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虾仁馄饨冒着热气,许洇却吃得有点心不在焉了。
平时喜欢吃的,忽然尝不出滋味来。
大概是因为身边这个人,离得太近了。
许洇环顾周围,这家不大的馄饨店里,仅有的两三个女顾客,视线都会时不时地飘到他身上来。
段寺理倒是浑然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冷白的手握着瓷勺,从容不迫地吃着,吃馄饨,居然都能让他吃出米其林法餐的优雅感。
许洇想起后备箱里新买的猫砂猫粮,都是他付的账。饭吃到一半,她便放下勺子,起身去前台结账。
这一顿算她请了。
付完钱回来,她还是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坐到他对面去。
段寺理抬起眼皮扫她一眼。
她仍旧对他笑笑,然后仓促移开视线,心虚地低头喝紫菜汤。
段寺理手机嗡嗡地震动着。
不过他没有接,看了眼屏幕,关了静音扣在桌面上。
“怎么不接啊?”
“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好习惯。”
话音未落,许洇手机反而响了起来,她看了看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哥哥”两个字。
她吃饭倒是不怕被打扰,对他抱歉一笑,接听了电话——
“哥哥。”
“今晚住哪边?”
“可能还是要回家,小猫的事…还没处理好。”
“我等你吃晚饭。”
“不用了,哥哥,我…在外面吃饭,晚些回来,你不用等我。”
“好。”许言顿了顿,“我给你留点宵夜。”
“嗯。”
“你现在跟同学在一起?”他很自然地问。
她抬眼,正撞上段寺理的目光,他也挑眉望着她,眼神有意味。
“是啊,是同学。”
“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段寺理都快笑出声了:“怎么跟我在一起,和他打电话,打出一股子偷情的味道。”
“我哥不喜欢我和你接触。”许洇半真半假地说。
“看得出来。”
“他觉得你不是好东西。”
“我是不是好东西,他都不会想让你接近我。”段寺理拉长了调子,“但你,不会听他的话。”
许洇没应他这一句,放下筷子擦拭了唇角:“我吃完啦,想回去看看小猫,你快吃啊。”
“三分钟热度。”段寺理评价道,“希望保持,我是不会每天回去照顾它。”
“我去就是了。”
晚餐结束,俩人步行回到湖光屿公寓,夜幕已经降临了。
电梯直达29层,房门打开,氛围灯缓缓亮起。
大橘身影在窗帘边倏地一闪而过,陌生的环境,它变得很警惕,哪怕行动不便,也忍痛拖着刚手术过的残肢,躲到了沙发下面。
“咪咪。”许洇轻轻唤猫,刚想靠近,身后段寺理却攥着她的手,强行将她带到了他的卧室里。
卧室一股冷冽的淡香,与他身上的味道相融。
许洇将脚卡在门口,手握住了门把手。
只看到卧室里一张看起来松软厚实的大床,深灰色床品叠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
“段寺理,干什么啊!”
“你想要什么,我不清楚,也没兴趣了解。”
门被他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
厚重的窗帘紧闭着,室内光线幽暗,只有顶上的氛围灯,透出些许微光。
她被段寺理强势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让她有点呼吸不畅。
“但你费尽心机来我身边,就要了解我想要什么。”
许洇知道,她一步步走到这里,如此顺利…
是他的默许。
“你…想要什么?”
段寺理粗砺的指腹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对上他的视线。
灯光下,她纯欲清艳的脸庞,带着几分小兽的警惕。
他目光掠过过她的眉眼五官:“你的脸是我喜欢的款,身体,也有点兴趣。”
许洇的心脏悬空,心跳鬼使神差地加了速…
“你对我想要的不感兴趣。”许洇倔强地推开了他,“凭你想要,我就给?”
“因为,是你先来招惹我。”
许洇仍旧用手挡在他身前,不许他靠近。
段寺理哼笑了一声,像是被她的反抗取悦了,并未再强迫,反而抬手,指节拂过她的额头,将一缕凌乱的发丝,轻柔地绕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敏感的耳廓,给她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似妥协,他问道:“说说,你想要什么?我看看能不能给。”
“我要葡菁最优秀的那一个做我的男朋友。”许洇定定地望着他,“我要你,段寺理,你的人你的心,我都要。”
“人可以。”段寺理断然拒绝,“心给不了,也不会给。”
许洇敛了眸,似乎有些失落:“我不想成为那种除了上床、于你而言没有任何价值的人。”
重新看他,眼底多了几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所以没关系,段寺理,我等你喜欢上我。”
“你等不到。”段寺理是个理性思维占绝对主导地位的男人,嗓音平静,“我有我的事要做,喜欢上你,事就做不成。”
“好可惜啊。”
许洇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来到沙发边,她将大橘猫抱了出来,脸颊蹭了蹭它柔软的皮毛。
在抬眼,眉眼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甜美,回头对走出门的段寺理说,“但是,在你身边就好。”
段寺理在原地站了会儿,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追了出去。
……
晚上,戚幼薇听许洇微信里说自己被拒绝之后,特意打电话来安慰她,怕她伤心呢——
“其实,被段寺理拒绝过的女生海了去了,拒绝了还死缠烂打的,更是多不胜数。”
“不过呢,被拒绝了还能留在他身边的,你是第一个哎。”
许洇牙签穿着许言给她切好的哈密瓜,趴在桌边手绘小猫的简笔画:“他说了喜欢我的脸。”
后面那句,她没说。
“好难得,段寺理身边从来不缺漂亮姑娘追,但洇洇最漂亮了。”戚幼薇是许洇的无脑颜值吹,“我觉得比苏晚安还漂亮,校花也该让位了。”
“我会让他真心喜欢上我。”许洇拿着画笔,凭着自己的记忆,勾勒着轮廓,“只喜欢我一个。”
“那你有真心吗?”戚幼薇说嗨了便冷不丁反问。
“喂!”
好朋友就是用来拆台的,戚幼薇连忙说,“好好好,当我没问。”
“我当然真心,没有比喜欢他更真的心了,不然我干嘛巴巴挤进学联会,忙得要死。”
“你想靠加分进S班,也是为了他?”
“对。”
戚幼薇疑惑地问:“许洇,你刚转过来没多久啊,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我苏…我许洇要就要最好的那一个,他在我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就是最好的。”
“哇,连追男生都能追得这么有志
气,不愧是洇洇。”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叩响了,门外传来许言柔和的嗓音:“懿之,睡了吗?”
“还没。”
许洇匆匆跟戚幼薇道了别,起身开门。
许言站在门外,似刚运动过,工字背心束着他健壮的颈背,覆了一层薄汗:“我来收果盘。”
“吃完了,谢谢哥!”许洇把果盘递给他。
“在画什么?”
“小猫。”
许洇连忙将面上那一张纸压在下面,抽出大橘猫的简笔画递给许言看,“喏,就是学校那只影帝猫,装可怜一绝,骗倒一大片同学。不过现在好啦,问题解决了。”
“送去安乐了?”
“没、我们找到领养家庭了。”说这话的时候,许洇有一点点心虚。
但不管怎样,她又没撒谎。
“那就好。”许言叮嘱她,“就算忙学联的事,也别忘了兼顾学习,还有最重要的练琴,下周爸回过来。”
许洇的笑意散了几分:“噢,知道了!”
“对了,之前你书架上那本东野圭吾的小说,借我看一下。”
“等一下哦。”
许洇转过身,踮着脚在书柜边翻找着。
许言目光下敛,指尖剥开了几层凌乱的废稿,看到了被她藏在最底下的那一张。
不同于别的图,都是潦草几笔的勾勒,这张画上的少年穿着衬衫,单膝半蹲,给小猫递送罐头,侧脸轮廓锐利,额骨眼窝带点斯拉夫的挺拔与深邃。
他在她手底下,栩栩如生,生命力繁盛。
“找到了。”许洇转过身。
许言立刻将草稿掩住,接过了她递来的《恶意》:“就是这本,重温一下。”
“我知道,哥哥最喜欢东野圭吾的小说。”
“明天要上课,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许洇送他到门口,许言轻轻将她搂入怀中,薄唇克制地贴着她的额头。
忍耐地…印下一记亲吻。
“懿之,我经常会想,跟你一起念大学是什么样子,每每想到,都会很开心。”
“我也很想跟许言一起念大学啊。”
“到那时候,名正言顺在一起吧。”
许洇移开了眼眸,刻意避开他的灼灼视线:“等我…找回我自己,就能名正言顺了,许言,你要帮我…”
“一如既往。”
许言手臂用力,贪恋地将她摁在自己怀里,“懿之,你对我还是一样真心?”
许洇抿了抿唇,嗅着他身上清淡的茉莉香。
这么多年,是她最熟悉的味道,也是茫然无措的黑暗里,唯一让她安心的味道。
“嗯。”许洇闭上眼,点了点头。
……
夜深。
段寺理手机不断震动。
他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润,手里扯过浴巾,潦草地擦了擦。
手机屏幕上,有苏晚安发来的大段深夜emo的小作文。
指尖一划,退出对话框,扔了手机准备睡觉。
刚躺下,“叮咚”声传来。
大部分联系人,都被他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在不想看消息的时候,段寺理不想被任何额外的人和事打扰,只是最近加了条漏网之鱼,还没来得及设置。
不出意外,是butterfly发来的。
一张他投喂小猫的水彩小图,被她卡在笔记本活页里。
butterfly:“像不像你。”
4:“不像。”
butterfly:“下次当我的模特,让我画得更像一点。”
段寺理没再回复了,手机扔在枕边。
……
那次之后,除了周三下午的例会,许洇很少见到段寺理,他也没再给她派活儿。
主席助理,倒成了个闲差。
外联部戚幼薇也清闲,九月份没什么校际联谊活动,倒是体育部的路麒,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晨跑、课间操都要求他们早到晚退,检查出勤纪律。
许洇有几次在校门口远远望见段寺理,他和高明朗他们几个在一起。
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更多,也更张扬恣意。
有时候,会看到苏晚安站在他身边。
其他女孩都只能羡慕地远远望着,苏晚安是唯一能靠近他的人。
尽管段寺理对她也像朋友,但这已是旁人无法企及的特殊。
毕竟,这是段苏两家都已经达成了联姻的默契。
如无意外,势在必行。
许洇每两天抽空回一趟湖光屿,铲猫砂、添粮换水,一次也没碰到段寺理。
大橘倒是和她日益亲密起来,拿她当主人,只要一听到门外她的脚步声,就会狗里狗气地蹲在门口,她一进屋,它就绕着她的腿走,格外亲热,比宠物猫更宠物。
一周后,高明朗来找到了许洇,请她和戚幼薇喝奶茶,聊起了一件事,有点担忧许洇。
“主席是不是最近没派活儿给你?”
“是啊。”
高明朗心情很烦:“就A班有个叫孟帆一的,他老子有点背景,港市那边的金融巨头。这个姓孟的,联合了几个富二代,权二代,闹到校长那里去了,给段寺理施压,把学联会除了S和A班的人全清出去,再开特殊通道重新招人。”
“这怎么行!”许洇还没出声,戚幼薇先炸毛了,“咱们都是考进来的,凭什么他说踢就踢!”
“你先别急,事情还没说定。”高明朗连忙安抚,“校领导那边的压力,有主席扛着,我就是来给你们报个信。”
他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学联规矩,一个月实习期,表现不好照样会被清退。往年嘛,基本走个过场,不会真的踢人,但这次情况特殊,你们手头的活儿千万别出错。”
许洇很清楚,进了葡菁私高的学联会,不仅各项推优的好处多多,绩点分也高,对于将来保送国外名牌大学和藤校,都有帮助。
以前的学联会,纯粹是权贵子弟的镀金池,早烂透了…
学校和港澳世家盘根错节,这里头的水,深得很。
许洇问:“孟帆一的家族背景,跟段氏比怎么样?”
“肯定差了一截。”高明朗喝了一口冰柠檬,“但架不住他们人多,也很麻烦。主席给校方的原话是:他们来,我走。所以校方也得掂量掂量段家的分量,不敢硬来。”
“哇!”戚幼薇抚掌,“主席帅呆!”
高明朗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事,先撤了,就是来给你们报个信。”
许洇向他道了谢,回去的路上,她对让戚幼薇先回宿舍,自己拐去了学联大楼。
三楼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许洇走近,听到里面传来了苏晚安的声音——
“踢几个低等生出去不算什么大事。以后几家生意上还会有往来,撕破脸不好看。”
第22章
许洇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段寺理对苏晚安是特别的。
不像对其他女生那样疏离,也不像对她…时不时地扎一下。
“你什么时候关心生意上的事了?”
听得出来,他语气里有调侃的意味。
“我也是为你着想嘛。”苏晚安调子软软的,夹夹的,像甜腻的棉花糖,“这次校长都出面了,说明孟家肯定旁敲侧击地施压过,寺理,我不想你为难。”
"不想我为难,还替孟帆一当说客?"
“啊,我不是啊。”
“我不喜欢你为别的男生来找我帮忙,知道吗?”
“唔…”苏晚安霎时间红了脸,揪着手,心花怒放的同时又有点愧意,“我跟孟帆一没什么的,只是认识他妹妹,仅此而已,真的,我都没和他说过话,我保证!”
“不说这个,还有点事要处理,先不送你了,自己回去没关系吗?”
“嗯嗯嗯,那我先走了,没事。”
“到宿舍发消息。”
“好!”
隔着老远,许洇都能够感受到苏晚安走出办公室时,浑身上下散发的粉红气泡。
虽然,虽然许洇听戚幼薇说过一嘴,说苏晚安给段寺理的微信,十条都不一定能等到一条回复的。
许洇还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戚
幼薇说:“但凡段寺理回过她的,她都会截图发朋友圈。”
但见面时,他总会给她恰到好处的温柔。
否则,也不会钓了苏晚安这么多年,死心塌地喜欢他。
多少有点“手段”。
苏晚安走后,许洇叩了叩办公室门——
“主席,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任何事都可以。”
段寺理抬眸,视线掠过她。
她站在门边,一身素净。
“有,”他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才移开,低下头继续看书,“工作别出纰漏,很多人盯着你的位置。”
“你都没给我安排工作。”许洇有点委屈地小声嘟哝,话音未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倏地亮了,“你该不会是故意不给我排工作的吧,怕我被人揪住小辫子呀?”
段寺理被她的想象力惹笑了:“你可以这样认为。”
许洇当然知道,他就是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空“搭理”她而已。
许洇走到他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段寺理,给孟帆一腾位置的人应该不是我吧?”
“只有我能把你赶走。”段寺理挥手挡开她落到他手背上的发丝,“在这之前,其他人的手插不过来。”
“哦,那就放心了!我想一直跟着你。”
“跟多久?”
“你做多久主席,我就跟多久。”
段寺理没有接招,调低了人体工学椅的靠背,随手拿起桌上一本古生物杂志,盖在自己脸上,沉闷的嗓音从杂志底下传来——
“午休了,自便。”
许洇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门轻轻合拢。
没离开,反而走到靠墙的沙发边,从旁边的书柜里抽出一本书。
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地坐下,翻开。
室内静谧,窗外阳光安静地流淌进来。
段寺理书页露出一角,一双漂亮的眸子扫向她:“你在干什么?”
“自便呀。”
“我睡觉,喜欢一个人。”
“那你习惯习惯两个人嘛。”
“我倒是想,你不肯。”
“……”
不是那个!
