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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并蒂


    问题脱口而出后,却是吴楠自己先怔了怔,段清也惊讶地看着她,有些犹豫道:“前天我们的确在老城区见过——吴警官,你难道忘了吗?”


    “当然没有,我还记得。”


    “都吵什么!都说了这是死人,不是买菜!”


    这时张楚跨过警戒线走出来,把周围的注意力都转移开。


    见状,段清身旁的男人便迎上去,从容地向他伸出手:“鄙人是蒋旭,长风集团的董事、也是长宁酒店的总经理,我衷心感谢各位警察同志们的付出。”


    “没什么好感谢的,都是职责所在。”


    张楚象征性地和他握手,有意或无意,随着摇晃,蒋旭手腕上那支几乎是用钻石堆砌起的腕表闪着夺目的光。


    表带、表镜、标志性的镶钻量、小巧而繁复的十字花商标——从各个方面看,对方戴着的都是百达翡丽的鹦鹉螺,市场价格恐怕不少于九位数,简直比开屏的孔雀还要夸张。


    “请问现在的情况如何?已经确定凶手是段其盛吗?”


    蒋旭询问,张楚随意地挥了挥手:“现在还是侦破阶段,细节问题无可奉告。但人也抓了,该找的都找到了,没必要在这里继续耗下去——吴楠,快叫上大伙准备走。”


    得到命令,警员纷纷开始收拾东西,收起警戒线,麻利地把办公室锁上。眼看张楚要离开,段清急忙拦住他:“张警官,请问能让我见见阿蔺吗?”


    张楚口吻完全没什么耐性:“尸体已经被送去做法医鉴定,如果要认领,就到时候自己去市局。”


    一顿,他又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女性:“我听说你只算是死者的雇主,这么着急想见她做什么?”


    段清恳切道:“阿蔺会独自一人回到办公室,为的就是帮我送回订购的货品。如果当时我能陪着她,她也就不会出意外。”


    张楚一挑眉:“那这么说,办公室里的那个行李箱就是你的东西?”


    见她点头承认,张楚眯着眼睛看向一脸泪痕的段清:“你倒是配合。不过死者是你的助理,嫌疑犯似乎又是你亲爸,你的确应该好好配合我们——如果你执意要见死者,不如直接来市局一趟,如何?”


    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尖刺,蒋旭忍不住沉下眼神,但段清却丝毫没有察觉,反而感激地点头:“当然可以!我会全力配合你们,只希望你们能让我见阿蔺最后一面——”


    “小段,你怎么又这么胡闹!”


    蒋旭突然沉声呵斥:“我知道的人命关天,也理解你比谁更想惩戒凶手的心情,毕竟不仅这件事发生在长宁酒店,死者还是你的同事和挚友。”


    铿锵有力地说完,他又话锋一转,望向张楚:“但段秘书是真的身体欠佳,现在更是因为这个意外备受打击,实在是无力配合询问——不如这样,在明天,我会亲自带着小段去市局配合调查,行不行?”


    段清却擦去眼泪,眼神中透出坚决:“蒋董,我知道您是在为我考虑,但我现在必须配合警方的调查!毕竟我对阿蔺的意外有责任,如果不解决这件事,我怎么能安心呆着呀。”


    见她下定了决心,蒋旭隐隐露出不悦,但口上还是说道:“即使真的要去市局,你的身体情况也实在不能离人,况且我一会还有股东会,不能像这样继续陪你。”


    江经理急忙接口:“蒋董,您放心,我可以段秘书去这一趟,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段清却摇头:“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江经理怎么能离开?而且这也是我的私事,不能因为我影响到长宁的经营。”


    几人推来推去,被晾在一旁的张楚等得烦起来:“到底走不走?不走就明天自己来。”


    “我马上——”


    段清急忙想要上前,下一刻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才勉强平复下呼吸:“抱歉,我并不是经常这样。”


    她歉意地按着胸膛,呼吸仍然有些紊乱,但张楚不但没生不出任何怜香惜玉的情绪,反而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段小姐,我已经知道你身体虚弱的事实了,不如别自讨苦吃,继续安安心心地呆在办公室里。”


    段清的神情黯淡了一瞬,见状,蒋旭不禁沉下眼神,机械表随之反射出刺眼的光:“警察同志,我明白你们破案心切,但也可不能为了效率忽视工作态度,毕竟你们的宗旨可是为人民服务。”


    本来是一句不轻不重的官腔,但张楚却骤然沉下脸色,咬着牙往外蹦字:“丢了命也要为人民服务,难道就是为了给一群狗杂种服务?真他妈可笑!”


    还不解气似地,张楚又直接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重重一摔,刺耳的炸裂声把所有人都震慑住,不禁面面相觑。


    “警官你可真是幽默,的确,人性泯灭的杀人犯不就是不值得去服务吗?说通俗点,那就是狗杂种!”


    为了打圆场,蒋旭也字正腔圆地重复一遍脏话,但张楚压根不理会他,阴着一张脸就扭头离开。周围人这才回过神,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这人怎么这样对段秘书啊?他真的是警察吗?”


    “我倒是觉得是段秘书作得很,一副身娇体弱的林妹妹模样,简直离开了男人就不能自己走路。”


    蒋旭顿时有些挂不住脸,口吻也开始强硬起来:“小段,你就别犟了,到时候如果真出了意外,你又要怎么办?你只需要把一切交给警方就行了——还是说你其实并不信任他们?”


    “我相信警方会给阿蔺一个公道,我只是、只是想要送她最后一程而已。”


    说着,不断涌出的泪水滑下段清的脸颊,随着颤抖,她那单薄纤细的身躯如同一株披挂着雨水的花。蒋旭一下慌了手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


    “如果蒋董不介意,我可以送段秘书去市局。毕竟我对市局很熟悉,也更能帮到她。”


    一直默不作声的祁寒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相机,又向着蒋旭客气地颔首:“张警官的性格的确不太稳重,蒋董,我替这位前同事向你道歉。”


    蒋旭一愣,眼睛望向祁寒,上上下下地审视,目光游移不定地跳跃着。在旁人看来,这种反应只是他在警惕眼前的陌生人。


    江经理连忙俯到他耳边,解释:“这是祁寒,是昨天由颜总带来的客人,刚才也是多亏了他,我们才能迅速处理这次意外。”


    祁寒没有在意蒋旭的反应,只是看着一直垂着头的段清:“我知道这有些唐突,但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地提供帮助——段小姐,你愿意吗?”


    段清这才回过神似地,匆忙擦了擦泪水,努力稳住发颤的声音:“谢谢你能主动帮忙,祁先生,事不宜迟,还要麻烦你和我去这一趟。”


    两人驱车抵达市局后,却被告知支队现在抽不出空,最快也要半小时后,才能调出人手来处理段清的请求。


    在接待室,祁寒接了杯热水递给段清:“您就在这里休息,我去催催他们,如果有什么问题就立刻给我打电话。”


    她摇了摇头,眼眶仍然一片通红:“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尽快回来。”


    祁寒轻轻关上门,又随意拉住路过的民警,把相机往对方手里丢过去:“把这个给技术队,让他们找人修一下,修不好就去找张楚报销。”


    “张队的脾气怎么越来越差了,这几天简直像吃了大炮一样,逮着人就狂骂一通,现在又开始摔东西了。”


    民警咂着嘴抱怨,又左顾右盼,小心地凑过来:“支队好像格外重视这次的案子,都不准大家伙打听,看起来神神秘秘的,难不成是碰上了什么惊天奇案?”


    祁寒沉吟了一下,还是摇头:“抱歉,我现在并不清楚支队的情况。”


    对方一愣,紧接着恍然大悟似地,局促地挠头:“也对、也对。不过我还是知道他们已经抓住了嫌疑人,正在二楼审——我刚才只是自言自语!”


    刻意强调了一遍,他立刻捧着四分五裂的相机跑开,祁寒失笑,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直接走向对方口中的地点。


    当看见他走过来,门口值守的警员想都没想,很自然地让他进入监督室,只是在关门前低声说:“我们都不信那些人说的话!”


    祁寒一怔,接着笑了笑:“谢谢。”


    透过宽大的单向玻璃,祁寒再一次看见段其盛。


    对方大概五六十岁,身形十分矮小,弓着背缩在凳子上时,就几乎只有一个头冒出桌面,头发也异常蓬乱,颧骨奇高,看着十分憔悴委顿。


    审讯似乎已经开始了一会,彭子乐和钱莹莹正襟危坐着,前者厉声道:“段其盛,尤莉已经承认她是故意在大厅引起骚动,好让你有机会能溜进八楼的办公室——清楚了吗!”


    尤莉也就是段其盛的妻子,一开始在大厅大吵大闹的中年妇女。


    他满不在乎地抬起下巴:“真是个靠不住的臭婆娘,也就只有嗓门够大。不过知道了这件事又怎么样?我能想出这个办法,还不是因为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狗眼看人低?你指的应该是长宁酒店的工作人员,但他们倒是说你才是地痞无赖。”


    彭子乐翻着手里的文件,加快了语速:“根据他们的描述,你这已经是第四次骚扰。前三次你们也用了各种方法想要闯入,不仅干扰了酒店的正常经营,还公开辱骂段清——他们所说的确有其事吗?”


    段其盛瞪大一双眼睛,紧接着握紧拳头砸在桌子上,咆哮道:“骚扰!是不是那个贱女人给你们说的?那个贱货——只要做出一副可怜样,就能把所有人都迷得神魂颠倒!”


    彭子乐用力一拍桌子,刚想说话,下一刻却呲牙咧嘴,哆嗦着把喉咙里的话全部咽下去。


    钱莹莹这才松开拧着他腰间软肉的手,屈指敲了敲桌面,问道:“用这样的话评价自己的亲生女儿,会不会太过于苛刻?”


    段其盛冷笑起来,啐了口唾沫:“一看你们也是被她骗得团团转,你知道那个人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的吗?那就是个白眼狼、不孝女!”


    “这是怎么一个说法?”


    “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宁愿自己紧巴巴地过,也咬牙要供她去城里上学。没想到她翅膀长硬了,学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嫌弃自己这个家,还说不认识我们这对爹妈。”


    段其盛怨愤地说:“不仅是翻脸不认人,没想到这次还想栽赃给我,想害死她的亲爹!”


    钱莹莹立刻抓住了这通大吼大叫里唯一有用的关联词:“栽赃?你指是段清陷害你是凶手?”


    “我已经说了好几遍,我没有杀人!我一走进去,就看见有人躺在地上,过去一看,她竟然已经死了!把我立刻吓得拔腿就跑。”


    段其盛心有余悸地说:“接着我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声,原来那个柜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就倒了下去,里面的东西都稀里哗啦地砸下来。”


    这番话和齐叶的描述倒是有吻合的部分,钱莹莹追问:“如果按你的说法,你岂不是没有杀人,只不过是误打误撞地闯入了案发现场。”


    “我和那个女人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她?平时连杀条鱼我都不忍心下手,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钱莹莹突然把笔一拍,厉声道:“那你怎么解释自己会在案发现场出现,而且身上还带着凶器!这难道也是巧合?那这也未免巧过头了!”


    段其盛脸色一变,紧接着激动地辩解:“我都说了,我没有杀人!我之所以会去办公室,都是因为段清让我去的。而且那个什么刀也不是我的,是段清亲手给我的!”——


    作者有话说:张楚:我也不干了!


    第62章 并蒂


    听到这句话后,两人齐刷刷地一愣,钱莹莹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在厚厚的文件中翻找出证物照片。


    作为凶器的茶刀长二十三厘米、直径二厘米,扁平的银色刀刃就占一半多。刃尖单薄尖锐,前宽后窄,最宽处大概有九毫米。


    技术队不仅在上面找到了段其盛的指纹,更在金属部分检测到陶凛的血液与身体组织,而刀刃的形态也与伤口吻合——这便是当前最直接有力的证据。


    彭子乐不敢耽搁,立刻追问:“既然你说这把茶刀不是你的东西,那为什么她要把茶刀给你?你难道当时就没就注意这到底是什么?”


    段其盛转了转眼睛,回答:“就在两天前的下午,她亲自找到家里,想让我不要再去酒店闹。我当时不肯答应,她就把这东西给我,让我到时候拿着去办公室找她。”


    这番话乍一听有理,但根本经不起推敲。彭子乐也不想浪费时间争论究竟是给还是抢,直截了当地问:“那你当时注意到刀刃上有血迹吗?”


    “当然——当然看见了!但当时也就那么一点,我根本就没多去注意,怎么能知道那是人血。”


    段其盛辩解道,眼珠子胡乱地转来转去。钱莹莹一皱眉:“有血的东西竟然还敢拿着?段其盛,你究竟是胆子够肥,还是压根就在撒谎耍我们!”


    被这样质问,他不禁有些心虚,刚才的理直气壮瞬间没了大半:“我怎么可能撒谎,不过我当时也没看太清楚——”


    “你到底看见没!”


    “反正这是她在家门口亲手给我的,为的就是来害我!这件事可是千真万确。你们如果不信,可以随便去查。”


    段其盛不直接回答,而是信誓旦旦地强调:“而且她在来之前还给我打过电话,大概就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当时的记录还在我的手机上,立刻就能找出来!”


    “既然你说得这么笃定,那我们就立刻证明一下。你手机的密码是多少?”


    彭子乐一把抄起收缴来的手机,作势要打开,段其盛却突然支支吾吾起来:“都说了我不是凶手,你们怎么还问我的隐私?”


    钱莹莹一下笑出来:“难道我们会把你的手机偷了不成?还是你怕我们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如果你真不是凶手,到时候我们把你放了,你自己把密码一改不就行了。”


    段其盛张了张嘴,干脆耍起无赖:“那是我的手机,我自己找就行了!”


    继续纠缠下去只是单纯浪费时间,彭子乐只能起身,把手机递给他:“找通话记录就好好找,可别自作聪明地耍心眼,比如趁机给尤莉发消息,趁机串供。”


    “我说的都是实打实的大实话,怎么用得着使这种下作手段。”


    不服气地骂骂咧咧着,段其盛还是翻出当时的通话记录。记录上显示,的确在两天前的十五点二十四分,段清曾与他有过两分钟多的通话。


    彭子乐把这个时间记录下来,又问:“那当时段清到达的时间是在结束通话后不久,还是过了一会?”


