如果没有人照顾,它很快就会枯萎。”


    尘土和雨水沾污了昂贵的檀木桌面,但颜朔并不介意在堂皇的豪车中出现这样张牙舞爪的存在,却也不曾投去任何眼神。


    “没想到你也竟然会这么关心盆栽的死活。看来它很是幸运,能够让祁队成为自己的的所有者。”


    “颜总,我已经不再是警察了。”


    祁寒第五遍重复这句话,颜朔露出恍然的神情,随即歉意地说:“如果我刚才的言行冒犯到你,我为此道歉。因为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这么轻易地抛弃警察的身份,这太出乎意料。”


    对方的态度很诚恳,祁寒的唇角却浮现出一抹讥讽:“难道您不是早已经知道我会如何选择?您肯定也听过宋文季的那番分析,清楚我并不是把公平和正义当成信仰,追求真相只不过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颜朔笑着摇头,和气地说:“宋律师为人过傲,他的话不可深究。但如果一开始你就能以这种态度处世,你一定能走得更高,而不会只是屈于小小的珉江市局。”


    “这难道这不矛盾?明明是法律的利剑和护盾,却非要践踏它才能扶摇直上。”


    “我倒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之处,无论是法律还是正义,说到底都是用来取悦人的工具。真正掌握权力的从来身居其位的人,而只要是作为人,就免不了会有欲望。”


    似乎是觉得车内太沉闷,颜朔随意挑出一张光盘放进播放机,按下开关,舒缓的古典乐随之响起。


    “我可以很直接地坦白九年前的真相,邓锦远只是无辜的替罪羊,宋文季也是替真凶善后。但即使知道了真凶的名字,你们又能做什么?抓捕?起诉?很抱歉,证据不足。”


    说完,他又合拢双手,含着笑看向祁寒:“而且即使存在有力的证据,也会有人想方设法去销毁,甚至直接阻碍你。毕竟如果谎言比正义能够带来更多益处,他们自然会干脆利落地抛弃法律。”


    这番话传递的信息十分清晰,几乎已经算不加掩饰的威胁。而祁寒只是一笑:“看来颜总之所以能成就这番事业,因为您不仅是优秀的商人、更是读透了人心,谁在你面前都无所遁形。”


    “毕竟光明正大的也好、肮脏龌龊的也好,这都是一个人无法抛弃的本源。他们会为自己的目的寻找或捏造真相,正义此刻也不再是定义、而是一种选择。”


    谈及这个话题,颜朔就像在翻阅一本早已经烂熟于心的书籍,百无聊赖之余,就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情绪。


    祁寒一向对这些天书一样的道理毫无兴趣,他靠在座椅上,认真地打量着这位年轻有为的企业家:“那么颜总的欲望又是什么?毕竟能让你冒这么大风险也要去掩饰当年的真相,一定也能给你带来无法想象的回报。”


    这句话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尖刺,颜朔却不恼,只是温和地回答:“看来我还真成了十恶不赦的恶人。但不管你相信与否,实际上我的欲望简单到可笑——我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


    “我生长在农村,为了吃一顿饱饭,每天天没亮就必须起床割猪草、挑煤炭。直到我看见了那些大老板的房子,才知道即使不流汗也可以活得无比幸福。”


    颜朔看向窗外,他的眉眼间依旧带着十足的书卷气,斯文淡然,但那双眼睛中却迸着沸腾的火花。


    “那些人能在高楼大厦中胡吃海塞,我却要一辈子都留在山沟里忍受饥饿,为了争夺一个发霉的窝窝头和猴子一样瘦弱的兄弟撕打——这是多么的不公平。”


    祁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着纵横交错的水痕,眼前的景色都如同水流一般向后涌去,除了一片雾蒙蒙的混沌,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我只是想挣扎着存活,这个愿望有什么过错?更何况我从不会看低任何存在,无论是纯粹还是龌龊,只要有价值、我就会接纳,如果是阻碍、我便会清除——你想要茶还是咖啡?”


    颜朔突然询问,祁寒愣了一下:“茶就可以。”


    对方拿出茶叶罐,竟然接着抽出一组整整齐齐的茶具,杯盏碰撞着发出轻盈的脆响:“但斗争带来的利益永远比不上合作,所以我很庆幸原本无坚不摧的你也有了软肋——只要有所顾忌,无论多么刚强的人都会软弱。”


    祁寒不置可否,颜朔也没追问,转而专心致志地摆弄手中的茶具。清冽的茶香徐徐萦绕,他斟满茶杯,又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谢谢。”


    祁寒刚碰到温烫的茶杯,对方却陡然一扬手,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回荡开,而他被猛地掐住喉咙,眨眼之间就被这股力道重重砸倒在座椅上。


    面对颜朔毫无缘由的发难,祁寒却只是略微扭头,漆黑的眸子上映出摇摇晃晃的碎片:“可惜了。”


    颜朔垂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笼罩在阴影中的青年。对方也平静地回视着他,一双眼睛纯粹地不含任何杂质,如同一泓毫无波澜的死水,看起来无害极了。


    缓缓收紧扼在这纤细脖颈上的手指,他突然俯身,在祁寒的耳边吐出语句:“当时为什么不对秦遥开枪?”


    祁寒一顿,神情立刻冷硬起来:“颜总,你必须要我回答这个问题吗?”