许洇向他保证:“除了呼吸,我一点声音都不出。”
见他还盯着她,她才可怜唧唧地软声说,“还有半个小时上课了,回宿舍一来一回时间都没了,外面太阳好大,想在你这里休息一下。”
十分拙劣的借口,但段寺理最终什么也没说,阖上了眼,算是默许。
她的确很安静,安静地像只只会呼吸的的小兔。
直到桌上手机的闹钟声响起来,段寺理才从浅眠中惊醒,指尖划掉闹钟,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沙发。
那里已经没人了,少女不见踪影。
空气中,仍留着清浅的、若有似无的茉莉香。
段寺理走到茶几边,看到桌上留了一张便笺纸。
纸上用铅笔勾了一幅速写,画的是他。
画他在阳光下沉眠时的侧影,杂志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
铅笔的线条干净利落,两行娟秀的铅笔字,笔锋俏皮——
“睡醒啦~”
……
下午放学后,许言在校门口等许洇,约她一起吃晚餐。
不少女生盯着他。
一看便知是生面孔,因为在葡菁,除了段寺理之外,能有这般颜值的大帅哥,早就众人皆知了。
在他等许洇的半个小时里,已经有三个女生上前向他询问联系方式了。
许言的风格从来不是当面拒绝,给人难堪,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礼貌地给出了二维码,却没有通过任何人。
眼底,除了许洇,他再看不到第二个。
他订了学校附近一家颇为考究的日料店。小小的隔间雅座,清幽僻静。
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喧扰。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人。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寻常的吃饭、闲谈。
但许洇已经明显感觉到,最近,许言想见她的次数…变多了。
行动上,也没有以前那么的忍耐与克制。
许洇不排斥他的接触。
一年前,许言竭尽全力帮她说服了许御廷,让她回国念书。
那晚大雨倾盆,窗外芭蕉叶被狂风吹得动摇西摆、翻来卷去。
别墅三楼那个安宁静谧的小房间里,他为她步步为营地谋划回国后一切,也向她…表明心迹。
自那晚起,许洇就知道,她未来的每一步,都将烙上许言的印记。
他们将永远在一起。
不会、也不能再有第二种选择。
“懿之。”许言看着对面蒲团上的少女,“坐过来。”
许洇没有迟疑,依言挪到他身边的蒲团上,许言给她倒了一杯的清茶。
靠得这样近,许洇却不像之前坐在段寺理身边那样的紧张。
已经习惯了,这些年,他们如同一窝而生的小猫咪,相互依偎,彼此都很熟悉对方的气味。
毫无侵犯感。
许言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递来了平板菜单,让她点菜。
许洇放下手机,带点商量的语气,跟他说自己的朋友也在附近,能不能一起吃饭。
“到月末了,他们的生活费快用光了,这家店,他们也是垂涎好久了。”
看着小姑娘眼巴巴的央求,许言点了头:“既然有这个想法,该早些说。叫他们过来吧。”
“嗯,他们就在外面,我叫他们过来。”
就在许洇拿起手机的刹那,许言握住了她的手腕:“懿之…”
“嗯?”
许言望着她乌黑的瞳眸,喉结微动,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这段时间…是不是逼得紧了。
他们之间,又何止这朝朝暮暮。
许言松开手,温和地说:“让你的朋友快进来吧。”
“好!”许洇眉眼弯弯,飞快地编辑短信。
没两分钟,隔间门帘被掀起来,戚幼薇先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点拘谨又兴奋的红晕。
路麒紧随其后,怪不好意思的。
俩人礼貌地向许言问好。
“你们好,请坐。”许言颔首,示意他们对面的位置。
俩人依言坐在了许洇对面的蒲团边,戚幼薇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路麒,示意他坐端正些。
许言让许洇点餐之后,便将平板推到俩人面前:“看看喜欢什么,随意点,不必拘束。”
“谢谢许言哥。”戚幼薇将平板递给路麒,“你不是一直念叨这家店的鳌虾和海胆饭吗?”
路麒看着似乎有点心事,愣了一下,才接过平板,心不在焉地划了几下:“你点吧,我都行。”
“那我不客气了。”戚幼薇也不推辞,重新拿回平板,望望许洇。
许洇对她笑了下,意思是“尽管点”。
“学校里,多谢你们照顾洇洇了。”许言对对面俩人说,“许洇自小在我身边长大,被我惯得有点大小姐脾气,我还担心她和同学相处不好。”
戚幼薇连忙说:“洇洇特别好!我们班同学都很喜欢她,老师也是,尤其是英语老师,第一节课就点名让她当课代表呢!”
“那就好。”
戚幼薇双手托腮,望望许言,又望望许洇,羡慕地感叹:“洇洇,你哥哥真的好好哦!老天爷欠我一个许言哥!”
许洇笑着说:“羡慕什么啊,你身边已经没有哥哥的位置了。”
“你可别乱讲。”
虽然在开路麒的玩笑,路麒此刻却像是完全游离在氛围之外,似乎在想事情。
许洇索性放下筷子,直言问道:“路麒,你怎么了?”
“啊,哦,没什么。”路麒低头吃海胆饭,含糊地说,“没事。”
许洇望向戚幼薇,用眼神询问。戚幼薇无奈摊手:“从下午就这样了,魂儿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问他也不说。”
吃过饭,许言微微倾身,靠近许洇,耳语道:“普斯
莱学生会那边临时有点急事,我得先过去一趟。账已经结清,如果还想加菜,用我的卡就好。”
他将一张黑色信用卡推到她手边,“以后请同学吃饭,也可以刷里面的钱,这张卡父亲不会知道,是我自己存的零花钱。”
“嗯,知道了,谢谢哥。”
许言握了握她的手,向戚幼薇和路麒礼貌地道别,离开了包厢。
戚幼薇目光追着少年挺拔修瘦的背影,犯起了花痴:“你哥气质好绝,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要是去拍古装,绝对是那种清冷矜贵、让人心疼的病弱公子型!”
“那你看走眼了,我哥一点也不病弱。”许洇笑着接话,“脱了衣服,他八块腹肌标标准准呢,一点儿不惨水分。”
“别再说了!脑子里已经有画面感了!再说我真的要把持不住!”
“喂,太夸张了吧…”
许洇失笑着,望向了路麒。
他埋着头,机械地用勺子舀着海胆饭,慢吞吞地往嘴里送。
以前戚幼薇要是敢多看帅哥一眼,他能咧咧好几天!
不太对劲。
“你在想什么?路麒。”
“他一整个下午都是待机状态。”戚幼薇补充道。
憋了很久,路麒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月底不是说实习转正吗,我准备…要退出学联了。”
此言一出,两个女生都愣住了。
“为什么?”戚幼薇不解地问,“不是干得挺来劲吗,为了出操检查,连续好几天顶着黑眼圈,天没亮就爬起来。”
“唔,就是觉得太累了。”路麒始终垂着眼睑,避开了她们探寻的目光,“就是……太累了,撑不住了。体育部事情又多又杂,天天连轴转。”
他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找了个更合理的理由,“教练也找我谈过话了,说我最近训练状态下滑了……可能,还是该把精力都放回田径上。”
体育部的辛苦,许洇是有所耳闻的。
路麒作为体育生,训练和部门工作两头跑,压力确实不小。
这个理由,看似乎说得通,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斟酌着开口:“路麒,你要想好,学联的绩点分最高,加上你田径拿奖的分数,平时功课哪怕拖累一点,都有进S班的可能。”
许洇很努力想让他明白学联这沉甸甸的分量,“进了S班,哪怕你不上藤校,国内知名的体育院校也是随便挑了,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学联,不就图这个。”
“是啊!”戚幼薇急切地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当初为了进体育部,熬了多少个通宵准备笔试面试,好不容易进去了,你说退就退?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啊!”
“我要去训练了。”路麒不想多说什么,一把抓过椅背上的背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包厢。
许洇和戚幼薇对视了一眼,她小声问:“你跟他闹别扭了?”
戚幼薇摇摇头:“没啊。”
……
那段时间,路麒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上课,很少能见到人影。
约他吃饭,十次有九次都推说训练忙,有事。
以前他追着戚幼薇,戚幼薇对人家爱答不理。
现在人家不搭理她了,她反倒心有戚戚,问许洇:“你说他是不是…遇到什么梦中女神了?”
“我天天跟你绑一块儿,你都不知道的事,我上哪儿知道去?”
说话间,俩人走到了学联大楼。
三楼那间弧形教室里,除了学联的干事们,还挤了不少普通同学。
眼巴巴等着,看有没有哪个倒霉蛋月底实习期没过,能空出个补录的位子。
戚幼薇用胳膊戳了戳许洇的手,让她看身后。
教室最后排,有几个男生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就是孟帆一。”
许洇想起来了,她见过这人。
以前在校园里,他跟段寺理一样,身边总呼啦啦围着一群人,阵仗不小。
在葡菁这种地方,能拉起自己一个小圈子的,没几个。家世背景过硬,自然有人上赶着结交追捧。
其他同学见到他们,自动退避三舍,挪开了点距离。
连他所坐的最后一排,都没人敢去坐了。
在葡菁,段寺理那一派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而孟帆一,则像是另一个极端,横行霸道,没几个学生敢轻易朝他那边瞟。
谁知道目光撞上了,会惹来什么麻烦?
“他怎么来了?”许洇小声问。
“不是想进学联么?”戚幼薇嘴角撇了撇,“八成是来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漏’可捡呗。”
许洇回头望他一眼。
他眉头上有一道断眉,面相有点凶悍,不过给自己配了个平光的框体眼镜,掩住了戾气。
手臂搭在椅背上,看着就不好惹。
可不像是来捡漏的,倒像是来找茬踢馆的。
过了会儿,正门打开了。
段寺理走了进来。
他目不斜视,步伐沉稳,身后跟着主席团的几位核心成员。
他一进来,喧嚣的会场顿时安静。
孟帆一进来时带来的那种沉闷低压的气场,在段寺理踏入的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走到哪里,稳定的气场就弥漫在哪里。
这并非刻意为之,他天然就有这种领袖气质,会让人信赖和追随。
孟帆一很不爽地换了二郎腿,低头看手机。
段寺理没有停留,径直上了讲台主席位,从容落座。
他开会风格一向简单直接,短则三五分钟就能结束,长的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效率拉满。
“这届新干事,都很努力,也珍惜机会,截至目前,没有收到任何部长或副部长关于新人的负面反馈。”
段寺理简明扼要地直入主题,宣布道,“所以,本届学联会所有新干事,全部转正。恭喜。”
此言一出,全场掌声如雷。
“这么好的机会,能不珍惜么!”戚幼薇对着许洇小声耳语,不满地剜了后排的路麒一眼,“sb才会想退出。”
掌声结束之后,路麒便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主、主席,我…我学业和学联工作实在兼顾不了…我申请退出。”
众人甚至来不及惊讶,便又有几个新干事跟着站了起来,基本都是男生——
“我…我也想退出。”
“我也是,学联工作太忙了,月底月考都……都考砸了……”
“我也想退出。”
……
眨眼间,呼啦啦站了十几个起来,几个副主席都被\干懵了。
尤其是唐慎,直接站起来就开口骂了——
“你们搞屁吃!当初报名挤破头的时候怎么不嚷嚷退出?现在活儿都上手了,流程也熟了,你们倒好,组团撂挑子?耍我们呢?”
段寺理扫了他一眼,浇灭了唐慎蹿起的火苗。
碍于主席的威慑,他只能忿忿坐下,端起水杯猛喝一口,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段寺理眸光沉静,嗓音四平八稳:“你们,确定要退出?”
戚幼薇焦急地望着路麒,一个劲儿摇头,希望他改变主意。
路麒的手攥紧了拳头。
在其他同学还支支吾吾,眼神闪躲的时候,他第一个开口,斩钉截铁道:“我确定,退出。”
“我…我也是。”几个同学跟着他回答,“我要退出。”
“我也退吧”
段寺理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偏头,和身边主席团的几人低声快速交流了几句。
随即,他说道:“将近二十人,学联的工作需要时间重新安排和过渡。所以,我再给你们半周时间考虑清楚。周五中午前,决定退出的,把书面申请交到学联办公室。之后,你们就可以离开了。散会。”
孟帆一像看了场好戏,身了个懒腰,带着一帮人走出教室,没人敢走他们前面。
段寺理穿过嘈杂的人群,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许洇——
“去办公室等我。”
许
洇乖乖点头,戚幼薇放心不下路麒,对她说:“我去看看他。”
“嗯,快去。”
……
办公室里只有许洇一个人。
她正坐在段寺理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托着腮,目光散漫地投向窗外的藤蔓。
门被推开,随即,又关上了。
见段寺理进来,许洇连忙站起身:“主席,你找我什么事?”
“你觉得我找你,会是什么事?”
在她将要起身的时候,段寺理却将她按在了椅子里。
许洇感受他落在她肩头那温热的手掌。
隐隐约约,有一种痒,从被他接触的皮肤处溢出来,顺着血管漫入心梢。
“陈亮,韩林辉,赵朔,沈瑜铮…”许洇一一将方才站起来说要退出学联的同学的名字念了出来。
最后一个,“路麒。”
段寺理容色平静,但眼底掠过一丝欣赏,“继续。”
“这几个,无一例外,都是C到E班的同学。并且家境都很一般,放在以前,以他们的背景,是绝不可能通过学联会严苛的初筛的…而这些同学,努力程度远胜于家境优渥的同学,未来于他们而言不是康庄大道,而是孤注一掷,学联会也是他们的最佳跳板,主动放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许洇抬眸,望着他,“寺理,给我两天时间,我帮你查清楚,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搞鬼。”
第23章
许洇避开了戚幼薇,在校内健身房找到了路麒。
陪着他骑了一中午动感单车,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
可惜,这家伙的嘴紧得很。
不管她怎么问,他只咬定了一句:“真的是因为忙不过来了,教练这段时间批了我好几顿,说我分不清主次,没把心思用在训练上。”
如果真的是这样,许洇倒也无话可说。
但昨天例会上,连着那么多新干事退出,很难不让人怀疑了。
“戚幼薇说,她单方面跟你绝交了,就因为学联这事儿。”许洇聊起了他最在意的那个人,“说好了一起去学联,一起进S班,你忽然变卦,她很生气。”
果然,这话奏效。
路麒从动感单车上下来,拿了毛巾擦汗。
低着头,肩膀都垮掉了。
许洇真怕他在健身房哭出来,那就难以招架了。
幸好,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只用毛巾狠狠抹了把脸:“没事,反正她对我…从来没那意思。”
路麒泄气地说,“她需要的是能保护她的人,一直都是…”
“只要你留在学联,情况总会好转。”
“不会。”路麒忽然转身,许洇差点撞上他,连忙刹住车。
“我能做什么?不过是在事后给点不痛不痒的安慰!我能去把欺负她的人揍一顿吗?我他妈白练这一身肌肉了!”
他忽然发脾气,毛巾狠狠扔在了动感单车上。
吓了许洇一跳。
“我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家世,也没有本事,在葡菁这种地方,就得夹着尾巴做人。她看不上我太正常了,我能奢求什么,只想她不要讨厌我…”
他望向许洇,眼神很无力,“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像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为什么要和我们做朋友,但我们…是不一样的人,我有我的无可奈何,你不要再逼问我了。”
说完这话,路麒转身摔门而出。
莫名其妙被凶了一顿的许洇,不敢再追上去了…
路麒碰了壁,无法突破,许洇只能转向备选名单上的其他人。
那个男生名叫赵朔。
他倒是痛快,直言相告,说有人开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价——
只要他退出学联会,钱就会打到他的账户上。
“我进学联,图的就是奖学金。”他语气坦然,一点也不避讳自己家境普通,“葡菁的学费,对我们家来说是天价。现在有人包我三年学费,稳赚不赔的买卖,干嘛不做?”
虽然说得很直白,可当许洇追问幕后之人时,他却三缄其口,闭紧了嘴,一个字也不肯再吐露。
许洇能理解他的处境,也不再勉强了。
晚上,路麒的电话来了。
“中午…对不起。”他嗓音疲惫沙哑,“我不该冲你发火。我知道你很好,一直在帮我们。尤其是苏晚安和戚幼薇的事,你帮了她,我心里…真的记着这份情。但退学联这事,我已经决定了。”
“是有人威胁你了吗?”
