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冷火
听见这句话,段清的瞳孔骤然紧缩:“祁先生,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名字的读音一样,但一个是倾城的倾,一个是清泉的清——即使是同卵双胞胎,两人的指纹也不会相同。”
祁寒稍微用力,拧过她的手,把这只纤细苍白的手展开,指腹上旋转扭结的纹路在灯光下隐隐显出:“段小姐,介意用上几分钟,让我确认你的指纹?”
“祁先生,我知道你在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但的确无法理解你的这番话。”
段清蹙起秀气的眉,她已经收敛起刚才的情绪,只余下困扰:“我当然是段清,你为什么要怀疑我的身份?又有必须确认什么指纹的必要?”
江经理也赶忙护住她,责怪道:“祁先生,你这是干什么!先不说你的身份,况且就算有什么怀疑,也要先拿出证据,不要没头没脑地就说出这种话。”
三人僵持了好一会,祁寒才放开手,又往后退开几步:“对不起,这的确是我唐突。”
但紧接着他又弯下身,直接拿起段清才用过的纸杯:“如果要确认,这上面的指纹就已经够了。”
江经理张着嘴,半天都吐不出反驳的话,最后只能求助般地望向厉央:“警官,这你们都不管吗?”
“拿走一个只能当成可回收物的纸杯,大概算不上需要警方介入的纠纷。”
吴楠一本正经地回答,厉央则打量着祁寒,兴味地问:“不过你这么做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直觉。”
“直觉这种幻觉可什么都不算。”
对方敲了敲杯底,把已经冷下来的水甩空:“正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只能先确定结论,再找出能证明的证据。如果没找到,我会向段小姐赔礼道歉。”
“这么几年过去,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愉快地笑起来,接着冲段清摊开双手,很诚恳地摇头:“很抱歉,他也不是我的下属,我无能为力。”
“没关系,厉警官,我也能理解祁先生。”
对方一敛眼睫,再抬起眼睛时,虽然依旧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周身的气势却尖利起来:“毕竟他猜对了,我的确就是段倾。”
“段清?还是段倾?段秘书,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江经理完全糊涂了。见状,吴楠上前一步:“江经理,事发突然,还要麻烦你配合调取监控,拦截离开的段清——厉队,我会随时联系你。”
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回答,吴楠就把他拽出休息室,把门用力一关,宽阔的空间中只留下这三人。
“既然都到了这一步,那我就只能直说。照片里的的人可不是我——那就是段清。”
段倾把齐肩的长发往后一捋,指向茶几上的照片:“段清只是让我装成她的模样,帮她代几天班。我也是在回来后才知道,原来她当时竟然是打算杀死自己助理。”
厉央挑眉:“你主张段清才是真凶?”
“总之杀人的不可能是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明白她要这样做的原因。如果一定要猜,可能和那些生意脱不开关系。”
“生意?那具体又是什么生意。”
“你问我有什么用?你要去问那个人。”
段倾耸肩:“她只是对我呼来喝去而已,从来不会告诉我自己的打算。这不,什么也不解释,一大早就让我等在洗手间,竟然是把我推出来顶包。”
说完,她又冷笑连连:“况且现在她一跑,谁究竟心里有鬼不就显而易见?我看你们还是快去追,别让嘴边的鸭子飞走。”
“人当然要抓。但光靠你的一面之词,我们可不能确认段清才是凶手。”
“那真有意思。既然如此,你们又怎么确认我是凶手?可不要忘了,除了指纹这一点,我和她可就完全一样。你们有发现过任何指纹吗?”
没得到回答,段倾吃吃一笑,手指绕起一缕发:“那个人可谨慎得很,不会让你们有机会找出任何关键性证据,要不然怎么会放心大胆地给我泼脏水。”
厉央却也猛地笑出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请放心,你大可不需要为我们这么担心!要证明一个人的罪行有无数种方法,指纹只不过是其中一种比较明了的。”
说完,他又问一旁的祁寒:“你说是不是这样?”
“如果不能从生物检材方面作出区分,就可以关注痕迹检验方面,比如足迹。但如果是我,还是会把重心放在指纹。”
“怎么这么久不见,你竟然还是这么会拆台。”
对方抱怨,祁寒不回应,反而更详细地补充:“如果案发现场没有,那就确认当时离开长宁酒店的会是谁。到时候调取监控,确认当时的行动轨迹,总能收集到指纹,这并不是难事。”
“我当然知道,但这个找出真凶的法子也太慢了点。要不要来打个赌?就赌对方究竟会是谁。”
厉央打了个响指:“如果这次你赢了,我就回去和老高说情,找个理由把你的处分撤销。这个赌注如何?”
“我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也不喜欢所谓的推理。比起玩弄逻辑,直接找到指纹不是更简单。”
“还真是不给面子。也不知道原来是谁,简直单纯可爱得很,不管捡到什么都一定要交给警——”
对方故意拖长尾音,祁寒无可奈何地皱起眉,打断他:“够了。我可以说,但还需要等吴楠警官回来。”
“等她做什么?”
“只要她一回来,我就能给你答案。”
这时被冷落在一旁的段倾提高声调:“拿死人的案子打赌,这难道是警察应该做的事?”
“他现在可不是警察,谁都管不住他。至于我——”
厉央的声音一顿,思索片刻后,又接着懒洋洋地说:“我是不被承认的警察。”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唇角也依旧笑盈盈地弯着,但撇开那些虚浮在表面的笑意,那双狭长的凤眼中有的只是一派冷然。
这时大门突然被推开,眨眼间厉央又恢复到常态,看着门口的吴楠,做出惊讶的姿态:“还真就回来了——情况如何?”
吴楠点头,又接着摇头:“人已经被找到了,但还没拦,段清就直接转向撞上护栏,车直接就翻下车道。幸亏在那之前她就被救了下来。”
“这难道是想不开,要自杀?”
“她自己也被吓呆了,说是踩刹车不管用,才撞过去。交警初步勘探后,发现那辆车的刹车的确有人为损坏的痕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厉央略微睁大眼睛,无可奈何地摇头:“段倾小姐,你也真是个聪明人,竟然能想出这种手段反客为主,实在是让人佩服。”
段倾一怔,拧起眉:“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不是什么好。那我们就假设一下,如果没有指出坐在这里的是谁,接下来又会顺势发生什么?”
厉央干脆坐下,双手交握:“你们姐妹的容貌完全相同,连名字念起来也完全一样。如果你伪装成她,只要稍微注意,恐怕完全不会有人会发现。”
段倾攥紧手,眼珠缓缓转动:“这是当然。毕竟她做了那么多脏事,你们却连她的一根毛都抓不住,我看着都可笑。”
“还真是刻薄的评价。但你是不是也间接承认,如果你想替代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垫住下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女性:“如果真正的段清一死,余下的段小姐就会顺理成章地鸠占鹊巢,不是吗?所以那辆车才会刹车失灵。”
“但大概不会有谁想方设法成为杀人犯,实际是真凶的,大概率是会因为车祸死去的所谓段倾。”
祁寒沉声总结,厉央却摇头,大大咧咧地晃起手指:“不过仅仅是这个理由,可还不能充分说服我。”
祁寒有些无奈,把手中的纸杯扔进垃圾桶:“要争取到杀死段清,抢夺身份并且趁机撇开嫌疑的一段时间,其实并不需要费什么工夫——只要缺少指纹,就很难在短时间内确认真凶。”
“毕竟受条件限制,警方不得不同时控制住两位段小姐,耗费时间侦查。按照那种笨办法,花上几天时间都算好的。”
“所以重点正是证明段清本身存在嫌疑,巧妙地让她被警方注意。因此,就有人亲眼目睹到段小姐在案发前与死者一起进入花圃。”
祁寒说:“这个说法又符合当时监控记录,能直截了当地将嫌疑安在段清身上,从而引出段倾。但这种说法看似无懈可击,却和逻辑有个致命冲突。”
顿了顿,他接着说:“身为力量弱势的女性,要正面袭击比自己强的对象,只能是趁其不备。段清没有这种条件,而和她容貌相似的段倾也没不行。除非伪装,都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与死者一起。”
“只要是谎言,就一定有其目的。看来这位目击证人也撇不开关系。”
祁寒点头,这才瞥向脸色有些苍白的段倾:“要我猜测,故意被监控拍到也是你计划的一环。毕竟就如同你所说,除了指纹,你们姐妹之间并没有区别。”
“真是——一派胡言!”
一声刺耳的尖叫陡然响起,她颤动着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陷在小巧脸庞上,闪烁不定,带着十足的神经质。
“你们怎么能证明我想杀死段清?又怎么确定监控拍到的是我?说了这么多,不过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如果你们找不到证据,就不可能逮捕任何人!”
“段小姐,你现在最好的应对方法是沉默,而不是尖叫。”
厉央不客气地说,祁寒接着开口:“段小姐,即使真如你所说,真正动手的是段清,但你曾经误杀他人也是事实。”
段倾骤然睁大眼睛,嘴唇剧烈地痉挛起来:“闭嘴!我没有杀那个人!当时是段清把那个人推下楼梯,但她却诬陷是我——都是她害的我!”
“是吗?”
祁寒一笑,一双眼睛被浅淡的笑意染得剔透:“那你有证据吗?”
“证据?那都是你们没有找到,才让我被冤枉。”
对方急促地喘气,祁寒摇头:“声音这么大,却连基本的证据都没有,难道不也是毫无根据的中伤?”
“给我闭嘴!”
她嘶吼出来,完全不复一开始的柔弱易折。眼睛暴凸,脖颈上青筋突突跳动,这副模样完全就像被逼到死角的野兽。
她紧接着扬手,但祁寒在对方挨近前就一错身,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往后拧,把人直接摔到地上制住。
一把匕首从段倾手中滑脱,铮然一声砸在瓷砖上,他冷静地踩住匕首,俯视着被摁在地上的女性:“看来你很擅长做这种事,如果我没躲开,恐怕也会被刺中胸口。”
段倾重重地喘气,即使动弹不得,赤红的眼睛也憎恨地瞪着他。紧接着,两行泪水从这双眼睛中涌出。
“我想要像普通人一样被信任,这有错吗?我只是想要站在阳光下!”
她的嗓音颤抖着:“凭什么段清就能体面地站着,被所有人珍惜,而我却像过街老鼠——明明她和我完全一样。”
哽咽起来,她又抬起朦胧的泪眼,恳求地看向祁寒:“你能不能就信我一次?就这一次,相信我当年没有杀人。”
祁寒沉默了一会:“现在没有证据。”
听到这个回答,段倾嘴角一翘,突然尖利地笑了起来。他忍不住皱眉,攥着对方手臂的手收紧,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癫狂的大笑。
“资冬祁寒——还真是个好名字。”
祁寒没回答,但对方还是努力仰起头,睁大眼睛,似乎是要把他的样貌一笔一划地刻在视网膜上。
“既然不相信我,那你也不如那高高的地方跌下来,直到被尘土掩埋,直到坠落到比我还早痛苦的深渊!一定!”——
作者有话说:厉央:最后这句话是个FLAG,做好准备哟
第72章 冷火
云层低垂着,隐隐滚动着雷电沉重的轰鸣,颇有山雨欲来的姿态。
支队的增援很快赶到,本来只是想找到成为蛛丝马迹的指纹,但一直安安静静的警犬却狂吠起来,在花圃的一角不停打转,不时用爪子刨动泥土。
紧接着,这里便挖出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女性尸体。
“难怪这里面不安监控,竟然埋了个死人。不过这个死人又会是谁?”
“从衣服看,死者应该是长宁酒店的员工,而且碎片上有明显的灼烧痕迹,大概是由灼烧形成,被烧死的可能性很大。看尸体腐化的程度,恐怕好几年前就已经埋了进来。”
厉央沉吟着,看向祁寒:“那你有什么头绪?”
他没直接回答:“其实刚才有件事我并没有解释清楚——既然凶手不可能在明目张胆的情况下动手,那又要怎样才能让死者放下戒心,以至于能正面袭击。”
“那就只能进行伪装,不仅能让死者放下警惕,还必须是能正大光明出现在花圃的身份。”
祁寒点头:“唯一能符合这项条件的,只有当时在植物园值班的员工——不仅能有花圃的钥匙,自然而然地帮忙开门,还可以借着帮忙的由头跟进去。”
“我明白,但这和这具尸体又有什么关系?”