    被如此尖锐地敌视,颜朔的笑意反而更盛,似乎没有任何存在能动摇这张面孔上的笑:“正义和爱情都是被社会认可的存在,但你似乎没有想到后者更加不受控。它反客为主,竟然让你更加软弱。”


    他说完便松开手,拿出新的茶杯斟满,又推到祁寒面前,似乎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幻觉。


    “虽然如果绝望成为一种习惯,无论是谁会因为痛苦迷失方向。但自作主张地把责任推卸给他者,放任自己去依附着什么生存,只是在缓慢地抹杀自己的存在。”


    音乐正演奏到高潮,小提琴的弦音紧凑地响起,车窗被声浪震得嗡嗡作响,蜿蜒的雨水四散飞逃。


    祁寒捋平衣服上被攥出的褶皱,拧了拧脖子,才伸手拿起茶杯:“颜总把人生已经看得如此通透,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正义会被篡改,爱情则会因为过分沉重的依赖和执念被带向毁灭。毕竟对方不是神,而是有缺陷和不足的人。想必你也不想亲手毁了秦检。”


    颜朔轻描淡写地摆弄着手中的茶盏,温声道:“但你已经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无论是保证秦检的安全,还是让他得到需要的正义,我都会按照承诺完成。”


    顿了顿,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而且我还会给你活下去的理由——可以不用任何理解和思考,只需要全心全意地用尽一生去沉溺和追求的理由。”


    入口的茶水苦涩无比,但祁寒丝毫没有停顿,把这杯滚烫的茶一饮而尽:“颜总的确牢牢地攥着我的软肋,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恳请你遵守这些承诺。”


    “你也大可不用这么警惕,我追求的从来都是利益的最大化,不会做任何有损自己利益的事。”


    说着,颜朔又笑着补充道:“更何况我也不是机器,和你一样,我当然也有软肋和恐惧的存在,而且这种威胁已经越来越逼近。”


    祁寒略微提起了兴趣:“那到底是什么?鬼魂?背叛?还是回到原来的生活?”


    颜朔摇了摇头,眼神在一片热腾腾的白气中晦暗不明:“真正让我毛骨悚然的,只有走到极端的正义。”


    一时无言,除了音乐,只能听见发动机沉稳的嗡鸣和雨滴击打在玻璃上的清脆响声。


    这时颜朔的手机亮起来,他也不避讳祁寒,直接接通了电话:“经侦的同志到了?我知道,你只需要好好地招待他们,把相关的账目也准备好。我很快就到。”


    挂断电话,颜朔有些歉意地开口:“计划有变,要麻烦你陪同我去一趟长宁酒店。”


    “长宁酒店?既然会被经侦关注到,恐怕是在资金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说来惭愧,长宁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因为长宁酒店虽然属于长风集团名下,但也只是由我掌握了一半股权,主要的经营全权由蒋董负责。”


    “您说的蒋董,是不是长风集团的董事之一、也是原□□的独子蒋旭?”


    祁寒话音一落,颜朔的眼神便扫过来,轻描淡写的一眼却让他一凛,但对方的眼神转瞬间又恢复了温和:“原来你对长风集团也算了解,蒋董最近就在珉江,如果你有意,我可以把你引荐给他。”


    “我也只是偶尔听到我的上司提过几次,作为一个犯过错误的公务员,怎么有资格攀上蒋董的高枝。”


    祁寒打着官腔,两人默契地闲聊起毫无意义的话题,车辆则划开蒙蒙雨幕,载着他们径直驶向长宁酒店——


    作者有话说:祁寒:关你屁事


    第58章 并蒂


    抵达长宁酒店时天色已经彻底昏暗,颜朔递给祁寒一张房卡,又和经理耳语了几句,这才匆匆离去。


    “祁先生,这边请,我带您去房间。”


    经理毕恭毕敬地弯腰,他身形不高,却收拾得十分精干利落。祁寒不作推辞,直接跟着对方走上电梯。


    趁着转身时,他瞥向对方西装前别着的烫金胸牌,貌似不经意地问:“江经理,颜总说长宁酒店并不是他在管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江经理已经知道了祁寒的情况,也不作遮掩,直截了当地回答:“虽然长宁酒店算长风集团的下属公司,实际上的管理权却在蒋董手中。毕竟如果没有他,这诺大的长宁恐怕都不能建成。”


    “还有这种事?”


    “这里可是一块风水宝地,当年多少人挣着抢着想要,而长风集团当时还没现在的规模,根本斗不过那些有权有势的大企业。”


    江经理说着,神情中泛起一丝骄傲:“但幸亏有蒋董的全力斡旋,政府才把这里批给了我们长风。颜总也感念他的付出,便让长宁独立出了集团的业务。”


    “看来这位蒋董也是位不逊色于颜总的能人,才能把长宁酒店经营得这么风生水起。”


    祁寒说着,江经理却摇了摇头:“蒋董的手中可不止一个长宁酒店,他没有精力全权管理酒店的日常经营。不过好在有段秘书坐镇,代替他掌握全局。”


    “段秘书?原来这位先生才是长宁酒店实际上的掌管者——”


    祁寒还没说完,却被江经理笑着纠正:“段秘书可不是先生,而是一位实打实的女娇娥,但她在能力上可是巾帼不让须眉。大到年度计划、小到日常琐事,她都能一一处理妥善,简直让我们这些人全成了吃干饭的!”


    听到这种形容,祁寒的眼中浮起笑,但眨眼间又隐去,眼神依旧如同毫无波痕的深潭:“我曾经的同事中也有不少女性。即使没有见过本人,我想这位段小姐一定是一位值得敬佩的人。”


    “多亏有段秘书,长宁酒店才能越发蒸蒸日上。不过她太过虚弱,整天忧心劳神太伤身体,我只怕再这样下去,她的身体可能会扛不住。”


    祁寒便问:“难道就没有其他人能分担这些工作?”