找过赵朔之后,许洇更加确定心里的猜想,“威胁你什么?人身安全,还是别的?”
路麒沉默。
许洇回想他刚刚那番话,忽然明白过来:“是用戚幼薇的安全,威胁你?”
“……”
嘟嘟嘟嘟,路麒挂断了电话。
许洇放下手机。
幕后黑手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但这件事,麻烦就麻烦在…即便知道了幕后主使是谁,但没有人愿意出来指认,也拿不到证据。
仅凭猜测,根本不能拿孟帆一怎么样。
次日中午,许洇去到了段寺理的办公室。
高明朗和唐慎都在。
段寺理背对着门,倚坐在办公桌沿,目光对向窗外。
正午的阳光洒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笼在其中,衬衫干净。
高明朗窝在沙发里,唐慎则站在边上。
三人似乎在商量事情。
许洇将自己查到的线索复述了一遍。
“慢了。”段寺理没有回头,淡声说,“这些,早就有人查到了。”
显然,就是身边两位。
唐慎接过话茬,语气肯定:“新干事退出,是孟帆一在背后搞小动作。”
许洇不急不缓地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笔记,随手翻过前两页画着涂鸦的纸张,落在第三页。
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资料——
“我对退出那19名新干事做过背调,并且逐一找他们聊过了。”
此言一出,三人都有些惊讶。
唐慎拿起了许洇递过来的笔记,高明朗也赶紧走过来,探头望去。
“这19名新干事,其中有三名同学,家境困难。这三人虽未明说,但和他们的谈话能够得到一些有效信息,孟帆一对他们施以利诱。”
说完,她将笔记推到段寺理面前,“其他十几个人,情况更糟。基本是威逼,用他们自身的安全,或者…他们在意的人作为筹码,逼他们退出。”
段寺理扫向了笔记本。
纸页上条理分明地列着被威胁者的名单。
旁边是详细的标注:性格特点、重要的人际关系网络、过往是否遭受过霸凌…
信息十分详尽,且卓有成效。
连一贯以严谨挑剔著称,眼高于顶的唐慎,也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许洇。
段寺理阖上了笔记本,抬眸看向她:“你倒是很能给人惊喜。”
许洇抿了笑。
高明朗直接一个跪服,许洇在他面前简直像个发光的女神,他崇拜得眼冒星星——
“神了啊洇洇!这才几天?连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快被你挖出来了!洇洇,你干脆别当主席助理了,去当间谍都绰绰有余啊!”
许洇没理他夸张的吹捧,目光始终落在段寺理身上:“比起间谍,我还是更想当主席助理。”
“不过,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唐慎一贯喜欢泼冷水,属于冷静理智的那一挂,指尖点了点笔记本,“没有一个人肯出来做证,就算知道也拿他们没办法。”
段寺理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对唐慎说:“天黑后,想办法把孟帆一身边那两条狗,孙平周和余利川,’请’过来,分开关在两间办公室里,撬开他们的嘴,我要听到他们吐实话。”
唐慎毫不犹豫地点头:“明白。”
对于段寺理的指令,他从不问缘由,只负责执行到底。
高明朗一头雾水:“他们俩都是孟帆一的小跟班,把他们搞过来能有什么用?除非准备点儿辣椒水啥的,
否则这俩人是根本不可能吐实话的!再说了,要从他们内部入手,逮一个就够了,弄俩…动静太大了吧?”
段寺理没搭理他。
对高明朗这种单细胞生物,不想浪费口舌。
但许洇却心领神会,豁然开朗,get了段寺理的用意。
望向段寺理的时候,眼底带了几分发自内心的钦佩。
他竟然懂得博弈论。
“一个人不行,必须得是两个人。”许洇转向高明朗,解释道,“不能多,不能少。”
段寺理的目光倏地落在许洇脸上。
这一次,眼神…颇有意味。
而许洇对段寺理的崇拜,已经是藏都不藏了:“这是一种刑侦审讯惯用的办法,叫囚徒困境,很奏效的!只要能把俩人分开弄来,肯定让他们吐得干干净净!”
“啥、啥叫囚徒困境?”高明朗仍是一头雾水。
唐慎察觉到了,这俩人之间…隐隐有了点惺惺相惜的暧昧气氛。
他揪住了高明朗的衣领,拉着他离开——
“小丑没必要知道太多,走吧,跟我去逮人。”
……
两件办公室,灯光惨白刺眼。
孙平周和余利川被唐慎他们分别“请”了进去,进门的时候,两人都是一脸的不屑一顾。
走廊里,段寺理对许洇说:“既然你清楚我要什么,这两个人,交给你了。”
许洇颔首:“可以。”
她转身走向隔壁那间用作临时问询的小办公室,门口,高明朗拦住了她。
他眼底全是担忧,转向段寺理:“主席,要不…还是我去,洇洇毕竟是女生,孟帆一身边那群人,你也知道,个顶个都是小流氓,我怕…”
“怕她搞不定?”
“我怕…怕她被欺负啊。”
段寺理冷笑,眼神定格在许洇脸上:“你太小看她了。”
许洇推开了高明朗:“谢谢你啊,不过我能应付,放心。”
高明朗看着她谦和温柔的样子,实在不相信她能搞得定孙平周和余利川。
孙平周是什么人呐!当年在学校里搞霸凌,闹得沸沸扬扬,还被休学过两年,靠着孟帆一的背景硬给捞了回来。
这样的人,交给许洇…
高明朗实在不放心,跟着许洇亦步亦趋地进了教室。
段寺理没阻止,只是踱步到门边,斜倚着门框,双臂环抱,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
孙平周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不屑一顾地说:“段主席,还有这位…美女助理?到底有什么事儿?赶紧说,宿舍马上宵禁了,我可不像你们住君子楼那么自由。过了十点我要是没回去,我就跟宿管说,是段主席您,强行把我扣在学联会不让走的!”
确实很晚了,许洇不再废话,走到孙平周对面的椅子前。
没有坐下,只是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沿:“孟帆一威逼利诱学联新干事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
孙平周脸色一惊,随即马上恢复镇定:“说什么玩意儿?什么威胁利诱?美女助理,你电影看多了吧?听不懂”
“你最好想清楚。威胁同学这种事,对孟帆一来说,可能不过是挨几句不痛不痒的训诫,连档案都未必会记下来,但落到你,或者余利川头上…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孙平周紧抿着嘴,仍是硬骨头。
许洇拉开椅子,在孙平周对面坐了下来,“孙平周,你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考进葡菁私立的吧,跟着孟帆一混,给他做脏事,说到底,不过就是为了找个保护伞。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把伞,它未必永远罩着你。也许有一天,你和余利川,也会成为他的保护伞。或者更直白地说,成为他随时可以丢弃的炮灰。”
孙平周脸上那股子嚣张的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戳穿的恼怒:“余利川他…他说没说什么?”
许洇没有回答,只说道:“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第一,你们俩都招供,把孟帆一做过的事,一件不落地交代清楚;第二,都咬死不认,我们拿你们,当然也拿孟帆一没办法;第三,一个招,一个不招。”
孙平周强行挺直了腰板:“不用选了,我选二,不招!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也猜到了,你会选第二种。”
“既然知道了,你还问屁啊!”孙平周倚在椅子靠椅上,色厉内荏地看着她,“我们当然不会招!你们就算知道得再多,没证据,能拿我们怎么样?”
许洇从容一笑,笑意温柔和煦,但此刻在孙平周看来,心里却有点发毛。
“当然,你们可以都选择闭紧嘴巴。但是只要其中任何一个人开了口,学校必定会追责到底。或许对孟帆一来说,区区处分无关痛痒,他的家族会动用一切资源把他毫发无伤地摘出来。你们呢?你们背后有这样的家世吗?你们也不在乎档案上留下污点,甚至被扫地出门吗?”
孙平周脸色有了变化,冷声说:“就算招了,我一样要受处分,有什么分别!”
“分别在于,”许洇承诺道,“第一个站出来主动配合我们的人,段主席承诺,会尽最大努力向校方争取宽大处理,并动用学联会能调动的所有资源,不计一切代价地把他保下来,确保他…不会被开除。”
此言一出,唐慎和高明朗对视了一眼。
高明朗嘴巴微张,望向许洇的眼光,已经从钦佩变成了不可思议。
仿佛今天,才是第一次的认识。
完全…不像平日里谦逊善良的优等生啊。
这智商,这手段,这魄力…
怎么…以前没看出来她竟然是这样的…
好厉害!
刚刚她和段寺理啥话都没说啊,怎么就…
孙平周脸色变了,咬死了道——
“不,只要我们都不招,就不会有任何处分,余利川也不会说的。”
这话,与其说是在反驳许洇,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许洇并不担心这一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希望你没有看走眼,现在我要去跟余利川同学聊聊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孙平周脸色一阵青紫,手紧紧攥了拳头。
很显然,他并没有那么信任余利川。
猜疑链一旦形成,他没办法赌余利川守口如瓶,他唯一能赌的,就是自己比他更先招供。
许洇不再看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唐慎和高明朗一起跟出来,高明朗迫不及待地跑去跟段寺理描述刚刚许洇的那一套说辞——
“主席!你都不知道!许洇她刚才在里面…好厉害啊。”
段寺理毫不意外:“看到了。”
“你后面出去了,我还有点紧张。”许洇很懂适时的示弱,“你在,我才有点主心骨。”
段寺理轻嗤一声,并不信这一套。
她惯会装。
不过,现在他已经不排斥她的伪装了。
知道她喜欢自己,只当是小女生的心机和计谋罢了…
唐慎说道:“这叫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现在孙平周和余利川之间这根猜忌的弦已经绷紧了,稍微再施加点压力,其中一个,甚至两个,都得乖乖张嘴。”
段寺理扬了扬手机:“不用施加什么压力了,余利川那边我已经聊完,他招了,全程录音,证据确凿。”
高明朗和唐慎都是一愣:“你怎么聊的?这么快!”
“一样的办法,我亲自去聊,他压力更大,没给他考虑的时间,直接吐了。”
“太好了。”
高明朗望向许洇,带了点敬畏:“洇洇,你…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懂这些野路子。”
“你都说了是野路子了。”唐慎插嘴道,“你不看看人家是从哪儿来的。金三角哎!那种地方长大的,懂得这些不奇怪吧。”
以前段寺理就警告过高明朗,许洇不简单。
高明朗挠挠头,直到今天才发现,眼前这个笑容温婉、气质沉静的许洇,和他过去以为的那个单纯善良的优等生。
似乎…完全对不上。
许洇明媚地笑了下——
“其实也还好,我爸生意上的事情,我都不怎么参与,家里也不让我碰。
这些嘛,我看b站视频学来的,我平时就喜欢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心理学分析,博弈论案例啦,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社会实验纪录片…看得多了,就懂一点皮毛咯。”
此刻的许洇,与审讯室的她,看起来判若两人。
她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很可爱俏皮。
仿佛刚才在房间里运筹帷幄、步步紧逼的人,根本不是她。
没过两分钟,孙平周也绷不住了,将孟帆一如何锁定目标、何时何地实施威胁、用了什么手段、许下了何种承诺、乃至新干事们当时惊恐的反应细节…
全都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孙平周和余利川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碰面。
两人目光甫一接触,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俩人质问彼此:“你…招了没!”
“我…你别管,你只说你招了没。”
僵持着,沉默着…
“这件事,到此为止。谢谢两位的配合。”段寺理走了过来,“回去,自己跟孟帆一说清楚。如果他够聪明,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件事彻底了结,不牵连更多人,也保住你们俩。”
这话如同赦令,又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孙平周和余利川心惊胆战地逃离了学联大楼。
俩人离开之后,高明朗憋了一肚子的问题终于忍不住了,问段寺理:“主席,咱们手里现在捏着孟帆一威胁同学的铁证了!他这段时间上蹿下跳搞了那么多事,把学联会搅得鸡犬不宁!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狠狠搞他一把,去校领导哪里举报他,打他个措手不及!还让他们回去通风报信啊?”
这在他看来,简直是放虎归山。
段寺理没说话,似懒得开口,目光扫向了旁边的许洇。
“没什么意义。”许洇解释道,“孟帆一只是威胁,他并没有真正造成实质性的、不可挽回的伤害。凭他的背景,学校就算追究,顶多也就是个不痛不痒的警告或者记过,对他而言,不过是挠个痒痒,无关根本。反而会激化矛盾,让他变本加厉地报复无辜同学们,倒不如让他自己去帮我们收拾烂摊子。”
高明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没太听明白,但没几天,事情的发展很快印证了段寺理和许洇的判断。
没过几天,之前那些嚷嚷着,要集体退出学联的新干事们,态度发生了转变。
到截止日期,一份退会申请书都没再递上来。
段寺理平时很忙,同学们找不到他,便纷纷涌到几个副主席面前,尤其是负责日常事务又好说话的高明朗。
一个个的,脸上堆满了尴尬和讨好,言辞恳切地陈情——
“高副主席,我那天就是一时糊涂,我想好了,我不退了。”
“对对对,都是误会!我根本没想退会!”
“我发誓!以后一定在学联会好好干!绝对不给组织添麻烦!”
“您看…之前说的退会申请,能…能当没说过吗?”
“我真的不想走,能帮我们给主席说说情么。”
至此,高明朗才算明白了段寺理真正的用意。
许洇私下将后续处理摸得一清二楚,她站在段寺理办公桌前,简洁清晰地汇报——
“被孟帆一威胁过的那几位,比如路麒他们,孟帆一都派了手下人去安抚道歉了。统一口径说是’开个玩笑’,’千万别当真’,’请多包涵’之类的。至于赵朔那几个被利诱的,这位孟少更是大方,承诺之前画下的饼,都会兑现,条件就一个,把嘴闭紧。学联会的工作,照旧。”
段寺理轻嗤一声:“他倒还不算太蠢,知道及时止损。”
汇报完毕,许洇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暗沉沉的,风吹树影,似乎一场大雨将要来袭。
她想起兄长早前的嘱咐,今晚务必要早些回湖光屿的住处,许御廷会过来。
“主席,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嗯。”段寺理应了一声,低头看书。
等许洇走到门边了,段寺理才忽然叫住她,犹豫了几秒,问道——
“今天周五,你要回去?”
“昂。”
“校门口等我。”
感觉到许洇微不明所以的目光,段寺理面无表情地整理了桌上的文件,将书放回单肩包里,“我也要回去,送你。”
第24章
天色阴沉,空气滞闷。
一场暴雨即将降临。
许洇走进校门对面的蛋糕店。
空气里飘着甜香,许洇在玻璃箱里精挑细选,选定了一块缀着鲜红草莓的慕斯,让工作人员用礼盒装打包好。
低头,给许言发了一条短信:“哥,晚上不用等我,我打车回来。”
许言秒回:“好。”
她在落地窗边的位置坐下,洁净的玻璃,映着外面匆匆的行人。
天色,越来越暗。
坐了没一会儿,一种莫名的、被窥视的感觉,从后面传来。
好像有人盯着她。
许洇摸出粉饼,假装拍粉,透过镜子看到两个男生站在不远处的蛋糕展示台旁。
丝毫没有要选购的意思,眼神总往她这边飘。
许洇立刻阖上了粉饼。
忽然明白了段寺理要送她的原因。
这次孟帆一事件,她参与颇多。
以孟帆一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动不了段寺理,还搞不了她这个小角色么。
许洇没有慌乱,耐心等着。
片刻后,黑色的迈巴赫驶出校门。
校内从来不允许学生的轿车通行,段寺理是唯一能让司机驾车长驱直入、直接接送的学生。
许洇从不认为段寺理做这一切,成为学联主席,招CDE班同学成为干事,是为了什么虚无的“公平”。
他从不拒绝特权带来的、远超常人的优渥便利。
放眼整个学生会主席团,几乎都是他的人。
而此番风波过后,那些新提拔的干事,更是对他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这才是他所需要的。
至于对付孟帆一,也绝非因为他破坏了公平。
而是他在试图挑战段寺理的权威。
……
轿车停在到了路边,许洇小跑而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顺手,将慕斯蛋糕递向段寺理:“谢谢你送我。”
段寺理看都没看那蛋糕,正在回复手机里别人的消息,只扬了扬手,示意让她放下。
没说不要,许洇便将蛋糕搁在了他书包旁。
甜品店门口,那两个男生跟了出来,隔着一段距离望过来。
墨色的车窗隔绝了他们的视线,但许洇注意到,一个男生摸出手机打电话,应该是在汇报她的行踪。
察觉许洇一直在看窗外,段寺理抬眼,朝外扫了扫:“这段时间自己小心,别单独行动。”
许洇点头:“他们会对我怎么样?”
