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1 章 35(一更)
***
九莉抬眸深深看了苗人凤一眼,突然一笑生花。
可与这笑意相反的是,那双在烛光中分外波光潋滟的盈盈杏眸里却陡然落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泪,如珍珠流淌过雪白的玉面。
下方苗人凤被九莉双手捧着脸,于是那滴泪恰好落在他唇上。
泪,自然是苦涩的。
但美人落泪也是极美的,尤其是对于性情外柔内刚的九莉而言,这难得一见的脆弱当真是我见犹怜,如易碎琉璃。
苗人凤眼里没有惊艳和欣赏,唯有心疼和爱怜。
这是他第二次见九莉落泪,一次是她父亲身死之际,一次就是如今了,她向来是很坚强的,他没想到她会因他的话突然落泪。
苗人凤抬手想要为她拭泪,却听九莉轻声道,“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给我讲故事,今晚你也听听我的故事吧。”
是了,成婚半年来,苗人凤几乎已经将自己的一切都明晃晃地坦白在了九莉的面前,暴露无遗。
可关于九莉自己,却始终像是笼罩在一层轻云薄雾之后。
苗人凤一直都知道他的妻子和寻常官家千金并不同,他知道她身上有着秘密,比如当年在沧州客店她特意嘱咐的会来寻她的人。
九莉鲜少提起的过去,他在乎又不是那么在乎。
因为无论过去如何,都绝不会影响他对她的感情,而现在九莉主动向他袒露自我、揭开过去意味着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世间一切至美而稀缺之物都是奇珍。
物是如此,人也是如此。
前半生的九莉仿佛就是被当成这样一件至美奇珍的礼物。
乾隆十九年。
二月初二的花朝节,江南一户普通的南姓汉人家里诞了一女,只可惜夫人体弱多病,女儿周岁后便再撑不住撒手人寰。
男主人名叫南仁通,是个读书人,年纪轻轻已考上秀才,算得上是一表人才,也是因此才能被身为富商的岳家看重下嫁独女。
眼下夫人逝世,南仁通无心再娶,只能强忍悲痛一边独自抚养爱女,一边继续读书考取功名。
如此十年寒窗苦读,先考中举人,又落榜数次才终于在乾隆二十四年中了个同进士。
同进士,如夫人。
即便不尴不尬,但能考中便是万幸,不过考中也不代表就能立刻当官,朝廷这些年冗官越发严重,考中后还得候补等着有没有官缺。
好在南仁通家中有些家资,索性把在江南老家的女儿接来在京城里住下慢慢等,然而这一接之后的命运就有了大大的转折。
南仁通有一友人,在一等忠勇公富察傅恒手下做幕僚。
来南家做客时偶然见到才年九岁的南家小姐,顿时惊为天人,对南仁通直呼有此女何愁不平步青云,毕生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回到富察府后,幕僚便立时见傅恒一番书房密语。
不到一月,原本等候补官望眼欲穿的南仁通突然被通知有缺,补的还是京畿地区的一个偏远县城的正六品县令。
这可是京畿,再偏远也是京畿!
外头的县令只有七品,京畿地区的县令却高了两级,有六品!
又两个月,富察氏旁支的一位寡居的姑奶奶下嫁给了南仁通,不出三个月官位有了,娇妻也有了,堪称双喜临门。
没多久刚出了年关,乾隆二十五年的初春。
南仁通上任前,一辆马车从南家出来把南家小姐送进了富察府里。
这位南小姐,就是九莉。
十岁那年,她被自己的父亲送进世家大族的后院里换取官位前途,而富察家培养她要将她送进后宫换取乾隆帝的宠信。
从小到大有许多人喜爱她,赞美她,为她惊艳。
在那些人眼里,她好像很重要,但好像又没有那么重要,至少比不上权势地位,比不上荣华富贵,比不上野心勃勃。
这是人之常情,九莉理解,但也心冷。
但现在有个傻子告诉她,她是无价之宝,用实际行动如此真挚地证明在他心目之中她比富可敌国的宝藏还重要。
“如果我不问你,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
“是。”
但这并非因为苗人凤想要对九莉隐瞒,宝藏是秘密,也是负担,甚至一旦为人所知便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但这的确是,他所能给她的全部了。
可以说他的身家性命皆系于这一支小小的凤钗之上,而她就是他的重中之重,命中之命。
苗人凤自信会护九莉周全,但又不想她因此惴惴不安。
就像田归农说的,他是个沉默寡言、木讷不懂情趣的男人,他不会那些哄人开心的花言巧语,从他口中说出的必是真心之语,还有更多未能说出口的也都藏在了所作所为里。