    “段秘书不放心把这些工作交给其他人。毕竟有些事实在涉及机密,必须要亲力亲为。”


    江经理解释道,又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几个月前倒是拨了一名助理给段秘书,但也只是负责她的日常安全,在工作方面也帮不上什么忙。”


    “日常安全?难道段秘书经常会遇见什么危险吗?”


    “这就是因为她身体太过虚弱,万一出事了,到时候身边还能有人照顾。而且也时常有人来找段秘书的麻烦——简直是一本烂账。”


    江经理又重重叹了口气,电梯恰好抵达楼层,他便把祁寒引到一路房间,又逐一记下需要送来的东西:“如果祁先生还需要什么,都可以使用座机呼叫客房服务,我们随时都竭诚为您服务。”


    道谢后,祁寒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江经理,酒店周围有没有花店或者温室?”


    江经理笑着回答:“您用不着去外面,长宁自己就有专门的植物园!”


    祁寒有些惊讶:“这里怎么会有植物园?”


    “这其实是段秘书的主意。她一直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就顺势把闲置的区域规划成了植物园,客人们也很喜欢有这样雅致的地方。”


    江经理立刻从怀里抽出一张导览图,用力抖开,把路线仔细地指给他:“植物园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开放,但如果没有允许,您在什么时候都不要进入最右侧的花圃。”


    祁寒看向他口中的青湖,那里是一片由人工开凿而出的湖泊,最靠近湖面的一部分陆地却被用红线特意圈出:“这是私有区域吗?”


    “那是段秘书亲手照料的一处花圃,她一有空闲就特别喜欢在那里消遣,甚至整天都会呆着。”


    对方有些歉意地说:“虽然段秘书没有禁止他人入内,也没有像其他区域一样设监控,但总是会有大手大脚的客人伤到花草,所以我们才自作主张地把这里设为私有区域,还请您体谅。”


    祁寒一口答应下来,江经理又多嘱咐了几句后便离开。没过一会,服务生也如约把必需品和晚餐一起送了过来。


    餐盘里端正地摆着奶香浓郁的浓汤和颇具意式风情的培根芝士焗意面,香气扑鼻,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但祁寒却完全没什么胃口。


    潦草地吃了几口,祁寒就放下碗筷,拿起水杯给窗台上的捕蝇草浇水。


    认真打量起来,他才发现捕蚊草已经没了一开始的气势。不仅尖刺似乎软了不少,原本猩红的枝叶也黯淡下来,像蒙上了一层灰尘——如同一个衰败的预兆。


    祁寒托起捕蝇草的枝叶打量了一会,想用手机搜一下解决方法,却发现顶端的通知栏赫然被各种图标挤满。


    未接来电、短信、文字消息、语音消息——任何一种都有好几十通,发出者各不相同。但看都不用看,他都知道这些都是询问自己的突然辞职。


    祁寒直接把通知栏和各种软件上的未读消息一口气清理干净,想了想,又点出和张楚的聊天框。


    自己的离职太过匆忙,无论是手上的工作还是案件都没有完成交接,只能麻烦张楚接手处理。他编辑好消息发送,没想到却弹出了冷冰冰的好友验证提示。


    “把我拉黑了?真是小孩子脾气。”


    祁寒挑眉,利落地把消息转发给吴楠。而对方紧接着就发出的一连串消息,也是在追问他的去向,每个字都急急地逼迫着,似乎随时都会冲破屏幕跳出来。


    他看也不看,直接就要退出软件时,没想到一个电话却紧接着打进来。手机尖锐地嗡鸣,差点从祁寒手中掉下去。


    他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好一会,手指悬在鲜红的挂断按钮上,最后还是妥协似地转向接通键。


    对方没有说话,祁寒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僵着身体,任由通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水将一切嘈杂和喧闹都被远远地隔开,耳边只能听见极其低微的虫鸣、树枝在簌簌颤动,能听见秦遥沉缓的呼吸——祁寒曾无数次透过小巧的机械捕捉到这缕起伏。


    一路来他思考过很多,却从不设想要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因为这没必要。


    在胸膛中盘旋的情绪可以是友善,是信任,退让一万步后也可以是好感,但不应该被称为眷恋,也绝不能是情爱。


    如果彼此的人生不会交叉,祁寒自然也没有向对方解释的必要,一开始也不应该接通这通电话。明明是简单又无比清晰的逻辑,但他仍然感觉如鲠在喉。


    老天爷在这时才应该降下暴雨,让祁寒能再淋一场雨,偏偏层叠的乌云尽数散去,露出一轮澄澈如同琉璃的圆月,嘲讽似地预示出一个无比明朗的太阳天。


    倒是祁寒紧接着打了个喷嚏,莽撞地撞破了这份寂静,这样一来,他说话也不是、继续保持沉默也不是,好在秦遥开口:“怎么在打喷嚏,难道你这种家伙也会感冒?”


    祁寒局促地摸了摸鼻子:“就是有些淋雨——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吗?”


    对方嗤笑起来:“七七八八吧,就是挨枪子的地方还是疼,大概要拖到后天才能被放出医院。不过与其问我的破事,你还不如赶紧吃包感冒冲剂。”


    “我知道,你也要注意身体。”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祁寒垂下眼帘,让耳朵更靠近听筒:“秦检。”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下来:“你不想问什么吗?”