他随即指向远处的白骨:“就是那位齐叶。我给你提到的目击证人也是她,甚至在谈话时,还刻意用一株并蒂虞美人来提醒我。”
厉央一挑眉,笑纹深了点:“原来如此!竟然是虚晃一枪。按照这种思路,真正的凶手是伪装成齐叶的段倾才对——段小姐,你认为呢?”
段倾把眼珠转向尸体,又缓缓看向两人:“真是好笑,你们以为找到这种东西就能把我送进监狱?就会有用?”
有尚且年轻气盛的刑警质问:“你难道就对死者不存在任何愧疚?”
“愧疚?我当然也会愧疚。就算死的是猫猫狗狗,也会心疼好一会。”
泪痕还挂在她的面庞上,整个人惨白得就像一张纸,随时都会碎裂,但她又用看待器物的眼神看着死者。
“但如果不这样做,我就不能好好生活——我只是被逼无奈。让自己能活下去,又有什么错?”
说完,她又抬头,直直地看着祁寒:“我还是劝告你一句,不要继续深挖下去。说不定在未来的哪一天,你也会和这些人一样,被埋进见不到光的地里。”
祁寒没有回答,厉央就指着他说:“这可不用你费心。就算那样,他也是那种就算会折断手指,也会不管不顾地挖出一条生路的类型。”
这时,一位民警匆匆地赶上来,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优盘:“厉队!我们在那里找到了这个,大概是陶队的——遗物。”
“她竟然就是为这些东西丢去性命。”
厉央拿起这个小小的机械,用力攥在手中,神情沉下去了许多:“走,再去找到这个的地方搜一遍。小吴,这里的现场就交给你,争取在下雨前解决。”
针对段氏姐妹的调查有序进行,以现在的身份,祁寒也不能做更多事,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偶尔有警员上来搭话,他也会顺势聊上几句,倒是把对方弄得受宠若惊。接着陆陆续续就有人过来,像观光一样围着他打转,直到吴楠过来赶人,才纷纷做鸟兽散。
“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么好?放在平时,这些小家伙早就被你轰出了八丈远。”
吴楠不解地摇头,祁寒松开衣领,还没回答,包里的手机却突然响起来。一看屏幕,他的神情立刻就柔软下来。
看见来电显示,吴楠露出一抹心中有数的笑:“事都处理得差不多,接下来放心交给我们就行。”
“如果有问题,也可以联系我。”
祁寒刚转身,抬腿要走,吴楠却又低声喊住他。
她抿了抿嘴,眼睛快速扫过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后,才快速吐出在脑海中盘旋已久的问题:“可能是我多心。但厉队他——能信任吗?”
“我不知道。但他很优秀,是值得依靠的存在。”
吴楠颔首:“我明白了。”
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色,祁寒这才接通电话:“秦检,这才起床?”
“我难道是那种到中午才会起床的人?”
轻轻一笑,他揶揄道:“可昨晚不是太激烈了吗?”
“行了,你还装上头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秦遥压低声音训斥,但接着又恢复常态:“不管现在你在做什么。五分钟,马上过来二楼宴会厅的听竹阁。”
“什么——”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对方就挂断电话。祁寒拧起眉头,又突然想到什么,把手机一收,就直接跑向位于主楼的宴会厅。
名为听竹阁的雅间就在一扇沉重的木门后,看起来十分朴素呆板,甚至带着点乡野气,和周围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但祁寒已经隐隐清楚,在这扇门后等待着的会是什么。他喘匀气,又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整理好,确认自己没有失态,才抬手敲门。
大门随即被拉开,一身旗袍的服务员婷婷袅袅地向他弯腰,却不让他进去,而是捧起手中的白瓷托盘:“祁先生,在进入雅间之前,请先把所有通讯设备交于我们保管。”
祁寒没有迟疑,直接把手机放下去。但接着又有个保安模样的人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摸索了一遍,最后放在内侧口袋的蝴蝶/刀也被拿出来,一并放在托盘里。
“祁先生,请随我来。”
服务员这才引着他一路走过外厅,来到包厢中。
这里装饰得十分雅致,甚至还摆放着雕琢至极的刺绣屏风,上面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几盏灯照耀着,明黄色的灯光透过明纸落下来。
桌子上摆着光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的山珍海味,秦遥笔直地坐着,对面却只有颜朔一人。
两人都没动筷子,只是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检察官的姿态依旧凌厉傲气,与他相比,颜朔要闲适许多,看待他的眼神甚至有几分长辈似的纵容。
祁寒选了个位置坐下,故意发出一些碰撞声,把他们的交谈打断。
“颜总,抱歉让你久等。”
对方这才抬起眼睛,唇边依旧噙着笑:“我才是要道歉,希望你不要怪我把阵仗搞得这么大。”
“您说笑了。蒋董呢?”
“他才下飞机,现在离珉江可隔着好几百里。至于段秘书的事,也才知道没一会。”
颜朔和气地说:“所以这次是我自作主张把接风宴提前,毕竟如果拖到明天,恐怕这桌宴席就没机会办成。”
服务员拿出一瓶五粮液,刚要给众人斟上,颜朔却制止道:“把酒给我,这杯酒理应我来为客人满上。”
他接着起身,亲自把两人的酒杯倒满,辛辣的酒气在空气中蔓延开,冲人得很。
祁寒端起酒杯,却不喝:“颜总,您专门摆这一桌的宴席,究竟想问些什么?还是想说些什么?”
“祁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后者从容地一笑,欠身坐下:“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兜圈子。当着二位的面,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就说一说九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一件事。”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秦遥立刻紧绷起神经。祁寒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如果可以,颜总能否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颜朔并不惊讶,只是抬起手,向他做出请便的手势。得到允许,祁寒这才开口:“既然颜总说的事就在这里发生,那我也假设就是如此——九年前,因为工作原因,长风集团的一位项目经理陪同着自己的上司来到长宁酒店。”
“然后?”
“其实这位上司颇为中意这位下属,后者多次推拒他,却没想到这样一来,反而激起对方的好胜心。男人都好强,尤其是在情爱方面。他这才打着工作的由头,专门策划出这一次邀请。”
顿了顿,祁寒又接着说:“在这期间,可能因为又一次被拒,又或许是想要趁机得手,总之最后的结果都是他失手杀死对方。”
秦遥似乎早有预料,只是颔首。颜朔也没有说什么:“那么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他却摇头:“我只是说了发生在长宁酒店的一切,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不一定仍在这里。”
“既然如此,也只能由我来讲完这个故事。你说的没错,当时这位上司害怕极了,毕竟充其量他也只是个纨绔子弟。虽然作威作福惯了,但也没有亲手结束过谁的性命。”
颜朔抿了口白酒,回忆道:“他打电话和我求助,但我就算真的手眼通天,又怎么能把死人复活?在这时,当时还只是一名前台接待的段清毛遂自荐,竟然说自己能够办到。”
秦遥挑起眉:“她要怎么做到?”
“她让本已经死去的人再次出现在监控中,好端端地走回家,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个人并没有死。”
秦遥不解地皱起眉,祁寒便挨近,压低声音解释:“段清有位孪生姐妹。只要让对方留下,自己再装扮成死者的模样出现就行。”
“竟然是这样?”
“其实这一次的凶案也是如出一辙的手法。如果不是段倾临时反水,很可能这件事就会这样不了了之。”
颜朔认可地点头:“段清姐妹都很大胆,有着一股拼死都要往上的狠劲。所以她们才能借着当时的那个机会,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但谁能想到即使是孪生姐妹,也会有异心。”
说到一半,他又把话锋转回:“话可说远了。多亏有段清,才争取到充分的时间,事情也就好办了许多。我让宋文季接下这件事,他除了处理好死者,还让邓志用邓锦远的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这样一来,邓锦远才会到约定的地点,并且发现装着尸块的塑料袋,也就有了所谓的碎尸案。”
秦遥敲着桌面,一字一顿地说:“再接下来,就是让警方快速结案,又让孙文韬在判决上做手脚,从而把邓锦远彻底变成杀人犯,掩盖住真正的事实——还真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颜朔却叹了口气:“这当然不是绝对的完美,在临近判决前,还是有人找到了漏洞。我本来想妥善处理这件事,但那位公子却心急过头,自作主张地解决一切。”
他口中一笔带过的解决,自然就是林白潜遇上的车祸。小指突然被捏住,祁寒回握住这只手,直到十指紧密相扣:“这样一来,颜总倒真是清白无辜。”
颜朔听出了这句话的敌意,却不在意地摇头:“祁先生,我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而是商人,看中的也是利益。而鱼死网破的选择,往往是最没有利益的路。”
“但你选择的也是最损害国家的路。”
“损害?这又从何说起。可以夸下海口,珉江能有今日的成就,和长风集团密不可分。”
听到这句话,颜朔一笑:“不仅是就业机会,庞大的财政收入,还有源源不断的资金——你们能够想象,如果长风集团垮塌,珉江这方弹丸之地究竟会成为什么样?”
两人没有回答,他便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仍旧从容谦和,但那双眼睛中却迸溅着灼人的火星。
“资本与权力是相互依靠的,前者能造就后者,后者也能将前者推得更高,这两者本应该结合在一起。明明是双赢的结局,何来损害一说?”
秦遥却丝毫不惧,反而用力一拍桌子,把碗碟震得叮当作响:“这一点我的确承认。但是颜总,你怎么不想一想,因为你所谓权力与资本的运作,争出的利益难道不只掉进自己的口袋?因此被波及的人又要怎么办——难道邓锦远就理应白白死去!”——
作者有话说:秦遥:即使斗不过这种老狐狸,也不能在气势上输
第73章 冷火
检察官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反复磨过,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周身的锐利张扬让人忍不住瑟缩。
但即使如此,颜朔也不作退让,甚至是心平气和地与他对视。
气氛骤然沉寂,这时一声炸雷恰好落下,原本黯淡的天色一瞬间亮如白昼,把众人的脸庞都涂抹成苍白一片。
瓢泼大雨随之倾泻下来,豆大的雨滴来势汹汹地敲砸着玻璃窗,却衬得包间越发寂静,简直到了让人心悸的地步。
颜朔突然一扭手腕,放下酒杯。玻璃碰撞着,发出的声响却比那声炸雷还要惊天动地。
祁寒瞬间就做出戒备的姿势,把秦遥护在身后。却没想到颜朔却不做其他,而是很有风度垂下头。
“秦检,你指出的这些问题我都承认。你们也大可以继续查,即使是把我和那位公子都判进监狱,我也绝无怨言。”
对方做出如此低伏的姿态,转变之大,让祁寒在惊讶之余,反而更加警惕:“颜总,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方倒也坦荡,直白道:“我也不怕各位笑话——祁先生,你肯定还记得我在车里给你说过的话。我唯一的欲求就是好好活下去,自然也会害怕死亡。”
“你难道是害怕下一个会是自己?”
颜朔颔首,难得地有些困扰:“经过这一次段清的意外,就已经能能百分百地确认,这一系列的事都不可能是意外——卷进碎尸案的人竟然一个接着一个出事,这明显是在针对性地打击报复。”
他又抬起手,指尖在脖颈上轻轻一划:“走到极端的正义只会成为暴力,不仅无差别地波及所有人,并且还在一步步逼近,势必要把我的头砍下来。”
联想到这之前的种种异样,祁寒不得不承认:“的确有什么在暗处推动一切,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向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复仇。”
“这大概算所谓的私力救济?那也难怪颜总突然如此坦诚,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
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却没被秦遥吐出来,他转而抿起点微笑:“但这个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你本身就长袖善舞,无论是人脉还是手段都远超我们,想要解决这次危机,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番话的敌意再明显不过,颜朔有些无可奈何:“作为司法的护盾,难道你也会因为一时私情,默许这种违反法律的事?”
对方的话音落下,祁寒不禁敛起眉头,有些不快,而秦遥从容地回答:“就像颜总也会惧怕死亡,我也会愤怒。毕竟我们都是血肉之躯,看到恶有恶报,我当然很是乐意。”
说完,他又不甘示弱地一笑:“况且敏锐如你,也一定不会把自己向火坑中推。虽然嘴上说着随意查,但你刚才的那番坦白,不是就已经把自己摘得比青菜豆腐还要清白?正义也只不过是你挑选出的工具。”
颜朔也不恼,只是无奈地摇头,貌似轻描淡写地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只能冒昧地提醒你一句——会成为目标的不止两人。”
秦遥猛地缩紧瞳孔,那一瞬间许多情绪从那双绀色的眼睛中闪过,最后却归于寂静。下一刻,他又重新扬起笑。
“看来我的确是在班门弄斧,论手段,你还远远超过我。那么现在你可以直说出来,我们究竟能为你做到什么,以至于你不惜这样威逼利诱?”