    “我没太注意,只记得我女人当时正在看八台的电视剧,叫什么城市爱情故事,敲门的时候正好放完一集。”


    头疼突然又发作起来,祁寒缓了一会才拿出手机,搜索出当天中央八台的节目表。表单上显示,十五点正在播放的电视剧的确叫城乡结合部爱情故事。


    虽然在这一点上段其盛说了真话,但仅靠着这一通电话,并不能排除他是否在其他方面撒了谎——毕竟在被追问血迹的细节时,他回避得太过明显。


    接下来的重点便是确认段清是否在两天前和他见面,如果确有其事,紧接着应该确认段清是否把茶刀交给段其盛、而上面是否又带有死者的身体组织。


    但要获得这些信息,却不能单靠一次审讯,重要的是找到其他证言与证据。


    无论是彭子乐还是钱莹莹,都没有选择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那么按照你的说法,你之所以手里拿着带血的凶器,还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都是因为段清蓄意设计?实际上真凶并不是你,反而应该是段清?”


    段其盛连连点头,鼻翼随着呼吸不停翕动:“而且当时有个女人就站在死人旁边,竟然指着我喊凶手。我看她一定是和那个白眼狼一伙,联手杀了人,还想要把我送进牢里。”


    “如果你的确不是凶手,你口中的女人的确就有很大的嫌疑。”


    彭子乐轻轻敲着桌子,又问道:“那当时你看见那个人时,对方难道只是单纯站在尸体旁边,就没做其他什么事?”


    段其盛迟疑了一会,突然猛地一拍手:“你这么一提,我可就想起来一件事,当时那女人不仅就在死人旁边,手里好像还拿着和凶器一模一样的东西,正在向外拔哩!”


    “你说什么?一模一样?”


    钱莹莹吃惊地睁大眼睛,不禁停下记录的动作,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当真目睹到她拔出凶器的过程?”


    段其盛狠狠一瞪眼睛:“你认为我在说谎?我又不是那个杀人犯,难不成会无缘无故泼谁的脏水?”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还不是那娘们的速度太快,眨眼就把东西藏起来了,又大喊大叫让人抓我,搞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看见个大概。”


    重重叹了口气,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挤出几分懊悔:“早知道这样,当时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她给抓个现行,要不然也不会像这样,有理说不清!”


    心道你才是让人讲不清理的兵,钱莹莹压低声说:“我感觉他在撒谎。”


    彭子乐却不回答,反而板起脸,严肃道:“这的确是突破性的信息,看来不仅目前的证据可能是提前伪造,你还可能是重要的目击证人。”


    听见这句话,段其盛的眼神中不禁闪过喜色:“什么叫可能,你们根本就是抓错了人。既然都知道我完全是被冤枉的,还不赶紧把我放开?”


    他急忙摇晃起双手,示意帮他取下手铐。彭子乐摇头:“我最后确认一次,你说的究竟全是实话,还是为了甩脱罪名,随口编出来的瞎话?”


    “你们怎么就听不懂话!”


    段其盛急起来,一张脸涨的通红:“杀人的不是我,真正的凶器只是被那女人藏了起来,只要你们找到就行了!”


    “到现在还不说实话?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什么谎话都敢说!”


    彭子乐一变脸色,站起来,一把将现场照片摔到他的手上:“当时死者身下都是红酒,如果对方真如你所说,正站在尸体拔出所谓凶器,就不可能不踩在红酒上——但在这周围,只有你的脚印!”


    照片中赫然是靠在酒柜上的死者,她的身下是一滩猩红的酒液,周围散乱地布着一些足迹,明显只属于一人。


    段其盛的脸色瞬间煞白一片,嘴唇剧烈哆嗦着,落在手中的照片活像滚烫的烙铁:“那、那我应该记错了,当时她的确离尸体还有一段距离,但手里还是——”


    “我一开始说得很清楚,撒谎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说完这句话,彭子乐便让人把段其盛带去置留室。被刑警一左一右地架起来后,他才彻底陷入惶恐,尖声叫嚷着,把手铐挣得哐哐直响。


    “你们要信我,我真的没撒谎!除了这个,我说的其他全都是实话!”


    彭子乐赶紧帮钱莹莹捂住耳朵:“还说尤莉的嗓门大,我看他的嗓门才是大。动静这么大,结果什么都没从他嘴里问出来,一会张哥估计又要逮着我们冒火。”


    “毕竟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也就稍微体谅一下张队。”


    钱莹莹看了眼手机:“不过这一下就费了半小时,结果全都在听嫌疑人胡说八道,换谁都会生气。”


    “是不是胡说八道不重要,因为无论真假,嫌疑人提供的信息在侦查中都有意义,重要的是如何分辨真话和假话。”


    祁寒这才推开门走进来,一看见他,原本没精打采的两人立刻眼睛一亮:“祁队!”


    “我都说了,老高怎么可能为了那种破事把你踢了!而且还是因为那些活该被揍的混蛋,简直没道理。”


    彭子乐拍了拍胸口,又急忙揽住祁寒的肩膀,简直生怕他逃跑:“张哥说好的请客还没定下来,等会开会的时候,我们一起商量呗?”


    钱莹莹立刻用胳膊撞他:“就知道吃!你难不成忘了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彭子乐一愣,神情骤然低落下来。祁寒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转开话题:“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看段其盛有没有说假话其实很简单,我一会就把凶器送去鉴定中心检验,判断血迹的形成时间。”


    钱莹莹强打起精神,笑着回答:“只要观察红细胞结构或血浆成分变化,直接可以判断出血液的陈旧度。那些高科技用着可方便的很。”


    彭子乐点头,又抢白着说:“段其盛的确在撒谎,但他也说了不少真话。要分辨真假,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另一位当事人确认情况。”


    没想到一听到这个,钱莹莹却立刻一滞:“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前脚还指天指地地对我发毒誓,结果竟然还心心念着那个女人?”


    彭子乐瞪大眼睛:“莹莹,我怎么可能这么想!天地良心!我说的可都是正经的工作流程,而且段清也的确是案子的重要证人。”


    “难道是我在胡搅蛮缠?”


    “我更不可能这么想了,莹莹怎么可能胡搅蛮缠!”


    钱莹莹反而更恼火,重重地一跺脚:“既然我不可能胡搅蛮缠,那你就是承认,自己的确是在打鬼算盘!”


    彭子乐结巴起来,答应也不是,反驳更不是。这副迟疑不定的模样落在钱莹莹眼里,自然更是心虚的表现。


    她握紧拳头,咬紧牙关,腮帮子直直抖动:“祁队,当时你在医院,可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样!一见到那位段小姐,他简直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对方说一句应一句。”


    “莹莹,我承认自己当时是有些失态,但现在我真的只是在考虑工作。”


    彭子乐急忙给祁寒使眼神,希望他能帮腔,但后者却说:“段清现在就在接待室,我不管你们两个怎么吵架,最好不要让她继续等。”


    他一下跳脚:“祁队!”


    “那正好,就算是天王老子拦着,这次我也来负责询问。彭子乐,只要我还能喘气,我就不许你单独见她!死了那条心吧!”


    扔下这句话,钱莹莹就扭头冲下楼梯,彭子乐顾慌忙追上去:“莹莹!你千万不要冲动,不要做傻事!”


    好在接待室中并没有预想的剑拔弩张,钱莹莹虽然闹情绪,却也没有直接表现出来,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询问:“在两天前的十五点二十四分,你是不是给段其盛打过电话?”


    “是的,因为我想让他不要再来酒店。”


    段清露出愧疚的神情,声音也低下来:“除开今天的意外,最近我的父亲已经来过三次,每次都干扰到长宁酒店的正常经营。我不一样这种事继续发生,所以想私下解决。”


    “私下解决?是怎么一个解决法?”


    段清回答:“其实他的目的就是要钱,所以在电话里我同意给他一笔钱,只要他们不再到酒店。”


    钱莹莹立刻追问:“那你是不是直接给的现款?”


    “他当时的确要求过我送现款,但我在最后还是选择汇款,因为当时实在是太忙。”


    段清思索了一下,苦笑着摇头:“那天要处理的事真的太多,加上我一直在开会,结果一整天都没找到空闲能走出长宁。”——


    作者有话说:昨天生病了,头疼欲裂,大概就是上一章祁寒感受的头疼,所以9点还有一更


    第63章 并蒂


    钱莹莹有些吃惊:“你只是在夸张,还是真的一整天都没有走出去?”


    “当时我几乎连走出办公室的空闲都没有,你们可以调出当时的监控。我也可以给你们提供当时的汇款记录。”


    段清注意着两人的神情,轻声问:“你们会问这件事,难道是因为父亲说了些什么?”


    说完,她又慌忙摆手:“我只是随口一问,如果回答涉及侦查内容,就请当我刚才是在自言自语。”


    钱莹莹顺势问:“那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难道你早就知道,段其盛会在审讯时说出什么?”


    “我不知道,只不过他们都把所有心血倾注在弟弟身上,相比较起来,我并没有那么受重视。”


    段清有些手足无措,小心地回答:“他们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供他上最好的私立学校,给他操办婚事,甚至为了支持他创业,变卖唯一的房产筹钱。”


    钱莹莹皱眉:“他们难道从不关心你?”


    “当然不是这样,肯定是我刚才的话造成误会了。”


    段清慌忙掩住嘴唇,似乎在懊恼刚才的发言:“其实他们也很在意我,每次有适合的对象都会为我介绍。只不过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所以一直没答应下来。”


    犹豫了片刻,她又诚恳地说:“我对这个家也有责任,弟弟因为欠款被威胁,身为姐姐的我理应帮忙。那些钱都是我自愿给的,并没有受到恐吓。”


    “所以段其盛三番五次找你,是为了要钱还债?”


    钱莹莹问道,段清轻锁起秀气的眉,微微叹气:“他似乎是借了一些不干净的钱——但一旦碰上这种东西,就是跳进无底洞,不脱层皮不可能出来。”


    “当时你承诺给他们多少钱?”


    “五十万。当时我的存款不够,只能预支一些工资,毕竟这笔钱对我也不是小数目。”


    段清握住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但如果我能早一点答应他们,或许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这一切大概都是我的错吧。”


    钱莹莹试探着问:“他们这么对你,你难道没有任何怨言?”


    段清蓦然睁大眼睛,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可能有吧,但比起仇恨,我更多拥有的应该是妥协。”


    “妥协?”


    “毕竟我生长的年代远不如现在开放,而且还是相对闭塞的农村。况且身为女性,在许多方面的确比不上男性——这是无可奈何的差异。”


    段清的声调依旧轻柔,如绵绵落下的雨:“个人是无法与整个社会抗争的,而且无论如何,他们也是和我同一血缘的亲人呀。”


    说出这番话时,她的眼睛中澄净极了,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称得上锋芒的存在,整个人是如此纤细羸弱,如同一株随时会被掐断的细草。


    钱莹莹不禁摇头:“你也太天真。即使你把他们当成亲人,可不见他们同样对待你。”


    “我的确太天真,以为只需要给钱就足够了,就能解决所有矛盾。”


    段清黯淡下神情,攥紧了手:“死的人本应该是我,而不是她。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当时一定不会让阿蔺一个人回去。”


    “说到这个,死者携带的行李箱本应该是你的,但我们在办公室找到的行李箱中却是空的,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那都是我专门订购的的肥料和园艺工具。因为不方便随身带着,我就拜托阿蔺帮我送去植物园,当时她还给我发消息呢。”


    段清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显示着一条发自阿蔺的短信,送达的时间是今天的八点三十九分:“当时我看见消息就放心下来,却没想到——”


    她没再说下去,而是抬手捂住发颤的嘴唇:“这都是我的错。”


    钱莹莹把纸巾递给她,等着她的情绪恢复稳定,又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这才合起文件夹:“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你接下来如果要去认尸,就只能去法医实验室。但你能承受住接下来看见的一切吗?”


    段清毫不犹豫地点头,于是钱莹莹不再阻拦,带着她来到负一层的法医实验室。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几人来到解剖台前,彭子乐深深呼出一口气,才用力拉下上面盖着的白布。


    “为什么——”


    看清面前的尸体后,段清的眼眶骤然通红。她深深地俯下身,颤着手抚过死者冰冷的面庞:“阿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从她的眼中涌出,但直到看见落在白布上的水迹,段清才察觉到自己在哭泣。


    她窘迫地擦拭着眼泪,一边道歉:“不好意思,弄脏了你们的东西,这可怎么办。”


    “没关系,不过你别靠尸体那么近,稍微往后退一点认就够了。”


    “原来我靠太近了吗?太对不起了,我现在就离开。”


    段清急忙往后退,脚下却突然一软,好在祁寒及时扶住她:“段小姐,你大概应该离开了。”


    “离开?可我明明现在才看见她。”


    她似乎在梦呓着,被泪水浸透的眼神中充斥着茫然:“祁先生,现在几点了?”


    “十六点二十。”


    段清这才缓过神:“原来已经到了这个时间,我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她哀伤地注视着陶凛,良久以后,才把白布盖回去,转身向着钱莹莹道谢:“谢谢你们能让我见阿蔺最后一面,如果接下来还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请尽管找我,我一定会全力配合。”


    “那就再好不过,毕竟你在案件中的地位很重要,到时很可能还需要你协助调查。”


    “我相信你们,一定能为阿蔺讨回公道。”


    段清向钱莹莹伸出手,眼中带着期盼。后者迟疑了好一会,才握住这只手匆忙晃了晃:“段小姐,也感谢你对我们的帮助。”


    结束询问,祁寒便驱车把段清送回长宁。对方似乎累极了,一坐上车,就阖上眼睛休息。


    半小时后,车辆稳稳驶入长宁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祁寒取下钥匙,却没有立刻叫醒段清。


    毫无疑问,她绝对是无数异性渴望的女性。白净的皮肤,秀气而精致的五官,只是略施粉黛,更衬出柔弱如花的气质,显得温柔又楚楚可怜——如同一只羽翼柔顺的金丝雀。


    无论亲疏远近,所有人都会意识到她是如此荏弱娇柔,禁不起哪怕一点风雨摧折。惶恐不安的模样会让任何一个男人为她忧心,想要把这拢进怀中护着。


    垂眸凝视着这副姣好的面容,祁寒开口:“段小姐,我们到了——段小姐?”