“去年,有个女生劈腿绿了孟帆一,这女生的luozhao被传到社交论坛和h色网站。”
段寺理淡淡道,“前女友尚且如此,何况是你。”
许洇哆嗦了一下。
段寺理望向她:“怕了?”
“这种事,谁不害怕。”
“那是我高估了你。”段寺理语气轻松,带点玩味,“还以为善邦许家的千金,不会把孟帆一这种小喽啰放在眼里。你能把他手下摸得门清,怎么会不清楚他的手段。”
许洇望向段寺理,正对上他幽深的黑眸。
什么…都瞒不过他。
许洇那些超乎常人的心思和滴水不漏的手段,在取悦他的同时,也让他起了防备。
“就算知道,也非做不可。”许洇斟酌着回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焉得虎子?”段寺
理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听高明朗说起过,你对苏晚安不来电,是嫌她太笨。你喜欢…聪明的。”
静默了十几秒之后,段寺理忽然开口:“坐过来。”
命令的口吻。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许洇听话地挪身靠近。
此时此刻,窗外大雨倾盆,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
雨刮器混乱地左摇右摆,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离他越近,她的心跳就越快。
他强大稳定的气场,如同无缝可逃的蛛网,她像网上的小虫子,只做徒劳的挣扎。
段寺理很自然地伸手,搂住了她纤瘦的腰肢。
将她整个人揽近,紧密地贴向他滚烫的身体。
“孟帆一这件事,做得很好。”他气息湿热,落在她耳畔,“也许,该给你一点奖励。”
许洇视线下移,落到他的手上。
掌控着她,主导着他们之间这段半明半昧的关系。
他从不排斥与她的身体接触,尤其是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被捅破之后。
甚至,以男人的思路来看,他对此颇为受用。
但他吝啬于除了身体接触以外的任何情感的给予。
如他所说,给不了,也不会给。
渣得明明白白,开诚布公。
许洇伸手要推开他,段寺理忽然道:“周末有空吗?”
“什么?”
冷棉香萦绕在她鼻息之间,许洇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望向段寺理。
“去看个电影,片子你选。”
……
许洇推门回家,望向玄关。
许言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搁着,人,还没有回来。
旁边,那双一尘不染的黑皮鞋,却已静静放在那里。
她心一沉,低头给许言发消息:“我到家了。”
许言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到家:“我以为你会晚些,我现在在路上了。”
butterfly:“好。”
过了会儿,她又忍不住回道,“能不能快一点。”
yan:“我尽量。”
“洇洇回来了?”男人的嗓音从客厅传来。
“爸爸。”许洇走了进去,脸上习惯性地挂起了乖巧的笑容。
许御廷正在沙发边看电视,看到她,眉眼松展了下来:“坐到我身边来,洇洇。”
他拍拍身边的位置。
许洇犹豫了几秒,说道:“爸爸,我去厨房看看,怕新来的厨师不合您口味…”
“洇洇,过来。”许御廷嗓音沉了下来。
许洇只能走了过去,来到了许御廷身边。
许御廷一把牵住她的手,由下而上地…审视着她:“乖女儿,又长高了。”
“最近,好像…是长高了一点点。”
“爸爸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那样一个小不点儿,你妈妈还怕你将来长不高。”
许洇想把手抽回来,那只温热的大掌却收得更紧,被他温热的手掌摩挲,许洇感觉到某种黏腻的不适感。
许御廷察觉少女的抗拒,非但没松,反而猛地发力将她拽倒在自己身边,强硬地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他粗糙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声音带着一种怪异的,近乎哄诱的感觉:“洇洇,为什么你不像小时候那样爱爸爸了?”
他箍紧她的腰,“来,像小时候一样,跟爸爸说说你在学校的事情…”
“爸,爸我现在长大了!”许洇拼命扭动身体,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拒。
“那场高烧肺炎,医生都说你活不成了…”
男人死死盯着她,眼底有绝望,也有疯狂,他手指深深陷进她手臂的皮肉里,“我什么法子都试了!鬼童…我连鬼童都请了!就想把你拉回来…洇洇,爸爸没了你妈妈…不能再没有你…”
“爸…爸…”许洇真的慌了,挣脱了许御廷的手,蜷缩到了沙发的角落里,“爸,我长大了,我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躺在您怀里撒娇了,请您理解。”
“你是我的女儿吗?你真的是我的女儿?”
许御廷扼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拖拽过来,“我亲手把你埋葬,一个月后,你哥哥把你从外面领回来,他说鬼童的法子奏效了,洇洇的魂儿找着了身子!你就是我女儿了,你有洇洇的所有记忆,你叫我爸爸,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把你当亲女儿一样宠着…”
“爸,我是啊,我是洇洇。”许洇眼泪淌了下来,“我很感谢您,我很感谢…”
“如果你是洇洇,为什么你眼里只有恐惧,没有爱。”许御廷满眼疯狂,“我的洇洇,她很爱爸爸,你不爱,你不是…”
说完这话,许御廷抓住许洇的头发,带着一股野兽般的蛮力,将她的头狠狠掼向坚硬的茶几。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
剧痛瞬间炸开,许洇眼睛都花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眼前,只有恶魔的轮廓。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蜿蜒而下,黏腻地滑过脸颊。
疼,好疼啊。
许洇蜷缩在地毯上,捂着血流不止的额头,像只被重创濒死的小兽,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小时候,许洇的表现几乎完美。
模仿那个逝去小女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习惯和表情…
她真的成了“许洇”。
可是,人不会永远停在童年。
骨骼会抽长,心智会成熟,她总有长大的那一天。
属于苏懿之的不甘与痛苦、挚爱与仇恨,终有破土之日。
许御廷却固执地将她钉死在“许洇”死的那年。
他拒绝她的成长,憎恶任何微小的变化。
这么多年,一向如此,每当他感觉到许洇和他记忆的女孩有所出入的时候,就会对她拳脚相加。
仿佛暴力就能让那个死去的女孩复活。
看到她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
男人那股疯狂又绝望的父爱,再一次涌上心头。
脸上的暴戾消失了,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懊悔取代,他几乎是扑跪过去:“对不起,对不起洇洇,爸爸错了,爸爸不打你了,是爸爸不好,再也不打你了…你原谅爸爸…”
每一次,他都会这样。
暴力发泄之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懊恼。
可他从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不断重复这样的时刻。
他将许洇抱回了沙发上,颤抖的手,擦拭着她额头上的伤口。
鲜血混着她的眼泪,将那张苍白的小脸涂抹得更加狼狈。
许洇咬着牙,忍着不哭出声。
这份倔强,与年少的小许洇,那个摔疼了就扑进父亲怀里嚎啕大哭的小女孩,截然不同。
“为什么不哭,洇洇,小时候你蹭破一点皮,都会抱着爸爸哭…为什么不哭了啊…”
他渴望听到那熟悉的哭声,仿佛那是确认他女儿灵魂还在她身上的唯一凭证。
许洇竭力藏住了眼底的愤恨,压抑着嗓音说:“人都会长大,为什么爸爸就是不肯接受长大的我?”
这句话,顷刻间让许御廷心都碎了。
他手忙脚乱地擦拭她脸上的鲜血,语无伦次——
“是爸爸的错…全是爸爸的错!爸爸不该打你…洇洇别怪爸爸…千万别怪爸爸…”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惶恐地寻求着原谅。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开门的轻响。
许言走了进来。
看到许洇满脸鲜血,狼狈不堪的样子,许言脸色霎时间苍白。
他加快步伐走进来,试图拉开许御廷——
“爸,洇洇需要处理伤口。”
许御廷不肯放开手,仍旧死死抱着许洇。
许言嗓音里压抑着愤怒:“爸,您想让小时候的悲剧重演吗,您还想让妹妹再死一次吗!”
终于,许御廷松开了手。
眼底…只剩下恐惧和茫然…
许洇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可怕的男人:“带我去医院,许言,去医院。”
“好。”
许言将少女横抱而起。
她靠在他怀里,额头的血迹也蹭在了他干净的衬衫前襟上。
……
深夜的医院里,护士为许洇处理了伤口。
擦破皮,没伤筋动骨,消毒上药后贴了块方方的白纱布。
许言准备带许洇回家。
然而,听到“回
家”两个字,许洇身子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哀求道:“许言,今晚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回去。”
许言叹气:“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不会同意,他每周往返善邦和澳港湾,就是为了见你…”
“可我不想见他!”许洇眼底满是惊惶的抗拒,“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哥,我受不了,真的不想回去,你知道我不是他女儿,我做不到…”
许言修长的指尖,放在了少女的唇瓣边,“嘘”了一声。
带着安抚的意味,也止住了她的话。
在护士离开处理室之后,许言轻声说:“你现在仍旧是许洇,是他的女儿,你必须是…不管多难,都要忍耐。”
许洇知道,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
现在放弃,前功尽弃。
“我知道,那再晚一点,晚一点再回去…”小姑娘低下了头,抱紧了自己。
看着她这样害怕,许言也舍不得。
他稍稍斟酌了言辞,给许御廷去了电话。
“妹妹情况怎么样?”许御廷秒接。
“医生说不排除脑震荡的可能性,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所以今晚暂时留院观察。”
“我现在过来。”
“爸…”许言抢先开口,“您…在家休息吧,让洇洇也安静睡一觉,我守着就行。”
电话那端沉默了半晌,终于,许御廷松了口:“好吧,你照顾好妹妹。”
开着免提,许洇和许言同时松了一口气。
走出医院时,雨已经停了。
夜风带着微凉的潮湿感。
太晚了,许言在附近找一间四星级酒店,拉着许洇的手腕,匆匆走进旋转门。
却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网吧门口,刚出来抽烟的唐慎,恰好撞见这一幕。
“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拍下了俩人牵手进酒店的背影,准备发给高明朗。
转念一想,给他,似乎没什么意思。
他抽了一口烟,对话框下拉,将这张照片发给了段寺理。
……
第25章
许言推开窗,让夜风漫进来,驱逐了双人间沉闷的空气。
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许言走到磨砂玻璃门边,敲了敲门提醒她:“懿之,伤口不能沾水。”
“知道。”
许洇调节了淋浴喷头的角度,尽量不要让额头沾水。
虽然洗澡不方便,但许洇受不了身上那种黏腻的感觉,她要把自己洗干净。
玻璃门外,有一道黑色的轮廓身影,贴着磨砂门。
许言并没有离开。
他站在门边,直到她关掉了淋浴,哗啦啦的水声终结。
他远离了。
许洇一直都很清楚许言对自己的感情。
也清楚,在她日益丰盈之后,许言看她时饱含欲望的眼神…
她甚至撞见过他拿着她的内衣寻求欢愉的样子。
没有反感,私心里,许洇是把许言当成救命恩人。
当年,如果不是他把她带回许家,教她如何伪装成“许洇”的模样,让许御廷对鬼娃转生的邪术深信不疑,真的拿她当成亲生女儿…
没有这一切,没有许言,在那样可怕的金三角,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根本活不下来。
更遑论归乡、复仇。
所以,只要他还在她身边,只要他愿意帮她达成目的。
他想怎样要她,都是可以的。
走出浴室,许洇看到许言在窗边吹冷风,见她出来,他立刻关上了窗户,走过来检查许洇的额头。
幸好没有被水弄湿。
许洇抬头,迎上了少年关切灼热的眼眸:“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迟到了?”
“我想你喜欢吃芦青路那家驴打滚,所以让司机绕道过去。”许言愧疚地说,“你说不需要我来接你,我以为你会稍晚到家,对不起,懿之。”
许洇接受了许言的话,低下了头,有点绝望地攥住了他的衬衫一角:“还有多久…”
“什么?”
“我还需要忍耐多久?”
许言默了片刻,如实说道:“我不知道,懿之,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很确定的回答,一年,三年,五年…但你信我,会有这一天,我们都会自由。”
“都会…自由…”
“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而我,得到你。”
许洇知道,这项计划已经策划了很久,没办法一蹴而就。
黎明前夕的所有的痛苦和折磨,唯有忍耐。
她只能信赖眼前这个人,只有他能帮她。
“哥哥,以后不要迟到了,好吗,不要让我和他单独相处。”
许言将少女揽入怀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向她保证:“再不会了。”
那晚,许洇睡得很不安。
噩梦缠身。
许言没有回自己的床上,而是一直在陪她,让她紧攥他的手。
小时候,她常做噩梦,梦见洪水侵袭,梦见溺水,梦见张牙舞爪的鬼怪追杀…许言也是这样陪伴在她身边,哄她,安抚她。
许言轻抚着少女熟睡的脸庞,病态痴迷地看着她。
很轻很轻的气息音,柔声说:“我看到了,校门口,你上了他的车。”
这声音如同沉睡的魔咒,缓缓飘入她的梦境。
“你怎么能为了他,拒绝我?”
“这样,很不乖。”
方才,并不是买什么驴打滚所以迟到了。
是许言有意为之,略施小惩。
让她明白,她唯一的依靠和信赖,只能是他。
小时如此,现在依旧。
……
次日,医院复查拍ct的许洇,电话里再三向许言确认,许御廷已经乘早班机离开澳港湾。
“他生意很忙,每周能抽出一天的时间过来,已经算奢侈了。”
“他最好不要来。”许洇咬牙说。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管怎样,许御廷离开了,对于许洇来说就是顶天的超级好消息。
就像干枯萎靡的植物重新被浇灌了水分,许洇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活络起来。
连带着心情也轻松不少,顺路买了些菜回家。
她系上围裙,平底锅热油,放入切好的西冷牛排。
同时,另一个小锅里,黄油融化,加入淡奶油和蘑菇洋葱,熬成浓稠的酱汁。
酱汁浇在牛排上,给自己做了份精致的午餐。
有时候,她还挺喜欢自己给自己做饭。
烹饪美食,享用美食,会让她心情平静。
吃过饭回房间,从衣柜里小心拿出藏好的画架和工具。
许御廷厌恶她作画,因为他的亲生女儿“许洇”对绘画毫无兴趣和天赋。
所以她不能在许御廷面前表现出任何对绘画的渴望。
这么多年,竭力扮演“许洇”,成为许洇。
但她从来未曾有一刻,忘记自己是苏懿之。
如许言所说,已经忍耐了这么多年。
不在乎多等一段时间。
最重要的,就是耐心。
是做好眼前事。
晚间七点的样子,许洇给自己化了个淡妆,用垂落的发丝遮掩了发际线边缘上的伤。
然后,如约去了新天地五楼的影城。
和段寺理约好了,看一部科幻片。
许洇提前到了,在一楼买好两杯温热的奶茶,给段寺理发消息——
“我到了哦,等你。【期待】”
段寺理没有回消息。
已经习惯了。
许洇继续耐心地等待,直到工作人员开始广播催促进场,还是没见段寺理的人影。
她忍不住给他发消息:“主席,还没到吗,要入场了。”
消息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十多分钟后,电影开场,门口人来人往,段寺理始终没来。
许洇不死心,多等了半个小时,她才按下段寺理的电话。
嘟——嘟——
响过两声之后,电话被掐断了。
不是无人接听,而是,直接被挂断。
他不想接她的电话。
连借口和敷衍,都懒得做。
许洇从椅子上站起来。
心里很清楚,他…不会过来了。
不
必再继续浪费时间。
许洇不觉得自己有多失望,她心里对段寺理是有预期的,他不来,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来了,才不正常。
走出商城,天色灰蒙蒙,风中有潮湿感,阴沉沉的天,似乎又要下雨了。
入秋时节,雨水似乎特别多。
这里距离湖光屿不远,许洇加快步伐,步行匆匆回家。
走到半路,噼里啪啦的雨点子便砸了下来。
她疾步躲到街边一处狭窄的屋檐下。
一转头,却看到了落地窗里的少年。
灯光下,段寺理俯身击球,肩背拉出漂亮的线条。
修瘦的手指稳稳架住球杆,后臂蓄力,一杆击出!