真心,这样滚烫、诚挚的一颗真心……
九莉只觉她那一颗长久浸在冷水里的心仿佛也变得温暖起来,而且胸膛内从这源源不断的热度里陡然生出一股激荡的情绪。
女子的一生就如无根之萍,九莉向来只能随波逐流地接受一切安排,为了让自己少受伤她便总是极度克制着自己的感情。
但好像从遇到苗人凤,她就总是不缺少不顾一切的冲动和勇气。
半年多前九莉不顾一切地抛下从前,嫁给他,跟着他走。而现在真切地感受到苗人凤对她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深情后。
她突然不想再克制了,她竟也想尝试一下奋不顾身地去爱他。
人心易变,但至少此刻是值得的。
哪怕到后来真的兰因絮果,为了这一刻九莉也无怨无悔,更何况她愿意相信他,这世上除了他也再没哪个男人能让她如此心甘情愿地信任。
只有苗人凤,只因他是苗人凤。
九莉在泪光点点中破涕而笑,“田归农和我说你不太讨女人喜欢。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处处都很让我欢喜。”
不待苗人凤回答,说完她低头轻轻吻在了他唇上。
这一刹那就像始终稳坐高台之上的神女终于主动走下云端,亲吻她最虔诚的信徒,回应他日复一日以爱意谱写的祈祷。
唇齿间好像还能尝到落下的那滴泪,但已不再苦涩。
强劲深厚的内力瞬间将灯熄灭,只余窗外的月光流泻进来,隐约照亮了放下的重重床幔内交叠的身影和低低地喘息声。
及至月上中天,终于云消雨散。
今夜的情/事格外激烈,灵与肉彻底结合的感觉不同以往。
雪白无瑕的莹润肌肤上从指尖到颈间俱是密密麻麻的红痕,易碎的琉璃被这一个又一个充满爱意的炙热的吻重新铸造。
床头只见如云般的乌发间被苗人凤再次亲手插上的凤钗在温柔又激烈的波涛起伏中微微颤动。
与其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倒不如该好好想想如何脱困,他决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妹妹为人所欺。
在大夏,男子成婚的年岁一般在二十岁向后,一是他还没到考虑婚事的年纪,二是他一直觉得婚事应当慎重,单单只靠容貌维系的喜爱很难长久,他不在意未来的妻子容貌如何,但若她只是慕他容貌而选择和他成婚,总有一天他会变老变丑,到时她又当如何自处呢?
那些塞进书篓里的情诗,李澈一封都没有回应。
同窗林契很是羡慕,羡慕得都要流口水,不住地跟李澈感叹,“上次是周氏的三小姐,上上次是宋阀的旁支小姐,这次更了不得,是独尊堡解家的小姐,咱们宋阀四小姐的小姑子,李兄,你真一个都不动心啊?”
李澈吹开火折,把书篓里两封信函一起烧掉,说道:“其他人也就罢了,这三位小姐不可能委身嫁我,倘若我循着信真去了什么地方,八成的可能是落进别人的陷阱。”
林契没想到还有这一茬,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有这个可能,李澈这小半年的时间在书院里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他本就聪明,学什么东西都是一通百通,更可气的是还有过目不忘之能,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对待长得好看的人无条件讨好,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见过李澈家里的妹子,意图做人家妹夫,更多的是嫉妒。
见林契一副恍然大悟又隐带几分同情的脸色,李澈忍不住笑了笑,他不大喜欢和人打交道,但也许是林契好糊弄的样子和自家妹子有些相似,他倒是还能忍受,以至于和他做了半年的朋友。
其实还有话,李澈并没有说出来,情信全是假的不大可能,那些什么周小姐宋小姐解小姐,里面至少也有一两个是真的,只是他先前说得也很明白,这些贵女不可能委身嫁他,那么如果信还是真的,她们做的是什么打算,就很明显了。
李澈遇事从来喜欢往坏处想,但事实证明越坏的事越有可能发生。
比如解小姐的信就是真的。
说来实在是件凑巧的事,宋阀阀主宋缺和独尊堡主解晖是结拜兄弟,几年前宋阀四小姐宋玉华与独尊堡少堡主解文龙成婚,两家正式结为联盟,后来宋缺转而支持寇仲,使得宋玉华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按理在这样的情况下,解大小姐不可能踏入岭南地界。