“答案很简单。秦检,除了找出真相,制止这个人也是你的责任。至于祁先生——”
颜朔一顿,手指缓缓抚过下颌:“无论再怎么想,唯一可能做出这一切的只能是那个人,你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沉默了好一会,祁寒才回答:“颜总,林白潜早已经在九年前死去,而死者不可能复活。”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的事多的很,但它既然已经发生,那就一定有其中的道理。”
对方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又一转话锋:“但无论对方是谁,政治的洗牌都不可能光靠着几个人的生死能够决定。到时候即使没有蒋书记,也会有沈书记。没有长风集团,也会有长雨集团、甚至是长阳集团。”
“你这又是在给自己开脱?”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长风集团的确不算干净,但绝对权力促成绝对腐败,只要土壤不消失,滋生出的恶瘤就不可能断绝。”
颜朔推开椅子站起来,指着窗外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树:“就算是再高大的树,碰上暴风骤雨,也只能被吹得歪来倒去。身处社会,谁都只不过是被洪流裹挟着向前,只是能不能学会顺势而为的区别。”
秦遥挑眉:“那按照你的说法,难不成谁都只能顺着绝对权力的心思,甚至要主动献媚,最后成为你这类人?”
“当然不是。秦检,你当然能用正当的法律手段让我这类人锒铛入狱,甚至是掌握着绝对权力的土壤都分崩离析——但现在还不是时机。”
颜朔很诚恳地说:“或者是你能借助他人的力量,最后达成自己的目的。或者是你自身成长到能去改变,在这之前,盲目行动都只会断送你的政治生命。”
这番话已经足够直白,秦遥没有回答,对方也不作追问。他从服务员手中接过外套,随意挂在臂弯上。
“我只是一介商贾,这也是我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况且即使打着正义的名号,那个人也是实实在在的罪犯,就算我再怎么罪行滔天,也是可能的受害者。”
他又彬彬有礼地欠身:“接下来我还有事,不能再和各位聊下去。请原谅我的失陪,也希望你们能考虑我这番话。”
说罢,颜朔就这样撇下一桌尚且热气腾腾的佳肴,笔直地向大门走去。
这时秦遥却猛地起身,在一阵碰撞声中提高声调:“颜朔!但凡作下恶的,终究会偿还自己犯下的罪行。”
高昂的尾音在包厢中震开,对方这才顿下脚步。
他侧过头,一言不发地睨向秦遥,虽然唇边还是弯着笑,目光中却透出森然,一直以来的和气荡然无存。
他投过来的眼神像是挑拣货品,又像是俯视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碾死的蚂蚁,傲慢至极、狂妄无比——在短暂的片刻中,这位一手创造出庞大奇迹的角色终于露出獠牙。
即使如此,秦遥也毫不示弱,直直与他对视。一秒、两秒、三秒——直到颜朔率先打破僵局,露出温和无害的笑,似乎刚才的针锋相对只是幻象。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我自认为自己给出的条件无比优越,但为什么祁寒最后还是选择了你?”
“这还不简单?他一开始就只属于我。”
秦遥理所当然地回答。对方不禁失笑:“那么秦检,我期待着你所说的那一天。”
抛下这句话,颜朔这才离开。大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合拢,服务员紧接着走上来,把一开始保管的东西还给两人。
祁寒把手机收起,再拿起蝴蝶/刀时,动作却忽然顿住。见他皱眉打量着刀,服务员便开口问:“祁先生,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迟疑了一下,祁寒还是把刀收回包里,扭头看向秦遥:“秦检,你要留下来,还是——”
“接下来我有事要做,你自己看着办。”
他一愣,想要拉住对方,却被直接甩开手:“不要跟过来。祁寒,这和你无关。”
不多解释,秦遥头也不回地离开包间,眨眼间就消失在门后。看着空荡荡的双手,祁寒没有犹豫,起身就追上去。
三人接连离开,确认没人后,服务员才取下别在衣领内侧的耳麦,低声回答:“东西拿到了。他有怀疑,但没有发现。”
她随即放下托盘,小心地拿出一个密封袋,透过薄薄的塑料,金属反出一抹锐利的冷光——里面装着的正是一把蝴蝶/刀。
祁寒没有注意到这细小的插曲,他甚至顾不上拿伞,就一路冒雨跑到停车场。好在秦遥还没来得及上车,他立刻上前一步,把对方拦住:“我也一起去。”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祁寒抿住嘴,摇头,用力攥住检察官有些泛凉的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行动。”
对方却沉下神情,一字一顿:“但我刚才明确说过,不要跟上来!”
“我知道,但是——秦检。”
祁寒把声音放得极低,面庞因为雨水苍白一片,一双眼睛也被浸得氤氲,如同在宣纸上晕开的墨,眉眼间有点单纯的孩子气。
即使这只是他其中的一副面具,但无法否认,这种神情在他身上很有迷惑性。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秦遥才叹了口气,头疼地皱眉:“简直服了你了,你究竟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手?”
“如果我回答,你就会带上我吗?”
“我才不想知道这种毫无意义的答案。想要做什么都随你,那是你的自由。但接下来的路程可不短,到时候可别哭天抢地地想要下车。”
祁寒这才抿起笑,眼眸弯出点近似于狡黠的弧度。
他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又把播放器打开,挑出对方会习惯的节目播放,俨然已经对这套流程熟悉至极。
秦遥不悦地剜了他一眼,但还是踩下油门,驾驶着黑骑士径直冲入雨幕。
没想到这一开,真就是足足的一个下午。
天色转为昏暗,道路也从平坦宽阔的高速,变成有些崎岖的县道。除了必要的加油,检察官就完全没有停下来,但即使如此也没有抵达目的地。
颠簸之下,祁寒有些晕车,他小心地摇下车窗,又闭上眼睛,勉强压下喉头不停翻涌的酸水。正在这时,他却感觉到车辆缓缓停下。
“又要加油吗?”
祁寒睁开双眼,头晕眼花地聚拢目光,这才看清面前是一家宾馆。
还带着水汽的被单晾在阳台上,白压压的一片挨着挤着,一只狸花猫在矮墙上蹲着,闲适地甩着自己长长的尾巴。
“秦检?”
“还有十几公里,今晚只能在这里凑合一下。”
秦遥俯身给他解开安全带,又拿出一瓶矿泉水扔过来,没好气地训斥:“不舒服就直接说,逞能干什么?到时候吐在车上,还不是要我来收拾?”
看着一脸不愉快的检察官,祁寒忍不住弯起嘴角,握紧水杯,不管不顾地挨过来,撒娇似地亲吻上他的耳廓。
“秦检,我不舒服。你开得太快了。”
青年哑着声音说,一双眼睛因为不适泛起雾蒙蒙的水汽,看着竟然有些泫然欲泣的模样。
“谁让你死皮赖脸都要跟过来,活该你受罪。”
虽然嘴上这样说,秦遥还是任由他撒娇似地蹭着自己的肩窝,好一会才把人轰下车:“快下去。中午没吃饭,难道晚饭也不吃?”
“我都听你的。”
订好房间,又把车停好,两人才走上街。这是珉江市下属的县城,城区并不宽广,街头巷尾都是十足的烟火气。
正到饭店,饭馆都使劲吆喝着。秦遥走进一家面馆,自己点了一份红油抄手,给祁寒则点了比较清淡的三鲜米线。
祁寒看着这碗清汤寡水的米线,叹了口气,还是妥协地抄起筷子。
秦遥吃了一半,就停下来看着他。被这样一眨不眨地往着,祁寒难得有些局促:“怎么了?”
对方没回答,而是伸手拨开他仍有些湿润的头发。手指又继续往下,缓慢勾勒过这张漂亮到足够模糊性别的面孔。
“不管怎么看,总觉得这一幕有些不可思议。”
秦遥收回手,忍不住笑起来:“像你这种人竟然会在小面馆里吃饭,而且还因为没有辣椒挑嘴,反差简直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张楚:在你们谈情说爱时,我正在工作,在你们吵架时,我还在工作——你们根本不关心工作,你们只想谈恋爱(指指点点)
祁寒:那在你工作时,我们终于要深入交流了
第74章 冷火
第一次见到祁寒时,青年的眉眼精致清冷,就像一尊不可触碰的佛像,无论怎么追逐也无法碰到他一丝一毫。
现在神佛却走下了凡尘,如同普通人一样在七情六欲中沉浮,有了缺憾、也有了软肋,却是触手可及。
祁寒失笑,抽出纸巾擦了擦:“秦检,你怎么还是对我有这种误会。不管我长成什么样,我也是个普通人,当然会挑食。”
刻意一顿,他又撑着桌沿探身,嘴唇轻轻贴上秦遥的耳侧:“不然我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属于你。”
随着低而沉的嗓音,湿润温热的吐息也吹拂进右耳,痒的很。
秦遥的耳尖一下泛起红,窘迫地瞪过来:“看来恢复得挺快,刚才还一副死相,现在竟然就有心思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祁寒笑起来,趁着没人注意,顺势吻了下他的脸颊:“那秦检能和我开玩笑,是不是也说明你恢复了一点精神?冷静下来就好。”
秦遥挑起眉:“冷静?难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颜朔的弦外之音很明显。如果那个人的目标是卷入碎尸案的人,那秦怀安检察官也可能成为目标——你的父亲也会有危险。”
祁寒坐回座位,搅开碗里团起的米线:“这样一想,答案就很明显。你会这么慌乱,只能是想去确认父亲的安全。”
“我知道这是中了颜朔的圈套,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万一他真的被当成目标,万一他真的被——”
说着,秦遥的语调又发起颤。祁寒立刻放下筷子,轻轻拢住他的手:“秦怀安检察官不会有事的——相信我,不要去想其他人说的话。”
吐出一口浊气,秦遥勉强稳定下情绪,紧接着却把矛头转向他:“对了。你明知道我想做什么,不拦就算了,怎么还跟着过来?”
“这的确是我的错。”
祁寒点头承认:“我知道自己拦不住,但也想尽量陪着你。下次我不会再这样。”
明显只是一番孩子气的指责,却没想到对方不作辩解,反而认真地开始反省。秦遥圆睁起眼睛,瞪了他好一会,才啼笑皆非地垮下肩膀。
“你能不能讲点原则,明知道我只是在乱撒气,也知道不反驳?”
“我以前从不这样。不会在意过谁,也不会这么害怕谁会受伤。现在我做的所有一切,只有你是唯一的特例。”
祁寒斟酌了一下,又低声补充:“如果我有地方做的不对,一定要直接告诉我。”
听到这个,秦遥一转汤匙,把舀起来的抄手倒回碗里:“既然如此,那我也就直说——为什么不做?”
“什么?”
“继续昨晚的事。”
检察官就像说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祁寒才拿起的筷子一滑,直接叮当作响地砸在地上:“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因为现在不一样。我需要你做些什么,不是好脾气地坐在那里挨骂,而是让我没有空闲想到其他存在。”
祁寒刚要开口,对方却抿起一个微笑,眼神尽显锋锐:“难道你没有趁虚而入的胆量?”
祁寒发觉自己一定是疯了,自己竟然坐在人来人往的面馆里,捧着一碗尝不出什么味的三鲜米线,和几个月前水火不容的检察官谈论起上床的问题。
而且明知道这是发疯,也不愿意清醒。
回到宾馆,门重重一关,他就吻住了秦遥。
这个吻没什么技巧,甚至称得上生涩,但过分浓烈炙热的情感透着交缠的地方传递过来,几乎要把秦遥烫伤。
“你——怎么像只快饿死了的狼一样,是刚才没吃饱?”
检察官在喘气的间隙抱怨,但身体却是温驯的,甚至微微张开嘴唇,方便对方侵城掠地。
祁寒含糊地笑了一声,又扳过他的下颚,细细地舔过已经不能再湿润的唇纹后,才退开。“真的要这样做?一旦开始,就不可能有后悔的机会。”
秦遥不作回答,而是拽住他的短发,抬头吻上去,想要夺下主动权。
但这反而成了一种变相的迎合,唇齿交缠,来不及吞咽的唾液沿着下颌滴落,滴答滴答,牙齿磕碰个不停,只有这样却远远不能填补巨大的空洞。
正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阵响动。原本被亲地迷糊的秦遥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手肘抵住祁寒的肩膀把他推开:“猫——是猫。”
果然门后有只猫不停发出细幼的叫唤,还在用爪子挠门,似乎在好奇门后发生的事。
秦遥想开门,祁寒皱眉,拉住他的手腕凑到唇边:“猫比我更值得秦检注意吗?”