清脆的撞击,目标球应声落袋。
不止许洇,全台球室的女孩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就连许洇身边躲雨的两个陌生女孩,也忍不住惊叹,悄声说那个人好帅!
他就像盛夏最耀眼刺目的骄阳。
光芒万丈,热意滚烫,却容易将人灼伤。
许洇看到苏晚安就站在他身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用力地为他鼓掌。
见他打完一杆,立刻殷勤地递上巧克粉,甚至亲自接过他的球杆,替他擦拭杆尖。
段寺理对她勾起笑:“谢了。”
“干嘛对人家这么客气。”苏晚安嗓音甜糯。
旁边的唐慎促狭地说:“未来的日子还长,现在就开始相敬如宾了?”
苏晚安红了脸,羞怯地说:“讨厌!别瞎说!”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落在许洇脚边。
玻璃窗内,暖光融融,言笑晏晏。
许洇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丑,站在外面窥伺。
大概是因为对苏晚安那份刻骨的深仇,看到苏晚安幸福洋溢的模样,她便会滋生厌憎。
许洇从来不回避这样的阴暗负面的情绪,甚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清醒,沉溺其中。
痛恨,会让她清醒。
让她时时刻刻记住她是谁,记住她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血仇。
高明朗眼尖,瞧见了玻璃窗外的她。
“洇洇!”
许洇想要转身离开,但已经迟了,高明朗像只摇着尾巴的快乐沙皮狗,冲出台球室:“你怎么来了!”
“避雨。”许洇笑着说,“好巧啊。”
“是啊,你没带伞吗,现在雨很大!正好,进来一起玩。”他热情地邀约。
许洇望了望台球室,段寺理俯身击球,没抬眼。
仿佛她真是个避雨的路人。
苏晚安眼底有明显的不善。
那次她天台救下戚幼薇,拿捏住苏晚安的七寸之后,她对许洇一直心怀敌意。
“今天苏晚安约了一起打台球,让我们看看她苦练半年的球技。”高明朗小声对许洇说,“她知道寺爷喜欢台球,学了很久呢!”
“那真是用心了。”
其实,许洇心有不甘。
她不觉得段寺理是言而无信的人,如果真的是为着苏晚安,爽了她的约。
那只能说明,她做的…还不够。
攻略段寺理这件事,就像小时候不管是学习还是比赛,总要争第一,超越目之所及的所有人。
成为闪闪发光最优秀的那一个。
这是许洇身上唯一保留的苏懿之的“心气”了。
高明朗带着许洇走了进来,唐慎他们几个男生主动跟许洇打了招呼,许洇也对他们一一点头,笑容纯美。
段寺理睨她一眼。
她真是…很懂如何攫取纯情男生的心。
就算不是高明朗,他身边任何一个男生,都不会逃得过她的罗网。
“洇洇,这么大雨,你去哪儿了?”高明朗将水果盘递过来。
“朋友约了看电影,不过,爽约了。”许洇随手捡起一颗草莓,意有所指地望了望段寺理。
他却无动于衷。
“嘭”的一声响,目标球利落地入网,带着一股力道。
“居然爽美女的约。”唐慎拉长了调子,调侃道,“那家伙可真够过分的!你怎么不叫我们明朗兄陪你去看?他保管提前两小时就在那儿巴巴等着了。”
许洇笑容清甜无害,顺势对高明朗道:“是啊,早知道就约你了。”
高明朗其实心有戚戚,尤其是听了唐慎的话,很想问许洇,是谁爽了她的约,是男生还是女生…
但是听到许洇这么说,瞬间让他忘了细问,立刻上道地接话茬:“那…那咱们现在就约!你刚打算看什么来着?”
“《深空》。”许洇回答道,“一部硬科幻,烧脑的。”
高明朗对科幻不太感冒,平时也不怎么接触:“烧脑多累啊!我知道最近有部新上的爱情片,《夏日可乐冰》,听说特催泪,口碑不错!你肯定喜欢这种吧?”
许洇认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我喜欢看爱情片,我们就去看这部吧。”
“太好了!我现在就订票!明天下午怎么样!”
“嗯,可以。”
高明朗喜形于色,迫不及待掏出手机操作起来。
许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高明朗。
余光里,最内的那一桌,段寺理仍是跟几个男生玩球,无动于衷。
忽然感觉自己走这一招,很笨。
可是她就想这样做。
高明朗热情高涨,另开了一桌,非要教许洇打台球。
虽然容易轻信于人,但在把妹方面,高明朗基础功夫还是有沉淀的。
许洇表现得十分耐心,甚至带着点“好学”的乖巧:“好啊,那麻烦你了。”
高明朗绕到她身后,先是用指尖轻触她的腰,示意她俯身的姿势:“就这样,腰稍微低一点,重心放稳……”
接着,他的手试探性地…落在了许洇的腰侧,“放松…重心再往下落一点,对…”
许洇顺从地将重心放得更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声音温软:“是这样吗?”
“啊对对对…”高明朗脸都烧红了。
她专注地看着球杆尖端,仿佛真的在认真学习。
这种高端局,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一目了然。
忽然,段寺理击出的球狠狠撞在台边,失控地飞出了球台,滚出老远。
力道,带着明显的愠怒。
几个跟班小弟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替他捡球。
高明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下,下意识松开了扶着许洇腰的手。
段寺理下颌微抬,冷冷的目光向正在教学中的高明朗,嘲讽道——
“自己球技烂成这样,就别装什么老师父了。”
高明朗被当众驳了面子,脸上挂不住,嘟囔道:“我…我球技哪里烂了?”
“那怎么看不出,她球技比你高。”段寺理很不给面子地戳穿了许洇的伪装。
“怎么可能!”高明朗才不信。
“就她刚刚那两颗球,比你稳多了。”
“这…”高明朗懵了。
他刚才光顾着心跳加速,哪还顾得上看许洇的姿势动作。
被戳破的许洇,仍旧戴着温顺谦和的面具,柔声说:“我跟哥哥学过一点,但是打得不好,还要多学习。”
听到“哥哥”两个字,唐慎挑了挑眉,望向段寺理。
段寺理没给什么反应。
池欢意低声对苏晚安说:“真是个狐狸精,明明会打,装什么小白花勾引高明朗教她,恶心死了。”
“就是。”刘荟也跟着附和,“打个台球,扭成那个样子,故意搔首弄姿的,也不是知道是要给谁看。”
在苏晚安的世界里,段寺理身边众星捧月的女主角从来只有她一个。
其他女生,再好也不过是陪衬。
可许洇一出现,轻而易举就分走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哪怕是她cp是高明朗,也让苏晚安觉得很不爽。
既然许洇喜欢装模作样地扮“茶”,那她就亲手撕下她的面具,给她点厉害瞧瞧。
“原来你会玩台球啊?”苏晚安笑着问。
“一点点。”
“别谦虚啊,我们开一局,一起玩玩啊。”
许洇点头:“可以。”
“只是这样玩多没意思。”池欢意让服务生摆开几
瓶红酒,“加点彩头呗?输的,把这些全喝了,敢不敢?”
此言一出,高明朗立刻站出来帮许洇回绝:“不行,你这不欺负人吗?谁不知道你的球技好,专门斥巨资请冠军教练教过,洇洇只会一点皮毛,怎么跟你打。”
他实在太清楚苏晚安仗势欺人的性子了。
今天尤其段寺理在,都知道他喜欢打斯诺克,所以苏晚安才花大价钱请了斯诺克冠军教练来教她。
最近被教练夸进步大,就几次三番想攒局打球,也是为了在段寺理面前好好表现,赢得他的青睐。
今晚,许洇就是她现成的垫脚石。
高明朗可不会乐意让自己喜欢的人被苏晚安欺负:“我跟你比,怎么样。”
“谁要跟你比啊,你早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了。”苏晚安嫌弃地说。
“洇洇,咱们不跟她玩。”高明朗很清楚苏晚安的实力,对许洇说,“没下雨了,我送你回家。”
“落荒而逃啊?”池欢意轻蔑地笑了起来,“这可不像善邦许家千金的作风啊,你刚来学校那会儿,多高调啊!怎么现在想逃了?”
这边的动静,引得段寺理身边几个男生也停了球,围拢过来看热闹。
段寺理倒是闲适得很,踱到沙发边,悠闲懒散地坐下来。
前排的男生立马给他让出最佳“观景位”。
“苏晚安,不要欺负人吧。”高明朗试图劝和,“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他的面子明显不够大。
“怕什么啊,我不会让她输得太难看的。”
“寺理,你…你说句话。”现在,也只有一个人能阻止苏晚安了,高明朗立刻向段寺理求救,“这么多酒喝下去,会出事的!“
瞬间,所有人望向了段寺理。
而段寺理的目光,紧扣人群中那个一言不发的少女。
“你哥教过你斯诺克?”
许洇点点头。
段寺理身体更放松地陷进沙发里,手臂敞开,长腿交叠,目光锁着她——
“让我看看,他都教了你什么。”
第26章
苏晚安铁了心,今天晚上要给许洇点儿厉害瞧瞧。
她学了大半年斯诺克,连她的师父——前段时间刚拿下澳港湾区赛冠军的斯诺克专业选手,都夸她有天赋、打得好。
像唐慎和高明朗这些业余的,基本上都只有被她虐的份儿。
对付许洇,自然是小case。
何况,段寺理也在旁,这是她表现的最佳舞台!
苏晚安铁了心是一定要和许洇比个高下,高明朗担忧地问许洇:“ok吗?”
“试试吧。”许洇谦虚地说,“我好久没玩了。”
“输了也没关系,你不要有压力,喝不了,我帮你喝,我酒量好得很。”高明朗拍拍胸脯。
池欢意听他这么说,怎么可能同意:“那不行!愿赌服输,凭什么让你代喝!”
“池欢意,你别太欺负人了!”高明朗真的生气了,“大家都是同学,干嘛咬着不放!”
苏晚安用巧克擦了擦杆头,理中客一般说:“规则对谁都一样,我输了我也会喝的。”
许洇点点头:“可以。”
苏晚安志在必得,开球也很顺利,红彩球四散弹开。
她的确是学过的,走位精准,力道也控制得当。
一颗接一颗,将红球和彩球交替送入了袋中。
开局便送了好几颗球!
“厉害啊!”
“晚安太棒了!”
“斯诺克女神!”
她身边的闺蜜团兴奋地喊了起来。
苏晚安眼底有得意,瞥了高明朗和许洇一眼。
高明朗为许洇捏了一把汗,自己都紧张得不行了,还不断安慰她:“没事没事,你别紧张,随便打。”
“嗯。”
桌上散落的球不算多,苏晚安已经轻松拿下几十分,优势明显。
轮到许洇时,局面对她很不利。
因为苏晚安给她留下的几颗红球,位置相当刁钻,要么贴着桌边,要被彩球包围。
几乎找不到好的进攻线路。
高明朗为她捏了一把汗,池欢意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许洇绕着球台走了半圈,手指轻抚过台面,似乎在丈量角度。
思忖片刻,她拿起球杆。
乍眼看,她俯身的动作不如苏晚安那样标准专业。
而且,她在犹豫。
这球位置太歪了,难打,她量了好几次距离。
苏晚安冷笑。
身边有几个男生也小声嘀咕了起来,都在说这球肯定进不了。
最终,许洇选定了一个看似不太可能的角度,母球几乎要擦着边,才能碰到目标红球。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手臂舒展,俯下身。
段寺理斜倚着,微眯了眯眼。
“碰!”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母球几乎是贴着边疾驰,不偏不倚地撞开了挡路的棕色球!
目标红球稳稳当当落袋了!
“厉害!”高明朗差点忍不住跳起来了。
周围几个男生不可置信地望向许洇,窃窃私语。
这种不可能的球…都能进?!
苏晚安撑着杆,眉头蹙起,只让她运气好。
许洇继续击球,目标是一颗角度同样刁钻的蓝球。
这次,她的动作快了许多,俯身、瞄准、出杆,一气呵成。
“砰!”
蓝球也顺利落袋!
这下子,苏晚安脸色变了,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
段寺理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聚焦在许洇身上。
许洇完全进入了状态,眼神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随心所欲地控制母球的走位。
“她斯诺克是专业的吧?!”
“这叫只会一点?”
男生们兴奋地讨论着。
高明朗脸上的笑容越堆越多,眼底不只有欣赏,还有崇拜。
池欢意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狠狠跺了跺脚。
苏晚安笑容消失无踪了,咬着牙,很不甘心。
她引以为傲的技术,苦练了大半年,但是在许洇面前,似乎不够看。
许洇给她留的球,位置稍显刁钻一点,她就打不进去。
可是留给许洇的球,不管多难,她都能通过控制角度,切入进网。
眼看着,许洇的比分越追越紧,即将超过了苏晚安,赢得胜利。
全场气氛都凝固了。
苏晚安跟着专业冠军学了大半年,迫不及待想要在段寺理面前展示献宝,结果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许洇的台球技术高她好几个段位,根本不在同一水平线。
便在这时候,段寺理起身,来到了苏晚安身边。
苏晚安正因接连败退而气馁,眼眶微红,突然感受身旁熟悉的气息。
抬头,撞进段寺理深邃的眼眸里。
她心头一惊。
段寺理双手撑着台面,扫过台面上剩余的球局,最后实现落在那颗红球上。
进球路线,几乎被另一颗彩球完全挡住,只有极其细微的机会,可以擦边反弹。
这是许洇留给苏晚安的“死局”。
段寺理直接从苏晚安手里抽走了球杆,但他并没有自己俯身击球,只是比试了角度,便将球杆塞回苏晚安手里。
“从这个角度打。”段寺理已经为她选好了位置。
苏晚安受宠若惊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接了球杆,来到他指定的位置。
段寺理一只手覆在了她握着球杆的手背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她的后腰,将她整个击球的姿势强行调整、固定。
苏晚安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和他如此亲密接触过。
她哪里还有心思打球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身侧的男人身上。
浑身绷紧,心跳如鹿。
“别看我,看你的球。”段寺理沉声说,“用高杆,右塞,全力击打红球下半部分。”
许洇握杆的手紧了紧,其他人或许看不懂,但她看懂了。
苏晚
安会赢。
果不其然,苏晚安一球击出。
“砰!”
红球受力,清脆地撞击在桌边,滚入了底袋!
“进了!!!”
苏晚安欢呼地跳了起来,欣喜若狂地转身,扑进身后男人的怀里,“寺理哥!我、我打进了!你太厉害了!”
段寺理没躲,任由她抱着。
然而,他的目光越过了狂喜的苏晚安,牢牢锁在台球桌对面的许洇身上,带着讥诮——
“看来,你哥的水平,不过如此。”
许洇放下了球杆,看着空旷的台面,竭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
接二连三的失败,的确让她心灰意冷。
就像当年远在异乡,每每入夜,眺望天边月。
这一步一步,哪怕踏着荆棘和泥泞,踩着自己的鲜血,也要回来。
一定要回来…
爱的人,已经不在了。
恨的人,她要他们全部陪葬!