    又喊了几声,段清才悠悠转醒。一对上祁寒的眼睛,她低低叫了一声,急忙解开安全带:“我怎么睡着了,是不是让你等了很久?”


    祁寒没回答,探身帮她打开车门:“段小姐,请先下车。”


    她整理好有些凌乱的长发,才小心地走下车,又局促地向祁寒弯身:“真是太谢谢你了,祁先生。今天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只是举手之劳。而且幸亏你能接手我的帮助,才让我在蒋董面前有了表现的机会。”


    段清一怔,接着向着祁寒弯出一个笑:“祁先生,你希望能得到蒋董的赏识吗?其实我可以帮你引荐,只不过我人微言轻,恐怕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祁寒这才注意到段清的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随着笑容显出,衬得她如同才绽放的花般纯粹秀丽。她还想说话,手机却嗡鸣起来。


    “抱歉,祁先生,我先接个电话。”


    段清歉意地说着,急忙从包里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才接通。祁寒锁上车门,转着手里的钥匙,一边漫无目的地环视。


    能出现在长宁酒店的人自然非富即贵,驾驶的车辆自然也都是各种名牌豪车,车标五花八门,几乎没几个相同的。


    祁寒扫视过周围,目光却猛地一顿——在一众整齐划一的车辆中,却有一辆轿跑大大咧咧地横在中间,蛮横地占下两个停车位。


    只需要扫上一眼,祁寒就能认出这辆车。


    他立刻走到黑骑士旁,双手按住车前盖。手下的金属仍有余温,估计才停在这里没多久。


    “秦检。”


    祁寒喃喃着,这时段清恰好结束了通话,她快步走来,神情十分雀跃:“祁先生,蒋董现在正在酒店!我已经和他说好了,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不给祁寒说话的时间,段清便拉住他,急急地向酒店主楼走去。


    蒋旭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配上一条酒红色的格纹领带,一头短发仔细地打理成型,发胶在灯光下闪着亮光。


    他正闲闲地坐在沙发上,手中抓着一份报纸,但一双眼睛却没有多少时间停在上面,反而是频频望向不远处的大门——等了好一会,他才看见让自己翘首以盼的人。


    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好似新雪堆成,周身都是灰与白,唯独眉眼间有着称得上鲜妍的色彩,像在茫茫大雪中却有一片不冻的湖。


    蒋旭露出一抹笑,把报纸随意一折,便阔步迎上去:“祁先生,真是久仰大名!上午的时机太不凑巧,竟然让你看见了这样一副狼狈样,我可后悔了好一阵。”


    说着,他却一挑眉,目光带着几分促狭往下:“看来才过了几小时,祁先生就轻松俘获了小段的芳心。”


    段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意识到自己与祁寒握着的手:“对不起!祁先生,请你原谅我的冒犯。”


    她触电般地弹开手,又急忙向后跃了几步,脸庞羞得通红一片。


    见状,一旁的蒋旭大笑起来:“你这个动不动就慌神的习惯可要改!但看在我的面子上,祁先生也就原谅了她的莽撞,好不好?”


    “我才应该向段小姐道歉,毕竟我也有错,竟然狠不下心主动提醒。”


    祁寒笑着回答,眉眼间是与平常笼罩着阴霾截然不同的模样。


    蒋旭一怔,紧接又掬起笑,夸赞道:“难怪颜总就是挖空心思,也一定要把你这位英才给挖到长风,看来我这一下午等得真是值!”


    “您可说笑了,我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您为我等这么久?”


    “当然有!而且现在更有件要紧事,在我看来,只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我才甘愿等这整整的下午,为的就是从颜总手中横刀夺爱。”


    “只有我?”


    蒋旭一拍手,诚恳地看向祁寒:“我也不说什么场面话。祁先生,你能不能留下来,暂替段秘的助理一职?”


    祁寒一顿:“暂时充当段小姐的助理?”


    “说是助理,其实只需要在平时警戒危险情况。我知道这是在屈才,但今天的事你也亲眼所见,如果没人保护小段,时时刻刻对她都是危险。”


    蒋旭叹了口气:“我保证这不会麻烦你太久,人力部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人选。看在颜朔的面子上,你就暂时帮我这一段时间,可以吗?”


    “您言重了,能与段小姐共事是我的荣幸。”


    祁寒适时地露出一抹欣喜,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段清却急忙摇头:“可我怎么能这么麻烦祁先生?”


    “不想麻烦他?那给其他人添更多麻烦、让更多人受伤,你难道就会满意!”


    蒋旭呵斥道,段清一怔,那双细长的杏眼中立刻蒙上一层水雾:“对不起,我只是不想有谁为我受伤。”


    “段小姐,我并不愚蠢,所以不仅能保护好你,也会保护自己——”


    祁寒说到一半,声音却猛然一滞。


    一身休闲装的秦遥正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注意到他的目光,对方抿出一个笑,向他比出一个口型后,就利落地转身离开。


    凝视着检察官逐渐模糊的背影,祁寒的呼吸下意识紊乱,他艰难地说出未完的话语:“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决不允许。”——


    作者有话说:祁寒:我和秦检都没握过这么久的手


    接下来又是例行断更,赶稿太痛苦了,我要存稿


    第64章 并蒂


    找到我。


    这是秦遥对祁寒说的话。


    接下来蒋旭和段清又说了些什么,祁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逐一扫视过在大厅中穿行的行人,目光最后越过人群,停在远处的疏散楼梯间。


    “祁先生,你听清楚了吗?”


    段清低声唤道,祁寒这才回过神:“抱歉,那明天我就能正式上岗,对吗?也不需要培训?”


    她柔和地笑了笑:“不错。虽然到时候面临的事情可能有些杂乱,但你都不用担心,如果有任何疑问,随时问我就行。”


    “总的来说,你只需要在这段时间内尽量陪同小段,保证她不会受种种不稳定因素的威胁就够了,完全不用顾虑其他琐事。”


    蒋旭总结道,便抬手看向腕表:“哎哟!没想到竟然都到了这个时间。祁先生,我这位东道主也没什么好款待你的,不如趁着这个时间,干脆一起去吃顿便饭?”


    祁寒没有立刻做出答复,蒋旭注意到他又盯着走廊,根本没有看向自己,眼神中腾起隐隐的不悦:“祁先生,可千万不要驳我的面子,让我给人落下一个招待不周话柄。”


    虽然开玩笑一般的口吻,但话里话外的态度却是截然相反的强硬。好在这时段清上前一步,轻声提醒蒋旭:“蒋董,您在今晚还有一场饭局。”


    “饭局?推了不就是!”


    蒋旭恼火地一拧眉头,段清只好俯在他的耳侧,快而轻地说了些什么。后者这才恍然大悟,懊恼地一拍手。


    “看我这记性,竟然自己亲手面子给丢了!祁先生,真是不赶巧,看来这顿饭的确只能往后推,干脆就定在后天,你看可以吗?”


    祁寒顺势回答:“那我后天一定好好准备一番,可不能再让蒋董没了面子。”


    “那就说定了!就算明天有天大的事,我也绝对不失约,一定好好给你接风洗尘一番!”


    蒋旭主动和祁寒握手,又说了一番滴水不漏的套话,才在段清的陪同下匆匆走出大厅。


    确认两人已经彻底离开,祁寒才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用力推开面前沉重的防火门。


    这里大概只作为应急通道,平时很少有人往来,空气因为不流通而带上了淡淡的霉味,地面上也积攒着一层灰尘。


    祁寒扫开扑到面前的灰尘,目光扫过脚下的水泥地面,很快就发现了几枚模糊的脚印,笔直地向前延伸,随着楼梯折返而上。


    “秦检。”


    祁寒试着喊道,但除了回音,就没有其他任何回复,就如同石子落入一口不见底的深井。没有其他选择,他只能沿着脚印上楼。


    墙壁,扶手,台阶——和装修得精致典雅的主楼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无论是在哪一层,眼前的存在都没有丝毫改变。


    但楼梯的确在不断向上延伸,似乎到一种无穷无尽的程度。祁寒一层层往上数,直到第十三个数字,他终于看见了秦遥。


    检察官站在更上一层,身上是样式简单的衬衣长裤,略显浅淡的短发也随意垂着,几乎要遮挡住眼睛,无端地显出几分柔和。


    “六分四十九秒——这一次你让我等太久了。”


    对方的一双桃花眼向下瞥,仍带着高高在上的睨视姿态。祁寒说:“秦检,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遥却不回答,他把手揣进兜里,微微抬起头:“是不是有点眼熟?即使可能对于你不是第一次,但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类似的情况下发生。”


    祁寒也仰头向上看,透过楼梯之间的狭窄缝隙,只有一片冰冷的白炽灯光浇筑进来,把一切都涂抹成同样的苍白。


    记忆中也是相似的场景,在一片干瘪灰白色调中,检察官的存在是燃起唯一的热烈。


    他轻声说:“的确是这样。”


    “当时我真的很不愉快,但也不得不承认,你的确靠着那个小伎俩,最终成功地打乱我的步调。”


    说完,秦遥便一步步拾阶而下,脚步声回响着,最后停在与他咫尺的距离:“有时候像是有勇无谋的莽夫,有时又像心机深沉的阴谋家,有时单纯,有时却又无比复杂。”


    顿了顿,他放轻声音:“你了解我的一切,我却从没能看透你,这不公平。”


    靠近看,检察官的确瘦了些,面庞依旧没什么血色,作为外套的风衣稍显宽大,让本就瘦削的他显得更单薄了些。


    祁寒抬手想要触碰他,却在半途重重垂下,眼神也刻意地落向一边:“我送你回去。”


    秦遥看向他:“送我回去?为什么?”


    “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你前几天才受伤,应该留在医院观察,或者继续休息——”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要问你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又是凭什么做这些事。”


    祁寒一怔,而秦遥短暂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一双红棕色的眼睛中只余下尖锐。


    “如果你还是刑警,我可以勉强认为这是同事之间的问候。如果是站在合作者的角度,这只不是维系关系的虚情假意。”


    他沉沉地望着祁寒,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是我的朋友,这就是友谊的象征。如果是敌人,这就是心怀鬼胎。”


    祁寒下意识退后一步,对方却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但你现在已经不再是警察,也就丢失了和我合作的基础,排除这两种角色,那你和我算得上朋友吗?”


    “秦检——”


    “不,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所以你又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难道我们只能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秦检,请不要说了。”


    “那就回答我,你究竟是以什么身份说出这些话!”


    那一瞬间的脆弱消失无踪,检察官的尾音尖锐冷凝,把祁寒的胸膛刺得微微发麻。


    他的嘴唇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让人喘不上气的寂静争先恐后地涌上,填塞住两人的空隙。


    “抱歉,我无法做到。”


    祁寒攥紧手,直接转身下楼。检察官任由他走远,只是从容地提高声调:“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在这里等吗?”


    祁寒顿住脚步,抬起头时,漆黑的瞳孔却猛地一颤——对方正撑住扶手,稍微一用力,就直接翻身踩上去。


    “停下!”


    对方却露出一抹笑,不仅不停,反而松开支撑着的手,利落地跳下来。


    祁寒从身体深处狠狠地打了个颤,就连发梢都颤得像筛筛子。在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经本能地冲上去。


    明明是与自己差不多的成年人,落在臂弯中的重量却轻得惊人,必须用力收紧手,才能确信对方的确正被自己稳稳地横抱着。


    没有鲜血,没有重蹈覆辙。


    “反应还挺快。我知道你一定会接住我,就像我知道你不会像那些人说的那样,轻易背叛自己的身份。”


    秦遥得逞似的笑起来,但抬眼看清祁寒的表情时,却一怔:“你——”


    检察官一变开始的游刃有余,慌忙抬起手,一遍遍地擦拭祁寒的脸颊。温热的水迹沾在手中,他才意识到这的确是泪水。


    秦遥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人,只能手足无措地解释:“即使你没有接住我,这点高度我也不可能摔倒。当年上学的时候,我可是连四米高的围墙都能轻松翻过去。”


    结果对方的泪水更加不受控,决堤一般地往外涌,豆大的泪珠断断续续地砸落,把那双眸子浸得湿漉漉的。


    “怎么这么像个小孩——明明自己这么卑鄙,却不允许我耍小伎俩。”


    秦遥干脆挣出祁寒的臂弯,捧着他的脸,很用力地吻上去:“我不会出事,不要哭了。”


    周身的战栗随着这个略显青涩的吻平缓下来,祁寒这才胡乱擦去眼泪,闷闷地说:“我的确应该受停职的处分,和高局商量后,干脆就对外宣称是撤职,这样一来也就有了接近颜朔的机会。”


    “果然是这样,所以我才无法理解你的决定。既然你会接近颜朔,也就一定知道自己究竟会面对什么。”


    秦遥不禁皱眉:“与长风集团牵连的不仅是公检法,还有处于绝对核心的政治力量。在当年就能轻松捏造事实,那这九年的时间,又足够让他们能扩张到哪一步?你一定不会猜不到。”


    祁寒没有做声,秦遥也不追问,只是用力环抱住胸膛:“对方如果想要解决你,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但即使清楚这一点,你还是做出这种决定——那可能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不必多说,答案早已经呼之欲出。祁寒吐出一口气:“秦检,我从不会对你撒谎,你也应该还能记起我承诺过这样一句话,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我当然记得。”


    “但我也无法改变自己的本质。因为过往的一切,我在心理上有严重缺陷,甚至到要依靠药物程度——无法完全控制自己,也不能预测自己会做出什么行为。”


    说出这番话时,祁寒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除了有些泛红的眼眶,仍是一副彻头彻尾的冷然模样,似乎在谈论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


    秦遥抿紧嘴唇:“这又如何?”


