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1 章 25(一更)
***
宋缺道:“倘若南北对峙,又当如何?”
李澈想了想,说道:“北边王世充李密与李阀还有大大小小的势力正在混战,等再过两年,应该能打得只剩一家,但并不是南北对峙,而是三分天下。”
宋缺蹙眉,问道:“何来三家?”
李澈奇怪地看他一眼,说道:“北地一家,大公子一家,宋阀一家。”
旁边的薛翊差点没有笑出声来,以他察言观色的水准,早已看出宋缺的动摇,如今只是个考较。
果然宋缺也道:“不算三家,倘若只有南北对峙,该当如何?”
李澈更奇怪了,“能有如何,打就是。”
宋缺笑了,笑完就走了,连那把名震天下的天刀都没有带。
数月之后,宋阀分拨七万大军压上战线,涤荡寇仲全部地盘,物资输送线重开,彻底宣布加入天下战局。
一年后王世充伤重不愈,被寇仲联合李密吞并。
后李密被寇仲击败。
五年后宋传白扫平中原,与李世民合兵一道剿灭寇仲,城破当日徐子陵跋锋寒护着寇仲在万军阵中杀出一条路,自此三人再无消息。
天下终成南北对峙之局。
据闻慈航静斋传人师妃暄两度入宋阀,第一次未见到宋缺,第二次未见到宋传白。
散人宁道奇应慈航静斋之请,向宋缺下战书,宋缺应战,虽败半招,但只辞去了宋阀阀主之位,宋阀仍未退出天下争斗。
南北之战历时十年,宋军大破长安。
重病两年的李澈刚好撑到了长安城破的那一天。
九莉坐在他床边,用帕子擦了擦他额上的冷汗,她未曾嫁人,梳着简单的发式,一张素颜,却美得如妖似仙,那画遍天下美人的多情公子侯希白一年来一趟,每一年都说她又变美了,令他无从下笔。
九莉只觉得他再拖延下去,都要拖到她老了。
李澈早上的时候精神好了一些,喝了小半碗白粥,这会儿又有些不成了,他躺在床上,对九莉叹道:“你说我一个从不肯劳累的人,怎么命就这么短?”
九莉哭着哭着都差点被他逗笑了。
李澈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我不想死啊。”
九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李澈看上去精神好了一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虽然觉得怪老套的,但是,以后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那些江湖人各有手段,宁愿错杀了,也别把自己置身险地,我两辈子都没能好好地看看这大好河山,你要替我去看。”
他说着,气息渐渐微弱起来,九莉连忙握住了他的手,哭着说道:“好,我答应你。”
李澈看着她,眼里渐渐没了光彩。宋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谁提出的杀俘换旗之事?”
李澈抬起头,看向宋缺。
宋缺刚才在莲湖见过他一次,此时眉头略微一挑,却是对宋传白道:“我儿有鸿鹄之志,事已到此,我今日就将阀主之位传你,在此之前,你需亲手杀了此人。”
他抬手指向李澈。
宋传白一惊,道:“父亲?”
李澈也惊住了,“阀主为何要杀我?”
宋缺起身,将身后的刀掷给宋传白,道:“此人心如毒蝎,不可用。”
宋传白看了一眼李澈,又看了看宋缺,沉声说道:“娘教过我,事有所为,事有不为,此事我不能为。”
宋缺问他,“即便我今日就走,日后宋阀与你再无干系,你是生是死,再不关宋阀事?”
宋传白笑了笑,说道:“已经比我想象得要好。”
李澈起初是惊愕,只是还没到惧意上涌,宋传白便表明了态度,他这会儿也安下了心来,对宋缺说道:“杀俘换旗不是为了强按宋阀支持我们,只是怕阀主夺地盘还寇仲,令数万大军白白断头流血,我们不是寇仲,占千里之地都要靠别人救济。”
这话说得不大客气,宋缺却不恼怒,反而道:“说说看。”
九莉伏在他床前,哭得几乎没了声息。
宋氏皇朝启元初年,梁都侯李澈病逝,谥文,追封开国郡公,史称李文公。
九莉请侯希白为自己留下了一张画像,于同年病逝。宋传白手底下的人几乎都见过宋缺,唯有李澈不认得。
宋缺人到中年方娶一妻,宋传白是他长子,年近三十,宋缺也有六十了,然而父子对面,倒是宋缺更有锐气。
片刻之后,宋缺独坐首位,宋传白跪在下面,众人都跟着宋传白一起跪。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宋缺武功高强,在座的没一个打得过他,父孤身一人来到儿子大军前兴师问罪,就算宋传白没那个弑父的狠心与胆量,也不至于威风成这样。
宋缺瞥了一眼底下,对宋传白道:“我儿蛰伏数载,一朝自起炉灶,好大的气魄,若你不打着宋阀的名声,掠盟友地盘,吞自家物资,我也不至于来这一趟。”
宋传白沉声说道:“父亲姓宋,我也姓宋,宋阀为何不能有我一份?宋阀是宋家历代先祖打下的宋阀,不是父亲一个人的宋阀。”
宋缺道:“你如今仍在记恨我?”
宋传白摇了摇头,说道:“天下之争,岂有感情儿戏,父亲愿为一个女人拱手将天下相让,我却做不出为了反抗父亲带累宋阀的事,值此大争之世,群雄并起,连王世充寇仲窦建德那等匪盗农夫都可一争天下,杂姓李阀更是如日中天,我宋阀乃汉人正统,煌煌士族,凭什么要落于人后?”
宋缺这才正眼看了宋传白一眼,但他又道:“昔日曾有人言,自古乱世一统,从来都是由北统南,南地富庶,故人偏安,北地苍茫,佳兵可用,你有何话说?”
宋传白不用问都知道是谁说的这话,他深吸一口气,道:
“军事实力从来都是北强南弱,然而这是既定事实,而非必然走向,父亲接管宋阀以来励精图治,南地早已不是当初的南地,岭南军虽人数不多,但皆为精兵,打下千里之地只花三月不到!倘若父亲当年便听了慈航静斋的劝告,又为何守南而治,抵御北兵?”
李澈压根不想跟他说话,宋传白却对他点了点头,李澈便道:
“梁都交通开阔,前有运河,后有良田,本就不该是定都之地,阀主没来之前,我们已经商议好在梁都附近城池选取合适之地定都,然后铲除地方豪强,将田地收归,
招揽流民分地耕种,军中青壮半日下地,半日操练,精兵轮换三日一耕,不出两年,不仅能够从流民中补充兵力,种出的粮食也足够消耗,到时只要不三线开战,不管对上什么样的对手,我们都打得起消耗战。”
宋朝立国四百余年,朝代末期政治混乱,天下重归乱局,时有英主起事,但太能打仗,导致创业未半而花光预算,又因打下的地盘多是当年宋国功臣埋骨之地,故效当年曹公派人盗墓敛财,挖至李文公墓时,忽有天雷降世,暴雨连绵十日冲垮墓地,不仅陪葬品不翼而飞,连带着棺椁都消失不见。
暴雨十日,唯留下玉盒一方,英主派人撬开之后,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卷雪山冰蚕丝织成的画卷,一卷展开,便爱上了画中人。
皇家园林金明池每年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春季之时向汴京百姓开放,一月间水戏歌舞不绝,丝竹之声日夜不歇,可谓盛极之景。
九莉朦朦胧胧睁开双眼时,只听一片惊呼“醒了”,她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离她最近的是个穿白衣的男子,面貌英俊漂亮,嘴角竟仿佛天生上扬着的,见九莉醒来,他轻声笑道:“姑娘大越是看水戏入了迷,落水也没声息,多亏了我这三弟耳目灵便。”
九莉有些呆傻地啊了一声,看了看那白衣男子,目光又落到周遭的人群上,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她明明是准备动身游历时骤然吐血晕迷,病榻缠绵数月就没了性命,就算她没死,也该醒在卧榻,怎么会被抛到水边,又被人救了上来?
大约是她的样子有些可怜,那白衣男子便关心道:“姑娘可还记得家在何处?”
九莉点点头,轻声道了句谢,从那男子怀中挣脱出来,发觉身上衣服潮湿也不在意,只是才走出几步,就吸引了许多视线,她拧起眉头,想走出人群,却又一时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回过头,看向救了她的白衣男子一行,轻声问道:“请问,这里离梁都有多远?”
白衣男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身边一个红衣少女道:“你傻啦?汴京就是梁都,梁都就是汴京,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
九莉从未听过汴京的说法,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不知清平巷怎么走?”
红衣少女挠了挠脸颊,似乎没听过清平巷的说法,白衣男子想了想,说道:“我也在汴京住了有些时日了,从没听过清平巷。”
明明梁都侯府就在清平巷不远。
九莉有些茫然地四顾,忽然发觉周遭的人穿戴也和以往见的不同,乱世多流民,少有富庶人家,几乎都是破衣烂衫,然而这里的百姓却是衣冠整齐,连打补丁的都少见。
她后退半步,忽然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装束,又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衣裳是她在大夏时一次落水穿的鹅黄裙裳,五指也比先前略有细短,尤其是手腕上还戴着一双雪涧玉的镯子,她分明记得这双镯子被她摔碎了一个,镯子从来成双,没了一个,另一个她就渐渐不戴了。
可这里说的又不是大夏的语言!
第 202 章 26(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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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下了雨,来医馆的抓药的人也少了许多。于大夫正好有事外出,只剩得一人一猴看着医馆。九莉一有空闲,便按照于大夫所教认真处理药材,而小猴子也早就抛开木臼,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子上睡大觉。
这本是最平常不过的一个下午,远远传来的马蹄声却撕裂了这条街上的平静。九莉听得眉心一跳,示意小猴子赶紧上房梁,自己则快步走到门口。
只瞧了一眼来人的高头大马,和他们异于汉人的打扮,九莉便飞快将门合上,避免被他们瞧见了平添事端。
然而,麻烦找来时,是躲也躲不掉的。医馆木门被来人拍得震天响,房梁上似乎都落下灰来。九莉神色一凛,深吸口气后将一个瓷瓶藏在袖中,脸上堆起笑赶紧将门打开。
门刚打开,外头的人就不耐地将九莉往边上一推,锐利的眼神扫过医馆中的各个角落,方才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最近有没有人来买过伤药?”领头人抽出腰间别着的蒙古刀,架在九莉脖子上冷冷地问道。他的眼神仿佛丛林里的野兽,随时准备冲上来将眼前人撕成碎片。
“有……有……”九莉扫了眼架在脖子上的刀,双腿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一张蜡黄的脸在昏暗的医馆中瞧着如死人一般。
那人嫌弃地啐了一口,骂道:“你这小畜生最好给我说清楚些,但凡有一点让爷几个不满意,今天我们就将你砍了炖汤吃!”
似乎是被这话吓住了,九莉的声音顿时利索了不少:“回军爷,今个下午,确实有一个拿着剑的中年人来买过伤药,只是他买药后就走了,跟小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往哪里去了?”那人又问道。
“我当时见他拿着剑,面色狰狞没敢多瞧,只隐约记得好像是西街的方向。”九莉哆哆嗦嗦抬起手指,往西指了指就不敢再多言。
谁知那人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更近一步,用刀锋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后,方才低沉着嗓子靠近她脸颊,奇异地道:“你这小畜生长得虽丑了些,声音听着竟还不错……”
他话还没说完,忽听外面传来一个沧桑有力的声音道:“怎的,阿塔海将军的军队现在连这样的病秧子也要了?”
这元军头目一转身,就见雨中不知何时站着个带斗笠披蓑衣的老翁。他手中提着个药箱,正神色冷漠地望着他们。
“你是谁?”
“于大夫!”
几乎是同时,元军头目和九莉一起开口。原来这老翁就是今日有事出门的医馆主人,于启生于老大夫。
不过一个小小大夫,元军头目又怎会放在心上。可是对方刚才提到的阿塔海将军,却是他的顶头上司,若是两人相熟,只怕还真不能拿他如何。
那头目眼睛一眯,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不知于大夫同我们将军是何关系?”