许洇没有多说什么,愿赌服输,走到茶几边,拿起红酒瓶,直接对着瓶口往嘴里灌。
高明朗还想拦,却被她倔强地一把推开。
从未在她眼底见过那样的决绝之色。
高明朗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真正地靠近过她,从未看懂过她眼底的那一抹悲凉的底色,从何而来。
但他能感觉到。
很快,许洇便喝完了一瓶。
苏晚安给池欢意甩了个眼神,池欢意会意,笑嘻嘻地又亲自开了一瓶红酒,塞到许洇手里:“来啊,继续,剩下几瓶全都喝完哦。”
许洇没有多的话,接过了瓶子继续喝。
连一向冷面冷心的唐慎都快看不下去了,哪有这么喝的,这不是把人往死里灌吗?
唐慎望向了段寺理。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边,黑眸紧扣着对面的少女。
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想到昨晚那张照片,唐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tmd,他不会真的介意了吧!
撞鬼了!
许洇喝完第二瓶,人已经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栽了。
池欢意却不肯罢休,又开了第三瓶递过来。
高明朗都要哭了,跑过来求段寺理,不要让她再喝了,再喝下去,要死人的!
段寺理冷嗤:“喝不了,她自己会开口求饶。”
“就是。”池欢意冲着高明朗嚷嚷,“高少爷,轮得到你心疼啊?人家可没让你帮她呢。”
高明朗心都揪成一团了,对许洇说:“洇洇,你说句话,说你喝不了了,寺爷不会勉强你的,他…已经松口了。”
许洇目光涣散,费力地望向了远处的段寺理。
一个段寺理都分裂成了两个,人影重重叠叠。
许洇倔强地没有多说一个字,拿起第三瓶酒,仰头就往喉咙里灌。
段寺理脸色沉了下去。
开口向他服个软。
就这么难…
心底那股无名火窜了起来,他烦透了这场景,起身走出了台球厅。
苏晚安见段寺理离开,立刻追了出去……
他们一走,许洇就软绵绵地陷进沙发里,人事不清。
高明朗连忙将她架起来,半扶半抱地带她离开。
黑色的迈巴赫轿车就停在路边。
苏晚安正要拉开车门,但高明朗却抢先一步,扶着许洇挤进了后座:“寺爷,人都醉成这样了,顺路一起送她回去吧。”
前排的段寺理,一句话没说。
也没拒绝。
门外苏晚安很不爽地瞪了高明朗一眼。
高明朗心里也窝着火,没接她眼神,就是故意要坏她好事。
迈巴赫驶了出去。
本来高明朗是打算把许洇送回家的,却没想到司机先去了高明朗的家,在他家门口停下来:“高少爷,您到了。”
“啊?可是”
“下车吧。”
高明朗看看身边不省人事的许洇,又望望段寺理。
虽然很担心,但也只能下车了:“那麻烦寺爷,把她送回去了。”
段寺理没应声。
高明朗下车,目送迈巴赫消失在暗沉沉的夜色里。
很快,轿车驶入了湖光屿的地下车库。
司机本来想帮忙将醉酒的许洇扶出来,没想到段寺理拉开车门,俯了身,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一滩软泥的小姑娘,安稳地睡在了他的怀里。
“少爷…”
“没你的事了。”
司机噤声。
段寺理抱着她进了电梯。
第27章
自进入电梯之后,到他将她抱回卧室,许洇的手机一直在响。
翻开屏幕,来电显示跳动的名字——
许言。
段寺理按下了静音,将手机随意扔到了角落里。
少女静静地躺在那张深灰色的大床中央。
没开灯,月光自落地窗滑入,将她白皙的肌肤镀上一层薄薄的、轻盈的皎洁。
她睡得极不安稳。
仿佛陷入了可怕的梦魇,她淌着泪,不断有泪珠从紧闭的眼角滚落,深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回家…妈妈…”
“我要回家…”
她一直念叨着这几个字,反反复复——
回家,妈妈…
这几个字,也触到了段寺理内心深埋的最柔软的那一处。
他早就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
家的概念,于他而言更是遥远。
想到家,甚至脑海里都无法具象化一个明确的场景。
莫斯科那栋终年阴森森、寒浸浸的古老宅邸,和一个沉默寡言照顾他起居的老女佣。
仅此而已。
那不是他的家,那里是放逐他的地方。
而这里,更不是。
段明台需要与苏家联姻,才将被遗忘多年的他,重新找回来。
段寺理看着少女纤弱的身姿。
月光流淌,她蜷在那里,像一件不慎跌落枝头的花苞,单薄脆弱,将要枯萎。
他不是对异性不感兴趣,十七岁,正是躁动的时候。
只是,大多数徒有其表、脑袋空空的所谓“美女”,实在令他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在床沿坐下,离她很近。
指尖顺着她的发丝,缓缓落到了她领口处,掠过她纤细脖颈优美的线条。
再往下,便是衣料包裹的起伏、浑圆美好……
段寺理却没有继续探入那片温软的领域,因为她深陷于某种无法挣脱的悲伤梦境里。
他抬起了她的下颌,将她那张沾满泪痕的脸蛋,轻轻提了起来。
便在这时候,许洇醒了。
醒来,便察觉到了危险。
段寺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就像审视猎物的狩猎者。
眼底,有沉沉的欲望,极具侵略性…
这欲望,许洇并不陌生,因为她在许言的眼睛里也见到过。
他们,都想要她。
可许洇想要的…却还没有到手。
在猎物得偿所愿之前就被猎手捕获,结局注定一败涂地。
许洇下意识地往后缩,警惕的目光快速扫过陌生的环境。
段寺理开口:“这是我的房间,你在我的床上。”
“你想怎样?”许洇防备地望着他。
“如果我想怎样,刚刚在你昏迷的时候,就已经做了。”
听他这么说,许洇稍稍放了一点心。
没有灯,黑黢黢一片,只有窗外些许清冷的月光,透进来。
段寺理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大半,只有一点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来。
线条冷硬,半明半昧。
许洇有点委屈地问他:“晚上,你为什么放我鸽子?我等了你很久。”
段寺理没有回答,划开了手机屏幕,将照片递到许洇的面前。
屏幕的蓝光,照着他冷沉的眼。
“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跟你哥去开房?”
看到这张照片,许洇心头一惊。
不,是一哆嗦…
心跳加速,快撞出胸腔了。
她知道段寺理敏锐,早就感觉到他们兄妹的关系…不太对。
可那只是没由来的感觉。
如果他去查,未尝…未尝不会查到当年的事,查到她并非许御廷的亲生女儿…
如果他查下去,她所有的计划,前功尽弃!
“你哪来的照片?”许洇控制着嗓音的颤抖,“你跟踪我?”
“我没这个时间,你也没这么重要。”段寺理语气凉薄。
“是别人发给你的?”
“许洇,我在问你
话,不要对我的问题提出问题。”
他在月光下,她在阴影里。
他在明,她在暗。
终于,许洇捞开了额前那一缕用发卡固定、刻意遮掩的刘海,露出了发际线深处的纱布贴:“昨天晚上,我爸揍我了,是许言带我去医院处理的。我害怕,不想回家,所以他带我去酒店住一晚,我们开的是两间房。”
看到她额头上的伤,段寺理一把将她拉到月光下。
他俯身,手碰到纱布:“怎么回事?”
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担忧。
但也仅仅只存在了一秒不到,就消失无踪了。
“破皮伤,没有缝针。”许洇低下头,委屈地说,“但还是很痛…”
想到她打个针都能疼得鬼哭狼嚎,段寺理心口漾起一阵没由来的不适感。
“你爸经常这样?”他追问。
“偶尔。”
“许言是个废物?”
“……”
短暂的沉默之后,段寺理没再追问,有点笨拙地替她将拨乱的刘海放下来,夺过她手里的发卡,咔哒一声,帮她固定好了。
语气则恢复了惯常的调子:“上司例行关心,别多想。”
“哦。”她低头看着灰色床单,嘴角浅抿,“我台球,打得还行哦?”
像个要糖的幼稚小孩。
不过,在段寺理这里,她要不到什么糖果。
“一般,让我教,你会打得更好。”
“那你教啊。”
“有时间再说。”段寺理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许洇已经感受到他态度的转变了,她想要把这种感觉留存住,想要和他关系更进一步:“刚刚,你帮苏晚安,是因为你想帮她,还是…你气我和许言开房的事?”
“我为什么要气。”段寺理挑起下颌,不闪不避。
“也许。”许洇盯着他如夜色般深邃的眸子,“也许,你也有一点…在乎我了。”
段寺理抬手按了按她的额头,疼的她快晕过去了:“段寺理!痛啊!”
他一脸活该地看着倒在床上鬼叫的许洇:“既然受伤了,刚刚就该提出来,没人会逼你喝酒。”
“不想。”许洇索性抱住了他的枕头,将脸埋了进去。
“理由?”
“有敌人在。”她倔强地说,“在敌人面前,不能暴露伤口,否则会被变本加厉地欺负。”
“敌人?”
“苏晚安就是我的敌人。”
这话,她语气似乎带了点孩子气,但段寺理并没有察觉到她眼底似非而是的…藏得更深的情绪。
“你在吃她的醋?”
“不行吗。”
“没必要。”段寺理头脑清晰冷静,以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段家和苏家,必定会联姻。”
“用不着你一遍遍提醒我早就知道的事!”
小姑娘似乎有点赌气了,从床上下来,光着脚丫子跑了出去:“我回家了。”
段寺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边,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
许洇踉跄着走进电梯,身子有些软绵绵,酒意未散,连站稳都费力。
段寺理就像一座防守严密的堡垒,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些薄弱之处,以为自己快要看到曙光…
他却总能及时勒住欲望,重归理智。
挫败感,真的很强。
话说回来,如果他像高明朗那样好搞,倒也没什么意思了。
“叮”,电梯向下滑落一层楼,停留在二十七楼。
门刚打开,许洇吓了一跳。
许言就站在门外的光影里。借着楼道间的明光,看到他眼底布了几缕血丝,有点红。
“许言?”许洇惊讶地说,“你…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许言嗓音略微沙哑,“懿之,现在已经…两点了。”
她刚迈出电梯,脚下便是一软。
下一秒,整个人被许言兜进滚烫的怀抱里。
“喝酒了?”
他嗅到了她身上的那股浓郁的酒味,含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更加馥郁醉人。
许言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许洇惊得酒醒了大半。
“许言,你放我下来!”
进了房间,许言将她放在了床边。
许洇立刻想撑起身离开,他却覆身压了下来。
“许言!”
他嗅着少女身上的体香,自她颈窝,一路流连向下,胸口,腹部,然后回到耳鬓发丝间。
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嗓音压抑:“电梯,是从楼上下来的,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刚刚是和段寺理在一起。”她解释,“可是什么都没有…”
不等许洇说完,许言便将她拉到了浴室里,打开了淋浴,将她推进去。
冰冷的水从头浇下,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
“许言!”许洇惊怒交加,死命挣扎,“连你也要欺负我吗!”
这句话,想一盆冷水,浇在许言煎熬烧灼的心上。
恢复了理智。
他关掉花洒,慌乱地将全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许洇拽了出来,伸手就要去碰那被水浸透的纱布棉。
许洇倔强地推开了他,眼底有愤怒。
“你疯了!”
“我都舍不得碰你,凭什么让他碰!”许言眼底有很深刻的痛苦,也带着后怕,“懿之,我怕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没忘,但你也不要忘了,如果苏段两家联姻成功,苏家有了段家的助力,我们所有的谋划就都成了泡影!我会永远只是许洇,你名义上的妹妹,苏懿之的身份,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什么都拿不到了!”
“妹妹”这两个字,于许言,是很有效的魔咒。
他要的是苏懿之,是能站在他身边的苏懿之。
绝不只是顶着“妹妹”头衔的许洇。
他将少女搂在了怀里,双臂收紧,紧得肌肉都在颤抖。
仿佛要将她揉碎了,嵌入骨血之中。
她的脸被迫埋在他胸膛前,视线越过他肩头,投向黑暗。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死寂。
“懿之,你会爱上他吗?”
“不会。”许洇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
“我信你,你要说到做到。”
许洇闭上眼,在他怀里,很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半个小时,许洇去自己房间的浴室,用热水一遍遍冲洗身体,洗掉方才的冰冷和狼狈。
以及,某种无形的东西。
她磨蹭着,迟迟不愿推开那扇门。
门外,许言还没有走。
“懿之,洗好了吗?”他嗓音很温和。
“…好了。”
许洇走出去,许言正捯饬医疗箱,从里面拿出了纱布和药瓶:“你的额头,需要重新上药。”
他拉她来自己身边,如小时候一般,帮她处理伤口。
他们在矿上长大,磕磕碰碰是常事,许洇手脚上添了新伤,总是许言找来碘酒纱布。
许言会笨拙却仔细地替她包扎。
当然,许言被许御廷抽鞭子了,也是许洇忍着泪,哆哆嗦嗦帮他处理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们相互依偎着长大,许洇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家人,真正的家人。
许御廷有严重家暴倾向,而且是绝对专制的大家长,心狠手辣,真要是发起脾气来,能把人打死。
以前就有过,因为许言不小心摔坏了一个许御廷心爱的古董花瓶,许言的手都差点被剁了。
许家的家庭氛围,极度窒息憋闷,所以他们两颗心才会日益靠近,相互慰藉,相互舔舐彼此的伤口。
可是有些时候,许言也会有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时候。
譬如方才。
“疼…”药水刺激伤口,许洇瑟缩了一下。
许言立刻放轻了动作,轻轻吹拂她额上的伤,缓解那阵刺痛,才重新涂抹药膏,贴上干净的纱布。
大部分时候,许言都是很好很好的。
许洇当然爱他,对于兄长一般的敬爱。
直到两年前,他为她谋划了一个艰难的复仇计划。
自那时起,才感觉到,他们的关系…才忽
然有点变味儿。
没关系,许洇接受。
只要能回家,让她怎样都可以。
包扎好了额头上的伤,许洇说:“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许言似乎不想走,但他更不敢留下来,在他们各自成年之前,他答应过,某些禁区不能碰。
但他不碰,别人,也绝对不行。
走之前,许言深深地望了许洇一眼:“如果让我知道,你对别人动心了,计划会立刻终止,懿之,一定不要让我们两个都陷入痛苦。”
“不会。”许洇决绝地说,“我有分寸。”
……
将许言送出了房间,许洇躺在床上,才算真正地放松了下来。
窗外月光明亮。
她的心却晦暗一片。
忽然,手机震动了。
划开屏幕,看到除工作事宜之外从来不会主动找她的某人,发来了一条微信消息——
4:“把高明朗推了。”
4:“明晚8点,补一场电影。”
第28章
一整天,许洇都心不在焉,打不起精神来。
不再像昨天那样,精心地准备,洗头,化妆,挑衣服…
今天她只是潦草地应付了一下,穿了件日常系的森系亚麻裙,没化妆,素淡的一张白皙干净的脸庞。
段寺理当然能察觉到她的敷衍。
因为几乎不会有女生敷衍他,哪怕是已经很熟悉的苏晚安,只要在他跟前露面,甚至说有打照面的可能性,她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精心打扮,确保自己时刻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他眼里。
进影院前,段寺理观察了心不在焉的许洇很久,停下了脚步:“如果没心情,就算了,我也不是闲得发慌非要陪你看电影。”
许洇望了他一眼,杏眸清澈。
“看什么?”
“段寺理,你是不是要求身边的人,随时随地都必须对你保持最佳状态,情绪饱满?不允许别人有心事?”
许洇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需求,“换句话说,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以你为世界的中心?”