    “因为我希望你能拥有幸福,能得到光明的未来。即使是再微小的可能,如果那会让你面临危险,我都不能让其存在。”


    祁寒这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上检察官的脸颊:“你现在是我想要珍视的人。”


    这个人平时的口吻总是一派淡漠,无论是戏谑或嘲笑,其中的情绪都如同投在水面上的镜像,真正触碰就会发现那只是虚无的影子。


    明明一向理智到残酷的地步,现在却如此坦率地说出这番话,那双眼眸也不再是至始至终的空洞,满盛着正在全心全意凝视的存在。


    秦遥看着他,眼神些许柔和下来,却又渐渐变冷:“光明的未来?那你觉得我应该有怎样的未来,才称得上是幸福?”


    迟疑了一下,祁寒有些困扰地垂下眼帘:“我不知道,毕竟人是无法定义自己从未见过的存在——但即使是这样,我也想让你拥有最好的一切。”


    “所以你才做出这个选择?即能帮助我达成目的后,又能彻底掐灭再见的可能。”


    他点头,又向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墙壁:“以前是命运夺走了我的一切,但现在我已经失去了去拥有的权力。所以如果我需要履行承诺,最好的方法就是离开。”


    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坚定,却隐隐带着痛苦和悲哀,其中的沉重胜过任何压迫性的存在。


    沉默了好一会,秦遥突然扬起一抹笑:“或许那个意外给了你一个错误的认识,先不说你把我看低到这个地步,这么一大通话下来,归根到底不就是你在害怕?”


    祁寒摇头:“不是这样,我并没有看低你。”


    “不是?我的确对你的经历一知半解,但独自做出选择,甚至自说自话地指挥我的未来,可不是什么让人眼泪汪汪的牺牲,而是个让人恼火的笑话。”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拽住祁寒的衣领:“我没时间和你浪费。既然你执意要把我推开,那就干脆让我来主导——听清楚,祁寒,我要你成为我的。”


    检察官一字一顿地说着,眼神就如同涌动着的暗火,无比灼目炽热,又让人无比战栗。而这个人本身也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火,容不得任何含混。


    祁寒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用尽全力,才能压抑住喉咙间滚动的音节:“秦检——”


    他没来得及说完,秦遥就紧接着一用力,削薄的唇贴上他的耳廓:“如果不愿意,那就试着让我只能属于你。”——


    作者有话说:秦遥:他真的在哭,等等,他竟然还算人类?可现在我要怎么办


    作者:为什么我写的这么痛苦,因为我在写谈恋爱(。)


    第65章 并蒂


    祁寒的呼吸紊乱起来,一阵突如其来的战栗攥住他,胸膛中那颗似乎沉眠的器官激烈地搏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肋骨。


    耳边只有震耳欲聋的心跳,什么未来、什么大局,他都彻彻底底地抛在脑后,眼中只有检察官单薄却挺拔的身影,脑袋里也只余下这个人。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把秦遥紧紧搂在怀里,用的力道大到几乎要把对方揉碎:“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拒绝你的任何一个要求。”


    面对这句控诉,秦遥笑起来,颇为傲气地反问:“生气吗?我早就说了,我会把你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有拒绝的机会。”


    “秦检,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做下这个决定。”


    秦遥想了想:“那你活该,谁让你每次都乱来。”


    祁寒失笑,微微低下头吻上检察官干燥的嘴唇,短暂的唇齿相依后,他接着却松开手——如果对方用力,就能轻易从这个怀抱中挣脱开。


    “如果要逃开,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秦遥没有逃开,而是伸出手,掐住祁寒的下颌,指腹抚过他有些苍白的嘴唇:“现在竟然还在说这种话,祁寒,你真的狡猾透顶。把我耍的团团转后,却又自说自话地放弃。”


    被触碰的皮肤偏凉,但很快又泛起了温度,在略显粗暴的动作下变得无比殷红,似乎凝着血。


    秦遥看着他,眼神柔和却也冰冷,冷得能刺穿骨髓,就像在法庭上一样,他紧紧凝视着祁寒的眼睛,不把猎物逼到死角绝不罢休。


    “在你惹恼我之前,你知道你究竟真正应该说些什么——立刻说出来。”


    像被这双眼睛蛊惑一般,祁寒慢慢地扣紧了他的手,把一个沉重的吻印到手背上,象征着一种服从,又表明一种更隐秘的征服。


    “我要你只属于我。”


    他缓声说,急促的呼吸扑洒在秦遥的手中:“我没有亲近的人,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几个,不管是浪漫还是撒娇什么的,我全都不懂。请你一定——多包容我。”


    “这才对。”


    秦遥露出了长久时间以来的第一个微笑,他松开手,转而拥抱住祁寒,放轻声音:“我是属于你的,这个一点和宽容温柔毫不相干的男人——你说完这句话后,就没法后悔了,我不会给你任何后退的机会。”


    祁寒也用力抱紧他,微微俯身,却不是亲吻,而是把人困在自己的手臂和墙壁之间,低下头,郑重其事地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


    “怎么可能。毕竟我只有两种选择,放手,或者是彻彻底底的占有。”


    低喃着,嘴唇落在耳根,鼻尖也蹭着他的发鬓,轻轻嗅着温热的皮肤和头发,像跳跃不止的火舌舔舐而过。腻歪地纠缠了好一会,两人才再一次亲吻住。


    唇舌紧密地交缠,吞咽下彼此的呼吸,这个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仔细。虽然其中依然充满着混沌的感情,但在狂乱的占有欲之上,却是一缕陌生的柔软情愫将他们紧紧嵌合。


    两人都有些失控,如果继续下去,恐怕会引起什么理智之外的结果——好在真正发生那种事之前,一阵电话铃声及时打断他们。


    秦遥咬了下祁寒的嘴唇,不管他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不乐意,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就直接放在他耳边:“是张楚。”


    “秦检,我知道你不肯相信,但那就是个怂蛋!他连面对你都做不到,你也根本没必要为这种人费心思。”


    一接通,听筒那边的张楚就诚恳地劝道:“实在找不到就算了,没了他,地球还不是照样转?而且那家伙也就脸好看,性格简直烂得要死,回头我保证给你介绍一个更好的对象!”


    秦遥忍笑忍得肩膀直颤,祁寒耐心地听张楚说完,才开口:“你说给谁介绍?”


    被逮个现行,对方反而更冒火:“还能有谁,你这怂蛋配得上秦检吗!一拍脑袋就辞职,一句话都不解释,谁知道你是打算卧底,还是真要去投敌?你本来就没什么好评价,现在系统里都传了些什么风言风语,你究竟知不知道!”


    “这次的确是我鲁莽,一处理完这边的事,我马上就会回去,也会向大家好好解释。”


    祁寒坦率地承认,张楚安静了好一会,才小心地问:“秦检,你不会是开了变声器,在假装那家伙说话吧?就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这种话根本不是那家伙会说出口的。”


    “你最好打开窗户看看,现在沉下去的落日是不是你的眼力和智力。”


    “还真是你!难道今天的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的?”


    “我只是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后,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已。”


    祁寒勾起食指,轻轻挠过检察官柔软的手心,然后被对方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脚踝:“不说废话,目前最要紧的是陶队的案子,你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难道还是继续确定段其盛为嫌疑人?”


    “妈的,光顾着说这个,正经事都差点给忘了——段其盛完全就在胡说八道。我去查了,结果当时段清真就全天都在办公室,屁股都不见动窝,总不可能是让分身跑去他的家门口。”


    “那凶器又是怎么一回事?”


    “上面确定只有段其盛的指纹,而且他平时有喝普洱茶的习惯,家里也放着好几把茶刀,款式都差不多。”


    张楚说:“至于血迹,鉴定中心说什么反射光谱有偏移,还有什么蛋白结构——总之那些血迹有可能预先涂上去的可能,不过因为样本太少,这个结果也不是百分百准确。”


    祁寒沉吟:“如果凶器上的血液是人为涂抹,那的确不排除段其盛是被栽赃的可能。”


    “我不否认有这种可能,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凶器的确是伪造的,你又要怎么确认这不是段其盛自己的手段,目的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张楚接着说:“而且段其盛的儿子的确欠了高利贷,还他妈整整七十万!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怎么欠出来的,听说就因为这个,他还被活生生剁了根手指,现在根本不敢露面。”


    祁寒皱起眉:“七十万的高利贷?虽然段清已经给了他们五十万,但可还差二十万。”


    “估计段其盛这趟过来,就是想要到剩下的二十万。这样一来事实就是明摆着——他原本打算来威胁段清,却和老陶发生冲突,结果失手杀人。”


    “既然人证和物证都齐了,岂不是能够结案?”


    “结个屁!这个案子决不能这么简单结束!”


    张楚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起来:“不仅是凶器存在伪造的嫌疑,很多地方都明显不清不楚,而且还不止一处。在清楚这些问题前,绝对不可能结案!”


    祁寒抿起笑:“这就对了,其实我也有一些猜测,你就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我们抓紧时间谈论。”


    “那首先是尸检的问题。致命伤是利物导致的右心房破裂以及右心室挫伤,从而引起急性心包填塞,心包积血达到一定程度后产生急性循环衰竭,最后死亡。”


    他话锋一转,紧接着说:“但除了这个,老陶身上就没有任何防卫性伤口。”


    “没有防卫性伤口?这也意味着无论是在被刺前还是被刺后,陶队都没有进行任何反抗。”


    祁寒立刻理解张楚单独拎出这一点的原因,说:“即使是一心求死的人,也会在濒临死亡时本能地挣扎。而且由心包填塞引起循环衰竭需要一定时间,并不能一击毙命,如果说陶队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挣扎,完全不合理。”


    “那可不是,不论老陶竟然没有反抗,就单论她会被直接刺中胸口这件事本身,也完全不对劲!”


    张楚激动起来:“当年她可是市局的搏击冠军,单挑我们两个人都不落下风,怎么可能被这么简单地袭击?对象还是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大爷!”


    “其实这不是没有可能,那把茶刀并不算大,能很轻松地被藏在身上,如果凶手的动作算得上快准狠,或者足够让陶队放下戒心,的确能够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袭击。”


    祁寒的话音一落,就立刻被反驳:“段其盛真有那个本事?我可不信。”


    “我的意思是要做到这一点,或者动作足够快,或者就是让陶队不会对凶手设防。这并不是针对段其盛,而是针对真凶。”


    张楚不耐烦起来:“别遮遮掩掩的,你是不是早就有怀疑的人?我知道说话要讲证据,但我们现在只是在谈论一种可能性,你直接说出来又不会出事。”


    祁寒迟疑了片刻,还是说出自己的猜测:“段清。”


    “什么?原来你说了这么多,竟然是在怀疑那个有哮喘病的秘书?”


    “假如段其盛的确没杀人,能设计出这么环环相扣的计划的真凶,就一定是和他非常熟悉的人,至少了解他的生活习惯和最近的情况。”


    祁寒把自己的想法逐一说出:“我大致了解过陶队的任务,如果段清的确有问题,她很可能为了自保,对陶队痛下杀手——更重要的是,段清涉及的正是非法放贷。”


    一旁的秦遥开口:“这件事我也了解过。这个涉黑性质的团伙似乎已经在珉江盘踞多年,不仅非法放贷,还有跨境走私、聚赌、甚至是贩/毒的嫌疑。”


    “秦检,原来你也听着!实际上这件事是归有组织犯罪侦查大队管,但其中的成员还涉及故意伤害与监/禁,所以老陶才会参与进去。”


    说到这个,张楚的语气含混了许多,轻到几乎听不清:“在昨天老陶明明还和我说话,还说自己很快就会回到支队,怎么可能就突然出事。”


    祁寒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强调:“我们要找到的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既然死者是真实存在的,那就一定存在真凶,只是抓获这个人还需要时间。”


    “没想到你倒也会说这种话,行了,不过你以为我没想到那个女人头上去?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张楚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道:“但根据后来了解的情况,她可是清清白白,简直是无辜至极。”


    想到那张苍白到似乎随时会碎裂的面孔,祁寒敛下眼神:“她的确是我见过最柔弱无辜的人。”


    “这可和她的性格外貌没关系,毕竟再怎么怀疑,你也架不住实打实的不在场证明!况且不论段清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她也压根不满足你说的条件。”


    张楚烦闷地咂嘴:“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风一吹就倒的女人,怎么可能快准狠地杀人?而且另一种情况也完全没可能——老陶的目标就是段清,她怎么会对目标卸下防备?”


    注意到祁寒不回答,他又压低声音:“你也别这么快放弃!如果我真的彻底排除了那个女人的嫌疑,还会给你说这些废话吗?”


    祁寒一挑眉:“看来你是有重大发现?”


    “那可不是!我问你,案发前你是不是在走廊碰到了老陶?她不仅扶了你一把,最后你们还握了手?”


    这样一提,祁寒立刻回想起早上的事,或许因为剧烈的头疼,那一刻的记忆格外清晰:“我是和她握手了,有问题吗?”


    “你能确定,当时的确握住她的手?”


    “我当然能确定,而且就是右手,当时陶队还戴着一双黑手套,摸着似乎是普通的麂皮。不过既然你会知道这件事,肯定是看过当时的监控,难道是图像不够清晰?”


    “当然有问题!幸亏我留了个心眼,把那副手套拿去痕迹检验科检测指纹,你猜结果是什么?”