说着,嫣红的舌舔舐过掌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平时冰冷的黑色眸子被湿润地如同一汪水。看上去乖巧,其实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又在引诱我?到时候可别后悔。”
无暇顾及什么猫,秦遥也被激起了好胜心,男人的骨子里都是不服输的。
他反客为主,一把拽起祁寒的衣领,用力把他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勾起牛仔裤的拉链一拽。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检察官一字一顿说着,姿态是如此居高临下,简直就像站在法庭那端,傲慢地瞥向已经走投无路的嫌疑人。
祁寒不禁战栗起来,似乎有一阵电流窜过脊柱,在头皮噼里啪啦地炸开花——对方从不是乖顺的小猫,而是能够撕裂喉咙的猛兽。
“是的,我的长官。”
原本苍白的面庞上被刺激着泛起淡淡红晕,艳丽绝伦,脆弱无比,但动作却又像捉住猎物的猎手一样,带着十足的凶猛和狠劲。
近似于窒息的眩晕感把秦遥卷入漩涡,嘴唇不是自己的,被抚摸的地方也不是自己的。沉沉浮浮中,几乎有种自己要被这个人吃吞入腹的错觉。
祁寒托住他的脊背,手刚碰上纽扣,身后的门突然被笃笃地敲响。
“小伙子,你们有没有看见小花?就是门口那只猫,棕色的毛,活泼得很,总是一眨眼就跑得没影。”
“刚才我好像听见一阵猫叫,可能还在走廊。”
祁寒沉稳地回答着,手上动作完全不停,从容地往衣服里探,另一只手又摸上秦遥的下颌,指腹揉过被湿润的嘴唇。
秦遥紧绷起神经,像搁浅的鱼一样喘气。他生怕被门后的人发现端倪,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用力咬了咬作乱的手指,没想到这反而更方便对方动作。
异物在唇舌间搅动,他下意识要合起牙齿,却被扣着下颚,更用力地扳开嘴,涎水从嘴角滴了下来。
而门外的人仍没有离开,反而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你们是不知道那小混蛋有多调皮,我买的花瓶水杯什么的,一半都是被它给打碎的!”
“猫的天性就是这样。”
“还有呢!它喜欢在房间里乱窜,总是会吓到客人。我有好几次都恨不得给这个倒霉的小玩意轰走。”
回答着,祁寒又开始了下一步。秦遥睁大眼睛,意识随着动作时而混乱,时而又清醒:“你疯了!”
他想要挣脱开,但对方的手就像铁箍一样,把他牢牢的圈在怀里:“小声点——不然会被发现。”
但检察官还是随着动作低声惊叫出来,听见这声响动,门那边的人急忙问:“怎么了?我好像听见你在尖叫,小花是不是已经溜进你的房间?要不然我现在进来,帮你把它逮出来。”
秦遥急忙掩住嘴唇,身体绷得如同一张拉到极致的弓。祁寒安抚着他,一面回答:“猫没有进来,刚才是我手机不小心掉地上了。”
“那就好。如果看见了,直接往外轰就行。不要惯着这个小东西。”
对方这才踩着碎步离开,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秦遥才松懈下来。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就被一把抱起,紧接着摔进柔软的棉被中。
祁寒弯起膝盖跪在床沿,弓起脊背,像只捕猎的动物一般笼在他上方,静静地注视着秦遥,但这份平静又带着点和往常不同的意味。
情绪在黑沉沉的眼睛中激烈燃烧,把平时的锐利和冷漠化成水。让祁寒像是焚烧起来的火,默然的同时又咄咄逼人——要夺去他的灵魂,折断他的骄傲一般。
秦遥忍不住拽下祁寒的衣领,在他耳边喃喃:“有时候我真看不懂你,浑身都是矛盾。强大又脆弱,冷漠又冲动,无懈可击又到处是破绽——简直像冰冷的火。”
“没有温度的火还是火吗?”
检察官扬起一抹笑,顺势挽住他的脖颈:“给你一小时。”
“是不是太短了点?”
“我倒觉得对你来说可能太长。”
这是检察官能完整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在接下来的过程中,他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毕竟祁寒在这方面不擅长耍花样,就和他处理任何问题一样,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煞气,非要把对方逼到无路可走、粉身碎骨才甘心。
说好的一小时成了三小时甚至是四小时,直到对方忍无可忍地喊停,才算偃旗息鼓。等检察官洗完,祁寒也彻彻底底地洗了个澡,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
秦遥正坐在窗台边,指间拢着一支香烟。听见响动,回过头,眯着眼睛冲祁寒吹了个口哨:“哪儿来的美人?过来,在我这边坐坐。”
青年的眼睛里也是氤氲的水汽,衬得那双冰冷如深潭的存在似乎泛开了涟漪,垂眸看过来时,激起的波澜简直能蛊惑人心。
“那就拜托尊敬的检察官大人,请您务必捧场。”
祁寒一边顺着秦遥的玩笑回答,一边拿起外套把他一裹,拢在臂弯里:“在看什么?”
秦遥深深吸了口烟,收起笑容,嗓子还有些发哑:“只是在发呆。就这样,陪我坐一会吧。”
祁寒没询问原因,只是亲了亲他的额头,一边沉默地收紧手臂。
不像珉江,小地方自己有自己的步调和规矩。在这个时间,千家万户已经悄然沉入梦乡,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偶尔有一声猫叫慢悠悠地响起。
“我还没有到能够改变这片土地的程度。”
许久后,秦遥抖了抖烟灰,看着明灭不定的火星:“个人的力量太过有限,虽然选择回到珉江,但我一开始就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秦检,你只是被那个人影响了。”
“不,颜朔说的都是实话。虽然总是在你面前夸下海口,但我只不过是在逞强。”
他又抬起眼睛,看向祁寒:“我并没有多强悍圆滑,必须要费尽心思去揣摩每个人,才能做出恰当的举动——光是维持笑容,我都已经在竭尽全力。你会失望吗?”
他的眼神有几分哀伤,如同一株纤细的草叶在严丝合缝的水泥间萌出。
祁寒没说话,他直起身,在秦遥的注视下伸手挽住他的腿弯,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一发力,就把人抱在了自己腿上。
“你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秦遥笑着伸出手臂,抱住祁寒的肩膀,避免自己不小心摔下去。但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祁寒稳稳地抱着他,和他冷淡的个性截然不同,臂膀很坚实、怀抱也很温暖。
“每个人都会这样怀疑自己,但你把自己逼的太紧了。你很年轻,已经做到在这个年纪能做到的极限,他们优于你的只是阅历。”
祁寒把他的鬓发拨到耳后:“而且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希望你不是检察官,那样的话,你就能完全地依赖我。”
秦遥挑眉:“我才不会为了谁放弃自己的骄傲,你这家伙,难不成想要把我当成一只金丝雀?可真是自私。”
“是啊。”
祁寒点头,又微微笑了一下,眼睫掩了下来,像帘幕一样遮住了他真正的神情:“大概,我从来没有这么自私过。”——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佬辛苦啦~端茶递水ing
第75章 [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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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冷火
选择绕路后,花费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两人最终才抵达目的地,时间已经接近正午。
位于平杨县的公立疗养院就建造在半山坡上,规模不小,算得上依山傍水,树影葱茏间颇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
车辆爬了好一段坡路,才抵达大门口。推门下车,注意到周围并没有什么异样,秦遥才略微松了口气。
“又来啦!听说你最近调来珉江工作,要看老秦也方便不少。”
不等他说话,端坐在门卫室里的老人就折起报纸,分外热情地向他招呼。
秦遥立刻露出笑,快步下车,又从后备箱的礼物小山中抽出一件递去,一面自然地寒暄:“王叔,看来你这个包打听还真是宝刀未老,什么事都逃不出你的眼睛。”
“小辈里就属你嘴甜,简直能把人哄得头晕眼花。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王叔戴上老花镜,笑着说:“别管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巧了,正好有事要找你!”
“我还有急事,就先——”
秦遥立刻挤出为难的表情,对方却不管不顾,自顾自地排开一叠照片:“这是我一老战友的侄女,小姑娘不仅聪明能干,模样也是好得很,你看看,长得多俊呐!你也俊,俊男配靓女,看着就是天造地设!”
王叔眉飞色舞地说着,让人没任何插嘴的机会,即使是能言善辩的检察官,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连连附和:“的确,的确是俊。”
这时祁寒突然挨近,看了眼照片,接着一字一顿地说:“我长得比她更俊。”
王叔愣了下,把他打量了一转,眼睛立刻一亮:“哟!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小子带着谁来,真是稀奇、稀奇!你是他的朋友?”
“是,我叫祁寒。”
祁寒略微弯身,算是问候,王叔笑呵呵地看着他,不住点头:“祁小同志是吧?是个标致的小伙子,的确比这不识相的臭小子俊!不过这孩子是介绍给他的——那这样,我还有个姑娘可以介绍给你,你看行不行?”
他又探出身,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一面啧啧称奇,就像面前是什么罕见的珍奇:“我多嘴问一句,你是独生子女?还是有姊妹?如果有,也可以给这小子介绍介绍——”
“王叔,再这样,我可直接不开车走进去。”
秦遥作势要走,对方只能赶忙喊住他:“我一提到这个你就要跑!得,我不说了还不行?你可还不能走,得让小同志登记才行。”
王叔把登记册和笔递过来,又补充一句:“写完了还不算,再把身份证给我看看才行。”
“身份证?怎么现在还要求这个?”
秦遥问,他摆手道:“这你可不知道,还是警察同志过来告诉我们,有个通缉犯竟然到这周围了!可不得小心点。”
祁寒皱了皱眉,几笔填好信息,又把身份证递过去,才接着问:“通缉犯?您知道具体是谁吗?”
王叔摇头,推了推眼镜,仔细核实着信息:“警察也没具体说,只说是危险人物。他们现在应该还在院里,你们去问问就知道了。”
“好,不过您还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就十点左右吧,在你们之前没几个小时。”
祁寒沉吟片刻,这时王叔突然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
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祁寒扶着窗台弯腰后,却听到对方压低到近乎耳语的声音:“小同志,你肯定也知道老秦的情况,别看这孩子整天这么强势,他的命也挺苦的。”
说完,他挤出一副惆怅的表情:“如果有合适的女性朋友,你也记得给他介绍,行不?毕竟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不过是老生常谈的内容,祁寒应着,眼眸却故意一曳,隐晦地望向秦遥,对方果然被他的小动作勾起疑虑,一拧眉:“王叔,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和这个人说悄悄话?”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我和小同志是谈论正经事——”
王叔半天没想出是什么正经事,这时祁寒便从善如流地补充:“王叔是怕蚊虫咬人,要给我们借花露水。你看,这里都有好几个包了。”
说着,他却指向自己的脖子。因为酷热,他早早就解开了衬衫的几颗纽扣,领口下的纤长脖颈白得不像话,几乎要在灼灼的日光下洇出反光,更显得那几处红痕醒目起来。
全是瞎话。这当然不会是蚊子包。
秦遥稍稍抬起眉角,而王叔真就以为这是蚊虫的作品:“还别说,山上的蚊子最毒!幸亏这还有半瓶风油精,你们刚好能一起带上。”
祁寒刚要接过东西,却被一股力道带着往后——秦遥拽着他的衣领,几步就跨上驾驶座:“要什么花露水?还不是因为你和王叔说这么久小话,车上就没蚊子。王叔,先不说了,下次再聊。”
“这么急干什么?我还有话没说!”
看着绝尘而去的黑骑士,王叔悻悻地放下花露水:“跑这么快,本来还想说说老秦被问话的事——哎哟,坏了!身份证怎么没拿走!别走,快回来!”
没想到秦遥非但没停下,反而把油门踩到底,直到行驶到一片宽阔的空地,他才猛地踩下刹车,转向祁寒:“这就唯一的停车场,所有车辆都只会集中在这里,你看见警车了吗?”
他指着窗外,停车场十分宽阔,车辆零零散散地停着,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其中并没有什么警车。
不等他回答,秦遥又说:“王叔说的不会又假,可能在这种县城,警察办案都是直接走过来,或者因为事态紧急,干脆没停在这儿。”
“但——会不会太巧?”