    “我当然有问题,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因为你随时都能挂断电话逃跑。”


    祁寒一怔,他似乎看见检察官那双冶丽的眼睛逼视过来,带着让人发颤的锐利:“我会把你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再亲手得到需要的答案。祁寒,你给我听清楚了——在一切结束前,我绝不允许你抽身离开。”


    接着电话就被狠狠掐断,祁寒停顿了好一会,下意识抱紧了花盆,即使捕蝇草的尖刺擦过手臂、带起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也没有松开哪怕一丝一毫。


    隔天果然是一个艳阳天,灿烂炫目的阳光甚至有几分夏日的味道,与这拨云见日的清朗天气相反,祁寒从一睁眼就感受到了剧烈的头疼。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像是有几个钻头在死命向头盖骨里钻挖。


    等着疼痛稍微缓和,祁寒才起床,强撑着洗漱好,又从外套里拿出药瓶。在掌心中抖出一片惨白的药片,他直接就着凉水一口气吞了下去。


    干涩的药片刮过喉咙,刺激得祁寒不停咳嗽,甚至撑着洗手台干呕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生理反应,他揩去眼前泛起的生理性水雾,突然愣愣地盯着面前雾蒙蒙的镜子。


    迟疑了片刻,他抬手抹去水雾,镜子中映出的面孔此刻已经没有任何血色,嘴唇甚至因为痛苦微微抽搐,但那双眼睛中依旧是一片骇人的空洞。


    祁寒张了张嘴,就像恐惧着什么一样,急忙抓起外套出门。但他才走了没几步,脚步就猛地一晃,接着整个人重重向地上栽去。


    一旁经过的人被吓了一跳,急忙放下行李箱,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小心!”


    耳侧响起的声音很沙哑,祁寒的瞳孔缩了缩,顾不上嗡嗡的耳鸣,急忙抬起头看向声源。


    对方的面孔被一副墨镜遮了大半,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小而尖的下巴。祁寒在她的帮助下站稳,也收敛好了多余的情绪,礼貌地伸出手:“谢谢。”


    “不用谢。”


    她露齿一笑,握住祁寒的手用力晃了晃,就重新拉起行李箱,踩着噔噔作响的脚步离开。


    祁寒却缓缓皱眉,握紧手又松开,似乎正在费力捕捉某种细微的存在。


    这时头疼又猛地发作起来,他不得不中断思考,快步向电梯走去,但到达大厅时,扑面而来的却是一片更刺激神经的喧闹。


    “女士,很抱歉!我们真的不能让你进去!”


    江经理正拦着一个中年妇女,对方一屁股坐在地上:“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只是去找段清,见一见自己女儿难道也犯法吗!”


    “我知道您是段秘书的母亲,即使您和段秘书是母女关系,但也不能随意去闯办公室。这样吧!我先帮您登记,等着段秘书回来后我就立刻转告她——”


    “老子见自己的儿子还要狗屁预约,这像话吗!”


    没想到女人冲着江经理吐出一口唾沫,接着干脆躺在地上撒泼:“她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出来的,我连她头上有几只虱子都知道。现在她倒是神气了,怎么就学会翻脸不认人了!”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江经理那张过分瘦削的脸急得发白,一看见祁寒,他立刻获救似地迎上去:“祁先生,我知道这这很突然,但我是实在没办法了——能请你帮忙处理一下这件事吗?”


    祁寒用手抵住额头,皱着眉:“这就是来找段秘书麻烦的人?”


    江经理局促地笑了笑,含蓄地指着地上的女人:“这位女士是段秘书的亲生母亲,这已经是他们第四次来了,态度都很强硬——”


    不等江经理说完,对方又哭天抢地大喊大叫:“要是没有我这个妈,她还没机会勾着男人呢!真是个杀千刀的白眼狼!”


    即使是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也免不了骨子里的本能,纷纷凑过来观望。祁寒左右看了看,突然问:“段秘书的父亲在哪里?”


    江经理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突然炸开:“死人了!楼上死人了啊!”——


    作者有话说:秦遥:就等着我把你逮回来吧


    第59章 并蒂


    尖叫着的是一名后勤打扮的女性,她戴着口罩,脚上的鞋丢了一只,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后就跌倒在地上,却仍然惊恐地喊着:“死人了,死人了!”


    祁寒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扶起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簌簌地打着抖,颤着手指向头顶,隔着口罩响起的声音有些发闷:“八楼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死人,地上好大一滩血——”


    “段秘书的办公室就在八楼!”


    江经理脸色一白,顾不得仍在人群中表演哭闹的女人,拔腿就地冲上电梯,祁寒也紧跟上去。一到八楼,就听见有人大喊:“杀人犯往那里跑了!他想上电梯!”


    祁寒立刻看见电梯前的男人,他驼着肩背,满头都是汗水,不时左顾右盼的姿态像张皇极了的鼠类。


    注意到电梯里有人,他猛地一跳,扭身就想要逃跑,祁寒直接上前一步,一抓、一拧、紧接着一摔,把哇哇大叫的男人利落地制在地上。


    “这是段其盛,就是段秘书的亲生父亲!”


    江经理说完,就急匆匆地跑向办公室。祁寒则脱下外套,把段其盛的双手反绑在背上。


    “你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那个戴着口罩的女人才是杀人犯!我没杀人!”