    张楚停了片刻,紧接着夸张地一字一顿道:“上面竟然没有你的指纹!”——


    作者有话说:祁寒:你要给谁介绍对象?介绍谁?我现在就去解决


    第66章 并蒂


    祁寒略微睁大眼睛:“没有我的指纹?不可能。我当时的确碰到了陶队的右手手套,除非她换了一副手套,或者在这之后把指纹擦拭干净。”


    “但事实就是如此,上面有接近十多组指纹,保存得都很清晰,甚至互相重叠,其中唯独就缺少你的。”


    张楚说:“我当时也不信,让他们又查了一遍。最后虽然还是没有找到指纹,倒是检测到土壤和罂粟科的花粉,看起来应该是虞美人一类的植物。”


    “虞美人?看来最近还是虞美人的花期。”


    秦遥说,祁寒点头:“花粉和土壤应该是当时在花圃沾上的。既然上面还有这些东西,那这副手套应该并没有在最后被换下,那可能——”


    不等他说完,张楚就直接否定:“我专门把所有监控都捋了一遍,老陶绝对没有中途专门换手套。况且谁闲着没事干,和人握手还要把手套换来换去?你要那么解释可就太想当然。”


    祁寒思索起来,下意识握着秦遥修长的手,把手指一根根地摩挲过。对方想要挣开,反而被直接按着肩膀揉进怀里。


    “你认真点。”


    秦遥低声呵斥,祁寒亲了下他的眼角,接着通电话:“这样一来,就只有唯一一种可能性。虽然的确很扯淡,但如果的确如此,就立刻能解释很多矛盾。”


    “而且真沿着这个思路想,段其盛说的还就是真话,这老头真就是被拉来当替罪羊的。”


    “话不能说太早,无论证言是真是假,都要有依据。如果按照这个逻辑下去,最有可能成为第一现场的就只有花圃。那里不仅没有监控,而且位置隐蔽。”


    “即使没安监控,人总该有吧!我就不信连个证人都找不到。”


    两人一来一去说的热火朝天,秦遥有些不满,用力拽了拽祁寒的衣领:“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迷?”


    “哎哟,我都忘了秦检也在,真是抱歉!”


    张楚笑着回答:“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如果当时祁寒在走廊撞见的并不是老陶,而是另一个冒牌货,那当然就不会在手套上留下指纹!”


    秦遥有些惊讶:“冒牌货?这个思路也太跳跃了。光靠着几枚消失的指纹,你们就能推出这种可能?”


    “不仅是指纹的矛盾,如果当时出现在走廊的陶队是假货,那案发地点也就成了伪装后的结果。这样一来,就可以解决另一个矛盾之处。”


    “另一个矛盾?”


    把电话调成免提后,祁寒耐心地解释:“证人只提到酒柜倒下的撞击声,以及从他人口中得知的吵架声,却没有描述任何尖叫或者喊叫。这一点在走访调查后的结果也是一样。”


    秦遥一挑眉,沉吟着说:“就算从受伤到死亡只有短短两三分钟的间隔,不说陶队没有进行任何反击,她不可能连尖叫和呼救都没有——难道是当时的陶队已经失去了呼救或者反抗的能力?”


    “从毒理实验室的报告来看,未见任何中毒表现,也没有神经抑制剂的存在。法医还特意解剖了颈部,确认声带的功能正常,并没有因为任何生理原因让老陶无法呼救,除此之外也没有被扼压的痕迹。”


    张楚立刻说:“这就排除了她无法呼救的可能。而且推测的死亡时间与实际情况没有多大出入,所以也并不是时间差的关系。”


    “如果不是自己无法呼救,就是其他人听不见这些声音。或者当时的人不多,或者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


    秦遥试探着说,祁寒却摇头:“八楼是办公区。当时早已经是上班时间,在我到达现场时已经是人来人往。如果那的确是案发现场,就不可能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想了一下,秦遥恍然地眨眼:“这样一来,只有当八楼的办公室并不是真正的案发地、而是抛尸现场时,才会让所有人都不会听见尖叫和呼救——死者当然不会尖叫。”


    张楚立刻肯定道:“不错!估计凶手在第一现场行凶后,立刻就伪装成老陶的模样,用行李箱将尸体转移到办公室进行布置,好能混淆真正的现场。而且从离开花圃到案发,全程只有短短的二十分钟。”


    “在段其盛进入办公室前,陶凛很可能就已经遇害,但因为转移尸体的间隔太短,并没有造成过于明显的痕迹,这才很难联想到抛尸的可能。”


    秦遥点头,接着又问:“道理倒简单,但你们要怎么证明出现在监控中的不是陶凛,而是伪装后的凶手?如果只靠着手套上不存在的指纹,可很难形成证据链。”


    “不用证明这一点,只需要找到真正的第一现场就够了。”


    祁寒温和地笑了笑:“一旦确定陶队其实是在办公室以外的地点遇害,办公室就只能是抛尸现场,而监控中出现的也自然成为假货。”


    听见回答,秦遥的脸庞一下泛起红,恼火地瞪起眼睛:“这个我当然想得到,刚才只是按照经验进行推理。”


    “我知道,毕竟查案和诉讼的思路并不相同,你会这样问很正常,而且这的确是讨巧的做法。”


    反正周围没其他人看,祁寒就直接伸手把人拢在怀里,安抚道:“而且这只是一种可能,只是给接下来的侦查指明方向,好能针对性地收集证据。”


    秦遥没回答,倒是张楚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你能不能正常点?装模作样的,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又不是和你说话。”


    “成,反正都是我自作多情。不过话说来,不管我们猜得再怎么热闹,最后都要有切实的证据去证明,不然就是空想一通。”


    说到这里,张楚烦闷起来:“目前最有可能成为第一现场的就是花圃,毕竟那是唯一不能明确的空白时间段。但现在我担心的是对方已经先行一步,把相关的证据销毁。”


    “既然如此,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我是谁啊?我现在可是支队的顶梁柱。一拿到手套的报告,我立马就让人去办手续,估计这通电话说完,支队就能赶过来。”


    张楚又咳嗽了一下,不自在地强调:“不过在我到之前,你最好也警惕着点,不要让他们有机会销毁证据。”


    祁寒一笑:“说了这么多,原来就是铺垫这个?”


    “你可只是明面上辞职,又不是大檐帽被摘。而且你不就喜欢多管闲事?现在闲着也是闲着,给同事搭把手总是行的吧?”


    “虽说如此,但我也的确是在停职,而且连续三个月都没有工资。”


    “不就是工资吗?我给你批补助总行了吧!”


    祁寒见好就收,毕竟他也真不是为了那几百块:“我会尽量收集证据。不过最近你的压力的确大,可要好好撑着。”


    “别假惺惺的,还是那句话,不管支队没了谁,天都不会塌下来。”


    “提到这个,我倒是听说省厅专门拨出一位副处,要到你们支队临时代支队长一职。如果这样,你们支队的压力应该会缓和不少。”


    秦遥说,祁寒有些惊讶:“省厅?明明因为孙文韬的事,省厅和市局的关系一直拧到现在,这次他们怎么这么主动?”


    “别和我说,这件事我可不清楚。不管他来不来,都和这个案子没什么关系。”


    回答完,张楚干脆地挂断电话。耳边响起忙音,祁寒顿了顿,把手机递还给秦遥:“秦检,我现在要去植物园。”


    “我知道。”


    秦遥接着凑近,祁寒反射性展开手,想要拥抱住他。却没想到对方直接一个闪身,从他的兜里抽出房卡后就轻巧地退开。


    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祁寒抿了抿嘴:“秦检。”


    “毕竟在其他人眼里,我们的关系可是纠结得很,像这样本能地亲近可会露马脚。”


    秦遥把房卡收好,认真地说:“我们应该是我爱你但你不能爱我的纠葛,交织着绝望和狂热的情/欲,在无尽的深渊中互相撕扯。”


    “我似乎听到了许多奇怪的词汇。”


    他一敛刚才的严肃,大笑起来:“毕竟这可是难得的休息日,我也去网上冲浪,仔细研究了现在的潮流。要不然我们来排练一下剧本?”


    “怎么排练?”


    话音一落,检察官的神情却剧烈变化起来,最后混杂在一起,凝成化不开的刻骨冷然。


    “当然,你对我做过的事是觉得不能原谅的,祁寒,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褐色的眼睛直视他:“你践踏了我,折辱我,无视我的尊严和骄傲,彻彻底底地羞辱我,凭着这个,我有充分理由去憎恨你。”


    明明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嘴唇都在发颤,单薄的肩膀随时会垮塌,这个人的眼神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厉得惊人。


    “你这种人,我从来不指望你明白什么。”


    秦遥闭上眼睛,哑着嗓子说:“如果你已经满足了,就立刻离开。这次是你赢了,我已经足够悲惨了,不要继续侮辱我——算我求你,祁寒,立刻离开,如果你对我没有任何情感。”


    尾音沉沉地坠下,随即淹没在尘埃中。深吸了一口气,秦遥才睁开眼睛:“如何?这是我打算在过夜后表演的剧本,是不是非常有感染力!狗血淋漓到简直把人感动到想哭?”


    祁寒的喉结抽动着,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如果张开嘴唇,那些剧烈鼓动的存在一定会尽数沿着喉管攀爬而出。


    想要摧毁你,想要撕开你高傲的伪装,想要彻彻底底地把你击碎,让你的面庞上再也无法浮现出傲慢。


    让你堕落到我的身边来,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你不会真准备哭?虽然我是演得有些苦情——”


    脸颊被拍了拍,祁寒仍然一言不发,只是直接抱住面前的检察官。用的力量之大,几乎要听到彼此的骨骼在重压下嘎嘎作响。


    秦遥刚想抗议这种接近暴力的对待,祁寒却紧接着俯在他的耳侧,轻而快地吐出了几个音节。


    趁着他没反应过来,祁寒立刻松开手,在眨眼就走出楼梯间,只留下他一个人琢磨:“不要煽动我——我哪里煽动你了?”


    天色渐晚,祁寒拿了杯冰镇可乐喝着灭火,一边沿路标赶过去。好在植物园是二十四小时开放。在门口取了一份导览图,他就沿着地图开始走。


    真正走进,才发现这里与其说是植物园,不如说更像传统的园林。


    除了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更有重峦叠嶂的假山奇石,曲折盘旋的回廊亭台,都是由上好的青石和红木建造而成,十分典雅古朴。


    一条回廊曲折地贯穿过植物园,在尽头则是一方池塘,有好几条斑斓的鲤鱼在游动。在池子后则是一扇紧闭的门,透过雕琢精细的窗格,赫然是一番与植物园截然不同的花团锦簇。


    面前就是所谓的花圃,祁寒走上前,手指刚碰上大门,就被一个人拽住。


    “哎哟,你不是看见这上面的标志了吗?禁止入内!这里是禁止入内的哩!”


    一身工作服的中年女性抓着祁寒的手,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番:“我看你也不像是客人,面生得很,怎么会在这里?你究竟是哪儿来的?”


    祁寒看了眼自己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外加价格不过百的运动外套:“虽然我穿成这样,但我的确是长宁酒店的住客。”


    “那你的房间号是多少?房卡给我看看!”


    他自然地伸出手,一摸到空荡荡的衣兜,才意识到房卡现在在秦遥身上。看见他迟疑的模样,对方立刻大喊:“我看你鬼鬼祟祟的,肯定就是小偷!保安啊,还不快来抓人!”


    尖锐的嗓音刺得祁寒十分不耐,在他出声前,一个略显怯弱的声音响起:“菊姐,祁先生真的是客人——我能证明。”——


    作者有话说:祁寒:过夜过夜过夜过夜过夜


    第67章 并蒂


    祁寒很熟悉这个声音,一转目光,便看见快步上前的齐叶。对方仍然是上午的装扮,面容严严实实地掩藏在口罩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在主楼见过祁先生,而且当时也是他帮忙处理好那件事。”


    她小心地说:“祁先生真的是客人,为人也很好,不要这样说他。”


    “难道你这是在说我的不是?你可别忘了,你不过就是个扫地的,我才是这里的管理员。”


    “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在说实话。因为上一次您也惹火过客人,我只是怕——”


    “那你还不去哭着告状?快去啊!”


    被称为菊姐的女性冷冷一笑,一掐腰,眉毛竖起来:“想拿这种事要挟我?没门!你可整整一上午都不见影子,我都给你记着呢。如果经理知道这件事,吃不了兜着走的可是你。”


    突然被这样指责,齐叶一下慌了手脚,急忙摇头:“我没有!这件事我已经和领班解释了,我当时只是去还手机,才碰上了死人——”


    “你还敢提死人!我看她就是被你克死的。要不然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你值班的时候死?”


    她毫不掩饰地那份露骨的厌恶,用力啐了口唾沫:“晦气死了。明明个神经病,不好好在家里关着,还没脸没皮地赖着不走。”


    “我不是疯子,你怎么可以说这么难听!”


    齐叶抖颤起来,菊姐夸张地摇起头,更尖声喊道:“又不是说谎,我还偏要说——齐叶又在发疯,还要打人了!哎哟,那场火怎么就不把你这个神经病给烧死?”


    “我不是神经病,不是!从来都不是!”


    她尖声反驳,而对方直接扭头就走,一边高声笑道:“精神病打人可不犯法。我自认倒霉,这次就不和你一般计较。”


    齐叶剧烈抖着身体,活像被抛进油锅的鱼,祁寒暗暗记下这段对话,才压低声音问:“还好吗?需要药吗?”


    “我没事!你不要信她,我真的没有病!也不需要吃药!”


    她惊惶地止住颤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恳求:“祁先生,你要去哪里?我可以给你带路——我的工作一向做的很好,请你相信我。”


    “我想进去这里。”


    祁寒直接指向面前圆形的大门,齐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可这里不对外开放,无论是谁都不能进去。”


    “如果我一定要进去,你就要阻止我?”


    祁寒反问,语气十分平淡,齐叶愣了愣:“我阻拦不住你,但是——”


    她一咬牙,用钥匙打开门上的铜锁,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个缝隙:“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只能一会。”


    低声说完,女性的身形消失在一片苍翠中,祁寒只能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院墙后的确是别有洞天,和古色古香的植物园相比,这里单纯只是一处过分宽阔的花园,依傍着人工开凿出的青湖而建,宽阔到好几分钟都走不到尽头。


    除了几条鹅卵石铺成的狭窄甬道,几乎每一处都都种满了高低错落的植物,它们不受束缚地生长起来,郁郁葱葱,烂漫异常。


    枝叶纷纷探出白墙红瓦,喧闹着、挨着挤着,争先恐后地将灿烂的花影映上湖面,给原本沉寂的水色添上几分瑰丽。


    齐叶熟稔地在花丛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前——这里放着的都是肥料和工具,紧挨着一方用砖石随意砌出的花坛。


    花坛虽然粗糙,其中的花却生长得十分繁茂。一朵挤着一朵,一堆挨着一堆,和周围沉静的色彩格格不入,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正是一片开得无比茂盛的虞美人。


    祁寒弯下腰,轻轻拂过花朵:“这是什么花?”