于大夫从容穿过寒气森森的元兵,不疾不徐地走近屋中,瞧了一眼九莉脖子上的血痕,忍不住皱眉道:“老朽不过是一介布衣,只是会些医术,救过阿塔海将军家的老夫人罢了。今日我没在家,便是去他府上就诊,没想到将军他如此热情,竟派人直接上门来了……”
后面这话已明显是讽刺,但这群元兵还真不能说些什么。尤其是那头目忽然想到,似乎真听说过老夫人在附近寻到了名医,治好了多年顽疾,想来这老家伙也不敢冒认。
既然如此,今日这医馆便不好再得罪。她忙收了刀,客客气气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您老既然治好了老夫的病痛,于我们而言也算是大恩人。今日真是多有得罪,还请您收下这点赔礼。”
说些,他便使了个眼色让身后一个士兵上前来,从对方腰间解下一个麻布袋子打开绳结递到九莉面前,笑道:“小兄弟,今日吓着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九莉只往那袋子瞧了一眼,便知那定是这群人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金银器。有簪子,有耳饰,有金条……
这些东西的主人只怕都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九莉实在不愿接手这样糟心的东西,便抬眼去瞧于大夫,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哪知于大夫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淡淡“收着吧,到底是大人的一番心意。只是以后大人若是还有什么病痛,就来寻老朽就好,这小子还未出师,医术不精,治不得各位的病症。”
那人见他收下,只道这事算是过去了,忙躬身行礼道:“好好好,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两位了。”
说罢翻身上马,带着他身后的数十甲兵朝西街奔去,一路疾驰,不知又惊起多少水花。
九莉这才松了口气,上前将门重新关上,转身道:“还好于大夫您回来了,否则我……于大夫!”
她感叹尚未说完,就被眼前人吓了一跳。只见原本从容淡定的于启生嘴角慢慢流出暗红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蓑衣上,同雨水交汇成红色的小溪染红了地面。
“扶我回房间……待会儿你赶紧把地上的血渍给擦了,千万不要对人提起我吐血的事!”九莉沉默地点点头,半点没问他是如何受伤,之后要怎么办。
将人送到屋里,九莉不仅将医馆地上的血渍清洗得一干二净,还按照内伤的治疗方法抓了药来熬。一切弄完,明月已高高挂起,于大夫至始至终都没有再出房门。
“于大夫,我煮了点粥,你先吃点东西垫垫,待会儿喝药才不至于伤了脾胃。”九莉端了一碗粥,轻轻扣响房门。
“我不吃,你端回去吧!”于大夫连门都没开,只淡淡地吩咐道。九莉顿了顿,从厨房寻来一个匣子把粥放了进去。
“于大夫,我将粥放在门口了,你若是想吃,打开门来取便可。”说完,她转身便回了厨房接着熬药。
药香慢慢从厨房漫进屋,于大夫鼻尖一动,便知是治内伤的药方。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动些许,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里的两人道:“今日我谎称去阿塔海老娘那看诊,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露馅。这医馆已非久留之地,你们该另作打算了。咳咳……”
“于大夫放心,我们得了你这么多帮助,自不会叫你被那些蒙古鞑子所害。你且好好休息一夜,后日我便送你往安全的地方去。”
说话的是一个头戴铁冠的中年道人,说完这话后,便同一旁的圆脸和尚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要往外去。那和尚笑眯眯地望着他,也不加阻拦。
反而是躺在榻上的于大夫看懂了他们的眉眼官司,忙叫住他道:“你可是要出去杀我那药童?”
那道士还未回答,一旁的和尚已先开口道:“老大夫心善,只是今日之事已被那少年瞧了去,我们是万不能留他的。”
于大夫叹口气道:“我自知身份特殊,又怎会轻易收药童在身边。当初之所以留下他,皆是因为有人提前同我打了招呼,让我在这乱世中护她一二。”
听到这,那一僧一道面面相觑,同时问道:“是谁竟然请动了老先生您?”
还不待于启生回答,一声叹息自门外响起,九莉端着碗药淡然地推开了房门,感慨道:“唉~原来于大夫你一直知道我的身份,我还当自己遮掩得很好呢。”
这一下惊得那僧道二人几乎跳起来,他们两个也算江湖一流的高手,竟然都没有察觉这少年什么时候到了门外。
两人内力运转,只等时机成熟便要将这面色蜡黄的纤瘦少年擒住。哪知他二人刚想动弹,身子就像踩在泥沼中一般不停往下坠,结果一个跌坐在门边,一个伏在桌上。
“臭小子,你下毒!”那道人面沉如水,冷冷道。他正说话间,一只小爪子忽然攀上他肩头,通红的猴屁股猛地坐在他头上,晃悠悠的两条猴腿踩在他鼻子上,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于大夫也惊讶地望着她,忽然道:“是方才的药香?”他忍不住惊叹地想,这丫头的天赋实在不错,短短一年时间,她便懂得如何将毒药藏在普通药材中,让中毒者无法察觉。
“我一直以为您当初收留我是瞧我可怜,又刚好手边缺个侍弄药材的人。”九莉将药碗放在床榻上,怅然道,“那个托您照顾我的好心人不知是谁?”
她语气虽温和,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只有浓浓的戒备与疏离。于启生轻叹一声,知道如今瞒她也没什么意义,无奈道:“我身为汉人,眼见蒙古鞑子涂炭生灵,致使民不聊生,心中便生了推翻□□的想法。”
“后来遇上了明教反元的义士,我便一边为他们提供药材暗中治伤,一边同朝廷中的一些官吏交好。只盼有一日,能派得上用场……”
听他提起明教,九莉心中已隐隐猜到了那人身份。果然,于大夫说了许久后,忽然望着她笑了笑,道:“没成想,从来不求人的杨逍杨左使,忽有一天为了一个小姑娘来求我……”
第 203 章 27(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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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灭绝师太眼神冰冷地望着来人,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随着声音一起过去的,还有她手中那柄出鞘的倚天剑。
倚天一出,谁与争锋。
就算是眼睛看不见的陆三等人,都被那剑身上逼人的寒意惊得向后仰倒。连纪晓芙丁敏君二人,也是第一次见师父的剑意如此凌厉可怕,心中即是敬仰,又微微有些恐惧。
在场人中,大约只有杨逍最为淡定。他年少时就曾同灭绝师太的师兄孤鸿子交过手,还曾将对方打败。如今灭绝师太的武功实已在当日孤鸿子之上,可是他杨逍也非当日的杨逍。
灭绝师太一心取他性命,剑尖自然是朝着他胸口,眉心等几处要害地方刺去。她出手又快又狠,瞬息间已刺出十数剑。
令人气恼的是,这十数剑无不被杨逍躲开,对方虽脚下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却依然保持着奇异的规律,显然还留有余力。
灭绝师太脾气火爆,她猜不出杨逍这厮为何没有全力以赴,却仍然为他这样的做法恼火不已。这简直就是对她,对峨眉的蔑视。想到此处,灭绝师太可说是用了十分力气,誓要将杨逍毙于剑下。
在场所有人的心思都在这这两位江湖一流高手的过招中,所以没人注意到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那些脚步声之后,似乎还有马蹄声。
得益于瞧不见之顾,陆三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尖点了点地,提醒白龟寿二人有人来了。
白龟寿见状,忙凝神细听。不多时,他眼中喜色大盛,随即忙掩住自己神色,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又细又轻,除了挨他很近的两个手下,谁都没有听到。
脚步声越近就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显然来人已隐匿在暗处,只等机会来临。忽然,巷子中传来一短两长三声鸟叫,白龟寿会意,不动声色地将袖中一枚细小的银色圆珠朝丁敏君方向滚去。
圆珠在青石板上发出微微的叮当声,纪晓芙似有所感,回身忽地瞧见一道银光往丁敏君脚下去了,急道:“师姐,快闪开!”
然而,她到底是说晚了些,那枚银色圆珠突然在丁敏君脚下爆裂。细小的碎片在她周围炸开,浓浓烟雾中,丁敏君只觉自己脸上,脖颈上微微刺痛,显然是被碎片划了不少口子。
“你个畜生竟然暗算我!!”丁敏君见这烟雾无毒,顿时拔剑朝浓烟中白龟寿等人的方向刺去。一顿横削竖劈,却没半点伤到人的感觉。丁敏君暗道不好,忙朝灭绝师太的方向道。
“师父,那几个魔教的人跑了!”
灭绝听到这话,身形微微一滞,却不肯轻易放过杀掉杨逍这个大仇人的机会。杨逍则已无同她缠斗的意思,边打边道:“灭绝师太,此时不追,只怕将来就没有机会了。”
“闭嘴。”灭绝师太怒喝一声,横剑朝他胸膛扫去。杨逍眉目微垂,手腕翻动,竟无声无息握住了剑柄的一角。
灭绝师太只觉自己刺出的一剑莫名其妙地拐了个弯朝自己的胸膛而来,心下大惊。握剑的手微微迟疑,就被杨逍夺去了手中的倚天剑。
杨逍执剑退走,纵身上了远处的屋顶,将手里的剑细细打量一番后,忽而笑道:“剑是好剑,可惜主人……”他这话看似君子不言人短,其实比直说更令人难堪。
故而,灭绝面色铁青,右手五指气得发颤,一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杨逍和他手里的倚天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过一见死物,竟叫你们争得命都不要了,真是荒谬至极。这东西在我看来不过是破铁一块,我便还你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杨逍脸上的得意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厌厌地将那把堪称神兵利器的倚天剑从屋顶抛了下来,转身消失在错落有致地屋脊间。
灭绝师太伸手去拔斜插在地面的倚天剑,白净的手掌中已留下四个深深的血痕,显然是方才气急时留下的。纪晓芙丁敏君聚到她身边,小心翼翼道:“师父……”
“杨逍……杨逍……我灭绝此生若不杀你,有如此指。”说着,她竟然挥剑将自己左手小指齐跟砍断,那细长的小指在石板上弹了两下,落在纪晓芙脚边。
纪晓芙心中说不出的震撼复杂,小心扶着她的胳膊求道:“师父莫要为了那些魔教之人伤了自己,您这般……让弟子瞧着心中好生难过。”
丁敏君心道:自己这个师妹就是狡猾,见天的说些好听话讨好师父。可恨自己太过老实,竟叫她抢了先。
于是,她也跟着附和道:“是呀师父,那些魔教妖人只会些小人手段,您老人家武功强他们千倍百倍,方才一时不慎着了道,犯不着因此这般伤害自己。”
她方才尚在烟雾中没瞧分明,还当杨逍也是使了下作手段才夺走倚天剑,本想恭维自己师父两句,哪成想偏偏再次戳中了灭绝的痛处。
若是杨逍当真使的卑鄙手段也就罢了,偏偏对方一招一式无不光明磊落,简直是明晃晃地告诉灭绝师太,她的武功仍在杨逍之下。
灭绝师太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纪晓芙丁敏君没料到她会如此,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其实杨逍此次出手也是为了还天鹰教之前护于大夫离开的人情,加之某人原因,他更无意加深同峨眉的恩怨,所以过招之时,他便未下狠手。
可是灭绝师太却不会领他的情,反而被气得内力不稳乱了心脉,是以这本就不浅的积怨,如今又更深了……
“贼寇休走!”宫九转动着茶杯,漫不经心道。
“听闻衡山派刘正风意欲金盆洗手,我正好凑个热闹。倒是你……”
宫九抬眼看向九莉。
“你来这又是想干嘛呢?”
“只是、路过。”
九莉淡淡的开口。
她想去的是黑木崖,来这自然只是路过。
只是黑木崖容易,上黑木崖,并且在黑木崖上找她的气球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不过她现在倒是想要凑个热闹了。
九莉觉得难题还是在拖一拖,等她想到办法再说吧。
到了刘正风金盆洗手的日子,街上的武林中人众多,并且都吵着一个方向赶过去,那就是刘府。
来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不只是有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名门正派的弟子,更有很多连名号都不知道的散人。
足足四、五百人来了这里,一个个多是带着刀枪棍棒,身上草莽之气浓重的武林中人。
而九莉和宫九这两个锦衣华服,长得美艳俊俏,看着倒像是钟鸣鼎食之家出来的公子贵女,他们在这人群里就显得有些显眼了。
武林中人到底是男人比较多,明里暗里的视线原本看的是那恒山派的女弟子,现在全都飘向了九莉身上。
坐在院中的定逸师太也注意到了那个人群中红裙美艳的姑娘,她眉毛一竖,不高兴道。
“妖里妖气。”
“师父,这就是我和师姐们说的那位薇姑娘。”
仪琳看见九莉,眼中满是欣喜,声音娇柔道。
“她没事,真的太好了。”
“就是她?”