“管他巧不巧,刚才你也说不对劲,不都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顺便提醒你,不要太多想。”
这句话似乎只在说服自己,顿了顿,他接着又扬起语调:“不过我似乎也是白担心,毕竟你还有精力开这种玩笑。”
祁寒微微转动眼珠,想要俯身亲吻他,但对方却先一步行动,攥着他的衣领俯身,湿润的唇就贴上脖颈上正在滑动的凸起。
脆弱处被触碰,祁寒闷哼了一声,却没有躲闪,只是任由犬齿不轻不重地划过薄薄皮肤,潮湿的呼吸盘旋着,把那细微的疼痛也裹成了暧昧缱绻。
等对方满意直起身,他才借着后视镜看了看,果然显眼的地方又被添上痕迹,新旧交错,明晃晃的,是对刚才那个小小花招的回礼。
他扣上衣领,勉强遮住这些红痕,一边说:“在你起床之前,我又碰见了那只小猫。”
秦遥不理解话题的转变:“猫?”
“明明已经在露出肚皮撒娇,但我才一伸手,它立刻就跑得没影。”
秦遥琢磨了一下,立刻就抓住了弦外之音:“好啊,你竟然把一位绝无仅有的天才检察官拿来和猫作比较?是不是日子过得实在太悠闲?”
“秦检,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总好过你,把支队最精锐的头脑用在这种事上,就不觉得浪费?”
秦遥不轻不重地挖苦,但祁寒只是看着他笑,漆黑的睫闪着,显出点陌生的孩子气,让他也不自觉弯出笑:“嗳,刚才那句话里的他,是女字旁的她吧。”
说出那句我长得比她更俊时,祁寒眼睛看着的不是照片、而是自己——分明是在乱吃飞醋,把自己和八竿子打不着的相亲对象做对比。
看祁寒抿着嘴不回答,秦遥玩心大起,还想继续捉弄他,却被突然的一吻封住所有话语。
与极具侵略性的吻不同,对方像孩童对待心爱的宝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把他环抱住,恨不得永远把他永远困在这双手臂间。
热恋中的人大概都会是这样,简直腻人得紧,和对方的视线缠绕亲昵,哪怕任何的变化起伏不放过,明明是熟悉的存在,却又怎么都看不够、吻不够似的。
“我能感觉到,这种情感会冲垮我的理智,这很危险——因为我要保证你的平安。这样一看,这似乎是我做过最困难的事。”
他吐出一口气,闷声闷气地说:“我不能保证自己能和以前一样,立刻就表现得游刃有余,所以在这之前,你可以宽容我吗?”
这个人似乎永远不懂什么叫抑扬顿挫,说话总是一个语调,让人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嫉妒。
索性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含蓄,想什么就会说出口,一双漆黑如镜的眼睛也赤诚地映出所思所想。
所以这双眼睛只映出了检察官的影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秦遥张开嘴唇,却是冲祁寒一笑,用力握住他的手:“当然可以,但你真的准备好了吗?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能控制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祁寒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他拉着下车,用行动直接告诉他:无论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他都不会后悔。
在商铺买到适合的花束,两人才来到主楼,穿过大厅,搭上上行的电梯。
当电梯最终停在七楼时,祁寒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从检察官的身体那处传递而来,他缓缓扣紧对方的手,毅然迈步而出。
脚步声十分响亮,如同闯入这里的不速之客,即使祁寒再努力放轻步子,这阵声响依旧尖啸着在地板上翻滚。
这里是七楼,明明只隔着几层楼,却像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沿路看见的老人们大多三五成群,或者是在散步,或者在话家常,甚至祁寒还听见一阵丝竹声,大概是谁雅兴大发后的作品,吹出的曲调轻快悠扬,可见在这里的日子并不算难过。
如果说那里的环境是老人社区,这一层就更像医院,来往的多是身着制服的医护人员和护工,很少看见单独活动的老人。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秦遥解释:“五层以上的楼层住的全是重度失能老人,护士们会二十四小时看护老人,避免这些疾病导致生活无法自理的老人发生意外。”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夹杂着一阵颤巍巍的咳嗽、无法分辨的呓语、压低的抱怨——在眼前、在鼻尖、在耳旁,都无处不充斥着衰朽的气氛,把一切有活力的东西都死死束缚住。
不仅是声音,空气也是微苦、冷清的,像是恹恹堆积着的药渣,凝成一方缠绕着潮湿雾气的泥淖,一旦陷进去,再怎么挣扎也无法甩脱。
祁寒突然感觉到一股没来由的烦闷,他伸出去,却从花束中抽出一支纤细的天堂鸟:“秦检,请拿着。”
秦遥愣了下,失笑着接过花枝:“真是搞不懂你——我们到了。”
他指着最末尾的房间,大门虚掩着,电视吵吵闹闹的声音从缝隙中溜出来,稍微有些人气。
秦遥握住天堂鸟,上前一步,象征性敲了敲门后,就直接把门推开:“爸,我进来了。”
没有任何回答。
推门而入后,祁寒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才注意到房间的住客——这并不是因为他在近乎安逸的日子中丧失掉敏锐。
老人瘦小的躯体蜷缩在轮椅上,斑驳的头发已经稀疏,蓬乱地纠结在一起,他身上裹着一条毛线打成的黑色长外套,而老人干枯得只剩下骨头的身体就躲在里面,在暖和的阳光下却随时会碎裂似的。
电视正放着综艺节目,无论音响送出多热烈的欢笑声,观众都只是坐着,如果不是眼皮在偶尔眨动,简直要让人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就像一截被侵蚀得空洞发脆的枯木,又像一件脆弱易碎的瓷器,毫无生气,只不过比物件多了几丝起伏,但这的确是曾经珉江最杰出的检察官、秦怀安——
作者有话说:为啥咕咕咕了这么久呢?因为三次元的事太多了,精力实在不够(滑跪)接下来尽量会把这本完结,用的还有这个副本和下一个副本。
下一本开无CP那本
第77章 冷火
作为自己假拟出的敌人,祁寒自认为十分了解秦怀安。
如果说自己的检察官是傲慢的、张狂的,是棋盘上披荆斩棘的战车,而秦怀安更有沉淀而来的稳重。
有的放矢、不徐不疾,是已然把控一切的姿态,更像是手握棋子的布局者,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一名无人能出其右的检察官。
祁寒无数次揣测过,秦怀安究竟为什么突然了无音讯,几年后的他又依旧是法律的守卫,还是已经成为棘手的敌人,到最后见面时、自己又要怎么做?
但答案总是出乎意料,撇开恩恩怨怨,在面前坐着的人如此枯瘦,既没有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也无法和那个承载愤怒和怨恨的幻影重合。
这只是一位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
“爸,田姨怎么不在?是不是您支使着她出去买好吃的?”
没得到回答,秦遥便走到老人身边,握着他的手耐心地重复一遍,但对方依旧毫无反应,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电视屏幕,只有在节目进行到高潮时才稍微抖动一下眼皮。
这种感觉很古怪,明明时间流动的痕迹无处不在,在吵闹的电视、在翕动的鼻翼、在老人颤巍巍起伏的胸膛上,而在更深的精神层面,时间却似乎停滞不前,只是在原处干瘪萎缩。
秦遥并没有发觉这一点,或者他为了刻意去忽略,才选择一刻不停地说话——他口中有些是奇闻异事,有些只是毫无意义的碎语,但毫无例外,没有任何一句得到回复。
“这是什么?”
他突然弯下腰,接着从沙发的缝隙间抽出一个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一部黑色外壳的直板手机。
这种老古董在市面上十分少见,拿着沉甸甸的,颇有年代感。秦遥一按,屏幕随之亮起,显示出的电量还很充裕。
“竟然不是智能机?您可真厉害,竟然能找到这种手机,我记得以前还用过你的手机玩贪吃蛇。”
秦遥仔细看了看,好一会才放下手机,接着献宝似地提出一个盒子:“对了,您不是总低血糖吗?这是益生菌葡萄糖,补充蛋白质、增强免疫力,最近挺流行,要不现在尝尝?”
电视正在播放的是几年前的小品,主角卖弄自己昂贵的手表,却被揭开老底——原来是为了摆阔买的假表。
随着演员夸张的表演,一阵笑声随即响起,轻易就把检察官的声音淹没,只能看见他挤出的笑容,在一片嘈杂中苍白地闪着,竟然有些讨好的意味。
祁寒突然伸手牵住秦遥的手腕,在对方略微讶异的眼神中,他刚要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遥遥,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是一位护工模样的中年女性,她立刻碎步跑上来,握住秦遥的手,欣喜异常地开口:“果然是你!但怎么又瘦了?快来,让我仔细看看。”
祁寒松开手,检察官便被拉着坐下,对方热切地问了许多,到最后,她的眼眶中甚至隐隐闪起泪。
“田姨,都没事,那些早就过去了。”
秦遥低声安抚道,田姨慌忙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看看我,真是丢脸,怎么就哭起来了?不过你这一次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来,秦老师现在就跟小娃娃一样,什么都挑,买这么多给他只是浪费。”
“没关系,总有用得到的地方。这里还有热水吗?我刚才正说给爸冲杯葡萄糖,看他喜欢不喜欢。”
“那可是好东西,秦老师真是享福了!开水是吧,我马上给你拿来。”
接过热水壶和干净的茶杯,秦遥很快就备好两杯热气腾腾的营养粉,其中一杯递给田姨,另一杯则小心捧在手中,送到老人面前。
直到他的手撑到发酸,秦怀安才掀起眼皮,混浊的眼睛稍微颤动:“你又是想要打点哪个案子的?把东西都收回去,我们检察院不吃这一套。”
见状,田姨赶紧接过水杯放下,一面打圆场:“怎么又耍小性子?就知道看电视,而且这个节目你都看了这么多遍,怎么还不够?”
“我哪是在看电视,这是工作。更何况我又不认识这个人。”
说出这句话时,老人的眼神中带着真情实感的警惕和冰冷,很明显不是玩笑话。田姨局促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解释:“他最近还是清醒一阵,糊涂一阵,老毛病了。”
说完,她又扭过头:“我说你,怎么又老糊涂了?他明明是你和宛清的孩子——”
没想到听到这句话,秦怀安猛地一拍扶手,颤巍巍地拔高声调:“你又提宛清做什么!是要戳我痛处?你和我认识这么多年,明明知道那是我的伤疤,却还叫一个陌生人冒充什么孩子!”
田姨慌忙摆手:“你又糊涂起来了,我哪里是找人冒充!你别吓着孩子。”
“哪来的孩子?我和宛清的孩子早就——没了!”
老人怒不可遏地大喊着,但眨眼间,他又痛哭出声,像负伤的动物一般,发出尖锐的悲鸣。
秦遥立刻想要上前,但他才迈出一步,对方却更激动起来,慌乱中更是直接打翻了茶几上的玻璃杯。
秦遥第一时间护住老人,结果带着烫意的液体直接洒在他的手上,高热带来的刺痛立刻蔓延开。
秦遥痉挛着蜷曲起手,一直以来的笑容终于出现裂痕。一直一言不发的祁寒走过来,用微凉的手掌拢住他的手:“请问哪里有水池?我带他去清洗一下。”
被突发情况吓到呆愣的田姨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回答:“在、就在走廊那边。对了,这里有冰,我马上拿来。”
秦遥用力露出笑,故作轻松地摇头:“没事,水没什么温度。”
才说完,他就被祁寒拉着手腕出门,对方的脚步很急,以至于他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已经有人被脚步声惊扰,在门口探头张扬,秦遥挣脱不开,只能喘着气小声抱怨:“有这么快干什么?会吵到其他人——慢点!”
但祁寒完全不理会,他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又把检察官强硬地圈在怀里,仔仔细细地冲洗他被烫得发红的手背。
“还痛吗?”
水流像微凉的绸缎一般抖下,他扣住秦遥的双手,又把人用力按向自己的胸膛,这才开口问。
“我又不是瓷娃娃,只是被热水泼到一点。倒是再这么冲下去,手都要被泡皱了。”
秦遥稍微扭动手腕,示意祁寒放开,但后者依旧一言不发,甚至更用力收紧双手。
他只能费力扭过头,正巧对上祁寒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下,他能清晰看见对方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颤动,在皮肤上投下一弯锐利的阴影,透着些无缘由的煞气。
“在生气什么?是因为我爸的状态太糟糕?”
“生气?”
祁寒的动作顿了顿,眼神迷茫了一瞬——像爬虫啃噬身体,从一开始就挥之不去的不悦和焦躁,竟然是压抑着的愤怒?