    “这种花叫虞美人,整个花圃的确只有这一丛。其实这是段小姐无意种下的,也没怎么照顾,没想到会生长得这么好。”


    齐叶说:“一棵虞美人的种子只能盛开一朵花,需要有一大片才会好看,好在种下的种子都能好好地长出来。”


    “看来它们很幸运。”


    “还有更幸运的,有一株的枝头竟然不止开了一朵、而是开出了两朵花,是并蒂的虞美人——你看,就在这里!”


    齐叶献宝似地指向一个方向,祁寒看过去,却没有她口中的并蒂虞美人:“齐小姐,你确定是这里?”


    “当然就是这里,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笃定地低头,脸色却骤然一变:“明明就在这里,不可能!我前天还在给它除草!”


    不等祁寒说话,她急忙就跪在花坛边,把花拨得东倒西歪,颤着嗓子喃喃:“我说的是实话,这里的确有一株并蒂,可能只是被其他花挡住了——我这就能找出来!”


    花瓣在她身旁放肆地展着,灿烂而愤怒,如同一腔抑制不住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让这一片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色。


    在齐叶把花全折断前,祁寒制止:“齐小姐,我相信你,请冷静下来。”


    “可能真是我记错了,竟然又让你看了笑话。”


    喘了几口气,她才恍惚站起来:“天色不早了。要快点烧纸,不然会来不及。”


    祁寒一皱眉:“烧纸?”


    “难道祁先生不是为了这个?撞上了死人,太不吉利,烧点纸能让魂不缠着你。”


    齐叶拍下身上的泥土,走到杂物堆前,搬开沉重的水泥袋,从角落深处拿出一个搪瓷盆——盆里还装着一些灰烬,大概是没有烧干净的纸。


    “放心,这里很偏,只要动作快一点,就不会撞见其他人。”


    她又拿出一叠黄纸,走到稍微空旷的平地后,才放下搪瓷盆。把纸一层层铺在盆里,仔细地清理开周围,她最后才拿出打火机点燃。


    火焰猛地跳跃起来,草纸在热度下迅速焦黑卷曲,被火舌蚕食成灰烬。还没有熄灭的火星被热风托举着,跃进朦胧的夜幕,却在转眼间就失去踪影。


    “阿弥陀佛。”


    齐叶双手合十,低下头喃喃自语,似乎是在念什么安魂的经书。祁寒也跟着蹲下来,拿起几张草纸,有一搭没一搭地放进火堆。


    “不害怕火吗?”


    他突然问,对方蓦地一睁眼,圆瞪的眼睛直直看过来,瞳孔中却没有他,只有一片橙色的火光。


    “害怕。祁先生,我害怕火。”


    齐叶低声回答,把手中的草纸折叠起来:“但我怕魂会找不到投胎的路,就想做点自己能做的事,让阿蔺能够好好的。”


    “你信佛?”


    “我本来不信,但如果这样做能有用,我就信。”


    一只粗糙的小船很快成型,她松开手,黄色的船只便飘飘悠悠地落进火焰,眨眼就没了影。


    “都说佛慈悲为怀,会普渡众生,引领世间的所有灵魂脱离苦海,登上彼岸。阿蔺这一世受到了苦,下一世一定会被回报。”


    齐叶虔诚地说完,又捻起几根崭新的涎香,点燃,直接按在虞美人丛中。片刻后,空气中便飘出一股淡薄的龙涎香气味。


    她又点燃了几根,递过来:“祁先生,你也愿意信这片刻的佛吧?人偶尔也是可以疯一疯的。”


    祁寒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线香。


    对方又开始念经,声调低沉而慈悲,在一片寂静中颤动着,随着缭绕的烟雾盘旋而上:“俾于阿弥陀佛极乐净土,专心系念,遂得往生。”


    祁寒凝视着眼前的火焰,张开嘴,无数话语在喉头滚动,最后只吐出一句:“我在这里。”


    齐叶睁开眼睛:“祁先生,为什么你不是祝福阿蔺往生?”


    “我不信前世,不求来生。我只要此刻。”


    祁寒整个人都是冷的,不近人情,很难在他身上发现哪怕一点接近人的情绪。


    他也了解这样作为异类的自己,明明在面对死去的陶凛时,都没有流下哪怕一滴眼泪,却能清晰地记起对方随意说过的一句话,并且在此刻脱口而出。


    但或许祁寒骨子里的柔和都被隐藏得好好的,藏得连本人都无法察觉——他仍然是血肉之躯的人。


    “像是哲学家会说出口的名言。”


    齐叶低垂下眉眼:“祁先生,我真羡慕你能说出这句话。对于我来说,此刻早已经无药可救,我只能选择追求虚无缥缈的来世。”


    “你太悲观。”


    “你不懂。在九年前,在这里曾经起过一场大火,现在的植物园都是在废墟中重建的,这片花圃也是在那时才建了起来。”


    她隔着口罩抚过自己的脸:“我这张脸也是在那时候毁的,没想到渐渐的,却开始被其他人骂成神经病。”


    “他们平时也那么对你?”


    “菊姐本来想托关系,让她的侄女到长宁做工。但因为我的原因,送的人情都泡了汤,所以她才打心底怨我。”


    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我自己都快被这张脸逼疯,更别说其他人。能够活下来,我就应该满足了,怎么能还奢望更多?”


    祁寒点头:“知足常乐。”


    沉默了一会,齐叶又看过来,声音尖细、发颤,像立刻就要一个折断了的唢呐。


    “知足常乐?明明我贪婪得很——我不仅想要活着,还想要他们能在意我。你也和他们一样,认为我是个疯女人、神经病,对吗?”


    “冷静点,齐小姐,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


    “你一定是这么想的!毕竟我都知道自己又可笑又可悲,明明早就应该死去,却死皮赖脸地苟活!”


    她猛地把口罩扯下,声调越发颤抖:“明明没有谁在意我,早就把我彻底忘了——这个世界从不给我留下位置!所有人都不信我!”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齐叶的脸上,把她衬得更加瘦小,就像火焰把她灼烤到迅速脱水,缩成一团干瘪的影子。


    片刻后,祁寒开口:“我已经回答过。齐小姐,我不喜欢重复,但我有必要说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祁寒把剩余的草纸尽数放进火中,拍了拍碎屑:“任何判断都是基于事实证据,我不会无故信任谁,或者怀疑谁。与其一遍又一遍问我,不如直接给我有力的证据。”


    齐叶睁大眼睛,而祁寒又上前一步:“接下来我会问你一个问题,齐小姐,无论你是说实话,还是选择撒谎,我都不在意。”


    “为什么不在意?如果被欺骗,你难道就不会愤怒吗?”


    “因为我有能力分辨,也能自己证明。但要承担欺骗带来的代价的人,只会是你。”


    面前的青年有一张无比漂亮的脸,精致得像只会在画中出现的存在,即使周围都是明艳无比的花,也丝毫无法压下这个人的存在。


    看着是柔弱可欺的花,但偏偏他的气势又凛冽至极,吐出的每个音节都似乎是用刀锋旋成,足够削去骨与肉。


    搪瓷盆中的火逐渐熄灭,齐叶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周围的灰烬,又把搪瓷盆藏回杂物堆中。


    处理完一切,她抖下身上的灰尘,有些紧张地问:“你有什么问题?如果能帮上忙,我一定会帮你。”


    祁寒直接问:“今天是你在植物园值班,那在死者进出花圃时,你都应该见过她,对不对?”


    齐叶点头,他便单刀直入:“在当时,你有没有听见从花圃传出任何声音?”


    对方思索片刻,摇头:“我什么都没听到,当然也可能有什么声音,但因为我不能进入花圃,所以没有注意到。”


    “那我换一个问题——有没有任何人陪同着死者进入花圃?”


    话音一落,齐叶就怔住了,她攥紧手中的口罩,嘴唇剧烈地打颤,含混不清的音节在喉咙里滚动。


    她的神情满是绝望和痛楚,更显得那张畸形的面孔透出恐怖和古怪,一副神经失常的模样。


    “段小姐。”


    许久后,齐叶哑着嗓子说,眼珠微微地颤抖着:“我看见段小姐和阿蔺一起走进了花圃。”——


    作者有话说:低情商:我一定要进去


    高情商:你觉得你拦得住我?


    总结:别让祁寒说话


    为什么昨天咕咕咕呢,因为室友在磕cp,太吵了


    第68章 并蒂


    “你确定?”


    齐叶攥紧衣角,颤巍巍地点头:“我确定,段小姐穿着的是她最喜欢的白色长裙,很好认出来。”


    今天的段清的确是一袭白裙,和她的气质十分相称。祁寒问:“是你给她开的门吗?”


    “是段小姐自己打开的,其实能打开花圃大门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是由在植物园值班的工作人员拿着,另一把保存在段小姐那里。”


    祁寒沉吟着:“那死者走出来时,段小姐也在她旁边?”


    齐叶摇头:“当时只有阿蔺一个人出来,走得很匆忙,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手机掉在了地上。段小姐经常留在花圃里,她没出来很正常。”


    说完,她有些不安地抬起头:“但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这有什么问题吗?凶手不是已经被抓住了吗?”


    思索了片刻,祁寒还是开口:“齐小姐,按常理来说,你不可能看见这样一幕。”


    “不可能?但我的确看见了她们两个人,你难道因为那几句话,就认为我是只会撒谎的疯子吗?”


    齐叶激动起来:“如果你不信,可以去保卫科查监控,亲眼看看我是不是在撒谎!”


    “我当然是查过监控后,才会说出这句话。在死者进入花圃、甚至是在进入长宁酒店时,段小姐都不会出现——因为她正在几公里外的地方开会。”


    对方吃惊地睁大眼睛,脸色瞬间苍白一片:“怎么可能?可我看见的一定是段小姐!你说的完全不可能!”


    “你真的确定?”


    “我当然确定!我没有撒谎,也没有疯!她们绝对在那里,你要相信我!”


    她一把抓住祁寒,急切地摇晃起来,指甲深深陷进他的手臂,几乎要把皮肉都抠挖出来,刺痛随之蔓延开。


    祁寒皱眉,抓起她的手腕:“齐小姐,你怎么又开始提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真相是一种客观存在,不管是否相信,它都不会改变。”


    齐叶的眼神有些恍惚:“不会改变?”


    “只要你确认这是事实,就不需要有动摇,也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无论看起来多么荒诞,只要确实发生,就一定有理由和逻辑。”


    祁寒松开手,说:“实际上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立刻回答——难道你隐瞒了什么?”


    齐叶猛地一滞:“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齐小姐,请回答我。”


    祁寒追问,好一会,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当时段小姐发现了我,还嘱咐我如果有人问起这个问题,就什么都不要回答。”


    “那么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她要你在这个问题上保持沉默?”


    齐叶颤着眼睛,低声回答:“其实我当时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有人在呼救。但没一会阿蔺就走出来,所以我也没多想。”


    “你在第一个问题上撒了谎。”


    “我是被逼的,并不是刻意想要骗你!他们从不会信我的话,如果我说出口,只会被当成疯子。”


    她急急地为自己开脱,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水:“而且如果惹怒了段小姐,我一定会被赶出长宁。”


    “那你现在不是已经说出口了?如果段小姐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很失望。”


    祁寒的嗓音骤然冷冽,察觉到他的变化,齐叶声音不禁弱下来:“祁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小姐,你大概还不知道。因为种种原因,我现在暂任段秘书的助理一职,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齐叶的瞳孔缩了缩,瞬间就踉跄着退开几步,像是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钉透了身体。


    她退到阴影中,才发现周围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面前的青年看似纤细无害,却比这片深沉无比的夜还要让人生寒。


    “她有些不放心,才会让我来处理这件事。没想到你的确让人失望。”


    不等祁寒说完,齐叶猛地扑到他脚下,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哭叫起来,泪水不停涌出。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诉段小姐这件事!我只是一时糊涂,才会说出这种话,不是想出卖她!”


    在过度的恐惧下,女性就像一盘彻底卡住的磁带,只能不断地重复这几句话,唯一能挤出的新东西就是泪水。


    “地上很凉,请快站起来。”


    “我不是有意的!只有长宁愿意收留我,如果被辞退,我就无处可去了!我不想死!”


    她哭得抽搐,脊背也不堪重负似地佝偻下去,两片削薄崚嶒的肩胛骨似乎随时会从那薄薄的衣服下突出来。


    祁寒沉默了片刻,缓声开口:“我养着一盆捕蝇草,但不知道为什么,它最近的状态很不好。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齐叶一怔,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不管泪水还积在眼眶中,慌忙挤出一个笑:“当然可以!你有那孩子的照片吗?我仔细看看,再给你一些对应的肥料和药。”


    “当然。我拍了很多张,都在手机里。”


    他拿出手机,把一直开着的录音关上,才点出相册中的照片。


    齐叶倒的确擅长园艺,只靠着照片,就能分析出这盆植物的问题,还特地把日常的养护和注意事项都记在备忘录上,十分清晰明了。


    “这样应该就够了。那刚才——”


    她欲言又止,手指绞在一起,关节惨白到不见一点血色。祁寒笑了笑:“刚才怎么了?我们只不过是在闲聊而已,齐小姐,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那我就先离开,如果祁先生还有什么问题,我随时都可以帮忙。”


    齐叶忙不迭地点头,这才弓着身离开。她没能发现在自己身后,青年的笑容瞬间消失,眉眼间只余下一片冷冽的死寂。


    如果心防真正垮塌,个体的表现不止简单的癫狂和哭泣,更有无法控制的亢奋,以及在极端情绪支配下的逻辑混乱,简单来说也就是失去理智。


    而齐叶即使是在胡言乱语,却没有任何一句话超出范围,这完全就是在装疯卖傻。


    但无论是刻意接近,还是反复强调自己的疯癫,究竟这样做只是为了透出信息,还是有其他目的?