    段其盛拼命挣扎着想要逃开,他看起来枯瘦干瘪,挣扎起来却出奇地有力,活像一条被抛在岸上的鱼。祁寒一把把他抓起来,也向着办公室走去。


    看见凶神恶煞的罪犯被轻松制服,人们这才大着胆子上前,也跟着围在门户大开的办公室前,很快就拥挤成黑压压的一圈。


    “嚯!你看见了吗?里面真的有死人,我第一次这么见识!”


    “那是不是老李啊?听说他最近可因为贷款的事惹了不少人,竟然有人出三百万要他的手指!”


    有人幸灾乐祸:“谁让他们想去钻空子,真以为到时候靠着起诉就能赖账?干这些买卖的人,哪个不是刀口舔血。”


    无论是客人还是工作人员,都在门前探头探脑,却没一个人敢正眼看进去,像是门里有着什么让人纳罕的宝物,却又会凶狠地挖去这些看客的眼睛。


    这时江经理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虽然也是一脸惨白,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擦着额头,很庆幸地说道:“死者不是段秘书。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赶过来,不过我还要把情况告诉高层。”


    “那死者是谁?”


    江经理拨通电话,一边回答:“您不认识,就是昨天我给您提过的助理——”


    话音未落,祁寒已经跨进了办公室。被挤得东倒西歪的旁人抱怨起来,而他完全顾不上这些,三步做两步就跨到尸体旁。


    这间办公室已经是满目狼藉,书籍和文件散落一地,行李箱大开着倒在墙边,里面一片空荡。装饰用的酒柜也轰然倒在地上,酒瓶和酒杯散成一堆碎片。


    只有在天花板上悬着的吊灯依旧辉煌耀眼,灯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晶照射下来,波浪似地泛着光芒。


    死者就躺在这片带靡靡的灯光下,无声无息,兀自靠着横倒的酒柜,头颅软弱无力地垂着。


    血液与红酒汇合着聚积成水洼,在瓷砖上蔓延开,酒精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合着弥漫,让人嗅着有些头晕目眩。


    太阳穴周围的疼痛愈加剧烈,祁寒强忍着蹲下,从包里抽出手套戴上。确认对方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后,他才扶起死者耷拉在胸前的头。


    短发、单眼皮、薄薄的嘴唇,这双眼睛睁着时总是出奇地锐利,甚至带着点刻板,但在严厉之余也会流露出属于女性的柔情。


    但现在这双眼睛永远闭上了。


    祁寒睁大眼睛,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一遍死者,确认她早已经断裂的呼吸和脉搏,就像徒劳地捧起早已经粉碎的玻璃片,试着想要把它恢复原状。


    好一会后,他才松开放在陶凛脸庞上的手,因为面前的人的确已经逝去——作为珉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的陶凛确实死去了。


    这时几名保安匆匆跑进来,他们像抓小鸡一样架住段其盛,又麻利地把祁寒的外套解下来叠好,交还给他。江经理也紧跟着走来:“祁先生,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祁寒披上外套,指向陶凛的胸膛——那里有一片仍然湿润的血迹,在黑色的布料上就像洇开了一片水渍。


    “伤口的位置是在左胸,很可能是被穿透心脏、或者是伤及左肺,从而造成了心包填塞或者血气胸,引起急性呼吸衰竭和心跳骤停。”


    “那凶器是刀?还是针?”


    祁寒摇头,抬手揉着太阳穴:“从创口的大小来看,凶器应该不是管制刀具,而是某种具有一定硬度、并且尖端足够尖锐细小的利物。”


    “或许这个利物是金属,而且还留在办公室里!快把配发的探测仪拿出来,立刻在周围找!”


    江经理当机立断,保安便人手拿上一把便携式金属探测仪,猫着腰在四周搜寻,却没想到一挨上段其盛,一直安安静静的仪器立刻发出刺耳的尖叫。


    “找到了,他身上就有东西!”


    众人七手八脚地扒下段其盛的衣服,用力一抖,一个影子果然骨碌碌地滚落出来。但看清楚面前究竟是什么后,他们却面面相觑起来:“这是什么?”


    面前的东西大概十五厘米长,通体是不均匀的棕褐色,表面还有独属于木材的纹路,还真就像一根直径过宽的筷子,看着颇为人畜无害。


    江经理显然也摸不着头脑,他也拿过探测仪,一挨近地上的东西,手中仪器便立刻发出警报:“这到底是什么?看着也不像什么凶器。”


    祁寒捡起东西打量了片刻,便握住一端:“请你们之中的一个人抓着另外一端。”


    一名保安自告奋勇地挤上来,他的身形算得上虎背熊腰,脸上却带着孩子似的期待:“只要抓住就够了吗?”


    “抓紧,再用力往你的方向拽。”


    保安点了点头,不假思索地攥住朝向自己的一头,大喝一声,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一蹬。没想到木条直接在手中应声而断,而他也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


    同伴立刻把他拽起,而他吃惊地看着手中的半截东西,又望向纹丝不动的祁寒,犹豫地挠了挠脸:“是您把它弄坏了?还是我?”


    “茶刀本来就是这样。”


    祁寒展示出手中的另外一半。就像普通的螺丝刀,银光闪闪的不锈钢刀身嵌在木材上,为了更方便地撬茶,尖端被设计得异常锋利尖锐,而上面正沾着几缕血迹。


    他又比较了一下这个合金制品的直径与陶凛身上细小的伤口:“大致吻合。”


    “那凶器应该就是这个!竟然藏得这么好,我还以为这真是根棒槌!”


    原本默不作声的段其盛瞪直眼睛,惊恐地大叫起来:“那不是我的东西!那是段清让我带来的,我没杀人!是他们栽赃给我!”