“抱歉,他的记忆已经彻底混乱,有时候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明明还没到老的年龄,也不知道怎么会得这种病,大概是检察官这份工作实在是杀脑细胞。”
秦遥用力牵出一个笑,轻声说:“不过说实话,只有当他不清醒的时候,我才敢面对他——别愣着,回去吧。”
“等等,秦检。”
祁寒突然打断他,把想要挣出去的人重新箍在臂弯,不过这一次是面对面,稍微一仰头就能亲吻的距离:“我改主意了,我什么都不想问。”
他的确不想再踏进那间房,因为那里的一切似乎都在磨灭秦遥的生命力。
每个人都在不可控制地走向衰朽和死亡。但当这个规律降临在至亲之人身上时,它带来的恐惧和震撼便被放大到极限,甚至到了动摇灵魂的程度。
还有就是——
祁寒的思绪猛地一顿,看着面色苍白的检察官,他呵出一口气,接着便压下周身的锋芒,注视着对方,睫毛像是重露下低垂的叶。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问,你也不要再去和秦怀安见面。”
“那是我爸,以前是他来照顾还是孩子的我,现在他变成孩子,自然是我照顾他。无论他怎么对待我,这都是应该的。”
“那我和他相比,你更在乎谁?”
“你怎么也像个小孩,简直不讲道理,难道吃醋就能不管基本法?”
看他这副闹别扭的样子,秦遥有些好笑:“这怎么能比较?血缘是无法斩断的,那可是我的父亲。”
看祁寒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秦遥便仰起头,借着这个姿势吻上他的眼角,接着又吻脸颊。
“好啦,你们对我同样重要,所以我才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但只有你会是我的所有第一次。满意吗?如果满意就一起回去。”
祁寒一顿,这才握住他的手,一路回到房间。但没想到的是,闹哄哄的电视已经关上,秦怀安坐在轮椅上,正被田姨推着出门。
“他硬要出门,说是想出去透透气。”
觑着秦遥的表情,田姨试探着提议:“要不然这样,还是你们爷俩一起走走吧。”
但刚说完,秦怀安又催促起来,看起来十分着急。看田姨左右为难的模样,秦遥说:“你们去吧,不过外面太阳毒,记得把伞带上遮阳。”
祁寒顺势把一旁的遮阳伞递过去,连连道歉后,田姨才推着轮椅走上电梯。直到身影彻底消失,秦怀安都没有回头。
秦遥沉默了好一会,突然感觉肩膀被轻轻按住,祁寒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要不要跟过去?”
“不了,和我去收拾后备箱。”
后备箱里的东西实在是多,从停车场来来回回好几趟都没搬完。
秦遥提出一个箱子,点名批评:“金黄搭档?看你买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你工资也不高,怎么花起钱没个数?你不心疼钱我还心疼呢。”
祁寒很诚恳地承诺:“回去我就把工资卡给你。”
“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老婆,我是让你多点心眼,别那些人忽悠什么都信。”
对方拒绝地斩钉截铁,祁寒也不反驳,只是把他拢进自己的影子里,压低声音问:“很热吗?怎么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热气扑到耳侧,像羽毛似的。秦遥用胳膊肘推开他:“热得很,别碰。”
“想不想喝点什么?我去买。”
“气泡水——”
“葡萄味,对吗?我马上回来。”
祁寒俯下身,在检察官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后才离开,留下后者后知后觉涨红脸:“搞什么,大庭广众的,不对劲……等你回来再算账。”
但一等就是半天,东西都搬完了,也不见祁寒回来的影子。秦遥拨通祁寒的号码,结果熟悉的铃声立刻在车里响起——对方的手机竟然就落在车上。
“奇怪,怎么连手机都没带。”
秦遥拿着手机下车,径直走到超市。然而找遍所有边边角角,也没发现祁寒的影子。
他只好向收银员打听,但对方异常笃定地表示,自己压根没见过祁寒:“毕竟面前出现这么标致的小伙子,怎么可能没印象嘛!”
走出超市好一会,秦遥才发现自己忘了道谢。越发强烈的不安充溢着胸膛,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一个熟人。
“田姨,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在哭?”
“遥遥,是你吗?我现在看不清楚。”
秦遥立刻伸出手,让田姨抓着他站稳。又擦了擦眼睛,对方才苦笑着说:“我不是在哭,是眼睛里有东西,只好过来洗洗。不过放心,秦老师那边有人陪着,就是你那位朋友——”
“祁寒?”
“就是他!而且警察也在这里,不用担心。”
秦遥刚想说话,一声尖锐刺耳的炸裂声猛地在不远处响起。他睁大眼睛,立刻看向声源:“是枪响!”——
作者有话说:如果可以,会恢复成日更
尽量吧(跑)
第78章 冷火
“什么枪响?这是发生了什么?”
“田姨,你在这里不要动,我马上回来。”
迅速叮嘱道,秦遥就起身冲向声源。
已经有不少人被枪响吸引过来,透过人群,秦遥眼尖地注意到有人正蜷缩在水泥地上。
他心中一紧,立刻拿出证件,提高声调:“大家冷静!我是珉江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官,请大家散开,不要拥挤在现场!”
这个举动起到一些作用,秦遥趁机挤过去,才发现原来是一位老人凑热闹时没站稳,被挤倒在地上。
秦遥莫名松了口气,立刻把老人扶起来,但对方似乎感觉被人围观着太丢人,站稳后就一把就甩开他的手:“就是没站稳,大惊小怪什么。况且那儿血呼啦的,是个人看了都要被唬一跳,我这算好的!”
老人指向一个方向,但周围的人实在是多,秦遥只能勉强看见不停奔走的警察和医护人员。正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猛地刺出来。
“这个人就是凶手,是他在开枪!”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秦遥想,而接下来他瞬间就睁大眼睛。
“枪可在你的手上,比起我这个受伤的人,完完整整站在那里的你不是更值得怀疑?”
一时间周围聒噪异常,像一锅沸腾的开水,把秦遥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
他蛮横地挤开人群,完全不在乎踩到谁的脚、又把谁撞开——直到他终于能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是凶手、他就是凶手!”
段倾在不停尖叫,被指为凶手的人明明手上不停渗出血,却没有任何反应,那副浑身带血的罗刹模样,似乎瞬间就能坐实这一说法。
目光再往下,秦遥的呼吸便瞬间沉下来,相反的是快到极致的心跳,快到几乎要冲破肋骨。
老人蜷在地上,花白的头颅耷拉着,脖颈如同被折断的枯草,弯出了惊人的角度,溢出的血液已经凝固了大半,渗在织物间,因为氧化转成黯淡的褐色。
明明在几分钟前还活生生的人,现在只留下一具奔向腐烂的躯壳。
秦遥张开嘴唇,却只能挤出近乎哽咽的气音,数秒后他才恍然地冲上前。
“你是谁?无关人员不能靠近现场!”
“让开!他是我的父亲。”
他用沉得发哑的嗓音低喝,紧接着就跪在瓦砾上,迅速检查秦怀安的生命体征。
周围人被他唬得不敢动弹,好一会才有人上前,劝慰似地搀住他的手臂:“先起来把。救护车很快就到,只要抢救及时,就还有希望。”
秦遥松开紧握着的手,看着上面的血迹:“没用——他已经去世了。”
这句话像带着迫人寒意的冰猛地倒入沸水,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人群下意识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许久后,秦遥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才松懈下来,他强迫自己转开目光,一扭头,看见的正是弯腰扶着自己的人——对方穿着警服,警衔上是代表三级警司的一杠一花。
“很抱歉,刚才是我失态。你们是平杨分局的?”
“是的,很遗憾发生这种事。”
他还是想要拉起秦遥,却被轻轻挣开:“不用说这些。幸好你们在这儿,才能这么快反应,不过你们怎么到现在还不控制住段倾?”
对方一愣,松开手,支支吾吾地回答:“可两个人现在都只是嫌疑人,我们也不能直接抓谁。”
听到这句回答,秦遥一顿,下一刻便尖锐地瞪向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都只是嫌疑人?你怎么会——”
“控制住我又怎么样?虽然我的确被通缉,但我可的确不是这次的凶手!”
段倾突然尖声喊出来,这句话让人群掀起一阵轩然大波,而她只是毫不在意地咧开嘴唇,如同蓄势待发要射出毒液的蛇。
“看清楚,是谁身上带着你父亲的血。不过也不怪他,毕竟是你自己信错人。”
“安静点!”
警员立刻呵斥,但她反而把声音拔得更高:“我还以为您会是怎样的厉害角色,想不到也会这样天真,蠢到认为这个世界上还真会有什么信任——”
然而不等说完,她突然被击倒在地——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而做出一切的祁寒仍旧是那副平静得出奇的模样,仿佛只是简单地挪动手腕关节。
“这不是你能说的。”
他轻轻说着,动作中却是截然相反的压迫,把段倾一拳撂倒后,紧接着又攥紧手,当机立断地砸在靠近咽喉的地方,沉闷的击打声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惊胆颤,而对方只能在间隙吐出含糊的颤音。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挣脱比他壮实得多的警察,眼看他又要动手,警员们才急忙冲上来把他拽开,但无论周围人怎么用力,祁寒都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
他固执地看向一个方向,但无论怎么等,那个人至始至终都没有回望。
“带他们去医务室!”
这一次祁寒才迈开脚步,任由人潮推动着自己往前,直到秦遥与死者都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手上的伤口因为乱来变得更严重,皮肉撕裂开,稍微一动就牵扯起疼痛。护士战战兢兢地给祁寒包扎完,也顾不上检查,就飞一般地跑开。
祁寒只好把绷带解开,又重新缠紧,直到手指因为缺血逐渐发麻,大门却突然被用力撞开,警员惊慌地喊:“这里不能随便进!”
“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清楚没!”
张楚把摁在对方脸上的证件收回来,紧接着就冲到祁寒面前:“我过来明明是逮逃犯,怎么又出了事?怎么都说你是什么凶手!”
祁寒把手放在桌子下,平静地说:“张楚,冷静点。”
张楚攥紧手:“我要怎么冷静!一开始是队长,接下来又是你。接二连三出现这种事,到底要怎么去阻止!”
“这只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迟早会找到真相。”
“那如果在那之前你就死了,那又怎么办?那一切完全就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把杀死我的人找出来,让他得到应有的判决。正因为没有天生的正义,所以才需要我们——”
祁寒一顿,平和地修正刚才的用词:“需要有警方的存在。”
这番话足够直白刺耳,张楚咬咬牙,干脆一屁股坐下:“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不愧是你。”
“你的状态才不对。平常的你再怎么不靠谱,也不会这么悲观和情绪化——难道是因为厉央?”
张楚一愣,有些不自在地别开头,嘴上还是反驳:“说什么话?那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与其自己在这里烦恼,倒不如直接找到本人问清楚——厉队是你我的学长,虽然我不能说了解他,但我自认为他不会是任人摆布的类型。”
这时吴楠走进来,打断他们的谈话:“张队,我们是不是应该和平杨分局协商好案子归属的事?虽然这是在平杨出的事,但保险起见,让祁寒在市局的视线范围内比较妥当。”
“行——门口那个,你们是分局大队的吧?怎么在案发前就在这儿?”
守在门口的警员一跳,回答道:“我们是接到群众举报,来找通缉犯的。”
“原来和我们一个目的——你们队长在哪儿?”
“他应该在现场。”
得到回答后,张楚想也没想,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结果没过几分钟他又折返回来:“没想到这帮人倒挺大度,我还没说几句就答应了。”
“那不挺好?说不定因为嫌疑人是我,这个案子才被视为烫手山芋扔给你。”
“平时垮着一张死人脸,这个时候反倒开始开玩笑——真是搞不懂你。”
张楚皱紧眉头:“别说废话。接下来你只要把一切如实说出来就行,接下去的都不用你管。”
“那你会相信吗?”
张楚立刻恶狠狠地回答:“唯一有用的只有证据,我相信你不会干这种没用的蠢事,所以会找到证实这个想法的证据。”
祁寒一笑,正色道:“当时我和秦检正在停车场,但我突然看见段倾出现在不远处。因为秦检当时的情绪不好,我不想让他担心,就想尽快解决这件事。”
“你还能不能记起走的具体路线?”
“我不熟悉这里,只记得走的地方很偏,很多时候都是从草坪或者花坛穿过去,大多都不在监控范围内。不得不说,能在这么紧张的时间内找到这样一条路,还是有些难度。”
“既然认识到对方是在故意引导你,你为什么还要跟过去?”