    思索着,祁寒解锁手机,点出张楚的号码拨出,结果好几次下来都是无人接听:“怎么还在把我拉黑。”


    他只能转而给吴楠打电话,不到几秒,对方就接通:“祁队!现在支队——”


    “先听我说。现在有一种可能,长宁酒店的花圃就是第一现场,更准确来说,是挨着虞美人花丛的杂物间。”


    祁寒看向女性离开的方向,轻轻眯起眼睛:“如果段其盛没有撒谎,那真正的凶手不是他,而是在当时和陶队一起进入花圃的人。”


    “和陶队一起进入花圃的人?虽然花圃内不在监控范围内,但唯一能通向花圃入口的道路是完全被监控覆盖。”


    吴楠叹了口气:“我们确认过好几遍,除了陶队,那条路上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其他人。”


    “你们拷贝的监控是哪个时间段?”


    “从七点到九点。”


    “那你们赶过来后,除了调查花圃,还要调取花圃大门的监控——就从七点往前,直到找到在这之前最后一个走向花圃的人。”


    祁寒压低声音,快步穿过大厅:“即使凶器已经被处理,但如果在花圃中发现蛛丝马迹,也能补充证据链。你们最好抓紧时间。”


    吴楠却有些欲言又止:“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关于这个案子,支队恐怕不能继续查下去。”


    祁寒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代理支队长在今天已经到市局,目前要求立刻结案。即使继续侦查,案子很大概率也会转交给分局。”


    吴楠说:“最近好几个区都发生了大型刑事案件,几个组都派了出去,人手十分紧张。张队也被临时调走,负责上丘区的一起大案。”


    “那现在的支队长是谁?”


    “是省厅的厉央。不要说张队,就连刘书记的职级恐怕都压不过他——这个人可是凌阳区分局的前副局长。”


    祁寒沉吟片刻,说:“我会给你发一段录音,处理后交给他,再让他亲自去审讯段其盛和尤莉。”


    “可这会有用吗?”


    “只有一半的几率。但如果段清会有一位孪生姐妹,那整个局面都会随之改变——我想到时候即使是支队长,也不可能阻碍调查。”


    “孪生姐妹!”


    电话那端的吴楠惊讶得说不出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声音几乎在发颤:“知道了,我立刻就去办!”


    “这种劲头才对。在我面前,最好不要再出现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挂断电话,祁寒便把录音文件发送过去,恰好江经理直直走过来,神情隐隐透出焦急:“祁先生,我有件事需要想你确认。”


    “怎么了?”


    “我本来是要把制服送到你的房间,但敲开门后,却是一位陌生客人应门——你知道这件事吗?”


    祁寒做出惊讶的模样,立刻放下手机,把身上翻了个遍:“房卡不在我身上。”


    “需要保安队来处理这件事吗?”


    对方也大惊失色,亲眼目睹惨案后,他也风声鹤唳起来,生怕再出现类似情况。祁寒沉下脸,摇头:“我知道那是谁,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就行。”


    “那如果需要帮助,请随时用电话联系前台。”


    等江经理离开,祁寒才走向自己的房间,抬手叩门。大门随即被拉开,一股熟悉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你也太慢了点。”


    说完,秦遥就扭头往里走。祁寒望了眼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立刻疾步跨进房门,重重把门关上:“秦检,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只是闲的没事干,干脆洗了个澡,这都不行?”


    检察官无所谓地坐下,他的身上只披了件浴袍,更显得整个人骨肉匀亭,白皙肌肤上的青紫血管清晰可见,透出稍嫌病态的洁净。


    祁寒想起当时抱住这个人的时候,臂弯间的重量如此轻,触碰到的皮肤也冰凉而柔软,如同一捧随时会融化的雪。


    看上去如此苍白易折的人,和法庭上那位强悍无畏的检察官竟然会是同一存在,简直不可思议。


    “愣着干什么?过来。”


    秦遥拍了拍身旁,祁寒回过神,这才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他拿起瓷杯接了杯冷水,才走过去坐下。


    “抱歉。在路上打了通电话,就如同你说的那样,的确有代理支队长到市局,还有插手调查的意思。”


    “看来那群老狐狸为了给你们下绊子,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


    他冷笑起来,用力咬住香烟:“不过这次竟然做的这么明目张胆,可不是个好兆头。”


    “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秦检,而且医生一定告诉过你,还在恢复期的人不应该吸烟。”


    祁寒想要拿下秦遥唇边的烟,但对方却微微一吐舌尖,抵着香烟转开一个弧度,让他抓了个空:“我一路追过来,结果你竟然让我等得这么无聊——难道就不补偿我?”


    祁寒失笑:“那秦检需要什么补偿?”


    秦遥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雾,指向身下的双人床:“躺下来、现在。”


    没有犹豫,祁寒直接平躺下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后,对方那双纤长的手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紧接着十指一展,一堆东西争先恐后地落下。


    其中有一些落在脸上,触感轻盈冰凉,祁寒下意识眯起眼睛——是酒店会准备给爱侣们的小商品。


    “不过看来安排的人早就想到我会来,不仅特意准备了这么一张床,还放了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检察官跨坐在祁寒身上,随着动作,浴袍松松垮垮地落下,挂在手臂上:“不过这样看着,你倒是有些诱人。”


    拧住祁寒的下颌,对方又咬住一个套,轻笑着俯身,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侧:“要不要来玩一下?玩一些大人才知道的游戏。”——


    作者有话说:秦遥:我当然在上面!


    祁寒:(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秦检


    第69章 并蒂


    眼前是大片白净的肌肤,瘦削的锁骨凹进去一个弧度。隔着朦胧的雾霭,胸膛上的色彩反而更加鲜明,如同将凝住的血,摇摇欲坠似地。


    这明显是一具属于男性的身体,但祁寒却移不开目光。


    喉咙干渴就到就像吞了一团火,细微的痛楚随着脊柱往上窜。渴望叫嚣着暴涨,把理性击得溃不成军,只有近似于痛苦的欲念始终清晰地存在着。


    他想要这个人,想要破坏、吞食——彻彻底底地占有。


    祁寒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的瓷杯,一扬手,把满满一杯冷水直接浇在自己头上。


    “你这是——”


    检察官被这一下惊得瞠目结舌,祁寒倒是很冷静,顶着一头的水坐起来,任由身上的东西接二连三往下掉:“我还没到会对受伤的人出手的地步。”


    怔了好一会,秦遥才后知后觉地大笑起来,肩膀止不住打颤:“有意思!你可真是让人猜不透!”


    任由对方笑得前仰后合,祁寒拿下对方唇间的烟和套,又帮他把浴衣拢好,把那片雪白的胸膛严严实实地遮住。


    “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秦检,如果你还想按计划康复,就不要再做这么煽动我的事,也不要去看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这还不是你自己的错?谁让你没头没脑地就说我在煽动你。”


    秦遥一挑眉,不轻不重地拽住他湿漉漉的短发,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只要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煽动而已。”


    祁寒没回答,而是握住秦遥的手,低头吻上他的手心。秦遥似乎为他的过分乖顺而有些讶异,对方又突然勾住了他的手指,猩红的舌尖吐露出来,缓缓舔舐过挂在上面的水珠。


    “你指的是这种煽动,还是其他?”


    一边是沉静到冰冷的眼睛,一边又是毫不掩饰欲望和侵略性的动作,透过指缝,一眨不眨地投向检察官——两者的结合就如同握着一柄滚烫的尖刀刺进了冰水。


    秦遥不甘示弱地一笑,手指顺势探进他张开的嘴,用力搅着湿漉漉的口腔:“看着像只小狗,还是淋过雨的。”


    祁寒敛下长长的睫毛,咬了下口中的指节,接着又讨好似地舔过齿痕,含糊地说:“我不是狗。”


    也是,谁都可能是摇着尾巴祈求骨头的狗,但自己身下的祁寒怎么可能是狗?舌尖被皮肤衬得血红,不像被驯化的狗,反倒像会把他吞吃入腹的狼。


    秦遥抽出手,起身走向浴室,片刻后又拿着吹风机出来:“快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秦检,请不要像招呼小狗一样叫我。”


    即使这样说,祁寒还是走过去坐下,任由对方折腾自己的脑袋。


    吹风机响起轰隆隆的平稳噪音,检察官拨弄过祁寒的短发,动作意外地柔和。


    一阵没来由的困倦袭来,颜朔出现后,祁寒的神经下意识绷到极致,现在一松懈,才后知后觉地感受沉积在四肢百骸的无力。


    他蜷起腿,依靠着秦遥合上眼睛,正在昏昏欲睡时,双眼又猛地睁开。


    注意到他的动作,秦遥把吹风机关上:“烫着了?”


    “你还记得吗?上次我承诺过,只要宋家案一结束,我就会告诉你有关的所有事。”


    祁寒收紧手,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现在给你说。”


    秦遥摩挲着手边温凉的皮肤,吹风机明明开足了马力,但只要一停下,勉强染上去的热度立刻就会消散。


    如果松开手,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也会像那一星半点的温度,在眨眼间就消失无踪?


    想着,他反握住这只手:“说吧,我在听。”


    “唐庭有位妹妹,叫做唐岚,是公安医院的医生,也是我的主治医师。但无论是谁,她们都很关心我。”


    祁寒说:“而唐岚的未婚夫就是林白潜。”


    秦遥一顿:“林白潜?”


    “九年前珉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林白潜,当时就是他救出几乎濒死的我。”


    祁寒垂下眼睛:“我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又饿又痛苦,母亲也一动不动,身上爬满了苍蝇。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是林哥砸开门,把我从房间里抱出来。”


    “这么说,林警官是你的救命恩人?”


    “不仅是恩人。对于我,林哥还是家人、朋友和老师。或许他在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想要尽自己所能地挽救我。”


    祁寒吐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转而说:“在我被送去福利院后,林哥除了坚持寄钱,每个月还会来看我,从没有缺席过一次——直到高三的那年。”


    “九年前。”


    秦遥低声说,祁寒点头,并没有再说下去:“我曾经问过林哥,会不会后悔选择这一份职业。毕竟作为一线的外勤,不仅没有多余的时间陪伴家人,甚至不能保证自己的生命。你猜是他怎么回答?”


    “我可猜不中这种事。”


    “其实他和你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祁寒微微露出一点笑,放轻声音:“刑警的责任就是去戳破谎言、昭示真相。即使会付出代价,但这也是必须有人去做的事。”


    秦遥一愣:“我的确说过。”


    “你一定会赞同他的这句话:即使真相可能不是那么美好,但真相是真相,谎言永远只会是谎言——真相是不应被扭曲的信仰。”


    祁寒一字一顿地说:“我很相信林哥,甚至在升学志愿上填了林哥的母校,希望在下次见面时,自己也会有穿上警服的资格,去护卫真相。”


    但他等了几个月,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录取通知书,却依然没有等到林白潜。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烈士荣誉,和一次简单的追悼会——林白潜与他不折的意志一道,永远沉睡在那场大火之中。


    “我站在墓碑前,确认上面的黑白照片的确是林哥后,这才想明白他从没有告诉过我的事。”


    他说:“即使真相本身无法被撼动,但人们判断事物的标准并不是真理,而是价值。比起所谓真实,他们有无数种理由偏向更有利益的存在。”


    秦遥抿了抿嘴唇,沉下神情:“有时候,金钱与权利的确能轻而易举地践踏正义。”


    “多么可笑和嘲讽,说什么公平正义,只不过是当权者的漂亮话而已。即使以生命作为代价,也不能与其抗争——这就是这个世界刻薄的真实。”


    祁寒抬起眼睛,那双漆黑的眼里一片清明,或许因为太深沉复杂而辨不清情绪,又或许因为是其中本来就空无一物。


    “我为林哥悲伤,更感到绝望。即使读了警校,按部就班地成为刑警,但我再也不知道这样做的理由。”


    顿了顿,他又敛下眼神:“秦检,我从不多愁善感,甚至是相反的冷血。我之所以会执着于碎尸案,并不是有多么依恋林哥,而是我只能这样选择。”


    “只能这样选择?”


    “无法信任正义,唯一只能将仇恨作为信念——这样做很软弱,但我别无选择。”


    把一切尽数吐露出后,祁寒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这句话终于挖出了他身体中盘踞的一块恶瘤,痛苦,畅快,轻盈地让他热泪盈眶。


    但转瞬后,四肢又重新沉滞下来——他剖开自己腐烂的内里,在等待检察官的评判。


    过了好一会,秦遥才开口:“看来宋文季的确没说错。你并不能认同自己的身份,无论是黑是白,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祁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只是点头,低声回答:“就是这样。秦检,虽然我的确不受控地被你吸引,但我也无法确信,这会不会又是被粉饰后的一种依赖。”


    但不等他说完,秦遥就用力扳起他的脸:“你还真就没完没了?如果要依赖,那就尽情依赖下去。”


    “可是——”


    “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刀刃,祁寒。作为回报,我会是你的罗盘,为你指出前路,引导你向前。”


    他又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祁寒的额头:“这可不是依赖,而是共赢并且心甘情愿的合作——你觉得对不对?”


    祁寒睁大眼睛,沉寂已久的心脏突然搏动起来。


    在林白潜的葬礼上,他感觉自己的胸膛中应该流淌着各种情绪,因为那里沉甸甸的,但如果努力想要去抓住什么,就只能扑个空——自己的内心很安静,甚至听不见心跳,也没有血流的响动,寂静得像是死物。


    在这之后,就像是有谁捂着祁寒的耳朵,把他拽离这个世界,往黑暗的深处拉拽。


    即使是去打架,拳头揍在谁的脸上、自己脸上又挨了谁一拳,无论是叫嚷还是疼痛,与他似乎都隔着一层膜。


    祁寒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陷在这份寂静中,但秦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此清晰地传过来,不受控似的,自己紧闭的感官向着这个人乖顺地敞开门。


    他伸出手,拢住秦遥的脸庞。他们挨得如此近,近到甚至可以倾听到彼此的心跳,接吻是自然而然的后续。


    “完全正确,我的罗盘。”


    祁寒按着秦遥的后颈,一手揽住他的腰吻住他,动作是细水长流的,但是却不允许对方有一丝能够分心的空隙。


    如果是自己是燃尽的火柴,那检察官一定是热烈燃烧的火焰,无论出现在谁的生命中,都会成为最明亮而肆意的存在,摧枯拉朽一般地席卷。


    如果不是自己用卑劣的手段插足他的人生,恐怕两人永远不会有交集。


    毕竟这个人和祁寒截然不同,相比较之下,他的人生全是由谎言和痛苦堆砌而成。但幸好祁寒能留住对方,挽留住了这漫长黑夜中唯一燃起的火光。


    隔天一早,祁寒匆忙洗漱,又穿上江经理提到的制服。秦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起这么早干什么?”