定逸师太听了,冷哼一声。
“能够毒倒田伯光,倒是个厉害角色。”
“这位姑娘说来也是受了牵连,师太这话实在是有失偏颇。”
令狐冲本就是个仗义执言的性格,在边上听到这话,忍不出出声反驳。
定逸自然明白令狐冲指的是那薇姑娘受的是仪琳的牵连,毕竟是尼姑,在清白方面总要比常人讲究更多,为了仪琳的名声,令狐冲没有明说。
也因为小辈令狐冲这一举动,定逸师太虽然面色冷淡,却没有再说话。
殊不知,不远处站在花木边上看似赏着花和身边红裙美人喁喁细语的宫九其实是在复述这段对话。
“……我记得船上的时候你说你姓洛?
现在怎么改姓薇了?”
“我愿意、姓什么就、姓什么,便是把、百家姓、轮着来、一遍又、与你何干?”
九莉理不直气也壮.JPG。
当然她的卡带让她的气势没有那么强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和那位失踪了的薇姑娘有些关系呢。”
“同姓之人、天下、多了去了。”
九莉讽刺一笑。
宫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还是辨别不出,现在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呢?
但越是辨别不出,他就越是觉得有趣。
这个女人浑身上下就像是笼罩了一团迷雾。让人根本看不清那最里面的到底是人是妖。
这时,刘正风来了。
这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看见宫九,赶紧和正相谈甚欢的岳不群告辞,然后小旋风一样的跑了过来,一脸的恭敬。
宫九的侍女拦住了他。
“九公子听闻大人您今日大喜,特来庆贺。”
另一边的侍女上前,手捧一个檀木匣子。素手打开,里面是好几颗圆润硕大的东珠,价值千金的好东西。
注意到这里的武林人士不少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是好大的手笔!
刘正风赶紧双手接过,千恩万谢。
“在下岂敢劳烦尊驾大驾光临,还请上座。”
说着,他就赶紧在前面带路,把宫九带到了定逸师太岳不群等掌门坐着的上首位置。
众人看的分明,倘若不是宫九拒绝,或许都被直接带到了主位了。
众人心思各异都在猜测这一男一女到底是何等人物,竟然让刘正风这边做派。
而刘正风则是满心的忐忑,如果是曾经那个江湖侠士刘正风,他自然不会如此忐忑。
但是他既然准备金盆洗手,投身仕途,那么面对太平王世子,皇帝的表弟,他自然是要忐忑的。
九莉蹭了宫九的光,坐在了他的下首,对着斜对面坐着的仪琳笑了笑。
仪琳顿时回以一个开心的笑容,然后就被定逸师太瞪了一眼。顿时低头不敢笑了。
九莉对上定逸师太过于严厉的眼神,娇媚的眨眨眼,反而回了一个越发灿烂妖魅的笑脸。
宫九轻笑,微微侧头靠近九莉的耳边,声音几不可闻。
“她现在准是在心里骂你妖女。”
仪琳抬头就看见俊俏的白衣公子贴在红衣美人的耳朵上,状似亲吻,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实在是亲昵过头了。
她俏脸一红,赶紧又低下了头。
一些注意到这一幕的男人们更是交换了一个狎昵的眼神。
九莉却面不改色,懒懒道。
“你再、多贴一会儿,她就该、骂、狗男女了。”
好在这时,有一个声音成功的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让他们的视线不在放于九莉的身上。
因为有个穿着官服的官老爷来了。
一个官老爷到了武林人士的聚会上,本就是一件稀奇事,更稀奇的是,他还带了圣旨。
而且这一道圣旨下去,刘正风就变成了刘参将!
武林中人有不少人是看不起给朝廷做事的人的,称那些人为朝廷鹰犬,信奉的是江湖事江湖了。
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聪明人自然不会说什么难听话,给刘正风难看。
所以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祝贺声又响起来了。
刘正风喜气洋洋,也不管他们真心假意,高高兴兴的谢过祝贺。
此时吉时已到,仆从捧上来了装着清水的金盆。
刘正风站在金盆前说了一长串这么多年人在江湖的感言。
九莉觉得无聊,不过她很快就不无聊了。
嵩山派的人出现了。而且不是一个出现了,而是一堆堆出现的。
嵩山派的弟子还围了整个刘府,院墙上站着的都是拿剑的嵩山派弟子。
他们摆明了是来阻止刘正风金盆洗手的。
甚至为此不惜抓了刘正风的家人,眼看着妻子孩子都被抓了,刘正风满面怒火。
但是为首的嵩山派弟子却是拿着盟主令旗表示,今天还就是不让你金盆洗手了,
“盟主令旗。”
宫九嗤笑一声。
武林盟主是盟主,五岳结盟的也是盟主,但是意思可是大不一样。
当日以五岳号召想要选个武林盟主出来,剿灭魔教,其中真实想法,谁不知道?
不过就是有人故意挑起事端,想要武林盟主宝座罢了。
可惜,中原武林群龙无首早就习惯了,根本没几个人响应的,最后也就是这五岳意思意思结盟,然后重伤了个日月神教当时的教主任我行就打道回府了。
至于玉罗刹的西方魔教,他们甚至提都没提过。
宫九此人自视甚高,自然看不起这般可笑的盟主之位,此时看见嵩山派拿着那盟主令旗,只觉得可笑至极。
九莉不知道那些弯弯绕绕,但是她很看不起用孩子来做威胁的嵩山派。
此时嵩山派已经揭露了刘正风和日月神教的长老曲洋以音律会友的事情,并且那些原本宴请过来的宾客纷纷倒戈。
而那嵩山派弟子占了舆论优势,已经开始斩杀刘正风的弟子,似乎是想要把刘正风一家赶尽杀绝。
“倘若你想救他们的话,只要你愿意把你的那些秘密都说出来……”
宫九在边上优哉游哉道。
“不劳、费心,何况,我说了、你、敢信吗?”
九莉冷笑,随后站起身来。
“住手!”
她的喉咙被限制了,说话声音小,还卡带,但是现在的气氛紧张,没有了之前闹哄哄的喜庆样子,好歹让人能听见她的声音。
嵩山派费彬转头看过去。
“你们、不能杀、他们。”
九莉皱眉。
“还是个结巴美人。”
费彬冷笑。
“刘正风勾结魔教长老,证据确凿,你为他求情,莫不是魔教妖女?!”
九莉面色一冷。
“刘正风、是朝廷命官。他的家眷、是官员、家眷。
圣旨、还没焐热。”
顿时,被刘正风和魔教勾结这事冲昏头脑的其余武林人士顿时想起来了。
对啊,这圣旨都还没焐热,接旨的人就被他们给杀了,这是不是太不给朝廷面子了?
“江湖事,江湖了,朝廷想必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参将,和我们作对!”
费彬看见那些武林中人有人似乎面色微动,赶紧说道。
这么嚣张?
九莉皱眉,然后一指边上看戏的宫九。
“他,太平王、世子。皇帝表弟。
在他面前、杀害、朝廷命官、及其家眷。此罪、够了吗?”
宫九面上的笑容终于不见了,眼神幽深的看着九莉。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灭绝师太内息不稳之时,一群元兵携弩而至。领头的竟是两个番僧,太阳穴高高拢起,双目蕴藏精光,显然都是内家功夫的好手。
他们此前一直在追查杀人凶手之事,故而被天鹰教引至此处时,便以为灭绝师太三人同那些江湖乱党是同伙。
一排连弩架起,对准她师徒三人,那番僧冷冷道:“我知你们武功不弱,但是要从我们这连弩中活命,只怕也不容易。三位不如自费武功,随我等走一趟,说不定……还有些活命的机会。”
他说这最后一句时,眼光肆意地扫过纪晓芙和丁敏君,显然意有所指。灭绝师太挥开两个弟子的手,将倚天剑直直插入石板中森然道:“你大可以试试,我能不能活命!”
那番僧目光扫过倚天剑,心头一凛,知道这是遇见硬茬子了。可是他受人俸禄,自不能露了怯损了自己的威风,只得吩咐道:“来人,准备,放!”
‘放’字刚脱口,箭如急雨,迎面打来。灭绝师太挥动剑身,将射来的箭尽数挡在身前。她剑尖点地,沉声道:“再来!”
纪晓芙站在灭绝师太身后,眼见师父背上已是汗湿一片,心知此时师父内伤为好,不过是强撑罢了。可就算如此,一连三波放箭,灭绝师太都挡了下来。
那两个番僧对视一眼,终是决定出手了。
可就在此时,他们后方忽然传来了惨叫声。二人拧眉望去,只见一个不修边幅的断腿男子用麻绳缠住一个元兵的脖颈,正将他当锤子般挥舞着砸向持弩的元兵。
明明只是一个人的重量,被砸中的人却如受了千斤之力,爬也爬不起来。那番僧见状,怎能放任他伤了□□防护,忙抢身上前想抓他。
谁知那人虽有一条腿是木制的假肢,行动却格外灵活,踢打踹避根本同常人无异。就在这时,灭绝师太忽然纵身跃入人群,倚天剑出,那些元兵哪有反抗的能力,不多时便死了大半。
原来方才她之所以任由□□射来,皆因她正在运功调理内息。如今内息已调理了大半,虽不能同之前无异,对付几个番僧却也绰绰有余。
再加上那个神秘人的帮助,不多时,地上已躺了不少元兵的尸体。那神秘人擒住准备逃跑的番僧,将他提到灭绝师太面前,客气道:“师太,这人就交由您处置了。”
灭绝师太看了他一眼,见他头发蓬乱几乎盖住脸,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不由心中警惕。提剑将番僧的头颅砍下,灭绝师太收剑对那人淡淡道:“多谢这位大侠出手相救,不知如何称呼?”
那人苦笑道:“贱名不足挂齿,就不说来污师太耳朵了。”
江湖中不愿透露姓名的人也不少,灭绝师太见多了也不以为意。只是,她也并不愿与这样的人深交,便拱手道:“既然如此,贫尼也不强求,只是他日你若需要,大可上峨眉来寻我。”
说着,她看了两个徒弟一眼,示意她们跟上。那怪人一路瞧着她们仨越走越远,终是没将那句话问出口。
瞧纪家丫头眼神清正温柔,想来是不会亏待了她。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又何必再让那丫头徒增烦恼。
想到这,他似下定了决心般,朝着小巷中钻去。他今日露了行藏,原先的住处是不能再去了。
正想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叫道:“蒙叔叔,你这次又想去哪?”
第 204 章 28(二更)
***
自昔年襄阳城破,郭大侠一家战死已近百年。蒙古大军长驱直入,南下建立元朝后,并未有休养生息安抚民心之意,反而变本加厉残杀南人,肆意敛财。
至元顺帝时,天下已隐有乱像。无论庙堂之上,还是江湖之滨,皆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绍兴城外茶肆。
说是茶肆,也不过是几根木头搭成的棚子,顶上铺了些稻草遮阳避雨,看上去极为寒酸。棚里只有三张桌子,只有一张坐了客人。
茶肆旁燃着两个炉子,一个烧着沏茶的热水,一个蒸着包子。热气与香气扑面而来,在秋意渐浓的十一月,显得格外诱人。
“客官,您的茶和包子。”老板笑容和气地端上了一壶茶和一碟热气腾腾的包子。
哪怕是肃容已久的蒙邱义,此刻也忍不住松开紧锁的眉头,给身边的人倒了杯茶,轻声道:“喝点水吧,过了这茶肆,再想吃口热的,就不容易了。”
他身边坐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听了这话,伸手接过茶碗,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吹冷茶水。蒙邱义看了看他乖巧的小脑袋,微微叹了口气。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听话许多,也懂事许多,可越这样,他就越难过。若是他能早一点将消息送到,这孩子的爹妈或许……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蒙邱义抛开心中那些感慨,将桌上的包子向男孩的方向推了推:“这包子瞧上去不错,虽比不上家里的,可在这荒郊野岭也算难遇。”
说着说着,他竟也觉得腹中饥饿难耐,拿了个包子正准备往嘴里送,那一直不出声的男孩忽然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蒙邱义动作一顿,低头小声询问:“月儿,怎么了?”
那孩子微微抬头,沾了灰尘的脸上一双明亮清澈的眼扫向正守着火炉的老板,细声细气地道:“蒙叔叔,我肚子痛,想入厕。”
蒙邱义眉头一皱,随即扬手叫住那老板,道:“店家,你这可有茅厕?”