面对这个质疑,他很平淡地解释:“这不是我的工作,我也从不会自找麻烦。我之所以跟上去,是不想有任何不稳定的因素在秦检身边存在。”
“的确是你会说出来的理由。那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接下来我在施工地那边直接就截住段倾,才说了几句话,她就拿出枪顶上自己的脑袋。”
“枪?所以是段倾拿出的枪?”
祁寒点头,吴楠追问道:“那你们交谈了什么,能让她拿出枪指着自己?”
“关于她拙劣的手段而已。我只是提醒她不要玩这种无聊把戏,浪费彼此的时间。她意识到自己被完全戳穿,无路可走就就只能来这一招。”
“你认为她威胁自尽的理由是什么?”
吴楠质疑道,这时张楚慢悠悠地插嘴:“我看段倾就是单纯被气得想不开,毕竟只要祁寒一开口,哪次不把其他人说得火冒三丈?”
祁寒瞟了他一眼,等后者自觉闭上嘴,才接着说:“段倾想拖延时间,她用自尽威胁我——只要她一死,我就不知道她和她背后的家伙究竟做了什么,又会不会对秦检他们产生威胁。”
“那你又是怎么做的?”
“她这次的掩饰能力差得离谱,竟然眼睛一直在向同一个地方看,所以我直接夺下她的枪,拉着她走过去。”
“于是那里有什么?”
吴楠屏气凝神等待答案,祁寒却摇头:“我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会——难道是你判断失误?”
“你说的也可以算是一部分原因。就在我要走过去时,一辆轮椅被推下来,而秦怀安就坐在那上面。”
他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斜线:“那是一个下坡,轮椅冲开围挡,失控滑下去很远,最后才因为翻倒停下来,秦怀安也摔在地上。”
“所以你没有看见是谁把轮椅推下来,对吗?”
祁寒没有正面回答,声音稍微低下去:“一边是可能借机逃窜的凶手,一边又是可能濒死的受害者,而且不给我一分一秒的考虑时间,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最后你选择了秦怀安。”
“如果是以前,我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前者,但这一次却不一样。当时我没看见明显的血迹,以为秦怀安应该没事,却没想到——’
祁寒垂下眼睛,难得地流露出某种情绪:“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瞬间的错误判断,才导致一切。”
看他低落下去,张楚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觉得这可不是错误判断,老头要是知道你竟然能这么有人性,非得感动得眼泪乱飞——”
结果吴楠扑哧一下笑出来:“这个画面也太惊悚了点,无法想象。”
“我的重点才不是这个!”
祁寒也稍微松开紧皱着的眉头,说道:“其实接下来段倾的举动才让我无法理解——在我刚刚靠近时,段倾突然抢过枪,冲失去意识的秦怀安开枪。”
“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或许是想要确认秦怀安的死亡,或许是想吸引更多人,她这样做的理由不是显而易见?”
张楚忿忿地说:“况且秦怀安身份特殊,是唯一可能掌握着碎尸案真相的人,想杀人灭口的人多了去——”
“这就是你想错了,秦怀安的死亡不是目的,反而是工具。”——
作者有话说:张楚:这家伙已经被打击得想哭了吧
第79章 冷火
“别整没用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论段倾是扮演什么角色,她出现在这里都绝不是偶然。我估计他们可能也早就知道秦怀安的所在地。”
祁寒说:“不过对方精神状态并不足够造成威胁,自然没必要冒风险杀人——但现在不一样。”
“不一样?”
“秦遥的身份不止是检察官,他是由文书记亲自调任,可以说是中央发出的信号。他不仅是马前卒,在一定程度上,他的倾向也能影响珉江政局的走向。”
张楚皱起眉头,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类弯弯绕绕:“即使如此,和这次凶杀案又有什么关系?”
祁寒一笑,在这瞬间,他的眼睛中泛起明亮的涟漪,但也在瞬间消弭无影:“因为他选择的是我,而现在发生的一切正能够瓦解这份关系。”
“瓦解你们的同盟关系?”
祁寒摇头,认真纠正道:“是恋爱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沉重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滑稽,张楚张大嘴:“果然一谈恋爱就会变蠢,看来你这家伙也没逃过这个规律。”
“我很严肃。”
祁寒接着说:“而且在拘留过程中制造点意外,造成我的死亡也不难,这样一来,基本上风险就能被削减到可控水平。”
听完这番话,吴楠却压下眉毛,目光锋利:“祁寒,你是重要的犯罪嫌疑人,但你刚才说的却都是建立在自己是无辜的基础上。”
“我的确是无辜的,无论你们能不能相信。”
祁寒坦然地迎着她的注视:“而且不管谁是凶手,这起命案都可以给那方制造出可以缓冲的时间。我建议你们加快侦破进度,不能给下任何喘息余地。”
听到这个,张楚立刻摆手:“那简单!这样漏洞百出的案子,估计一天不到就能破。”
“这可说不准。”
“我说你怎么这么没什么信心?死者可是秦检他爸,如果按你说的,案件进展不顺利,那你和秦检岂不是——”
话说到一半,吴楠就手疾眼快地按住张楚的嘴,空出的手又一掐他腰间的软肉,逼着他把话囫囵吞下去。
“祁队,不用介意刚才那句话。”
“我不介意,像刚才那样,直接叫我祁寒就行。”
“抱歉——祁寒,能不能把右手给我看看?”
祁寒迟疑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伸出手。和他平淡的表象不同,手上原本整齐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吴楠不出意料地叹气:“你现在已经不必要继续这么逞强,有什么事也可以直接说出来,这是你的权利。”
祁寒垂下眼睛,在张楚把那句话脱口而出时,他下意识就勒紧了绷带,让伤口伴随着疼痛绽开,因为痛楚才能让他继续保持现在的理智。
“我只是不喜欢这里。”
“行了,别露出一副落水狗一样的可怜样。”
张楚意识到说错话,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的一切都交给我们,你没做的事绝对不会赖在你身上。至于秦检那边,他不是不明事理的类型,只要找到真相,你们两个坐下来谈一谈就行。”
祁寒不置可否,把话题从这上面支开:“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去查监控。”
吴楠立刻抢答,张楚便摊开手:“那我就趁热打铁,去看看那个女人怎么说。”
祁寒点头,突然沉默片刻:“如果要询问段倾,可能你要再等一会。”
“什么?为什么要等?”
“她好像骨折了。”
他眼睛一抬,接着又转向一旁:“被我打的。”
这句话直接让张楚一口气没上上来:“被你打的?祁寒,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还会对女人动手?”
“因为她对秦检出言不逊。”
祁寒平时的嗓音就足够锋利,而现在更是冰冷锐利如尖刀,光是听着就让人发颤。那双眼睛此刻也淬着陌生的情绪,浓得看不透。
张楚硬生生咽下不满,但眼皮还是在不停抖动:“我真是服了你了,我竟然完全忘了你是个麻烦鬼!”
他蹦起来,气冲冲地跑出去,但片刻后又折回来,恶狠狠地补充:“给我注意点!别随便别人阴死!”
张楚疾步找到段倾所在的医务室,对方果然躺在病床上,胸脯打着绷带,小巧的面庞接近惨白。
看见张楚进来,她立刻挣扎着坐起来,嘶哑着声音说:“你是不是要询问?我现在就可以配合你。”
这明明不是张楚做的,但他却有些莫名的心虚,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如果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我们可以等,不着急现在就做笔录。”
“等?张队,我可等不了。”
段倾按着胸膛,神色异常怨恨:“那个人,我要让他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既然你这样坚持,那就请说吧。”
“当然。事情很简单,我想让祁寒死,要不是他作梗,我就能堂堂正正地以段清的身份活下来——明明这样做你们也能交差,双方都能皆大欢喜!”
张楚皱眉:“你把那种结果称为皆大欢喜?”
“难道不是那样?所有人、包括你们,也只不过在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东西。”
段倾的神情扭曲起来,很快又恢复平静:“只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这样竟然正巧撞破了他的好事。”
张楚坐下来,在床头柜上放好执法记录仪和和录音笔:“那你能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能从押送中逃出来,还准确地追上祁寒?”
“如果我没记错,我现在应该是以证人的身份接受询问,也有权利在无关的事上保持沉默。”
张楚不想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便打开录音笔的开关:“随便你,反正证据都不会消失,你也逃不掉——接下来就把自己目击的说出来吧。”
“看见什么?当然是他杀死秦怀安的过程。”
她绕着一缕头发,满不在乎地说:“毕竟我的脸已经在通缉令上,就只能躲起来,等待一个机会。所以在祁寒上楼后,我一直在等,直到他去停车场。”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接着他就突然离开,我看见他往广场的方向走,就立刻跟上去。不过我跟丢了一会,绕了几圈,才发现看见他在角落里,正和一个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你能不能记起她的样子?”
“大概四五十岁,短头发,穿着绿色的上衣和白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布鞋。而且她推着一辆轮椅,秦怀安就坐在上面。”
段倾描述得十分详细,张楚点头:“请继续。”
“不过那个老太太似乎很难受,一直在哭,等祁寒过去和她说完话,没一会就走了,我也没注意她究竟去了哪里。”
她停下来思索着,接着说:“接着他就推着轮椅,开始往人少的地方走,我紧跟上去,立刻就看见他正在把一把刀往秦怀安心口扎!”
“你确定是刀?”
“我亲眼看见的!我当时吓坏了,立刻就想逃跑,但还是被他发现,而且他竟然还拿出一把枪指着我,还抓着我不让我有机会逃跑。”
段倾立刻伸出手,细细的腕子上赫然是一圈淤青:“我只能假装顺从他,然后趁他不注意抢过枪,想把他吓退,结果因为太慌张就按下了扳机。”
“这就是你的全部证词?”
段倾点头,张楚便啪地一合手,问道:“我需要你再补充一些细节,当时你注意到他把刀刺入了受害者的哪个部位吗?”
“我不知道。当时我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哪还有功夫关心这些。”
段倾摊开手,表示无可奉告。张楚皱眉,又问:“那在当时,你是在还被抓着手腕的情况下近距离开枪?”
“啊呀,再次抱歉,这个我也不记得。毕竟当时我太害怕,记的东西也不太清楚,我能说的就已经是我记得住的全部了。”
接下来无论张楚追问什么细节,对方都不是记不住,就是不清楚。
“看来你在某些地方的确有些糊涂,不过幸亏现在的天网系统十分完善。”
张楚收回录音笔,似笑非笑道:“即使案发区域没有监控,但只要凶手进入那里、或者在事发后逃跑,都不可能没留下踪迹。接下来只要仔细排查监控,就能验证你的证言。”
这样说本来是想动摇段倾,但没想到一番话下来,对方不仅没有流露出任何慌张,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那就请吧,毕竟我比谁都希望真相大白——只有这样,才能惩罚凶手,不是吗?”
笑盈盈地说着,她又撑着床沿探身:“张队,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相信祁寒是无辜的?恐怕不是吧。”
负责记录的协警想呵止住她,但张楚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动作。
段倾得意地挑眉,继续说道:“你和这个人共事这么久,没道理不清楚他的执念。他真的可能为了所谓爱情放下一切?那种天真的事只会在三流的网文里存在。”
“我同意你的最后一句话,但如果真是祁队策划了一切,可不至于做得这么没水准。”
张楚一笑,便收拾好东西,欠身站起:“这次的确是询问,不过在下次,我希望你能好好回答问题。”
走出医务室,协警立刻对张楚比出一个大拇指:“张队,你今天真王八返校——憋得住,这样都没生气!”
“去去去!别就知道挤兑我,给我看好她,负责押送的车很快就来,到时候直接交给他们处理就行。”
轰走协警后,张楚回想到段倾所说的一切,细小的动摇爬上思绪,又被他立刻甩到脑后。
“重要的是证据,只有证据。”
自言自语着,他飞奔向安保处,吴楠正在处理收集到的监控文件,看见他过来,便停下来:“问得怎么样?段倾的话可信度高吗?”
“叙述的逻辑很流畅,但正因为太流畅,反倒显得假得没边。”
张楚拉开椅子坐下,屈指按着太阳穴:“表情夸张、肢体摆动幅度大——这都是在掩饰紧张,而且一问到细节,她就无话可说,很明显在撒谎。”
“段倾那种人,真的会露出这么大的漏洞?”