    江经理不理会他,立刻让人拿来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把茶刀放进去。


    祁寒站起来,瞟了眼一旁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段其盛:“刚才在大厅里闹事的女人呢?如果这个人是凶手,那她很可能就是从犯。”


    “她似乎在听到风声后就逃跑了。但我已经封锁了长宁酒店的所有出口,正在让保安队地毯式地搜寻,这个人逃不了多久。”


    点了点头,祁寒垂下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尸体:“江经理,如果躺在这里的是段秘书,你会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江经理吃惊地睁大眼睛,谨慎地回答:“我很敬重段秘书,也和她是很好的朋友。如果她真的发生了意外,我一定会很悲伤。”


    “悲伤——”


    祁寒按住额头,把目光从尸体上撇开,再次环视整个办公室。


    书桌、书柜、茶几、沙发、窗台、装饰盆栽、还有行李箱。空荡荡的行李箱,当时被拖拽着,滚轮在地板上发出嘎吱作响的噪音。对方递过来的手,皮质的黑手套——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突兀地刺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几个祁寒异常熟悉的声音也接着响起:“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请无关人员立刻离开,不要破坏案发现场。”


    “都让开,别看热闹了!当这里是菜市场啊!”


    让人拉好警戒线,张楚高声呵斥着,粗鲁地拨开人群往里走。吴楠也快步跟上,没想到却和祁寒碰了个正着:“祁队!”


    “都说了多少遍了,这家伙早就不是他妈什么队了!”


    扯着嗓子吼完,张楚又扭头,恶狠狠地瞪着祁寒:“你又在案发现场做什么,难不成是见义勇为?我看你当警察的时候也没多大善心,辞职了怎么还多管闲事?”


    注意到气氛不对,江经理连忙出声打圆场:“警官先生,您误会了。祁先生是长宁酒店的客人,也是我私下请求他帮忙来临时处理这件事。”


    “有事不找警察,让这种混蛋帮忙做什么?他难不成比警察还有能耐?立刻出去,不要挡在这里碍事!”


    “张楚。”


    祁寒突然向前迈出一步,按着张楚的头用力往一旁拧,一字一顿地说:“看清楚、躺在那里的究竟是谁。”


    张楚发狠甩开他的手,刚想破口大骂,目光却一顿,紧接着整个人都扑了过去。吴楠显然也认出了死者的身份,她惊愕地颤着嘴唇,竟然好一会都没回过神。


    “祁——祁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绑着的人叫段其盛,被目击为是犯案人。但你们最好抓紧询问一下八层的客人和服务员,尤其是那位穿着蓝色工作服、脸上戴着口罩的女孩,她是重要的目击者。”


    江经理适时补充:“她叫齐叶,是负责植物园的工作人员。我现在就让她过来配合调查。”


    吴楠心事重重地点头,又快步走到张楚身边,轻声说:“张队,你留下来负责现场勘察,我带着几个人去周围调查。这样可以吗?”


    对方没说话,只是半跪在陶凛身边,紧紧地握住她早已经失去温度的手。吴楠张了张嘴,祁寒却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抓紧时间。”


    这时齐叶恰好被带过来,她似乎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双手紧紧拽住保安的衣服,口罩上露出的眼睛仓皇地眨动。


    这时段其盛突然大吼起来,重重地喘着粗气:“就是她!是她杀的人!我一进去,就看见她站在尸体旁!她才是杀人凶手!”


    “我不是!你、你才是杀人犯!”


    齐叶想要逃跑,江经理立刻拉住她,安抚道:“小齐,警察同志只是向你了解刚才的事,你只要把自己听见的、看见的都如实说出来就行。”


    齐叶这才怯怯地点了点头,但没想到吴楠一走近,她立刻又躲到江经理身后,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地蜷缩着。


    “齐叶的业务能力很强,就是刚才被吓坏了。”


    江经理解释着,刚想把齐叶往前推,却没想到对方纹丝不动,只是死死地攥住他的衣摆。


    吴楠先是轻声细语地劝,眼看没作用,就只能试着把齐叶拉出来。但后者却拼命抵抗,哭闹着挥舞挣扎:“我不想留在这里!”


    随着动作,齐叶脸上的口罩被猛地蹭下来,露出的那张面庞十分小巧,却遍布着狰狞丑陋的疤痕,鼻子和嘴唇更是畸形到失去原本的模样。


    “不要看我!”


    她崩溃地尖叫起来,慌忙抓起衣摆遮住脸,顾不上自己大半的身体都暴露在他人眼前。吴楠立刻用外套遮住她,扭头厉声问:“她是不是精神上有问题?”


    江经理这才尴尬地承认:“齐叶的确是有短暂性精神障碍,但她平时都很正常,一年都不见得犯几次病!我真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出问题。”


    第60章 并蒂


    “别说废话了,她平时吃的药呢?快拿过来!”


    江经理难得地手忙脚乱起来,一边擦着汗水,一边掏出手机翻找:“她应该都放在宿舍里,我现在就让她的同事取过来——”


    “卡马西平可以吗?我这里就有,不过里面的药剩的不多。”


    祁寒突然说,江经理立刻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望着他的眼神简直像救命稻草:“可以!几粒卡马西平对她就足够了!”


    于是祁寒把药从兜里掏出来,贴着绿色标签的药瓶在他的手中显得十分小巧,晃一晃,就发出零丁的脆响。吴楠接过这瓶仍旧温热的药,迟疑着看向他:“祁队——”


    没等吴楠说完,江经理急得发哑的嗓门打断她:“谁有水?快拿过来喂她吃药!”