这句话,倒是把段寺理问住了。
他没想过。
但…好像的确如此。
至少,其他人,苏晚安唐慎高明朗他们几个,他所有的朋友…不会质问他这样的事。
不会,也不敢。
他们理所当然将他当成主心骨,哪怕是唐慎,一向直来直去,毒舌得要命,但在段寺理面前,都是毕恭毕敬。
任何负面情绪,都不会轻易流露在他眼前。
世界的中心,他的确是。
“没人能永远能量饱满,情绪高涨。”
许洇看着他,语气沉静,“是人都有不开心的时候,你得允许你的朋友有能量低谷,除非你根本不拿他们当朋友,或者他们对你,只是上下位的关系。”
段寺理手肘搭着冰凉的栏杆,饶有意趣地看着她:“也许,我对你,也只是上下位的关系。”
许洇迎着他的目光:“所以,你今天的约会算什么?施舍?”
段寺理没有应这句话。
许洇也是烦躁至极了,这两天积压的情绪,沉沉坠在心底,挥之不去。
只觉得累,疲倦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看着面前这个仿佛永远立于云端、骄傲地睥睨周围的少年,许洇转身就走。
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但这一次,段寺理没有像往常一样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冷漠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在她即将踏出商场旋转门的刹那,他追了上来,伸手去抓她。
手一滑,只攥住了袖子。
他说:“如果没心情看电影,做点别的。”
……
许洇懂得见好就收,刚才那通不管不顾的情绪宣泄,已经是不该了。
说白了,她有求于段寺理。
有求于人,本就矮了一头。
居下位者,还奢望对方的体谅和尊重,未免显得既要又要。
许洇自认不是个缺乏耐心的人。
可偏偏对着段寺理这不明不白的态度,她心里的焦急和烦躁,像废弃旧屋外缠绕的树藤一样疯长,越来越难以控制。
面对他,总是容易情绪失控。
真是很不应该…
他拉她来到冷饮店,对店员说:“两杯青提爆柠水。”
很快,店员做好了递来。
段寺理显得很有耐心,仔细帮她插好吸管,才把冰凉的杯子递给她。
许洇接了,提醒他:“电影已经开始了。”
“这种片子,随时都可以看。”
“那…”
“等你下次心情好一点,再说。”
还有…下次吗?
许洇低头喝了一口青提爆柠水,酸涩的味道萦绕舌尖。
一开始,她不喜欢这种味道,但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喝多了,居然也开始觉得他喜欢的这款冷饮…还不错。
买了冷饮走出来,许洇问他:“现在去哪?”
“没想好。”段寺理叼着吸管,漫不经心地走着,“你想不想买衣服,或者包?”
“啊?”
“听高明朗以前说过,他前女友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陪她去买买买。”
许洇有点惊讶,望向他。
他没什么表情,单手揣兜,去了商城一楼。
ins的一楼都是国际大牌的门店,他流连其间,但也因为摸不准她的喜好,所以没有驻留。
“我确定一下,你是打算陪我逛街,还是帮我结账?”
段寺理睨她一眼:“没区别。”
“区别大了!后者和前者,完全不一样!”
段寺理沉吟片刻,认同了这句话:“的确,我的时间很宝贵。”
许洇:“……”
她的意思,跟他完全相反呢。
结账才是最重要的吧。
“那我真的开逛了,你结账啊?”
“嗯。”
“说好了,多少都不许反悔啊?”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段寺理耐心的确过不了三秒钟,许洇生怕他反悔,不敢再多问了。
她也真是没客气。
Gucci、Prada、Chanel……这些国际大牌门店,许洇熟稔地走了进去,挑来选去,试戴自己喜欢的款式。
Gucci店里,她选了条柔软丝滑的羊绒围巾,回头问段寺理。
段寺理扫了眼,便说:“不行。”
许洇放下之后,有拿起一条当季新款的印花丝巾,湖蓝与奶白交织,回头问段寺理。
段寺理看着少女白皙的肌肤,说道:“这条可以。”
看来,不是随便敷衍地提意见。
虽然没说可以的理由,但许洇相信他的眼光,选了这条印花丝巾。
随后他们又去了爱马仕,许洇选了一款经典耐看的帆布拼皮的包包,试背了一下,对着镜子端详。
段寺理全程跟在她身后,姿态慵懒,时不时提点意见。
目光却始终锁定她,在她望过来的时候,便移开了。
当然,许洇逛的都是价格不菲的大牌门店。
还担心会不会买贵了,但段寺理表现得很平静,就像在逛楼下超市似的。
只在许洇决定购买的时候,他才会回头示意店员开单。
或许,于他而言,这种店的确就是在逛超市。
走出爱马仕,段寺理看了眼手里的两个购物袋。
逛了将近一小时,才买这点东西,未免效率太低。
“你喜欢穿裙子,”他指了指旁边一家高档女装品牌,“要不要再进去看看?”
许洇摇头,那股逛街的劲头似乎随着买完包就泄掉了,懒懒道:“不想试,累,女装反复试穿很麻烦。”
段寺理便没有勉强。
看他花钱似乎还没有花够的样子,许洇歪头:“我还没够到段二爷的预算?”
“没有预算。”段寺理淡
定道。
行吧。
她顶着“许小姐”的名头,生活是很好,但她的每一笔开销,大到学费,小到一支口红,刷的都是许言名下的卡。
许言从不在额度上限制她,可每一笔消费记录,他都知道。
仿佛他始终注视着她。
而且,这么多年,她很清楚自己不是许家真正的女儿,所有的一切,都构建在谎言的基础上。
她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完全属于自己、可以自由挥霍而不必向任何人交代的“私产”。
除非,彻底摆脱“许洇”这个虚假身份。
“现在,心情好些了?”段寺理提着她的购物袋。
哪怕骨子里是个混蛋,至少此刻,他还披着那层无可挑剔的绅士皮囊。
陪她逛街没有一点不耐烦,会帮她挑选给意见,也会帮她拎包。
如果将来苏晚安真的要跟他结婚,沉浸在这副精心打造的面具之下,大概真的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吧?
而许洇比任何人都知道,面具戴久了,摘下来有多难。
“恢复50%了。”许洇嗓音里带了点放松的慵懒。
“花了二十万,恢复50%,看来还要再花20万。”段寺理说。
许洇摇了摇头:“剩下的50%,不能靠买买买。”
“那要怎样?”
许洇没回答,带着他乘电梯下到了商场负一层。
迎面便是一间电玩城,霓虹灯光闪烁,节奏音浪扑面而来。
许洇对那些哗啦啦的吐币机没有兴趣,径直来到赛车区。
“段寺理,陪我玩这个。”
段寺理没说什么,掏出手机,扫码买了游戏币,装在篮子里。
许洇坐进驾驶座,调整好方向盘和油门踏板的位置,段寺理也坐进了她旁边的车里。
游戏开始!
许洇双手抓着方向盘,加速,过弯。
相比于她这样全身紧绷,段寺理姿态却松弛得多,一只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甚至还能空出来,支着下巴。
不过,不像许洇那样东撞西撞的,他技术绝佳,分分钟便追上了她,超越了她。
但他没有远远把她甩开,哪怕许洇因为失误而落后,他也总能不紧不慢地调整节奏,在最恰当的时候,让她追上,再超越她。
一局结束,许洇的车几乎是和段寺理的座驾同时冲过终点线。
段寺理比她快了两秒。
“啊啊啊!就差一点点!”许洇懊恼地拍了拍方向盘,“再来!”
下一局,段寺理仍旧超了她几秒钟,接下来都是如此,总是一两秒误差。
没有碾压性的胜利,没有让她追不上的差距,仿佛就是那么“刚刚好”地比她快一点点。
许洇越输越不服气,越输越想赢。
段寺理就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她一轮又一轮。
对他而言,乐趣,不在于输赢本身。
俩人玩了一个多小时,许洇才总算认命,赛车这件事,她比不过段寺理。
两人转战到了投篮机旁。
许洇投了两个,球都弹框而出。
段寺理随手拿起一个篮球,拍了拍,手臂上扬,手腕轻轻一弯。
“哗”地一声,篮球入网。
她拿起球,模仿他的姿势,用力一扔,球砸在篮筐边缘,弹飞老远。
段寺理看她一眼:“姿势不对。”
“那你教我啊。”
他扔了球,来到她的身后。
一手托住她的手肘,另一只手调整她的腰身。
“手臂放松点,别绷那么紧。”
他胸膛紧贴她后背,呼吸近在咫尺。
许洇心跳加速了,只觉得被他触碰的皮肤,有点痒。
他教了她动作,许洇再一次投篮,果然就中了,但她还是觉得,大概率是运气因素。
“我哥在善邦那边的高中打球很厉害,上次,你赢了他。”
段寺理轻哼一声:“没觉得他厉害。”
俩人玩了投篮机,又去抓娃娃,直到电玩城广播响起闭馆的提示,许洇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段寺理的车将许洇送到了学校门口,这个有点折腾的周末,宣告结束。
下车的时候,许洇对他说:“段寺理,我真的开始喜欢你了。”
车内一片沉寂。过了几秒,段寺理才缓缓偏过头:“以前是假的?”
“以前是因为大家都喜欢你又得不到你,我这人,从小争强好胜,就想要别人得不到的。”
她说完,伸手去推车门,手腕却猛地被一只干燥的手握住。
许洇心头一跳,诧异回头。
段寺理手上用了点力,将她拉近。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他倾身,靠近了她。
许洇能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棉香。
段寺理视线在她领口停留了一瞬,随即抬手,捻起她领口一颗散乱的扣子,替她系好。
系好之后,他的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轻轻按在了她的锁骨上方。
有一搭没一搭地…粗砺的指腹,轻轻摩擦着。
每一下,都让她心尖颤栗。
许洇望着他。
他眼底有毫不掩饰的欲念,也有近乎坦荡的认真,“许洇,来陪我一段时间。”
第29章
许洇没有立刻答应段寺理。
她说,还要考虑。
段寺理不急,放她走了。
过于强求反而会适得其反,合格的猎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
月初,学校组织了一次月考。
分数出来,许洇毫无意外地稳居班级第一。
年级名次,43。
因为和她当同桌的缘故,戚幼薇的年级名次都朝前挺进了十多名。
分数公布在教务系统里,年级前五十,则会被投影在明德楼正前方的LED公告屏上,用以表彰。
这名单,一向是S和A班同学的领地,许洇是唯一一个挤进表彰名单里的E班生。
所以,格外显眼。
戚幼薇刷着手机上的系统排名,语气很兴奋:“这样看来,洇洇你下学期就可以进S班了啊!学联加分和英语课代表绩点,肯定够了!”
前排,池欢意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癞|ha|蟆想吃天鹅肉,做什么白日梦,S班你没考进年级前三十,想都别想!”
搁以前,池欢意要怼她们,戚幼薇戚幼薇多半忍了,不会轻易招惹她。
可自从知道许洇捏着苏晚安的把柄,戚幼薇腰杆也硬了不少,不服气地顶回去:“洇洇才来一个月就进了前四十,期末冲进前三十,怎么就不可能?”
池欢意冷笑:“你以为这么容易,那你们就试试呗,我倒要看看进不进得去!”
戚幼薇撇了撇嘴,懒得搭理她,对许洇说:“加油,洇洇,下学期你肯定能冲进S班!”
“我物理和数学有点拖了后腿。”许洇看着前面的分数段区间,“越往前,分差咬得越紧,在我之前的…都是高智商的佼佼者,只靠勤奋,很难超越。”
这世界上能靠勤奋达成的事,反倒是最简单的。
S班可不是靠勤奋就能进的。
戚幼薇叹了口气,看着手里的名次表,自己还在百名之后了,想进S班谈何容易。
能冲进A班,都已经是老天爷格外开恩了。
许洇看着前面的分值排名。
段寺理的分数,稳居第一位。
数理化生,他全科满分。
拥有一张仿佛被上帝亲吻过的容颜,智商超绝,家世背景更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巅峰。
这样的人,许洇几乎想象不出,他会有什么烦恼。
……
午间,段寺理将许洇叫到了办公室。
他中午几乎都待在这里休息,不回君子楼。
许洇自从发现这点,便时不时会“路过”学联大楼。
难得,
今天是段寺理主动找她。
推开门,段寺理背对着她,正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树梢出神。
许洇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寺理。”
总是这样,冷不丁的,在没人的时候,用更暧昧的称呼叫他。
段寺理回过头,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推了过去。
许洇看到,屏幕上是一份特聘任命表。
学联会特聘孟帆一、张天、孙平周、余利川为干事。
孟帆一担任副主席,其余几人分属外联部、宣传部等。
许洇诧异极了:“你要把孟帆一招进来!”
而且,走的不是笔试复试的流程,而是…特招。
“发布出去。”段寺理嗓音平静,“再把他们拉进干事群。”
“为什么?”许洇大惑不解,“这对其他同学也不公平啊!”
“在葡菁,追求公平是一件痴心妄想的事。”段寺理眼神冷峭,“认清这点,对你没坏处。”
许洇似乎明白到了什么,不再追问。
按照段寺理所要求的,她将特聘通知发布了出去。
段寺理倚在人体工学椅上,手指尖撑着下颌,目光落在她身上。
真是聪明。
察觉他不愿多言,便乖顺地收起了所有疑问,只按他的心意行事。
“这次月考,你考得不错。”他忽然提起。
“距离S班还差很多。”许洇敲着键盘说。
“想进S班?”
“想离你更近。”少女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她分明有一双清清冷冷的月光眸,望向他时,却分外炙热。
段寺理不回避她如此滚烫的视线,指尖转动着钢笔停顿了片刻,说道:“你数理弱了。”
“是啊。”许洇叹了一口气。
“以后周二、周三中午。”段寺理面无表情道,“带上你的数理习题册,过来。”
……
孟帆一进学联会的消息,瞬间在学校里炸了锅。
虽然大家早已经听说了,孟帆一家里给校领导施压,但校领导在段寺理那里碰钉子了,最终还是没能让孟帆一进入学联会。
校领导都没能说服段寺理,那么到底是谁,背后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让段寺理签下这份特聘通知书?
虽有疑惑,但葡菁的学生对这种事情早已习以为常,惊讶过后,便也归于平静了。
真正暗自庆幸的,是那些原本因背景不足,而注定与学联会无缘的“底层”学生。
段寺理维持的那点有限的“公平”,让他们有机会够到以前无论如何努力都够不到的A及S的大门。
他们打心眼里,还是很感谢段寺理的,拥趸在他身边。
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许洇甚至觉得,这或许正是段寺理想要的结果。
他从来不是在维系公平。
正因如此,即便这次让孟帆一他们进来,段寺理也未见多少抵触。
他到底在想什么,许洇一无所知。
自以为很了解他了,其实还差得远。
傍晚时分,在日料店的私密隔间里,许洇见到了许言。
午间,她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提及了这件事,傍晚许言便有了回音——
“段氏集团最近和港城那边的孟家,开启合作了。”
“难怪。”许洇恍然大悟。
如果是商业上合作往来,段寺理和孟帆一就算有点小龃龉,也应该会放一放。
“生在这样的家族,他别无选择,家族利益与声誉高于一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许言轻蔑地讽道,“与苏家的联姻,也是如此。”
许洇的心沉了沉:“但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必须从联姻上想办法,不是吗,哥哥。”
“未必。”许言眸色转深,“我会想另外的办法。更快,更有效的办法,扳倒苏家,让你名正言顺变回苏懿之。”
“哥哥有方向了?”许洇心下有些怀疑,也有点担忧,“之前我们想了很多办法,从联姻入手,是最有可能成功的一条路了,其他办法,风险太大。而且如果让许御廷知道哥哥在帮我做这样的事,他会很生气…”
许言的手覆上了许洇的手背。
他掌心冰冷,于许洇而言,却有种烧灼的痛感。
“为了你,我甘愿冒险。”
“许言…”许洇还想劝,但她太了解许言了,他骨子里就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
劝不住的。
……
学联会的周间会议。
会议开始了一刻钟左右,环形阶梯教室的门被踹开。
段寺理正在做工作分配,听到动静,停了下来。
孟帆一带着他那几个形影不离的小弟,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他们本来就已经迟到了,但是丝毫没有任何报备,脸上反而挂着一种“老子来了就是给你们面子”的倨傲。
几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坐在了环形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
孟帆一嚼着口香糖,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讲台中央的段寺理身上。
嘴角扯出一个嚣张的笑。
段寺理有立刻呵斥,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孟帆一。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斥责都更有压迫感。
段寺理望着他,所以全场目光都望向了孟帆一。
望得他心里有点毛毛的,放下了二郎腿。
“你们看什么看!”