那老板似被叫得一愣,挠着头犹豫道:“我们这哪需要什么茅厕,去那林子里找个平整的地解决就是。”
听了这话,蒙邱义一把抱起那男孩朝外走去,边走还边嘱咐那店家:“我带我侄子去上个茅厕,你帮我将那牲口看住了,我去去就回。”
说罢,大踏步就像林子中走去。这事发生得突然,拿着蒲扇扇火的老板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抱着人进了林子。
“月儿觉得那茶肆老板有问题?”蒙邱义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
“嗯,他从头到尾看都没看你背上的刀一眼,这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刀,一般人都会忍不住好奇的。”如果不好奇,就只能说明他一开始就知道这里头裹的是什么。
这声音清脆悦耳,根本就是个女孩说出。难怪一个男孩竟然叫月儿这样秀气的名字,原来根本就是个女孩乔装改扮的。
这一路寻她的人太多,蒙邱义为了避人耳目,只能将她作男孩打扮。是以她一路都很少在外人面前开口,方才竟破例说话,蒙邱义就知其中定有问题。
蒙邱义眼中赞叹之色一闪而过,接着就是重重的叹息。这般聪颖机智的孩子,刘大人若是还活着,定会很高兴。
待入了林子,确定那人看不见他二人后,蒙邱义的脸色顿时肃杀起来,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了一声‘抱紧’,整个人就如猛虎般,在林中飞奔起来。
林中树木繁茂,枝叶如遮天密网,朝两人扑面而来。可奇怪的是,蒙邱义在这样密密麻麻的树林中速度半点不慢,哪怕再奇诡的缝隙,他也能平稳穿过。
“不错不错,难怪你能逃那么久,确实有些本事。”一个阴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仿佛是贴着蒙邱义的后脑勺说出,另他心头一震,大感不妙。
可是他没有停,蒙邱义就像没听到那话一般,还在往前,甚至速度比原来更快了。他怀里那孩子不由得紧了紧抓住他衣襟的手,却一声不吭。
“你已经跑了大半个月了,还不累吗?将你怀里的孩子和那把刀交出来,我或许会让你死得轻松些!”
那人的声音如影随形,不疾不徐,显然还留有余力。可是蒙邱义已经不行了,他的前襟已经被汗打湿,呼吸也比之前急促了许多。
他已经近半月未合眼了,一直带着怀里的孩子东躲西藏,生怕被后头的追兵赶上。如今,他们还是被追上了。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身后的人一声大喝,紧接着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蒙邱义怀里的孩子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蒙叔叔,小心。”
蒙邱义目光一厉,抱着那孩子整个窜上旁边的一棵大树,于树冠上猛踢一脚,借力在空中一个翻身,朝那人的头颅挥去一道银光。
那银光是一条鞭子,似铁非铁,奇重无比,挥出时只觉空气都被它撕裂。被这样的鞭子抽上一下,只怕脑袋都要开花。
而那人的脑袋没有开花,他甚至没有闪避,只是伸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稳稳抓住了蒙邱义回来的鞭子。
空气似乎凝结了,蒙邱义的血液也仿佛凝结了。他知道,这个人既然能轻松接下他的鞭子,只怕武功定是高出他许多。
他不怕死,从他入了江湖的那天起,他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可是他若是死了,怀里的这孩子定也活不了,还有背上那把刀……
“蒙叔叔,你自己走吧。”他怀里的月儿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这次来抓他们的人是个高手。只怕蒙邱义这次是真的再难抵挡。
她不怕死,死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平常的事。毕竟每一世都没喝上孟婆汤的人,总要比一般人想得开些。
“闭嘴!”蒙邱义低声呵斥她一句,锋利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人,像是在找寻动手的机会。月儿微微抬头,看着顺他鬓角滑下的汗珠,万分不解。
她从前见过很多人,有达官显贵天潢贵胄,也有升斗小民市井之徒。他们多数都以自己利益为先,轻易不肯将自己立于危墙之下。
像蒙邱义这样为了一个承诺,就将自己生死弃之度外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少得可怜。而这样的人,若是死在这,未免太可惜了些。
可她不会武功,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狞笑着将手中的鞭子在腕上绕了一圈向后一拉。那只鹰爪般的右手,就朝着蒙邱义怀了的她而来。
忽听卡啦一声,那人缠在左手手腕上的鞭子竟然应声而断。就在此时,蒙邱义猛地再挥鞭,那鞭子就如灵蛇腾空,直袭那人胸口。
那人本以为制住了蒙邱义的兵器,所以出手时便松了警惕。没成想那鞭子竟然是一节一节咬合而成,只要蒙邱义按动开关,鞭子就可从任意位置断开。
眼见鞭子就要抽在他胸口,那人不得不收回右手,挡在胸前。这一鞭比方才的更重更狠,哪怕手上功夫一流的他也忍不住闷哼一声,连退两步。
这两步不多,却叫蒙邱义得了机会。他再次转动机关,手中的鞭子又卸了两节。原本柔软如灵蛇的鞭子顷刻间就变成了一条铁棍,朝着那人的下腹刺去。
那人兀自抓着刚被卸掉的那节鞭子,眼看就要被刺个窟窿。还不待蒙邱义高兴片刻,对方嘴角忽然露出个冷酷的笑意。
他的右手猛地一沉,方才的断鞭恰好拦住了刺来的铁棍,同时左手挥出绕在手腕的那一节断鞭,狠狠打在蒙邱义的膝盖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蒙邱义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月儿吓得闭上眼,准备接受疼痛的来临。
可是她到底没摔在地上,蒙邱义右腿膝盖一碎,右手便快速弃了鞭子拔出背后的那把刀撑在地上。
“月儿,你到那边去,等你蒙叔叔杀了那人再来接你。”他的衣衫已经被汗湿透,右腿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
可是他声音中的豪气,眼中的锐气就像他手里的刀一样令人瞩目。
“屠龙刀!”从那把刀被□□后,对方的眼睛就再也无法移开。他近乎狂热地盯着那把刀,嘴里不停喃喃自语,“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月儿抿着嘴,听话地躲到了一旁的大树后,睁大眼盯着又重新缠斗在一起的两人。她清楚蒙邱义是想让她趁机逃走,可是她不会武功,就算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还不如在此等着,等一个机会……
蒙邱义其实已是强弩之末,虽有宝刀在手,也只能挡得了一时。果不其然,没多久,他的右腿就再也使不上一分力气。对面那人也趁机夺了他手中的刀,一脚踏在他背上,将蒙邱义狠狠踩进松软的泥土里。
他举着屠龙刀,欣喜若狂,只要将它交给主人,以后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忽然,一个悉悉索索地声音传来,他定睛看去,竟然是刘家逃出的那个小女孩。
那孩子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面色平静得不像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模样,只听她一句一顿道:“屠龙刀的秘密,你不想知道吗?”
第 205 章 29(一更)
***
李澈是在宋传白的大军彻底攻下梁都之后才从郑州出发的,和薛翊一道。
梁都在太平世道时也算得上一个交通开阔的富庶之地,寇仲自从打下梁都之后,就把它当成未来的都城在经营,正如洛阳之于王世充,长安之于李阀,故而他这两年从宋阀得来的物资除去花费掉的,剩下的有十分之七八都积在梁都。
当初高占道死守梁都时就曾打算将这些物资付之一炬,然而梁都之内早有暗线,最后直到梁都攻破,物资也都还好好的,宋传白为此大开庆功宴,然而李澈来了之后,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就急匆匆地来见宋传白,要他安排心腹人手将高占道准备的火油煤石仍旧堆到粮仓兵库处,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宋传白惊道:“先生,这可是能够支撑数十万大军一年消耗的物资啊!”
薛翊想了想,说道:“阿澈可是在提防阀主?”
李澈点了点头,对宋传白说道:“宋阀已传出消息,阀主动身亲来梁都,这必定是来兴师问罪,如今虽然宋阀和我们脱不开干系,但阀主如若对大公子无半点情念,就算他日争霸天下,此时也可杀大公子泄愤,故而这批物资可以是一枚小小筹码,万一……那就玉石俱焚。”
宋传白从喜悦中清醒过来,坐在首位之上,竟一时有些茫然起来。
虎毒不食子,然而他如今确实很怀疑宋缺会杀他。
薛翊觉得这计策太过冒险,万一真的激怒了阀主,后果可不好挽回,然而他只劝了两句,上首的宋传白便闭上了眼睛,一只手捂着半张脸,抬手道:“就这么办吧。”
庆功宴停在半途,宋传白和满座谋士开了个会,李澈把要说的都说完了,提前要走,宋传白便道:“又是家人在等?”
和大夏语不同,岭南语里的家和佳并不同音,李澈也没误会,只是点了点头,说道:“让公子见笑了,舍妹年幼任性,我不回家她会一直等,有几次等到天亮才睡,她身体又不好,我实在不能离开太久。”
宋传白笑了笑,略有感慨地说道:“我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与我都不亲厚,手足之情,当真是从未体会过。”
李澈直觉这话不好接,只岔开话题道:“并非只有血缘才是手足,我和妹妹都是被人收养,虽容貌近似,但亲不亲生并不一定,然她待我真心,我也真心待她,血脉相连与否倒不那么重要了。”
宋传白却没有注意别的,而是问道:“竟与先生相似?那必是一位绝色佳人了。”
李澈一顿,说道:“只是略漂亮些,任性得很。”
薛翊连忙开口道:“阿澈的妹妹我也见过,美则美矣,还是一团孩子气……”
宋传白失笑,道:“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听说先生的家眷以往在岭南就足不出户,到了郑州更不出门,如今看来,应当是位颜如舜英的美人,先生怕招惹是非罢了,我只是想说,如今传白坐拥千里之地,已足够庇护先生一家了。”
李澈一怔。
宋传白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说道:“天下乱世,人各不易,今日传白立誓,若我不死,必定让先生见到一个清明治世,令老弱有依,妇孺安生,世道太平。”
李澈低声应了一句。
宋传白也压低了声音,含笑对他说道:“先生安心,再美的美人也入不了我眼,我与夫人伉俪十五年,绝无二心。”
李澈眨了眨眼睛。
隔日九莉得知李澈要带她出去玩的消息,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从到岭南起,她就很少出过门了,起初是嫌看她的人多,后来是真的怕惹麻烦,九莉在李澈面前总是十分乖巧,从未说过想要出门一类的话,故而这两年多以来,除了赶路,她还当真就没出过一次门。
李澈把昨日宋传白的话给九莉讲了一遍。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然而九莉就是知道,他是被宋传白打动了。
她撇了撇嘴,小声地说道:“一点小事而已,也值当你这个样子,我又不是很想出去。”
李澈道:“不是小事。”
九莉只当他是在为宋传白辩解,然而她嘴上不说,心里头还是挺高兴的,让丫鬟去准备颜色最鲜艳,料子最漂亮的衣裳。
李澈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宋传白出于什么目的,都成功了,他最想要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只是护一人在乱世里安生。
即便能够出门,李澈也不打算把九莉带到那些人多的地方去,梁都内有运河横贯,水景极多,寇仲占下梁都之后建少帅府而居,如今是宋传白每日统筹工作的地方.
距离少帅府不远有个莲湖,上建水榭亭台,极为风雅,如今正是夏期,湖面遍开莲花,因为离少帅府近,平日里不许旁人进出,唯有几个谋士爱好风雅,时常去游湖。
李澈还是第一次去。
九莉站在水榭上看莲花,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李澈道:“我记得你都好久没弹过琴了,可惜这里没有琴。”
李澈笑了,说道:“我让人去家里拿。”
九莉啊了一声,说道:“好远呢,太麻烦别人了吧?”
李澈摇了摇头,“亲兵除了护卫之责,也身兼他职,跑个腿也怎么会是麻烦,那些武官的亲兵还要负责替人刷马打扫营房,跟着我已经很清闲。”
被他点到亲兵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扭头就去了。
九莉只好随他去。
湖面上风大,比在家里清凉,风里带着一丝丝莲花的香气,九莉出了水榭又上亭台,忽而回身一笑,对李澈道:“哥,你还记得红莲曲是怎么弹的吗?”