    “准备收拾上班,很快就好。”


    “什么?上班?”


    “支队一早就到了长宁酒店,要询问段清,我需要临时给她当保镖。不过要我猜,这身衣服我也只会穿这一天。”


    祁寒走到床边,手指梳过检察官睡乱的头发,又俯身吻上他的额头。但刚想离开,却被一把抓住衣领往下拽。


    “好不容易穿成这样,竟然为了其他女人。”


    秦遥缓缓划过布料,勾住他的脖颈。虽然是中规中矩的西服,但被祁寒一穿上,却是十足的矜贵清俊,周身的锋芒沉下来,显得更加内敛。


    轻轻一笑,祁寒吻上他的眉心:“秦检,你不是说过什么虐文剧本吗?那我们也应该表现得像一点。”


    秦遥一挑眉:“你想到了什么?”


    “毕竟是吵架,即使是在同一张床上过夜,也不可能有什么柔情。我们恐怕需要补充一些证据。”


    “没想到你也挺懂——假正经。”


    嘴上虽然刻薄,秦遥的动作却丝毫不慢,立刻就挑出比较薄的地方吮吸。尖尖的犬齿划过脖颈,祁寒略微急促的心跳被他衔在牙齿间。


    微微卷曲的发尾扫着祁寒的脸侧,鼻尖是熟悉的烟草气息。明明是曾经最讨厌的味道,现在却逐渐食髓知味了起来。


    “这样一来就够了。只要一看,所有人都会知道昨晚究竟发生过什么。”


    印下好几处痕迹,检察官才松开手,又抚平褶皱,把纽扣一颗颗扣上。直到衣领束住喉咙,把那纤细脆弱的脖颈紧紧扼住,斑驳的吻痕半遮半掩。


    “早点结束,这次可不要让我等。”


    祁寒柔下眼神,和检察官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告别吻:“我很快回来。”


    一路到八楼,因为凶案,秘书办公室临时搬到对面。段清已经在里面,神情有些凝重。


    他抬手敲门,好唤起对方的注意力:“段秘书。”


    “祁先生,真是不好意思,一早竟然就要麻烦你。”


    段清的目光掠过他的衣领,接着一笑:“他们现在正在休息室,走吧。”——


    作者有话说:段清:天呐,草莓田……


    第70章 并蒂


    到休息室前,祁寒率先迈出一步,拧着门把手把大门推开。


    房间中坐着寥寥三人,吴楠端坐在一旁,另一边坐着的除了江经理,还有一位陌生人。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套一件短款风衣,整个人带着点斯斯文文的贵气。


    但他不仅眼尾上挑,唇角也弯着笑,一张脸上尽是带笑的弧度,冲淡了眉眼间的疏离,显得和气极了,让人不自觉地心生亲近。


    江经理和他交谈着,不时齐声笑出来,显得气氛十分热络活跃,没有丝毫的紧张。


    见段清走来,江经理立刻站起来,很热情地向她介绍:“段秘书,这位是厉警官,可是一位十分风趣的人!”


    “用风趣来形容一名刑警可不能算是夸赞,不过如果能让我有幸得到这位小姐的青睐,那我就一定要把这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对方掸了掸风衣,很从容地向段清伸出手:“我是厉央,珉江市公安局的刑警。”


    “原来您就是厉警官,快请坐。”


    段清浅浅一笑,和他握手:“真是有失远迎,竟然还麻烦你们专门来这一趟。其实只要联系我,不管多晚,我都会配合你们。”


    “考虑到你的身体情况,我们自然要在最大限度减轻你的负担。”


    对方笑着说:“况且这次也只是为了确认几个简单的问题。为了这种芝麻大的事,就莽撞地搅人清梦,可是天大的罪过。”


    “厉警官说笑了。”


    两人笑起来,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这才落座,祁寒则站在沙发一侧。


    与正襟危坐的吴楠不同,厉央随意地仰坐着,一双长腿交叠起,姿态闲适到过分的地步:“段小姐,请你尽管放心,案件的侦破已经接近尾声,只是有几处细节还需要你的协助。”


    段清点头:“请尽管问吧,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那么我也就不说废话——你曾说自己在案发前就离开长宁酒店,直到当天的九点多才回来。对吗?”


    “我的出入都有相关监控,而且蒋董也能证明。”


    厉央一勾手,吴楠便把手中的照片在茶几上摆开,又把其中一张最为清晰的推出来:“那么段小姐,这是在案发当日六点三十二分,花圃主路的监控拍下的照片——这是做出清晰化处理后的效果。”


    “请仔细看看,段小姐。”


    段清拿起照片,眼睛立刻睁大:“这是——”


    在相片的一角上,出现的赫然是一袭白裙的身影。纤细婀娜的身段,清秀的面容,微蹙的弯眉——即使光线有些昏暗,但也可以明显看出这就是段清。


    江经理也探头看向照片,看清上面的画面后,立刻惊得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我明明亲自送走了他们,段秘书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当时我的确还在市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片刻怔愣后,段清便皱起眉,指向照片边角的时间:“只要按照这个时间调取相关监控,完全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吴楠开口:“这一点警方自然清楚,但这份也是实实在在的监控画面,是通过合法透明的程序取得的证据。”


    “但难道你认为段秘书在出差时,也能分出身,同时出现在长宁酒店的花圃?这也太过荒谬。”


    江经理用力摆手,笃定地说:“想都不用想,这肯定是有谁假扮成了段秘书。”


    厉央不置可否,嘴唇依旧弯着笑:“这个结论是否正确,我们暂且不提,但这的确是进入花圃的唯一的路,无论进出都要经过监控,对吗?”


    “花圃仅有一个入口,面前就是接近百平的池塘,唯一的通路就是中轴线上的这条回廊。至于监控范围,就只有大门不能被直接拍摄。”


    江经理又犹豫了一下:“倒是也可以绕开这条路,通过池塘游去对岸,再踩着没被监控的区域进门。不过池塘四周的监控更加密,完全没有盲区。”


    “总结成一句话,只要是进出花圃,不可能不被摄像头拍摄到。”


    厉央敲着手肘,说:“实际上我们也筛查了其余监控,可以确定在死者之前,就再也没有出现其他人接近花圃。所以说她是除开死者外,进入花圃的最后一个人。”


    “这又能说明什么?”


    “我们在花圃中找到了大量的血迹残留,虽然大部分都被清理干净,但幸好角落中还残留着一点血液。最后经过对比,那正属于死者。”


    吴楠又拿出几张照片,镜头中的水泥地在鲁米诺试剂的作用下泛出荧光,形态呈现出喷溅状。


    “根据检验,这些血液的陈旧时间在二十三小时左右,形成的时间是昨天的七点至八点。”


    段清吃惊地掩住嘴:“难道阿蔺在花圃受了伤?”


    “更确切来说,她早在花圃就因为袭击毙命。”


    厉央说:“她携带的行李箱应该只装过花肥和工具,但在内侧的衬布上,实际上也存在有血迹。”


    “也可能是阿蔺在花圃时恰好受伤,出了点血。在她拿出东西时,就顺势把血抹在行李箱上。”


    江经理猜测道,吴楠摇头:“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尸表就没有任何新形成的伤口,不可能出现那么大的出血量。”


    “那究竟在花圃发生了什么?又和这个冒牌货有什么关系?”


    “其实逻辑很简单。这位假扮的段小姐在花圃行凶后,立刻就将尸体装入行李箱。”


    江经理愕然地张着嘴:“可是她不是还好端端地——”


    “在花圃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像没事人一样出现?所以出现在监控中的不是死者,只不过是装扮成死者模样的凶手。”


    厉央一笑,那双狭长的眼睛亮得危险:“她堂而皇之地走进办公室,在段其盛进来后,便故意推倒酒柜,吸引注意力,好制造出了又一处案发现场。”


    段清紧握住双手:“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假扮成我的人才是杀人凶手,我的父亲是被冤枉的?”


    “实际上段其盛现在依旧坚持自己的说法——作为凶器的茶刀是你亲手交给她的,让他在这个时间前往八楼办公室的也是你。”


    吴楠翻开手中的文件:“但在上次询问中,已经确认你有完全的不在场证明,我们便排除了你的嫌疑。”


    “毕竟一个人都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处,但如果其中一个是假扮者,那就局面可就完全不同。”


    厉央拿起照片:“即使是再相似,也不可能做到让面容都一模一样——大概是时候谈谈你那位误杀过人的孪生妹妹了,段小姐。”


    段清的身体一僵,而江经理抢先一步开口:“段秘书只有一位胞弟,根本没有什么孪生妹妹。你们只要一看户口本就能清楚。”


    “她叫段倾。和我的名字读音一样,但是倾城的倾。”


    段清叹了口气,在江经理惊讶的注视下回答:“她属于超生,为了给接下来的儿子留下机会,就没有给她上户口,向外人也是宣称家里只有两个孩子。”


    “既然是超生,那为什么又会给你登户口?”


    “其实本来我也不应该登户口,但当时恰好碰上人口普查,就只能咬着牙认下来。”


    段清说:“我们是双胞胎,连父母也很难分辨谁是谁,干脆连名字也叫成一样。在这之后,她就改成倾城的倾。”


    “段其盛说她在十六岁时杀死了自己的同乡,逃逸至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父亲想要把小倾嫁出去,但那人年过半百都没结婚,又想要传宗接代,才把鬼主意打到小倾身上——说是嫁,其实就是卖。”


    她叹了口气:“这就是一个火坑,小倾怎么能同意?没想到对方竟然想硬来,她在反抗时,失手就把他推下楼梯。”


    停顿了片刻,她握紧手:“没办法,就只有逃跑。”


    “那这么多年来,你和段倾之间有联系吗?”


    犹豫了好一会,她才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她是我的亲妹妹,我不可能不管她。”


    “你们具体怎样交流?”


    “她会用公共电话联系我,给我卡号,让我给她打钱。除此之外,我们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流,所以我也不清楚她究竟在哪里。”


    厉央抬起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指腹轻轻擦过下颌:“我听说双胞胎之间会有心灵感应的存在,即使分隔两地,却也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心声。段小姐,真是这样吗?”


    段清勉强一笑:“其他双胞胎的情况我并不知道,但我和小倾之间并没有这种神秘的交流。她从不愿意告诉我自己的近况,甚至都没喊过我一声姐姐。”


    “还真是冷漠。那段小姐,你认为你这位孪生妹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神情霎时间黯淡,她还是回答:“其实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她和我很相似。脆弱,敏感,还有些女人的小家子气——”


    说到一半,段清突然掩住嘴唇,弓起身体咳嗽起来,脸色也随着动作泛起白。祁寒立刻扶稳她:“段小姐,是不是哮喘又发作了?”


    她勉强摇头,按着起伏的胸膛:“只是胸口有些发闷。警官,我能出去一下吗?”


    “当然,段小姐——请随意。”


    祁寒也跟上去,但对方直接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他就只能在门口停住脚步。在段清走出来后,她不仅不再咳嗽,脸色也略微红润起来。


    她在洗手台前补妆,又整理好上衣,这才回到休息室:“很抱歉,没想到会突然身体不适。让你们等着急了吗?”


    “如果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勉强。”


    厉央起身接了杯热水,放在段清面前,后者感激地冲他一笑,小心地拿起水杯:“我没什么关系,还是继续刚才的话——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你谈到段倾的为人。”


    她垂下眼睛,回答:“我和她是孪生姐妹,所以我不能相信你们的说法。虽然小倾的确犯过错,但她很没有野心,胆子又小,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谋害任何人的性命。”


    厉央笑起来,用力敲了敲照片,一字一顿道:“那么段小姐,你选择认为这不是段倾?”


    段清用力咬住嘴唇,一旁的江经理清了清嗓子:“如果只靠着这一张照片,就确认她一定就是段秘书的妹妹,这是不是稍显草率?”


    “我们当然不会只靠这一张照片。毕竟这位段小姐去的地方不止花圃,关于她的证据很容易收集。”


    厉央笑意盈盈地说:“但毕竟段小姐是唯一对她知根知底的人,只需要一眼,一定就能认出这究竟是谁。”


    沉默了好一会,段清才吐出一口浊气,嗓音有些哑:“请原谅我的感情用事,我会配合你们找到她。”


    “那就再好不过。”


    这时,段清包里的手机嗡鸣起来:“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拿出手机,匆匆地走出休息室。没过一会,却又大惊失色地跑回来,脸色一片煞白:“刚才有人告诉我,我开车离开了长宁。”


    “什么!”


    吴楠立刻站起来:“什么?你离开了长宁酒店?”


    “对方说看见我驱车离开时,不小心把丝巾甩了下来,所以才打电话告诉我。”


    段清握紧手机,吃力地摇头:“那恐怕就是小倾。没想到她一直都躲在我身边。”


    厉央挥手:“先调取监控,把车牌号报给支队和交管局,再准备设卡拦截。至于段小姐,你恐怕还需要一会才能离开。”


    “我知道你们怀疑是我通风报信。没问题,我会配合你们。”


    段清把鬓发抚到耳后,微微一笑,脸上现出梨涡。祁寒注视着她,突然向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祁先生?是有什么事?”


    对方惊讶地看向祁寒,而后者沉声道:“段倾小姐,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作者有话说:今天会赶一章赶榜单,如果到时候字数不是3900+,请过段时间再刷新文章,我会后续补上(强迫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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