    水杯立刻被递来,吴楠抖出几粒药想要喂给齐叶,后者却更尖利地哭叫起来,一把将她手中的扫在地上,又神经质地捣着自己畸形的脸,像一只发狂的猫。


    怕齐叶把自己抓伤,旁人想要把她乱舞的手拽住,没想到她却突然奋力一跳,慌不择路地向前逃去:“我没杀人,我没有杀人!”


    “小心!”


    众人惊呼,眼看齐叶踉跄着又要摔倒,祁寒只能上前一步,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一拽,后者便直直地撞在他的身上。


    “哎呀!”


    这一下似乎把齐叶混乱的思绪撞散了似的,她仰起脸,吃惊地望着祁寒近在咫尺的眼睛——是清澈无暇的水银、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正注视着齐叶。


    齐叶的脸立刻惨白一片,慌忙挣开祁寒的手,又想要用衣服掩住自己的脸。


    祁寒任由她折腾,只是平静地说:“我不会看你,如果你不愿意见其他人,也可以就这样躲在这里。但至少你要吃药,才能稳定下情绪。”


    他闭上眼睛,眼前只有朦胧的光亮,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停止了:“你不害怕我吗?”


    祁寒回答:“不。”


    脚步接着小心翼翼地凑近,像仍然警惕着的小兽:“我不信,他们每个人都说我是怪物!那你再睁开眼睛,仔细地看看我!”


    他便重新睁开眼睛,眼前的面容的确畸形到可怖的地步——鼻梁歪斜,嘴唇和伤疤融在一起,疤痕遍布的皮肤如同一张皱缩的树皮,只能随着肌肉的动作抽动。


    但她的眼眸仍旧是清澈的,在这片扭曲虬结的筋肉中透出抹姣好的影子,足够祁寒透过这双瞳仁冷静地观望自己。


    他的确没有害怕,就如同刚才没有悲伤和泪水。


    看够了,祁寒便退后一步,露出谦逊而纯善的笑容,即使面对的是这样一张怪异的面孔:“齐小姐,现在相信了吗?”


    罕见的温和表情让他看上去十分沉静而内敛,谁看都会被这副完美外表迷惑,把这个俊秀沉默的青年视为可以信任的对象。


    “你没撒谎,但这是为什么?”


    齐叶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恍然大悟一般,脸上皱出一条类似笑容的深深沟壑:“简直像面镜子!”


    即使仍然拒绝吃药,她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虽然还是免不了惊慌畏缩,说话也磕磕绊绊,但至少没有了一开始的疯癫。


    江经理早已经为警方专门空出了房间,方便进行临时的询问。吴楠把齐叶带进去,刚要关门,后者突然慌张地抵住门板:“为什么祁先生不能进来?”


    “祁先生?”


    吴楠一愣,接着耐心地解释:“他不是警察,也不是你的亲属或者朋友,不能介入警方的询问。”


    “可我想要他在旁边!”


    没想到齐叶耍起小孩子脾气,哭喊着,怎么安抚也不肯开口,无奈之下,吴楠只能答应下来。


    对方正抱着手臂站在远处,泾渭分明地分割出自己与警方的那条界线。那股五味杂陈的劲又涌上来,她把还装在兜里的药瓶拿出来,递还给祁寒:“这是你的。”


    “谢谢。”


    在祁寒正要接过时,吴楠突然抽回手:“卡马西平的初始用量是一天两次,一次一至二粒。这瓶是一百片装,我几天前看见时还有大约三分之二的余量,但现在只有大概十几片。”


    祁寒抬起眼睛,平淡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吴楠张了张嘴,接着露出一抹苦笑:“没什么。刚才只是自言自语。”


    说着,她重新把药瓶递过来:“齐叶虽然并不容易犯病,但似乎心智水平还是受到了影响,所以她一定要你在旁边才肯配合。”


    祁寒看向远处的房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就走吧,毕竟是配合警方办案。”


    吴楠不置可否,只是在错身而过时,她以极快的速度吐出几个音节:“万事小心。”


    祁寒一怔,但对方已经远远地甩开他向前走去,刚才那一瞬间的默契消失无踪。


    看见他出现在视野中,齐叶这才放心下来:“祁先生,你真的可以一直留下来吗?”


    “在询问结束前,我都会在这里。”


    祁寒用难得温和的口吻说:“不用紧张,就像刚才江经理所说,你只需要说出自己看见的一切就行。”


    彻底放心的齐叶用力拍了拍胸口,主动开口道:“我上到八楼来,刚想去办公室,却被人拦了下来——他们说里面有人在吵架,不让我进去捣乱。”


    吴楠点头,接着询问:“江经理说你是在植物园工作,为什么当时会来到八楼?”


    “我是想把她落下的手机送回去,这才来了八楼!”


    齐叶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双手捧过来,证明自己并没有撒谎:“到办公室前,阿蔺助理其实还到过植物园,手机应该就是在那时不小心落下的。”


    吴楠接过手机,粗略地看了看,便放进证物袋:“那在你到达八楼后,又发生了什么?”


    “虽然他们拦着我,但我害怕阿蔺助理是因为落下的手机被骂,就趁他们没注意时,偷偷地混在人群中跑过去。”


    齐叶实诚地解释,又拧着衣角:“但还没等我跑到办公室,就听见一阵特别大的响声,就像什么砸倒了一样。其他人都吓坏了,连忙撞开门冲进办公室。我也就跟着进去——”


    她突然猛地停下来,攥着布料的手颤抖着绞紧:“然后、然后我就看见阿蔺助理倒在地上,身下有好大一滩血,一个面生的男人就站在她旁边!”