李澈点了点头。
亲兵取来琴后,他就在亭子里弹起了红莲曲。
九莉站在他身前,起初是轻轻地哼唱,后来越唱越大声,婉转清扬的歌声伴随着宛如仙乐的琴声传至莲湖之上。
莲叶复莲叶,莲花复莲花,
清水浮莲叶,拨叶采莲去。
清风拨莲露,沾我身上衣。
莲叶如层云,莲花似红霞。
这首《红莲曲》是用大夏语唱的,旁人根本听不懂,然而少女的歌声极为动人,带着一股天真烂漫的气息,与悠扬的琴声一同蔓延而来,令人不自觉停下脚步。
九莉已经许久不唱歌了,方才也没有开嗓,总觉得不好听,唱了一遍就不肯唱了,李澈倒是有些舍不得手边的琴,于是歌声停后,响起的只有琴声了。
只是琴才弹到一半,少帅府那边却有人来通传,说是大公子有要事。
九莉有些不大高兴,但还是摆了摆手,对李澈说道:“你去吧,早点回来,我在这里等你,我们说好一起回家的。”
李澈点了点头。
跟在李澈身边的都是亲兵,李澈并没有让人留下来,这莲湖算是少帅府的后院,外间有重兵把守,不可能有人进来。
九莉等人都走了之后,才有些气鼓鼓地踢了一块石子下莲湖。
这时忽有一道低沉的男声道:“为何如此生气?”
九莉惊讶地回过身来,一个戴着斗笠背着刀的男人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英俊得毫无瑕疵的脸庞,然而比他那张脸更为动人的是他的眼睛,宛若深潭一般,就连下巴上那些胡茬都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男性魅力。
九莉倒不觉得他长得有什么特别,只当他是少帅府里的人,又见模样沉稳,心里没什么防备,只收敛了一些怒色,起身行礼道:“多谢先生关心,我没什么事。”
那男子看了她一会儿,说道:“如此美貌,不该蹙眉生怒,有时像你这样的美人一滴眼泪,就能要天下生灵涂炭。”
九莉瞪起眼睛看着他,说道:“你这个人好没道理,我高兴生气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这么说我?难道我连高兴都不能高兴,生气都不能生气?我生下来是为了做个木头?”
男子叹道:“便是你这样对我说话,我也只觉得有道理。”
九莉怒道:“明明就是我有道理。”
男子仍旧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要离去。
九莉反倒叫住他,说道:“你对我说那样无礼的话,难道想这么一走了之?”
男子回过身来,道:“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说你。”
九莉嘴角一翘,抬抬手道:“这还像话,你走吧。”
那人静静地看着九莉笑,直看到九莉疑惑地收敛了笑意,他垂下视线,按了按斗笠,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宋传白叫李澈过去,正是为了刚收到的消息。
有探子见到宋缺出现在梁都附近,身后背着那把名震天下的天刀。
还没商量出个对策,外面便有人屁滚尿流地跑来通报,说阀主到了。
少帅府一下子寂静无声。
李澈抬头看去,正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不过几步便到了大厅正中,斗笠一抬,一双黑沉眸子和宋传白对上。
宋传白哑声说道:“父亲……”
第 206 章 30(二更)
***
那人拿着屠龙刀,眼中精光大盛,死死盯着她道:“你知道?”
不等月儿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是了,若是只为了刀,没必要还强调将你活着带回去。我若得了刀中的宝贝,岂不是……”
这般一想,他便松开放在蒙邱义背上的脚,朝月儿走来。也许是摄于他的气势,月儿不由倒退了一步,喝道:“我若告诉你屠龙刀的秘密,你就要放了我二人。若你不答应,我就是死也不会吐露半字。”
“好,我可以不杀你们。但是……我要先知道屠龙刀的秘密。”那人垂手提着刀,一步步靠近,刀尖落在地面,划出一道平整的裂口。
这实在是把宝刀,可兵器再厉害,也是死物,为何说它能号令武林。看来这与那刀中的秘密有关,想到这个天下人争相夺取的秘密即将被自己掌握,他不由得笑了。
月儿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蒙邱义,失落地轻声道:“屠龙刀的秘密,其实就是……”
她的声音太轻,那人只能附身倾耳,全神贯注地捕捉她话中的关键。就在这时,一个灰扑扑身影自上而下,猛地戳向那人的眼睛。
那并非暗器,而是一只灰羽的玲珑鸟。长而尖锐的喙直插眼球,鲜红的血液顷刻间沾满了他捂住眼睛的手掌。
他呜咽着弯下腰一声怒吼,抬起头时,另一只眼睛恨恨盯着月儿和停在她肩膀的那只鸟,语气冰寒地道:“老子要杀了你们,把你们两个的皮都剥了!”
说完,屠龙刀被高高举起,眼见就要朝月儿头顶劈下。她也不怕,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甚至还夹着一丝嘲讽。
还不待他仔细分辨那嘲讽是因何而来,一根似铁非铁的长棍已从他下腹穿过。他错愕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还顶着血花的长棍,想要回转身子,却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直至四肢百骸逐渐失了温度……
蒙邱义见那人挣扎许久,终是没了呼吸。之前助他出手的那股劲顿时消散,手上不由得一松,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地。
“蒙叔叔!”月儿飞快跑到蒙邱义身边,想要扶起他。蒙邱义按住她的肩膀,咧嘴一笑,安慰道:“放心,你蒙叔叔还死不了,没将你送到平安的地方,我怎么会死。”
秋风瑟瑟,卷起一地枯黄。
密林中,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缓慢前行。那身影在这肃杀诡怖的密林中,仿佛两个游魂,可怜又可怖。
尤其是那高一些的影子,有一只脚仿佛烂肉般悬在腰间,随着每一次的移动不停晃荡。这两人正是蒙邱义与刘月儿。
“蒙叔叔,你的腿再不治,只怕……”月儿小嘴一抿,眼中悲色渐浓。不止是腿,蒙邱义身上七八处伤都已愈发严重,若非一股意志撑着,只怕他早就倒下了。
“我的伤无碍,那些人定还在到处寻我们踪迹,若再不快些……”只怕他就要撑不到将她送至安全之地的时候。
他二人一路走得虽慢,却是在逐渐靠近林子外围,蒙邱义也时刻注意着官道上的动静,想看看能否‘借’辆马车。
车轮碾压着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掀开帘子,望着骑马走在前头的那个中年人,柔声道:“爹爹,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蜀地呀?”
“我们才刚出绍兴,离蜀地还远着呢。”中年人轻笑,只觉这孩子问出的话当真有趣。那少女轻轻哦了一声,似乎心情低落了不少。
中年人也只当少女是在马车中闷着了才兴致不高,也没太在意,只宽慰她再行一段便可驻马休息出来松快松快。
其实少女心情低落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因为赶路辛苦,而是他们明明已行了十余天,竟离峨眉派还有很远。这般遥远的路途,只怕她以后回家陪伴爹爹的机会就更少了。
只要想到这,少女心里难免升起一丝难过和不安。她虽早熟懂事,但到底是个孩子,离家千里学艺,到底是有些害怕的。
正思绪万千之际,只听车顶发出铛的一声,吓了她一跳。紧接着,她就听到爹爹的大喝之声:“是谁!”
“纪大哥,好久不见。”
少女生怕扰了父亲对敌,只敢将车帘子掀开一条缝,暗暗打量来人。一看之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来人右手扶着一把包裹严实的刀杵在地上,左手牵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一条腿软塌塌地贴着地面,形状诡异。两人皆是满面尘色,衣衫破烂,若非他叫住爹爹,只怕与寻常乞丐无异。
同样惊讶的还有纪诚,他目光锋利地扫过二人,待对方一出声,顿时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蒙老弟……”
他当年见蒙邱义时,对方还是个意气风发,威风凛凛的青年侠客,一手银鞭使得出神入化,颇有扬名江湖之势。
只是后来他不知怎的,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也渐渐没了他的消息。没想到,一别再见,对方竟这般模样。
纪诚心中百感交集,动作却半点不犹豫,翻身下马抢步到他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颤声道:“你怎的……”
话刚出口,目光落在他那条断腿上,又默默咽了回去。这般凄惨模样,只怕是遇了强敌,他若是愿说,自己便听着,若是不愿,自己问了反而徒增他烦恼。
当下话锋一转,道:“蒙老弟,快随我上车,我送你去医馆。”说着,他便招呼女儿下来,将马车腾出给蒙邱义养伤。
“纪大哥,不必了!”蒙邱义忙拦住他,低头看了眼牵着他衣角的月儿,沉声道,“我叫住大哥只有一事相求。”
纪诚也看了眼那孩子,心中隐隐有了猜想。果然,蒙邱义将月儿往身前推了推,肃然道:“这孩子乃我好友之女,如今……我遇了些难事,想将这孩子托与你,给贤侄女做个丫鬟也好。”
纪诚脸色一沉,怒道:“蒙老弟你是将我纪诚当成了什么人。你托付与我,我自然待她如亲生女儿,怎会让她做丫鬟。”
蒙邱义悄悄瞥了眼月儿,见她面上并没有排斥之色,才接着道:“纪大哥你别急,我之所以如此,也是有缘由的。这孩子受我连累,被一群歹人追杀,你今日从此处过,定有人留心你动向。若是莫名多出个女娃娃,只怕会连累你们,倒是贤侄女多了丫鬟,就不那么显眼。”
听他这般一说,纪诚面色终是缓和下来,沉声道:“我此去是要送小女上峨眉拜师,待到了蜀中,没那么多人注意后,我便让这孩子恢复身份同我回纪家等你。若你……不来,我也会好好将她养大。”
听他说要送女儿上峨眉,蒙邱义神色一怔,随即迟疑地道:“不知,可是拜在那位灭绝师太门下?”