几秒窒息的沉默后,段寺理才开口:“组织部,跟我们的新干事说说学联会的内部规则。”
赵朔起身,朗声念道:“孟副主席,学联会的规矩,迟到需要提前报备,否则扣除绩点分20分,由组织部统计,累积三次迟到,自行退会。”
说完,他便挨个记下了孟帆一及他一众小弟的名字。
孟帆一不在乎,但他身边几个小弟倒是慌了,他们没有孟帆一的家世,绩点分对于他们来说,是无比珍贵的东西。
“扣20分,你们疯了吧!”孟帆一不爽地说,“就算被老师逮到在学校抽烟,tmd也不过才扣2分!你们学联会有什么权力扣分这么多!”
“你要加入学联,就要守规矩。”段寺理慢条斯理地说,“不满可以退出。”
孟帆一嗤笑着,胳膊撑在膝盖上,挑衅地回应:“段主席,你跟我讲规矩啊,你把我踢出去试试?你哥他同意吗?”
他刻意加重了“你哥”两个字,仿佛免死金牌般。
段寺理没有被激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孟帆一,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我哥只说过,可以让你进学联。但你呆不呆得下去,呆多久,便不归他管了。”
段寺理朝赵朔微微颔首。
赵朔拿起几本的《学联会干事手册》,几步走到最后排,“啪”地一声,不客气地扔在孟帆一面前,说道:“这上面,犯了每一条,都会被踢出去,绩点分也会被扣光。孟副主席刚入学联,还不太熟悉,没关系,我们学联会的每一个人,上至主席,下至干事,都会’帮助’孟副主席熟悉规矩。”
此言一出,孟帆一身边那几个小弟,忙不迭人手一本地收走了《学联会干事手册》。
孟帆一感受到了周围学生会干事们,一个个都虎视眈眈地要抓他小辫子。
他们都是段寺理的死忠。
尤其是那几个曾经被他私下威胁或排挤过的干事,眼神更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段寺理就那样站在讲台上,没有生气,但压迫感却很强。
“知道了。”孟帆一讪讪地把桌上的手册胡乱地扒拉到一边,含糊地嘟囔,“…下次不会迟到了。”
虽然很不甘心,但也不能不忍。
进来之后,才发现,学联会已经不是以前的学联了。
四面,都是他的敌人。
段寺理不再看他,平静地转向众人:“继续刚才的议题。”
……
这周有天大的好消息,许御廷去新加坡谈生意了,不会过来。
他不来,许洇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开心得原地起飞。
周五晚上,她早早就回家,拽上许言一起去超市买了菜,兄妹俩有说有笑地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湖光屿。
小区篮球场上,段寺理、高明朗和唐慎几人正打着球。
高明朗眼尖,一眼便看到了许洇和许言说说笑笑走进门厅。
正要去乐呵呵地跟女神打招呼,唐慎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衣领,促狭着玩笑道——
“瞧瞧人家这对兄妹,感情多好。哪像你跟你妹,三天两头上房打架,房顶都快掀了。”
“是啊,我未来女朋友和我未来大舅哥,感情是很好啊。”
“好得有点不正常吧。”
唐慎回头看向了段寺理。
段寺理转身一个三分投篮。
篮球入网,篮筐却被震得嗡嗡响。
……
夜深了,许洇在房间里画画,手机响起——
4:“睡了?”
Butterfly:“还没。”
4:“你哥睡了?”
许洇看看时间,凌晨一点。
Butterfly:“嗯,他睡得比我早。”
许言是特别自律且养生的,一般不会轻易熬夜,晚上十点就要上床了,看看书或者写写日记,就会睡觉。
许洇是个夜猫子,有时候画画到很晚都不睡。
Butterfly:“有事吗?”
4:“我在门口,开门。”
第30章
许洇打开门,段寺理果然站在门外。
他挡住了身后走廊的灯光,那双漆黑的眸子沉沉看过来,给人一种傲慢又冷静的感觉。
许洇心脏狂跳,都要蹦跳出来了。
她谨慎地回头望望许言的房门,压低声音,用气息说:“我哥睡了,有事吗?”
“不找你哥。”
说完,段寺理已侧身挤了进来,熟得像回自己家:“去你房间。”
许洇生怕许言突然推门而出,撞见这一幕,顾不得多想,拉着段寺理去了自己房间,关上房门,连忙反锁。
后背抵在门上,惊魂甫定。
段寺理倒是不客气,坐在在她床边,双臂向后撑着柔软的被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
“我们做点什么,都需要背着你哥?”他慢悠悠问。
“我们什么也不会做。”许洇站在门边,很谨慎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一直想做什么的人,是你。”
许洇简直拿他没办法,无奈地问:“怎么晚了,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睡觉。”说着,他真就往后一倒,陷进她蓬松带点甜香的床铺里,“一个人,有点失眠。”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段寺理,我还没有答应你…”
“我说了。”段寺理打断她,“只是睡觉。”
许洇很清楚,他要做的事情,没有劝退或转圜的余地。
她索性来到了床左侧,左侧铺着松软的兔毛毯,毯子上还摆放了许多毛绒公仔,柔柔软软的,属于女生的小天地。
她抱起那个几乎跟她一样高的绿色抱枕,蜷着腿,在毯子边躺下,背对着大床,声音闷闷的:“你最好在我哥发现之前离开。”
“不然?”
“不然他会跟你拼命。”
段寺理滚到了床沿边上,微微撑起上身,垂眸,俯瞰着地毯上昏蜷缩的小姑娘,眼底有探究——
“你们兄妹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许洇心头一紧,知道段寺理的疑心,从未消除。
她迎上他的视线,故意带上点娇蛮的嗔怪:“连我亲哥的醋都要吃?段寺理,你还敢说你没动心?”
“我从没否认。”段寺理眼神柔和,与平日里对旁人冷静疏离的他截然不同,“对你,很早就动心了。”
许洇一怔,竟真的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卸下防备后的、近乎真实的东西。
但只有很短暂的一瞬罢了。
“只想上我,这不算。”许洇别开了脸,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绿色抱枕里。
段寺理嗤笑了一声,根本没给许洇反应的时间,伸出手臂,将她连人带绿色抱枕一起,从地毯上捞了起来,卷入怀中。
扣住手腕,将她横抱起来,丢在了床上。
许洇还没反应过来,段寺理便欺身压了上来。
“段寺理!你干什么!”许洇惊叫出声。
“嘘。”段寺理食指落在薄唇边,狭长的眼尾挑着一缕使坏的味道,“别把你哥…吵醒了。”
“……”
许洇不敢再多说话,但身体的反抗却没有停,如受惊的小兽般,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段寺理手臂反而勒得更紧。
常年的健身,许洇已经感受到他紧致的皮肤之下那股肌肉的力量。
如果他要用强的,她毫无反抗之力。
分分钟,他便化解着她毫无章法的反抗,将那个碍事的绿抱枕扔下了床。
但许洇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
段寺理只是侧身躺下,手臂越过她的侧腰,将她牢牢地圈进了怀里。
再没有更多进犯的动作,只从后面搂着她。
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许洇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体温滚烫。
“说了,只是睡觉。”段寺理嗓音沉闷,紧贴她耳朵,“一起睡。”
许洇都懵了,身体大半僵硬着,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连许言都没有…
感受着身后这具温热坚实的身体,以及绕过胸口…紧紧箍着她的手臂。
一种奇异的感觉漫上心头。
许洇试着…挣了一下,段寺理却沉声道——
“别动。”
急促的口吻。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许洇不敢再胡乱动弹。
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却又控制着力道,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只感觉到…一种密不透风的包裹感。
许洇一动也不敢动,寂静的黑夜里,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可能永远保持神经的高度紧绷,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紧张、戒备…都开始消散。
许洇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过去,她从来不习惯房间里有人,总觉得不安全。
有同学能在喧闹的教室里睡着,但许洇不行。
她经历过一段流离失所的时光,在混乱可怕的金三角,只要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她不可能在有其他人的空间里,安然入睡。
此刻,在段寺理强硬的怀里,沉重的眼皮支撑不住,阖上了。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许洇醒过来。
下意识地往身后看,段寺理已经不见了踪影,房间空荡荡,像做了一场梦。
她听到门外有响动,拖鞋都来不及穿,匆忙地跑了出去。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煎炸的香气。
许洇放轻脚步,小心翼翼从门后探头望去。
许言背对着她,系着一条格子围裙,身形挺拔。
他翻动着平底锅里,锅里煎蛋滋滋作响。
温暖又居家。
听到动静,许言回过头:“睡好了?”
“昂。”许洇有点紧张。
“去洗漱,来吃早饭。”
许洇踏着一只拖鞋匆忙钻进洗手间,背靠着冷冰的瓷砖,给段寺理发了一条消息:“我哥没看到你吧。”
直到中午,段寺理才回复她——
4:“昨晚,算是演练了。”
butterfly:“什么演练?”
4:“怎么保持我们的特殊关系,不被人发现。”
许洇脸颊有点烫,快速编辑文字:“我还没有答应。”
只是,指尖在点击发送的时候。
她稍稍犹豫了。
转过身,躺在床上,感受着一丝秋凉的风,吹进房间里…
或许,再往前走一步…
不是坏事。
她扔掉了手机,翻身躺在了枕头的另一边。
被段寺理睡过的那一边,还残留着他洗发香波很淡很淡的清香…
……
晚上,许言和许洇都没想到,父亲会忽然过来。
听到客厅里许言颤声地喊“爸”,许洇猛地阖上了画册,转过头。
果然,许御廷提着黑色的小型行李箱走进来。
脸色阴沉沉的,黑着一张脸。
“爸,您不是说这周末去新加坡谈生意吗?”
“跟新加坡那边合作取消了。”许御廷带着一股无名的火气,哼了声,“生意被孟家截胡了。”
“孟家?”许言看出了许洇疑惑的眼神,连忙追问,“是港城那边的孟家?”
“除了他们,还能有几个孟家!”
许御廷走进客厅,佣人连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许洇也乖巧地起身,到吧台接了杯水递给他。
许御廷揉了揉她的脑袋,接过杯子。
“爸,孟家怎么会突然抢了咱们新加坡的生意?”许言继续问。
提起这个,许御廷就怒火中烧:“谈好的合作,新加坡最大的珠宝商卡斯汀要接手我们四号矿洞。结果孟家也盯上了新加坡,做一模一样的生意,用他们缅甸的翡翠,价格压得比我们还低!我这次过去,连卡斯汀总裁的面都没见着!手下人才告诉我,昨天人已经跟孟氏签了。”
“原来如此。”
“孟家现在嚣张得很!”许御廷冷哼,“一边跟卡斯汀合作,一边还跟段家联手,还想抢澳港湾这边的市场。我这趟过来,就是约了段明台,好好谈谈合作。”
许洇闻言,敏感地问:“爸爸要多呆几天吗?”
“怎么,不想爸爸在这里陪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言连忙插话:“爸,您还没吃饭吧,我让佣人给您做点?”
说完用眼神示意让许洇回房间。
许御廷心情不好,便喜欢借题发挥。
“吃过了。”许御廷摆摆手,叫住了想偷偷离开的许洇,“洇洇,去弹琴给爸爸听听。”
许洇望了许言一眼,只好走到钢琴边,弹了许御廷最喜欢的那首《帕格尼尼》。
许言在一旁看得很紧张。
偏许洇越是害怕,手指头越是僵硬,一连错了好几个调子。
“怎么,我不在的时候,没有好好练琴吗?”
许御廷站在她身后,许洇不敢回头看,那种强大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爸,我平时都住学校,马上高三,练琴的时间…”
话音未落,许御廷揪住她的头发,狠狠砸在了钢琴键上。
“嗡~~~”
一声金属的巨响。
“我不喜欢听借口,小时候,你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弹琴,为什么现在不喜欢了?你到底是不是我女儿?”
“爸…”许言跑过来,“你别打妹妹,都是我的错。”
不成想,许御廷回身就是一耳光,打得他踉跄后退。
“看来,你的骨头也痒了?”
许言唇角渗出血,再不敢多言。
许洇咬着牙,很倔强地仰着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喉咙里的酸涩,被她逼退了回去。
不哭,她绝不对恶魔哭泣。
琴音再次响起,断断续续,却不敢停下。
许言几次想开口求情,说太晚了,让妹妹休息吧。
可许御廷不发话,谁敢替她喊停?
从小,便是这样。
许洇已经习惯了这位父亲在家里的独断专行。
哪怕小时候手指生了冻疮,肿得像萝卜,只要许御廷想听她弹琴,那就必须忍着钻心的痛,一遍遍弹奏。
他真的深爱他的女儿吗?
真的为“许洇”的死痛彻心扉,所以宁可花大价钱,请来鬼娃附身的邪术,也要为女儿招魂吗?
与这位“父亲”相处的日日夜夜,许洇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情。
或许,他爱的…从来都只是掌控一切的快感。
他对他的一双儿女拥有绝对的掌控权,主宰他们的命运。
有次,许言说错一句话,他直接将烟灰缸砸他头上,砸得他头破血流。
亲儿子啊,动起手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样一位暴戾可怕的恶魔父亲,“许洇”早夭,未尝不是幸事。
很晚了,许洇的指尖已经麻了,只剩下条件反射的机械动作。
许御廷还没有让她停下来的意思。
许言无法劝说,知道他一劝,就会迎来更疯狂的惩罚。
他只是心疼又担忧地望着许洇单薄的背影。
便在这时,忽然,门铃响了。
这种时间,怎么会有人造访。
许言困惑地起身开门。
门打开,段寺理单手撑在门口,一脸的不耐和嚣张——
“钢琴很好听,但扰民了。”
他就住在楼上,弹钢琴的声音,当然能听到。
许言向他道了歉。
段寺理却错开了他,径直望向了房间里的男人,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容——
“许叔叔好,我是许洇的同学段寺理,住楼上。”
许洇望向段寺理,眼底有担忧,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许御廷是个极要面子的人,立刻起身,问道:“段寺理?你是段明台的弟弟?”
“对,那是我老哥。”
许御廷体面地笑了下,客气地说:“久闻段家二公子一表人才,风采更胜令兄。”
老一辈的寒暄风格。
“叔叔过奖。论做生意,我哥能力比我强得多。”段寺理应对得体,“前段时间他还特意叮嘱我,在学校多关照许妹妹。她现在进学联会,正好在我手底下做事。”
“有劳费心,改日我做东,请你和你哥吃个便饭。”
“饭局就不必了,我哥也不太带我见他的商业伙伴。”段寺理应答如流,望向了钢琴边眼睛红红的许洇,“学联会有份表格急着今晚处理,许叔叔放心的话,让许洇跟我上楼帮个忙?当然,不放心的话,让许言哥一起也行。”
许御廷回头瞪了许洇一眼,呵斥道:“有客人,还不快去洗把脸!”
许洇连忙从琴凳下来,去洗手间洗了脸。
“没什么不放心的。”许御廷将许洇推给了段寺理,“不过,十二点之前她就得睡觉了…”
“明白。”段寺理自然地伸手,将许洇拉到自己身后,“零点前,我亲自把许妹妹送下来。”
“有劳。”
许洇头脑空空,亦步亦趋地跟这段寺理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阖上,隔绝了许言深沉的视线,也隔绝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空气。
许洇低头,看到他攥住了她的手腕,紧得好像一辈子都不会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