    “你当时看见的是他吗?”


    吴楠拿出段其盛的照片,后者急急地点头,身体颤得更加厉害:“就是这个人!我刚想尖叫,他却突然指着我,说我是杀人犯,还冲过来要抓我!当时我太害怕,想都没想就立刻逃跑。”


    “可他说你才是杀人犯——”


    “那是他在撒谎!他当时拿着锥子一样的东西,上面还有血——他一定是用锥子杀死了阿蔺助理!”


    齐叶激动地大喊起来,唯一能露出的眼睛剧烈地抖着,泪水成串地涌出,把口罩浸得半湿:“我真的没杀人!那个人在撒谎、他在撒谎!”


    眼看齐叶濒临崩溃,吴楠便立刻停下询问:“你不要着急!只要你说的是事实,警方也会很快找出真凶。既然情况都已经了解,现在我就把你送回去。”


    她想要拉起齐叶,对方却像被烫着似的猛地躲开,又慌忙解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怎么能麻烦您。祁先生,您可以陪我走一段路吗?”


    齐叶求助般地望向站在一旁的祁寒,吴楠有些为难,毕竟她没见过比祁寒还要任性的角色——无论是犯罪分子,还是眼睛里随时含着一汪水的娇气小姑娘,他都不会展现出任何温和。


    “这个恐怕不——”


    “当然可以。”


    一直沉默不语的祁寒突然说,又抽出纸巾递给齐叶:“但我并不熟悉路,可能只能送你一小段距离。如果齐小姐不介意,那就一起走吧。”


    齐叶欣喜地起身,颠颠地紧跟着祁寒离开。吴楠盯着他们的背影,还没摸透对方态度为什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江经理就推门而入。


    “吴警官,这是你需要的监控录像。不过花圃内部并没有设置监控,所以我们只能拍到阿蔺进出的画面,但并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了什么。”


    他把手中的移动硬盘递给吴楠,又说:“保安队也找到了段其盛的妻子,考虑到她很可能是共犯,所以我们也把她交给你们调查。”


    吴楠有些惊讶:“没想到你能想到这一点,这可帮了我们的大忙。”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更应该感谢的还是祁寒先生,可是他提醒我要注意这件事。”


    对方大度地礼让出这份功劳,经过这段短短的时间,他已经对祁寒佩服得五体投地:“多亏有他提供帮助,我们才能如此迅速地处理这种突发情况。”


    吴楠不动声色地抿紧嘴唇,谨慎地开口:“江经理,介意我问一件事吗?祁先生是不是——”


    “阿蔺!”


    一声悲泣毫无预兆地响起,江经理一怔,接着狠狠拧紧眉:“是段秘书!明明再三强调这件事一定要瞒着她,这些人怎么还是让她过来了!”


    怒气冲冲地说着,但转向吴楠时,他又瞬间掬起满脸的笑容问:“吴警官,我恐怕不能和你多说,如果有问题你可以问主管——”


    “不用麻烦,而且我的问题也不重要。”


    吴楠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她对被这种各种意外打断对话的情况已经麻木:“声源大概是在案发现场,最好还是去看看情况。”


    段清果然就站在警戒线外,今天的她穿着一袭白色长裙,一头黑色长发整齐的垂在肩窝处,将肌肤得如同白瓷一般明净,甚至能看见其下泛蓝的经络。


    而此刻她却掩着面庞,瘦削的肩膀轻轻颤着:“如果不是我,阿蔺就不会死——是我害了她。”


    “她本来就是被雇来保护你的,这也算恪尽职守。而且凶手不是已经被抓住了?你也别伤心,身子坏了可就得不偿失。”


    “可是——”


    “你的眼睛可不是用来看这种场景的,况且如果到时候你昏倒了,不更是就枉费了她的牺牲吗?”


    细声宽慰着她的男人身着铁灰的西装,系着一根格纹领带作搭配,领带夹是银制的,嵌着闪亮的钻石。


    他的面容也十分端正,但一双眼睛却颇为轻浮地转动着,似乎没有值得他的目光多停留哪怕一秒的存在。


    他抚着段清的肩,弯腰在她耳边说:“小段,干脆我把接下来的股东会也推了,现在就陪你去散散心,怎么样?”


    “蒋董,我没事,千万不能耽误你的行程。”


    段清软弱地按住胸膛,看见吴楠等人走来,她急忙上前追问:“吴警官!请问能让我进去吗?我想见见阿蔺。”


    不等吴楠回答,江经理抢先一步呵斥:“段秘书!先不说案发现场不能让普通人进入,你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到时候万一受惊吓了怎么办?你这不是胡闹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管?更何况这件事还是因我而起。”


    段清哽咽着,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孔更加苍白:“如果我能早点预料到,阿蔺也就不会出事——这都是我的错!”


    听见这句话,吴楠一皱眉:“早点预料?段小姐,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段其盛是我的父亲,其实之前他就已经找过我好几次,但我以为那个人的目的只是钱,却没能想到他会残忍到这一步。”


    段清不禁哽咽起来,单薄的身躯簌簌颤抖。旁人急忙涌上去安慰她,吴楠也立刻拿出纸巾,但看着这张清秀苍白的面孔,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却突然涌出:“段小姐,我们是不是见过?”——


    作者有话说:吴楠:狗子,你变了,你投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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