“正是。”纪诚点点头,微微一笑,“师太当初过汉阳,见小女资质还不算太差,便起了收徒之心。你也知我的武功过于刚强,并不适合女子。”
“不知可能让这孩子跟着贤侄女一起上峨眉,以丫鬟身份便是。我不求她能武功盖世,只求她能得一安身之处。峨眉有灭绝师太坐镇,寻常人定不敢去叨扰,这丫头在那,我就算……也安心。”
蒙邱义凄然一笑,回握他的手恳求道。堂堂七尺大汉,竟也如妇人般殷殷嘱咐,满目期盼,瞧得纪诚心头一酸,脱口而出:“蒙老弟你放心,我定不负你所托。”
得了纪诚的这话,蒙邱义低头轻轻拍了拍月儿的背心,道:“快,叫老爷。”
月儿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竟然又干回了老本行。不过面上倒是乖巧的叫了声:“老爷。”
纪诚面色复杂,摸了摸她的头,又看向蒙邱义:“蒙老弟,既然这事已定,快随我上马车歇歇吧。”
“不了,我还有事未了,就此别过。他日若我还能有机会过汉阳,定去拜访纪大哥。”说完,他竟不再看月儿一眼,杵着包裹严实的屠龙刀一步一步向林中走去。
月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转头对纪诚道:“老爷,我去去就来。”
“蒙叔叔!”在蒙邱义的身影即将被树影淹没时,月儿拉住了他的衣角。蒙邱义转身,目光中竟无一丝诧异,反而多了淡淡的笑意,显然是知道月儿定会来寻他。
“月儿,你确实很聪明。”蒙邱义幽幽叹口气,他不过略加提示,她就知自己是有话想说。这般聪慧,将来定能平安长大。
“蒙叔叔,你这样离开,会死的。”月儿看着他,目光清冽仿佛洞悉他的所有目的。
蒙邱义艰难地蹲下身,拍拍她的脑袋,柔声道,“我让你给别人当丫鬟,你别赌气觉得辱没了你。如今那些贼人天南地北的寻我们,峨眉派真是个好去处。灭绝师太性子虽刚直易怒,却也护短。她收徒极严只怕不会留你,可当个小丫鬟,看在纪大哥的面子上,她也不会阻拦。”
“还有……”他忽然郑重地道,“你万不可将自己的身份说出去,刘大人心系天下,与那明教中的抗元义士多有来往,若是叫这些名门正派知道,只怕会害了你。以后,你便只能靠自己了。”
他恐怕纪诚听到,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千斤重担压在月儿身上。月儿乖乖点头,沉默片刻才哑声道:“你……要小心。”
马车继续向着蜀地而去,纪晓芙看着情绪有些低落的月儿,犹豫片刻开口问道:“你别难过了,那位大叔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你叫……什么名字。”
月儿顿了顿,想到从前跟自己最久的那个名字,轻轻答道:“我叫九莉,眉目如画的眉。”
第 207 章 31(一更)
***
到峨眉山下时,已是十一月的尽头。在山脚遥望,依稀可见山峰顶端清雅至极的白,层层叠叠仿佛名家画作。
九莉抱着包袱,乖巧地跟在纪晓芙身后,抬头望了眼高耸入云的山峰,心中震撼难言。她并非没见过名山大川,可是要自己亲自爬,还真是第一次。
她不知道这世上能记得前世的人有多少,可是,能记得前几世的应该不会太多,而她便是其中一个。
似乎每一世,她都没什么父母缘,在很小的时候就到了高门大户当丫鬟。她的主家有世家大族,有显贵高官,吃穿用度无不是极尽奢华。所以,作为丫鬟的九莉也少遇到这样的力气活。
随着纪家父女往峨眉山上去,九莉感觉自己的脚都在发颤。她从前走的无不是高门大户精心修葺的石板路,哪里见过这阵仗。
松软泥泞的山路偶尔掺杂着大小不一的石子,蜿蜒向上逐渐陡峭的山势,回头一望看不见来路的云雾。
真是远望似仙山,近看是险山。
好不容易上了峨眉,灭绝师太果然如蒙邱义所料,就算心中不喜弟子娇气软弱,却也看在纪诚的面子上,没有对九莉留在峨眉横加阻拦。
只是,她这个一派之主冷漠的态度,往往决定了九莉这个顶着丫鬟身份的小姑娘在峨眉的待遇。
“九莉,你在洗纪师妹的衣服呀,顺便帮我也洗了吧……”
“九莉,你顺道帮我把这些衣裳拿到各个师姐妹们住处吧……”
“九莉……”
纪晓芙握着九莉粗糙了不少的手,气得浑身颤抖。才不过一个月,她这是吃了多少苦。若是受了委屈的是自己,或许纪晓芙都还不至如此,可是九莉就不行。
她本就吃了许多苦,父母双亡,流落异乡。当丫鬟不过是权宜之计,纪晓芙根本当她是个需要照顾的妹妹,如今见她被人欺负,自是大为恼火,起身就要去找那些人说理去。
其实,比起高门大户中的那些算计陷害,这些在九莉看来,真就如孩子的恶作剧般幼稚。她之所以一直没有发作,不过是因为初到此地,还未摸清各人的脾气,贸然行动反而容易将自己陷于被动。
所以,她忍,也总是听话的把那些本不该她干的活干了,一切确实如她预料的方向发展。
最出乎意料的,大概就是纪晓芙的真心。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你习惯了别人无微不至照顾的时候,本来可以自己做的事,也渐渐不会了。
丁敏君觉得,这个叫九莉的小丫头真是太趁手了,只要是交给她的事,无不是办得妥妥帖帖。最重要的是,她胆子还小,使唤她她也不敢多说一句。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丁敏君和几个早入门的弟子几乎占用了九莉所有的时间。静玄是灭绝的大弟子,掌管门中的许多杂事,这些情况她也是看在眼里。
到底是同门师姐妹,丁敏君又素来敏感,静玄便侧面提醒了几句。可惜九莉那丫头实在是太好欺负,丁敏君也没将这提醒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日,天色已黑,九莉始终没有回来。
纪晓芙最是着急,忙去求静玄派人同她一起去寻。对于那个总是乖巧叫着自己静玄师太的小丫头,静玄还是颇为怜惜的。于是便发动峨眉不少弟子一同去找。
最后,连灭绝都被惊动了。
“今日谁最后见过那丫头?”灭绝犀利的目光扫过自己那些徒子徒孙,见其中李秀婉,丁敏君两人面色有些不对,心知这事大概和这两人还是有些关系。
于是便盯着李秀婉淡淡道:“秀婉,你说。”
忽然被师父叫到名字,李秀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跪了下去。她犹豫地瞥了眼面色僵硬的丁敏君,低着头小声答道:“我下午的时候见到……见到丁师姐让九莉去小月潭洗东西,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丁敏君。这些日子,对方颐指气使使唤九莉的场景历历在目,众弟子心头想法万千,面上却还算克制,没将那鄙夷表现出来。
灭绝冷冷看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子一眼,袖袍一挥,飞身朝小月潭方向去了。小月潭离峨嵋派不愿,来回用不了半个时辰。可是九莉却去了许久都未回,恐怕……
纪晓芙一直强忍着没有哭,此时却忍不住落下泪来。小月潭水有深有浅,万一九莉不小心滑了脚,等到她们到时,只怕早就没了生机。
想到这,她不由得质问丁敏君:“丁师姐既然叫九莉去洗东西,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们,若那时我们便赶去,她说不定……”
静玄也沉了脸色,她从前觉得自己这个师妹虽然脾气不是很好,但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可是如今她这般行径,又同那些见死不救的小人有何区别。
想到这,她也懒得搭理丁敏君,揽着纪晓芙的肩安慰道:“纪师妹先别哭,我们先去小月潭看看,说不定九莉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九莉确实在回来的路上,而且看着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停留了许久。时隔大半个月,灭绝再见到九莉时,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场景。
小姑娘紧紧抱着个篮子蹲在路边,眼睛警惕地盯着将她围了一圈的猴子,生怕它们动手抢她篮子里的水果。
峨眉山的猴子是出了名的机灵,见她将东西护得紧,便三三两两地围着她转,想要寻机会抢。结果一个不肯放手,一个不肯放弃,竟然就这样僵持住了。
灭绝一到,九莉的眼睛蓦地就亮了,欢喜地唤了声:“师太!它们要抢九莉的果子。”这副模样像极了在外被欺负的孩子见到了父母,急匆匆的就要告状。
这样的想法刚闪过,灭绝就忍不住嘴角一抽。看着那些被她气势所慑,仓皇逃窜的猴子,心里那荒唐的感觉就更加强烈。
也不知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还是真的已经不耐烦。灭绝伸手将九莉的领子一提,带着这丫头回了峨眉。
路上恰好遇见跟过来的静玄纪晓芙等人,灭绝将九莉往纪晓芙怀里一塞,冷冷看着不情不愿跟在身后的丁敏君道:“你跟我来。”
丁敏君的脸色霎时白得像纸一般,却根本不敢多说一句。九莉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问纪晓芙道:“小姐,师太是不是生气了?”
纪晓芙对丁敏君还是余怒未消,也不愿再提她。只是佯装生气地戳了一下九莉的额头,大声道:“以后你别再不自量力将别人的事揽在身上,你才多大,将别人的事办坏了反而连累别人。”
这话看似在说九莉,其实更是为了提醒别人,若是以后谁在指使九莉做事。今日丁敏君的下场就是她们日后的下场。
夜深,万籁俱寂,一只小小的爪子突然推开了九莉屋子的窗户。原本躺在榻上的九莉猛地睁开眼,转头见另一张床上的纪晓芙睡得正沉,这才向窗子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一个浑身毛茸茸的身影嗖地窜到九莉枕头旁,两只爪子搭在木枕上,大大的眼睛滴溜溜望着她。能将人的行为模仿得如此活灵活现的,大概也只有峨眉山的猴子了。
只是这猴子明明已经被灭绝吓跑,怎会又出找到九莉的住处来。莫非……它们是不甘心,追到九莉的住处来了?
谁知九莉也一改之前警惕害怕的模样,从被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袱,在那身影面前打开,示意它看看。那小家伙果真像模像样地凑上去闻了闻,这才满意地挥了挥爪子。
九莉重新将包袱裹好,绑在那猴子身上,压低声音道:“这次多谢了。”
那猴子得了一包炒得香喷喷的南瓜子,满意地拍了拍她的额头,背着比它身体大了一圈的包袱,又顺着那窗户溜出去了。
九莉满意地将被子重新盖好,闭上眼沉沉睡去。没有人知道,今天看上去很巧合的意外,全是这个看上去乖巧懂事的小丫头一手设计的。
得益于转世投胎都没有消失的兽语技能,她和峨眉山上这些嘴馋的猴子早以达成了交易。今天这事,便是交易中的一环。
借灭绝之势震慑了丁敏君之流后,九莉在峨眉日子便悠闲了起来。而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转眼间,她到峨眉已有七年。
清晨,峨眉的厨房就传出了咚咚咚有节奏的切菜声。少女着一身青玉色窄袖衣裙站在灶台旁,正低着头处理手中的菜。一缕青丝调皮地从耳后逃出,半遮住她如玉般白皙的脸庞。
“啊,好香呀!一闻就知道是九莉你在做吃的。”贝锦仪刚练完剑,一身汗臭地扒着九莉胳膊,探头探脑地去看她在锅里煮什么好吃的。
这些年,灭绝也陆陆续续收了几个徒弟,贝锦仪就是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她性子活泼又与九莉年纪相仿,所以最爱粘着对方,有时连纪晓芙都忍不住有些吃味。
九莉放下刀,用一根手指将她的肩膀推开,有些嫌弃地道:“脏!”
“就你最讲究,纪师姐都没嫌弃我呢!”贝锦仪嘟着嘴,不满地嘟囔着,人却很老实的退了半步不再靠近她。
“有些人呀,就是小姐心思丫鬟的命,明明就是个下人,还诸多讲究。”如果说贝锦仪方才的话是亲昵的调侃,那此时这人说的话,就是满满的嘲讽。
第 208 章 32(二更)
***
九莉怕痛,下意识地闭上眼,谁知预料中的痛处没有到来,反而听得一声轻笑。她霍然睁开眼,只见杨逍的手掌于她脸上两寸处停住,并没有真的拍下。
“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真是无趣。”杨逍松开对她的桎梏,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有些玩味地道,“就算你今日不肯入我明教,以你的性子,只怕这峨眉也留不住你。此时杀了你,倒是可惜,我很期待,你以后将峨眉搅的天翻地覆的时候……”
这丫头一身奇异本领,却甘愿在峨眉当个仆俾,定是有所图谋。他今日若是杀了她,说不定还是为灭绝除掉一个祸患,这样的亏本买卖,他可没兴趣做。
想到这,他竟也不再往峨眉方向去,而是朝相反的方向纵身一跃,顷刻间便消失在了林中。看来他今日也是受了伤,否则定不会轻易改了计划。
峨眉众人尚不知她们今日逃过了一劫,正同往日一般开始准备晚饭。可是往日总会来帮忙的九莉今日却迟迟未见人影,纪晓芙心中担忧,面上不由得带出了几分。
静虚师太入门早,年岁也比几个同门大些,平日里常关照纪晓芙等人。见她面露忧色,便安慰道。
“纪师妹无需忧虑,九莉那孩子最是乖巧,定不会去那危险之处的。峨眉又有师父在,外人也不敢在此撒野。想来是她遇上了什么有趣的,忘了时间罢了。”
大约是在高门大户的后院待久了,九莉见谁都总乖巧柔顺的笑,在一众脾气火爆的峨眉弟子中,就显得孩子气了些。
是以她明明只比纪晓芙小一岁,却总给人一种长不大的感觉。也就纪晓芙同她相处最久,知道她是个事事分明的聪慧人,绝不可能为了所谓的有趣事耽误晚饭。
可是这些话又不能说与静虚听,只得委婉地道:“九莉平日最守时,应不会为了旁的耽误正事。近来山上下了好几场雨,山路湿滑,我有些担心……”
听她这么一说,静虚也想起这七年来,九莉那丫头好像真是从没误过事,心头也跟着担忧起来。丁敏君本就同纪晓芙九莉积怨已久,此时忍不住冷笑道:“只怕是某人想要偷懒罢了,哪有那么巧,谁在这山路上来回走都不摔,就她一个。”
“九莉,你怎么了!”丁敏君话音刚落,就听外头贝锦仪一声惊呼,显然是九莉出了什么状况。纪晓芙心中一惊,忙奔出门外,丁敏君和静虚二人紧随其后,也跟了出去。
纪晓芙见到九莉时,惊讶心疼得不行。只见她原本干净整洁的衣衫此时已沾满了污泥,手上脖子上也是脏得看不清肤色。连脸上都有几道划痕,简直狼狈得不行。
她见跟来的静虚和丁敏君皆是一脸震惊,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子,垂下头低声说了句:“小姐,我今日去挖笋,不小心摔了一跤,这才回来晚了。”
纪晓芙知她素来最爱干净,平日里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无法容忍。如今竟然脏成这样,只怕她心里不知多别扭难受。更何况她不会武功,摔成这副模样也不知伤着没有。
于是,她凑到九莉身边,关切地问:“你有没有受伤,若是哪里不舒服,你可千万不要忍着。”
九莉摇摇头,笑道:“我没事,就是摔了个屁股蹲,把衣服弄脏了。静虚师太,今日的晚饭我怕是帮不了你们了,真是对不住。”
静虚见她摔成这样还惦记着做饭的事,真是又怜又爱,忙摆手道:“这晚饭少你一个又不是做不成,你还是快些去洗洗,看看有没有哪伤着吧。”
贝锦仪同九莉最是要好,此时已自告奋勇去帮她烧水洗澡。纪晓芙放心不下,也跟着九莉回了屋。
一到院中,纪晓芙便拉她先去洗手。没成想,刚碰到她的手,九莉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纪晓芙一愣,以为她是摔倒时伤了手,忙问道:“怎的,手伤着了?”