吴楠随口反问,张楚却思索起来:“那监控有没有拍到什么?只要和段倾的证词对比一下,不就立刻能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谎。”
吴楠重新抓起鼠标,打开文件:“我先还原的是祁寒的轨迹。在下午三点二十四分,他和秦遥乘坐电梯下楼,到停车场搬东西。期间往返两次,在三点五十六分时,祁寒突然离开停车场。”
她又关上文件,皱起眉头:“不过接下来就有些奇怪,他似乎是专门挑监控拍不到的地方走,所以监控也有长时间的空白。即使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也因为比较模糊,不能确定那就是他。”
“于是我转而关注作为受害者的秦怀安。在祁寒两人离开前,他就已经离开了房间——不过是让他的看护陪着,坐在轮椅上。”
张楚立刻催促:“快看看那名护工长什么样。”
对方就点出新的视频,指着画面边角上的中年女性:“没什么特别的。浅绿的T恤、白裤子,头发是花白的,剪到齐耳的长度——”
“她是不是穿着布鞋?”
“这个我倒是没注意,等我找个清晰点的画面。”
吴楠仔细地左右拖动光标,直到能够较为清晰地看见女性的装扮:“的确是一双黑色的搭扣布鞋——这难道是段倾说的?”
张楚点头:“但这个无关紧要。关键是据她所说,秦怀安就是在中途被祁队带走并杀害。”
没想到听到这个,吴楠却一滞,神色莫名地晦涩起来:“我刚想说这个,的确有人把秦怀安带走,我现在不能确定那是祁队——也不能否定。”——
作者有话说:祁寒:………………秦检。
第80章 冷火
“你把我说糊涂了,监控里究竟拍到了什么?”
不说废话,吴楠把文件打开,暂停到其中一个镜头:“虽然这个人一直撑着遮阳伞,没有露出正脸,但而他的装束和祁寒完全一样。接着他就带着秦怀安径直进入案发现场,直到枪响——”
“步态有差别,就连身形也不同,你给我说这是祁寒?没有说服力。”
“步态和身形都可以掩饰,重要的是有疑似祁寒的人出现在这里,配合段倾的说法,难道不应该被值得怀疑?”
吴楠说完,却发现张楚直勾勾地看着她——片刻后,对方才开口问:“你真的认为祁寒会是凶手?”
“毕竟我们要时刻记住自己的立场,一切都要根据证据说话。在有充分的证据前,我们不能否定任何一种可能性。”
吴楠说,嗓音平静到接近残酷:“张队,不要感情用事。”
张楚深吸一口气,再恶狠狠地吐出来:“既然要靠证据,那就立刻去询问这些人。一个一个问,难道还不能知道这家伙究竟是谁?”
接下来的目标便成了询问在监控中出现在秦怀安身边的看护,即使她没有目击到真凶,也或许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经过询问,他们得知这名看护叫做田琴,曾经在秦家当过一段时间的保姆。得知秦怀安生病后,她便主动要求把他接来自己工作的疗养院,好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格外有情有义。
打听好对方的住处,两人一路到主楼七层,没想到能和秦遥打了个照面。
“秦检,请节——”
腰间又被一掐,张楚只好囫囵吞下音节,险险地改口:“这、这个季节快降温了,你记得防寒保暖。”
这句话说的实在没水平,但秦遥也不在意:“你们也是。现在的情况如何?”
“大部分人都在调查现场,我们负责走访相关的证人——对了,既然都碰到,介意和我们说一下你知道的情况吗?”
秦遥点头,他似乎要有准备,简明扼要地把知道到的情况都说出来。
“现在回忆起来,一开始的那场车祸的确存在疑点,就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或许你们可以仔细调查一下。”
“我记住了。不过秦检,介意说说你的看法吗?”
“看法?什么看法?”
张楚咽了咽唾沫:“比如说,祁寒究竟是不是真凶?”
秦遥的动作顿了下,侧过头,那双带着绀红的眼睛缓缓眨动:“我——”
不等他说完,背后的门突然被推开,一脸憔悴的女性惶惶然地扶着门框,问:“遥遥,你在做些什么?这几位又是——”
“田姨,这两位是珉江市局的同志,他们过来就是想和你了解一些情况。”
秦遥扶住她,一面看向张楚两人:“田姨在这里负责照顾我父亲的日常生活,当时也是她带着父亲下楼散心。你们过来是不是就想找她了解情况?”
“的确。我们刚刚查完监控,有些问题需要询问。”
“我明白,但田姨现在状态不太好,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还希望你们能尽快结束询问。”
话音一落,田琴急忙摆手:“我没什么事!你们想问什么就问,我一定会回答。你们忙活半天也累了吧?快进来,我给你们倒杯茶。”
几人走进屋内,一时间让房间显得有些拥挤。秦遥帮着田琴沏茶,把茶杯逐一斟满后,就一言不发地站到沙发后。
吴楠放缓声音,开口问:“田阿姨,当时是不是您陪着秦老先生去到广场?”
“的确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什么他都要下去散心,还必须到那棵梧桐树下,让我绕着圈子找了好一会。我问原因,也不肯给我说。”
田琴接着又具体描述出那棵梧桐树的位置、以及周围的环境,和监控拍摄到的基本一致。
吴楠点头,刚开口,却没想到张楚直接抢过话头,单刀直入道:“在这之后,是不是有谁把秦先生带走了?”
吴楠略带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张楚无所谓地摊开手,但田琴接下来脱口而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我还记得!就就是当时和遥遥一起来的那位年轻人,叫什么来着——”
“祁寒。”
秦遥低声提醒,田琴急忙点头,歉意地说:“对,就是这个名字。看我这记忆力,真是越来越不中用,当时那年轻人明明还强调过他的名字,转头我又忘了。”
张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给你说了自己是谁?”
“那当然,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一个陌生人带走秦老师啊!但我也没想到——”
田琴喘了口气,紧紧绞住手:“不过警察同志,我认为那孩子不可能是凶手,一定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是吗?”
女性挤出一抹苦笑,眼神闪烁着,祈求似地看过来,张楚下意识觑向一言不发的检察官。但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情绪被掩盖得滴水不漏,眸间只映着冰冷的人造光。
张楚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没那么尖锐:“田阿姨,秦先生被带走的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仔仔细细地告诉我们,不要有任何的遗漏。”
田琴急忙点头,絮絮叨叨地回忆道:“当时我陪着秦老师到广场上散心,他不是硬要去看梧桐树嘛,我们俩就走了好久。好不容易走到那棵树边上,结果就碰上一倒霉孩子。”
“倒霉孩子?”
“同志你可是不知道,我刚走到那里,那个娃儿就拿起手里的水枪,竟然直接对着我的眼睛射!”
她立刻指着自己的眼睛,扒开眼皮,露出的眼白上赫然布满血丝:“也不知道是什么,一碰上就辣得我睁不开眼睛,眼泪哗啦啦地往外冒!当时我简直疼得快在地上打滚,但又不能丢下秦老师一个人,就是那时候,那孩子说能够帮我的忙。”
“所以都是因为这个意外,你才会把秦老先生托付过去,对吗?”
“那可不是。就是我一来一回的功夫,谁知道——哎呀!这都是我的错!”
说到这里,田琴终于无法再忍受,把面孔埋在手中啜泣起来。秦遥立刻俯下身,按着她瘦削的肩膀低声安慰。
等她平静了一些后,吴楠才问:“所以当时你其实也看不清楚眼前究竟是谁,对吗?那你为什么能确定对方是祁寒?”
“你说的也在理,不过我当时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能听出声音。”
田琴抖着手揩去眼角的泪水,嗓音虽然仍然发颤,但却十分笃定:“那个声音有些耳熟,肯定是我不久前才碰见的人。”
沉思片刻,张楚一转话头:“田阿姨,你当时看清楚那个使坏的孩子吗?能不能认出对方是谁?”
“我当然记得,那小子叫韩思杰,有事没事就喜欢折腾我们这些老骨头。”
说完,田琴又小心地补充:“不过我除了眼睛疼,也没什么大事。那孩子本性不坏,就是缺人教,你们也不要惩罚太重,吓唬吓唬就行。”
看来对方是以为警方是准备去逮捕那个小家伙。张楚打着哈哈,又问了些零零碎碎的问题后,就算彻底结束这次询问。
“田阿姨,谢谢您的配合。那现在我们就不打扰了,您好好休息。”
两人收拾好东西,坐上电梯,门突然又被按开。
秦遥很自然地走进来,等门彻底合拢,便开口问:“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我要去现场,张队,你也要一起去吗?”
张楚摇头:“那边有你在就够,田琴不是提到什么熊孩子吗?我打算去找找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秦遥挑眉,有些不确定:“你要去问一个小孩子?”
“这还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有的证据都只能证明一件事、就是祁寒带走并杀害受害者,如果还找不到什么去反驳,那可就难办得很。”
张楚解释得有理有据,奈何队友完全不给面子:“按你那脾气,到时候别什么都没问出来,反倒和那个孩子掐起来。”
“明明我也是你的上司,你怎么对我的态度就和对祁寒的完全不一样?你这种态度就是双标!”
秦遥也笑了笑:“不如这样我陪你去吧。我认识田姨提到的那个孩子,如果到时候有我在,应该要更容易突破点。”
张楚有些惊讶,犹豫了好一会,才点头答应:“那接下来就麻烦秦检了。”
和吴楠分开后,检察官便领头往前走,很快两人就到了广场。
一条人工挖出的小溪在这里纵横而出,其上架着结构简单的红木廊桥,地上铺着的则是青石板——流觞曲水,显得十分典雅。
“韩思杰的父亲在这里工作,所以他有事没事就来玩。如果我记得没错,他最喜欢躲在花坛里。”
秦遥口中的花坛就在眼前,红色的砖石围着一丛丛的苍翠,格外生机盎然。但张楚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眯起眼睛,仔细一打量:“不对,这不是蒜苗吗?”
他又扒开几丛植物,果然全是韭菜蒜苗之类的蔬菜。泥土肥得发亮,散出一股热烘烘的肥料味。
“那边还种的有香菜和小葱,都是老人们自己在搭理——没错,你现在抓着的就是玉米。”
大概秦遥早就见怪不怪,张楚却没这么淡定,他目瞪口呆地仰视着面前高耸的玉米杆:“牛哇,这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地方就这么小——”
不等他说完,玉米丛里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支斗大的水枪随之冒出来,猛地戳中他的肚子。
“大坏蛋,竟然敢入侵我的领地!看我来执行正义——超级无敌激光发射!哔哔哔!”
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小男孩随之跳出玉米丛,撒腿就跑,一边还不忘冲他开枪。
张楚这才回过神,捂着肚子怒吼道:“小兔崽子,你拿着把破水枪朝谁滋呢!”
“哔哔哔哔哔!”
眼看自己的衣服立刻被淋得半湿,张楚气得吹胡子瞪眼,几步跨过去,像抓小鸡一样,揪着男孩的衣领就把他拎起来。
“好家伙,这么大一把水枪,你是不是韩思杰?”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韩思杰是也!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快把我松开?不然我就射你眼睛!”
韩思杰刚要抬起手,水枪却立刻被拿走——秦遥掂了掂水枪,挑眉:“几天不见,你还学会用这东西威胁人?”
看清楚面前是谁后,韩思杰的气势瞬间就焉下去,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你、你不是很忙吗?怎么又在这儿?”
“因为听说你又在调皮捣蛋,大家就特意把我请来,好好教训你一顿。”
秦遥掰开水仓,看了眼,就把水枪递给张楚。后者不明所以地一看,就立刻皱起脸:“好家伙,葱、大蒜、洋葱——怎么还有醋味!难道你刚才就是在用这个喷我?”
刚才乖巧无比的韩思杰又呲开牙,作势要咬张楚上的手:“大坏蛋,快吧水枪还给我!”
“我才不是什么大坏蛋。说出来吓死你,我可是警察——因为你做坏事,现在就要把你抓起来!”
张楚扮出凶狠的表情,没想到男孩完全不怕:“骗子,连警官证都没有,还想装成警察?我现在就要以说谎罪逮捕你!”
说完,他还真从怀里掏出一本湿答答的证件,甩干水,就啪地一声抖开,颇为有模有样。但看清上面的字后,张楚猛地一滞,接着劈手就把证件夺过来。
“这不可能,怎么——”
“那是我的,你快还给我!”
韩思杰用力扯着张楚的衣摆,想要把东西抢回来。后者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厉声质问:“你从哪儿拿到这个的?是不是和让你去袭击田琴的是同一个人!”
男孩被吓得嘴巴一扁,哇的一声就大哭出来。张楚却用更高的嗓门怒吼:“回答我,你怎么会有祁寒的证件!”——
作者有话说:张楚:幸好老头不是喜欢种地的性格,不然局里的绿化可完了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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