九莉摆摆手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摔倒时碰了一下,大概是有些破皮了,不严重的。”
纪晓芙见她面色还好,不似伤重模样,犹豫地道:“你要是还有哪里痛,可千万别瞒着。摔伤可大可小,你别不当一回事。”
九莉笑笑,点头应好。
纪晓芙将水倒好后,到底不放心地问了句:“你真不要我帮忙?”九莉忙摇头,脸颊绯红拒绝道:“我一个人就可以。”
纪晓芙见她如此,忍不住取笑道:“都是女孩子,你怎么还怕羞。想当初说要帮我洗澡时,某人可是面色都不变的,怎么反过来就羞成这样?”
九莉当初自觉是纪晓芙的丫鬟,便习惯性地想伺候对方沐浴,让纪晓芙很是吓了一跳。她有心告诉九莉,自己并没有将她当做丫鬟而是当成妹妹,便也提出帮她沐浴。
哪成想,九莉一听她这提议,吓得好一段时间都避着她走。所以每次一提洗澡,纪晓芙就喜欢用这事打趣她。
其实九莉也很无奈,她当了那么多年丫鬟,自然觉得服侍小姐沐浴稀疏平常。可是她自己却很不喜欢同别人坦诚相见,那种无所遮掩的感觉,会让她觉得很不安全。
纪晓芙也没有多留,说了两句让她换水时叫她便关门出去了。待她一走,九莉便将门栓插上,用帕子沾湿水开始擦手和脖子。
待那污泥一点点被擦干净,露出来的手腕与脖颈白得如玉一般晶莹透亮。只是现在,那玉一般的肌肤上赫然多了一圈青紫痕迹。
原来,杨逍当初抓住她手腕和脖子时,虽出手不重,可对于细皮嫩肉的九莉而言,到底算是狠了些。
如今她双手和脖颈都现了淤青,若被其他人瞧见,定一眼就能看出并非摔伤。所以,她也只能将手和脖子敷满污泥,用来遮掩上面的伤痕。
之后的几天,九莉以划伤脸为由,一直没有出门。好在峨眉众人也没多想,只当小姑娘爱美,不愿让太多人见着自己脸受伤的模样,便也贴心的没来打扰。
只纪晓芙有些担心,特意求灭绝要来了治外伤的良药给她,怕她脸上留下疤痕心里难过。这般用心,让九莉觉得欠她的越来越多。于是伤好后,更是尽心尽力将纪晓芙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连灭绝这个从不轻易夸人的人,都忍不住对纪晓芙道:“我总算明白,你爹当日为什么宁可惹我不快也非要留她在你身边了。有她在,你确实可以少了许多凡俗之事的干扰,将心思全部放在武学之上。将来若你能……她会是个好帮手。”
也就是从此时起,峨眉中隐隐有传言,说灭绝师太有意让纪晓芙接她的衣钵,当这峨眉派的掌门。灭绝对弟子极为严厉,众人虽面上不敢讨论这事,私底下却慢慢讨论起来。
江水涛涛,每年不知多少行船。
九莉坐不惯船,此时已吐得胃里空空,原本圆润的脸颊也消瘦下去。纪晓芙一边给她抚背,一边递上热水,让她喝两口缓缓。
原来,纪晓芙因峨眉派中的流言所扰,又想着自己许久没有回汉阳见父亲,便将去武当给张真人送九十大寿贺礼之事揽下。
好在武当山离汉阳不远,她回家见完父亲便可顺路过去,是以灭绝也点头同意了。而九莉更是因为怕被认出来,整整七年没有离开峨眉。
如今岁月已长,她容貌越发像曾经的她了,想来就算蒙邱义站在她面前,一时半会儿也认不出她来。所以这次下山,她也跟着来了。
只是没想到,才上了船没多久,她便开始晕船,一直吐个不停,可把纪晓芙给吓得不轻。正两人一病一慌之际,谁也没注意原本蹲在屋里的一个小小身影窜出了窗外。
如今离张三丰的九十寿诞还有四个月,殷梨亭同师弟莫声谷正从蜀中往回赶。因怕路上耽搁,两人便借商船一住,顺着长江东去,打算入武昌后再下船北上回武当。
这日,两人正于舱中商量为师父选寿礼之事,忽听自己包袱中传来奇怪的响动。两人虽都年少,却也并非第一次行走江湖,听到响动后皆握紧手中剑,小心靠近包袱。
殷梨亭看了眼莫声谷,示意他小心,便抽出手中剑轻轻将包袱挑开,莫声谷站在一旁紧紧盯着,随时准备出剑。
忽然,只见那被挑开的一角露出个圆乎乎毛茸茸的脑袋,诧异地看了殷莫两人一眼后,就害怕地缩回包袱中,将一个红彤彤的屁股露在外面。
莫声谷舒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地伸手将那还想往里钻的小家伙提了出来,道:“我只听说蜀中峨眉山上猴子又多又精,怎的连这江上也有猴子了。”
小猴子被人揪住了后颈,却没有如想像中那般张牙舞爪拼命挣扎,反而四肢下垂,一脸乖巧地望着这两个丑模丑样的两脚兽。
殷梨亭将包袱打开,看着里面已经被某个小家伙啃得乱七八糟的点心,有些无奈地道:“大概是我们之前买的核桃酥将它引来的,也不知它是从什么时候盯上的我们。”
莫声谷见它可怜巴巴望着自己,忍不住戳了戳它的脑袋道:“奇怪,我怎么觉得这家伙好像和那些山里凶悍的猴子不太一样,未免太通人性了,不会是船上哪家人养的吧?”
那猴子见莫声谷戳它,突然一下子抱住他的手指,惊得殷梨亭忙道:“小心它咬人。”
没成想,那小猴子不仅没咬莫声谷,反而用两只小爪子抱住了他的手指,吱吱叫个不停。若是九莉在,定能听懂它此刻的意思。
“两脚兽你不要杀我,我家九莉有钱,她会买吃的还你的。”
第 209 章 33(一更)
***
等九莉再次睁眼时,她已不在那片奇峰异石之中了。
烛火幽幽。
摇曳的火光之下,九莉手中的那件薄甲分明流转出了一种黄金般的熠熠宝光。
烛火摇摇。
一点红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忽然伸出了手,在那宝甲上缓缓抚摸过去。
金丝甲。
他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种宝贝。
但只以手掌去抚摸,也能感受得出此物的轻薄坚韧,这并非是用金丝织成的,而更像是某种坚韧的蚕丝。
九莉一脸肃容:“这是可以100%抵消锐器伤害的金丝甲!”
雪壁粉墙、不染浮华。
冻石素帐、超逸绝尘。
一只金兽香炉就放在案几之上,轻烟袅袅,熏熏然好似一场香梦。
楚留香甫一睁眼,神情就好似怔了一怔。
英雄白头,美人迟暮……岂非是这世上最悲哀的事?
石观音保养得当,风姿绰约,一颦一笑之中,又带着岁月所赋予她的成熟魅力……她依然是个美人、依然是个能令世上绝大多数的男子都趋之若鹜的美人。
但她自己很在意年龄。
其实,人会在乎年龄,实在太正常了。
紫色短裤剑穗带着劲风落到树屋屋顶上时,石观音那劈空裂地的掌风也已至树屋木壁!
其实,这甚至很难称得上是一面木壁。
木壁是什么?木壁是一片片平整的木板拼合而成的墙壁,上头或许会开窗,会有窗棂、窗格与用来糊窗户的绵纸……总之,木壁绝不应当是一堆粗细不一、长短不一的胡杨木枝钉起来的。
这种墙壁,一面墙甚至能透出二十七八条光栅来,石观音骤然被这树屋所关住的时候,甚至还能看得到楚留香抛了个紫色的东西出来。
是啊,怎么办呢?
这种时候,究竟怎么办才好呢?
楚留香又不是白痴,他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身体、了解自己的变化,也了解解决问题的方式。
无论什么时候,他其实都很少发问,他永远都胸有成竹,永远都喜欢直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
九莉早早就惦记着要验一验楚留香的货,楚留香亦对九莉抱有并不隐秘的男女之情。
他们之间发生这种事,其实只是早晚的事而已,多一个石观音从中作梗,只是提前了这事发生的时间……以及刺激程度而已。
石观音勾引楚留香时,曾坐在她那张大而舒适的圈椅上。
楚留香与九莉拥抱在一起的时候,亦把她推到了那张圈椅上……实际上,他第一眼瞧见那张圈椅的两面扶手,就觉得把九莉的腿搭上去一定是件很刺激的事情。
一点红从来也没有睡得这样沉过。
七岁之前,他是在街面上流浪的孤儿,从他有记忆的那一天起,他就不记得自己出生何处、父母何在。
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哪里能睡个安稳觉?那个时候,他最深的恐惧是——闭上眼就再也起不来了。
七岁之后,他被师父带回了别院学剑。
他对师父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团看不清面目的黑雾……直到现在,他对师父的印象还是如此,他也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个人的真面目。
一点红做出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姬冰雁又能说什么呢?
这精巧舒适的客房又沉默了下去,只有十三幺呼呼大睡、梦里呓语,一会儿悄咪咪叫“九姑娘”、一会儿又弱弱叫“大师兄”,其间夹杂着“六师兄别吃了”和“二师兄你看他”之类的话,姬冰雁听了,不免觉得又新奇、又好笑。
这小孩子的名字叫十三幺,排行十三,又是老幺,原来这一行杀手一共十三个。
过了半个时辰,众人身上药性渐散、气力渐回,已休息的差不多了。
距离他们被石观音擒住,已过了差不多一日的时间。石观音没拿他们当回事儿,既不将他们囚禁、也没吩咐要以礼相待……故而也无人来送食水吃喝。
但这也不要紧,有九莉在,谁也不用担心会饿着!
一人两份肉丸,把饱食度全都补满,三维数值全都归于大圆满状态,众人一起上路,去“石磨坊”寻找曲无容。
惊惧!
在这一个瞬间,惊慌与恐惧已攫住了柳无眉!
是幻觉么?是她因为太过痛苦而产生了幻觉么?
柳无眉为了李玉函,大开杀戒,将整个胡杨林场、十几户牧民杀得干干净净,走出那林场之后,却立即将这些死人抛诸脑后、再也没想起来过,更遑论是感到后悔、愧疚呢?
她后悔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不该带着李玉函来大漠。
你是什么?
虽然只杀一个石观音,就赚到了好几百宝铢,但是这种区域boss杀一个少一个,又不能刷,宝铢哪有这么好赚的!
算了……不换了,反正她现在的脸也很好。
九莉心里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地点击【是】。
【已支付】
【随时可以开始捏脸啦,快来试试吧!】
然后,九莉毫不犹豫地把【魔法镜子】塞给了曲无容。
白色的幻影在屋里,好多好多白色的幻影就在屋中。
他们都拥有着陌生的容颜,却都在用一种极冰冷、极仇恨的目光盯着她看。
面容最清晰的是一个眼睫如扇子般的年轻少女,她瞧着她,好似在说:“为什么?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么?这并非天意弄人,而是你罪有应得!”
她陡然之间想起了这张脸属于谁!
——依米丽!在曲无容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今天,恐怕是变故最多、也最大的一天。
她在今天失去了对她有养育之恩的师父。
她在今天得知了正是师父杀死她亲生父母的残酷事实。
她也在今天见到了奇迹……真正的奇迹。
她面对着一片苍茫的大漠,只觉得自己的未来也如同这片没有道路的大漠,好像可以朝着任何一个方向走,却全然是未知。
她觉得茫然。
然后,九莉就非常爽朗地发出了邀请。
“那就来九莉的农场吧!”
她伸手比划比划:“农场在济南,就在大明湖畔呢!钓鱼非常方便,我们种了很多玫瑰仙子,可以产出价格很高的玫瑰蜂蜜!之后我打算酿酒,其实酿酒坛子已经攒好了……”
——她在那个小小的胡杨林场之中,杀死的第一个……无辜之人。
他瞧见她裹得紧紧的衣襟,瞧见了她在动作之时,那衣襟之下不小心露出的半枚红痕。
他还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郁金香香气。
从内而外,她的身上都散发着那种郁金香的香气。
一点红脖颈侧的青筋,忽然因为痛苦而凸出。
他已默认了九莉与楚留香之间的关系。
他们三个人关系,并不会因为九莉与楚留香更亲近而改变。
相反,倘若楚留香真的没忍住石观音的诱惑,做了对不起九莉的事情,那他才会勃然大怒、与他翻脸。
杀手闭上了眼睛,冷静地数着自己的呼吸。
好,石观音的闺房刮完了,那么就该做下一步的事情了。
九莉严肃地说:“楚楚,我们去找红红!”
红红还不见踪影呢!三个人的世界,谁都不能少!
楚留香:“…………”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嗯,走吧。”
虽然楚留香有点心虚……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要去救一点红、去找一点红的。
楚留香:“…………”兰州是一座大城。
这里地处西北,是进入沙漠前的最后一个大城,也是西北商贸繁华之地。中原的丝绸、茶叶与瓷器自这里进入大漠,西域的香料、宝石与马匹也自这里进入中原。
流动带来生机。
流动也带来商机。
这里是兰州最繁华的大街之一,时近黄昏,街上却还是热闹得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形形色色的人都穿梭在街道上。
街道的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商铺。
不过,这个时间节点,恐怕也只有饭铺客栈里的生意最红火了。
这条街上起码有三四十家饭铺客栈,九莉等人此刻就正坐在其中一家店里,面前放的是盖碗茶,几个伙计提着个大桶过去,里头装的是热腾腾、颤巍巍的手抓羊肉。
兰州地处西北,沙漠草原一带,自然发展畜牧——来了兰州,不吃羊肉哪里行?
这条街上的三四十家饭铺,光是卖手抓羊肉的,就起码有二十家……另外二十家是卖烤全羊的。
九莉双手捧着盖碗茶,坐姿端庄如梅松,一脸严肃、小口小口地喝。
楚留香:“………………”
楚留香叹道:“……这不一样,九莉。”
楚留香的唇角忽然勾了起来。
他就这么大喇喇地躺着,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那双深邃的眼睛也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九莉。
他也开口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令人不容易察觉的笑意。
“是啊……九莉,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在石观音出手之前,楚留香就用尽浑身力气将一物抛出!
那是——
紫!色!短!裤!剑!穗!
紫色短裤剑穗落在了胡杨树屋的芦苇屋顶上。
胡杨树屋,你被强化了!
楚留香温柔的眼波,就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楚留香就带着这种温柔的眼波,用着一种情人呢喃般的语气,轻轻地开口了。
“我只想到你是无花的母亲……那么我总该管你叫一声石阿姨才是。”
石观音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是——!
这是之前她误入罂|粟花田时中的debuff,可是这里明明就没有花!
但是,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九莉昏倒了在石林中。
所有人都昏倒在了石林中。
她会在九莉面前征服楚留香,再在楚留香面前毁灭九莉,待到她玩腻之后,便让楚留香也成为她男奴中的一员,让他生生世世,去为她扫去大漠永远也扫不净的风沙。
石观音微笑着,已朝楚留香走去。
也就在这时,楚留香悠悠转醒,喘|息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 210 章 34(二更)
***
了空原本不该察觉不到隔壁禅房内还有一道气息。
只是和氏璧的力量扭曲了他的感知,人在风眼,自然无法察觉飓风之外的动荡。
第一眼见到那宛如仙灵的少女时,了空心头就是一沉,这时机来得太过恰巧,他还未能从天道的影响中完全脱离出来,所见景象无不扭曲了他原本对天地的认知,恰在此时遇到一个大约本就美貌绝伦的少女,简直可算得上灾难。
了空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佛有八十一劫,情劫最难渡,佛有八十一难,情难最可怖。
好在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九莉怔怔地看着立在窗前的陌生和尚,只觉得从未见过那么有魅力的双眼,仿佛晴日见深潭,幽深中带着无尽的光彩,只是看他一眼,就有一种飞蛾扑火的冲动。
她脑子嗡嗡作响,眼里似乎只能容得下那双眼睛,再无其他。
了空轻轻叹气,开口便是一道温柔宽厚的声音,“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
九莉不知眼前的和尚轻飘飘一句话便破了修行多年的闭口禅,只觉得这道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动听,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随即被一指点在眉心,顿时失去了意识。
了空稳稳地将她扶住。
李澈推门出来的时候,刚好见到这一幕,他瞪圆眼睛,立刻就要冲上来,口中道:“你是什么人,快放开我妹妹!”
了空等李澈扶住了九莉,这才后退了一步,轻轻叹道:“此事说来有些惭愧。”
雨下了两个时辰。
雨滴敲在屋檐的瓦片上,禅房外挂着的僧衣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了空和他七十岁的师兄了尘一起被赶了出来,两人站在廊下。
了尘的花白胡子都差点揪秃了,了空也没好到哪里去,年轻俊秀的脸庞上多了几个红印,身上的僧衣被扯掉了两个结,看着有些狼狈。
一个是白道龙头净念禅院的禅主,一个是隐世多年的四大圣僧之一,任何一个拿出去都不比宁道奇逊色,却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撕扯成这个样子。
了尘摸着自己被揪秃的下巴,瞅了瞅连累自己的师弟,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糟心。
他问道:“你怎么就那么恰好在那个关头让人家见到你的眼睛?待在小铜殿身上长虱子怎么着?”
了空道:“是我命中该遇这一劫。”
却并不解释其他。
了尘只觉得一光头的热汗,不由得叹道:“现在好了,闭口禅破了,色心也起了,你都五十岁的人了,还真能去和人家小女孩,小女孩……”
他说着都替自家师弟害臊。李澈点点头,说道:“解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能否容我考虑几日。”
他微微蹙起眉,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说实话,这个表情侯希白也有过,但那时解娇只是稍有些不好意思,仍维持了表面上的闺秀风范,然而同样的表情放在李澈的脸上,解娇立刻就呆了,反应过来他在等自己回话,又连忙磕磕巴巴地说道:“好、好的……”
她让开了路。
李澈提着鱼走了。
解娇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红着脸抱着马脖颈回去了。
李澈回到家就松了一口气。
他从前并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至多是被围追堵截,因为那时人太多,挤挤挨挨的,谁说了什么话都不大能听得清楚,反倒不需要面对这样的问题。
他一到家,镇纸就冲上来蹭他的腿,亲热得像是上辈子没见过人似的。
李澈知道这份热情是冲着鱼去的。
九莉接过鱼,见又是杀好处理干净的,不由得笑了,说道:“这里的人总是这么热心,买条鱼都要替我们弄得干干净净的。”
李澈轻咳一声,想起那个一条草绳串了活鱼嘴就能扔给客人的贩鱼大娘。
杨虚彦坐在房梁上,听见镇纸越发黏黏糊糊的撒娇叫声,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钻进九莉裙底的小黄猫,眉头忽然一挑。
了空低声道:“只是破了闭口禅,并没有起色心。”
了尘一噎,说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了空道:“我误借天道之力影响了那位女檀越的心智,虽是阴差阳错,却不能因此推卸责任,倘若那位女檀越就此失去心智,我只能辞去净念禅院禅主之职,照顾她一生一世。”
如果发生的不是这样的事情,这个认错的态度其实很不错了。
了尘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是个很灵气的小姑娘,生得又美,失去心智确实十分可惜,但要照顾她,也不必辞去禅主之职,你要是走了,谁又能担得起净念禅院的担子?”
了空道:“我意已决。”
了尘便不再劝他,又安慰道:“你也不要太悲观,兴许再过几年,她自己也就好了。”
了空也这么想过,但可能性很低,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人很难经受得住天道的影响,若是性格坚毅的江湖一流高手,尚有几分可能。
李澈在屋内听见他们说话,只觉得满心悲愤,忍不住抄起茶盏朝着门口砸去。
茶盏砸上门板,碎了一地。
外间两个和尚的说话声也停了。
九莉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过往的记忆有大半混杂在一起,前因搭别的后果,头疼得厉害,一眼见到李澈,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
李澈连忙给她倒水,问道:“阿凝,你感觉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九莉喝了两口水,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
她习惯对李澈说没事。
李澈自然也是不信的,那个和尚说了一大堆话,话里话外都是妹妹醒来可能会失心疯,他差点吓得要提刀砍人,如今这个眉头紧锁的模样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但并不像没事的样子。
脑子乱哄哄的感觉过去之后,就是一阵一阵的头疼,疼得十分厉害,九莉原本不想在李澈面前表现出来,但她脸色忽然苍白起来,额头冒出冷汗,尽管低着头不吭声,也立刻被李澈察觉出来。
李澈咬牙,对着外面叫道:“你们……进来!”
了空推开门走了进来。
说来奇怪,只是看了他一眼,九莉就觉得头疼好了不少,她怔怔地看着走进来的和尚,只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和尚。
了尘看了自家师弟和床榻上的九莉一眼,更觉得糟心了。解大小姐只花了一天的时间说服自己,第二天就命人把示爱信塞进了李澈的书篓,送信的还是宋阀的人手,是她刚来宋阀,大嫂送来给她护身的护卫。
这些护卫不光负责守卫解大小姐的人身安全,更负责看着她不让她闹出事来,然而护卫队长实在不知道,堂堂独尊堡大小姐不顾颜面命人去给一个书院的穷学子送情信算不算闹事。
第二天宋玉华就知道了这事,只觉得头疼,即便和夫君的关系有些微妙,她也还是派人打听了前因后果,给独尊堡去了一封信。
解大小姐全然不知后果,头一天派人送去的信没有结果,第二天她又写了一封,这一次不比上次直白,花了大量的篇幅去描写自己的一见钟情,她检查了好几遍,看得自己都要掉眼泪了,才把信交给护卫送出去。
仍旧是石沉大海。
除了信封上一个落款,李澈压根就没看。
第三天的傍晚,李澈仍旧提了一条鱼回家。
镇纸从前还肯吃些剩菜白饭,但它越长大就越是认清了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于是再也不肯委屈自己,小小的一只猫,每天都要吃下一整条鱼才够数。
李澈起初不准备合作,然而镇纸很明白这个家是谁在做主,但凡饿了肚子,就去蹭九莉撒娇,九莉就抱着它向李澈撒娇,最后的最后,妥协的总是李澈。
鱼摊的贩鱼大娘如今已经会特意每天早上留一尾鲜鱼养在盆里,等李澈傍晚来买了。
提着鱼的李澈就这么被一个骑在马上,红衣猎猎的少女拦住了。
李澈抬起头,看向那个脸也红得和衣裳一个色的少女,轻轻地眨了眨眼睛,“这位姑娘,有何见教?”
解大小姐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立刻噎在了喉咙里,红着脸支支吾吾半晌,只憋出了句:“我、我叫解娇……”
李澈立刻想起那接连两日的示爱信上飞扬的落款,他不疾不徐地说道:“解小姐。”
解娇的脸立刻比先前还红,红得几乎像是一层薄薄的肌肤下面全是血,她干干巴巴地说道:“我给你、你写了信……可是你没回我。”
虽然如今这世道夫妻结发大多也都是十三四岁,但人家小姑娘十三四岁,也该配个十六七岁的夫君啊,他师弟给人家做爹都嫌老。
九莉却不觉得,她觉得自己现在好极了。
见到这个分明还很陌生的和尚,除了头不再疼,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眷恋之感。
九莉确实比了空预想的要好得多,除了对他生情之外,她的心智几乎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小姑娘痴望了他一会儿,反应过来,还害羞起来。
了空有些头疼。
正面被天道之力冲撞,能保持心智不失着实是不幸中的大幸,唯一不幸的怕就是对他生情这一桩后遗症了。
倘若他心境不曾有裂缝,他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但他同被天道之力影响,本就略微动情,如今还要面对一个对他生了情的动情之人,当真是……难以言说。
假如可以,他愿意拿自己惹祸的双眼去换事情不曾发生。
了空在禅房呆了一个时辰。
李澈用看采花贼的眼神在一旁盯着他。
直到天色渐晚,了空才起身告辞。
九莉起初虽然略有失望,但并没有感觉到不对劲,直到又过了一会儿,疼痛席卷而来,这一次比先前还要疼。
一夜暴雨,一夜惊雷。
20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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