然而解大小姐自小受尽宠爱,做事随心所欲,宋玉华和独尊堡关系尴尬,故而新年的时候回了宋阀过年,解大小姐和兄长的爱妾起了冲突,不想这一次兄长竟然站在了爱妾那边,叱责她刁蛮任性,解大小姐一怒之下离家出走,走到半途发觉无处可去,就奔着宋阀而来。
来到岭南的第一天,解大小姐骑马进城,偏偏就是那么巧,刚好撞见了拎着条鱼回家的李澈。
皎如天上月,美若画中仙。
解大小姐从前一直认为有过几面之缘,为她画了一副小相的多情公子侯希白是当世第一美男,还曾因为他的多情暗自神伤,又遮遮掩掩,不肯让人知道自己钟情于一个游戏花丛的浪子,更不肯让侯希白知道自己的心意。
直到绝色当面,沦陷只要一眼。
解大小姐立刻忘了侯希白是哪个牌面的人物,一双美眸里全然倒映着那个好看的像是仙人下凡的美公子,只觉得他身后的夕阳都是漫天神佛为他描的光彩。
她下意识地忽略了李澈稍显瘦削的身形,素朴的衣裳,还有手里拎着的鱼。
第 212 章 36(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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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杖客愣了愣,忽的脸色大变,想要将手收回,却已晚了。
一对锋利的牙狠狠咬住鹿杖客的虎口,他大怒之下猛地掀开被子,只见里头除了少女穿戴整齐的身子,还有一对花色诡异的蛇。
“小花,咬他手腕。”清脆动人的声音此时听在鹿杖客的耳朵里,只觉得比世上所有声音都难听百倍千倍。
他怒瞪那少女,挥手甩掉原本咬在手上的毒蛇,又一掌拍下攻击他手腕的那条,狠狠道:“你到底是谁,设计引我来有什么目的?”
少女坐直身子,手里握着个漆黑的匣子,看着他冷冷道:“我目的,就是杀了你为我姐姐报仇。”
鹿杖客刚封住手上的穴道,防止毒性蔓延。就听到她如此回答,不由一愣。他这辈子祸害过的女子数不胜数,难道眼前人的姐姐就在他弄死的女人之中?
想到这,他不仅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反而嘲讽地道:“就凭你和你手里这个可笑的盒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狞笑着上前一步,却发现对方脸上没有半点害怕之意,反而嘴角微扬,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心念一动,他又退了回来。这女人似乎正希望自己离她近些,莫非那匣子真是什么独门暗器不成?若他贸然上前,说不定反而中了对方的诡计。
恰好此时,少女又开口相激:“你不是要杀了我吗,为什么不动手。若是再晚些,只怕你手上的毒就要浸入五脏六腑。”
她越是如此催促,鹿杖客便越觉得其中有诈。运气逼毒,发现那蛇毒也并非她口中所说那般可怕,只要给他半盏茶时间,就能将毒素全部逼出。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骗自己快些动手,莫不是她还有什么阴谋不成。□□湖总有个特点,那就是凡事讲求谨慎小心,只要有一点不对劲之处,他们就会犹豫再三,不肯轻易如别人愿。
九莉其实利用的就是他们这个心理,她的手握着那匣子一直对准鹿杖客,一双眼睛却已经开始观察他身上的破绽。
两人就如此僵持着,不多时,鹿杖客就将蛇毒尽数逼出。他余光扫过掉落在地上的那床被子,心中有了个主意。
“你我如此对峙也是枉然,不如你给我蛇毒的解药,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如何?”鹿杖客假意上前商量,其实一只脚已经勾住被子一角。
还不待九莉回答,鹿杖客脚下一踢,厚厚的锦被临空而起,朝着九莉扑了过去。九莉下意识扣动盒子机关,数十枚银针穿透被子打在地板上。
青蓝的寒光笼罩着银针,看上去森然恐怖。由于棉被的阻挡,那些银针全数落空。鹿杖客不待她发出第二次银针,飞身向左面突袭,一掌拍向九莉的头颅。
只是不知为何,鹿杖客的动作相交于之前迟缓许多,九莉扯下被子,正瞧见对方朝自己袭来。不待她按下机关,一个身影从屋顶破瓦而入,一把搂住九莉闪到一旁。
鹿杖客扑了个空,正待回身再战。那人已一掌拍在他背心,打得他五脏六腑立时搅在一起,随即昏死过去。
九莉瞧了眼来人,诧异地道:“你怎么在这?”
那人并未立即答话,而是走到鹿杖客身边,忽地在他背心补上一掌,这才冷冷看着九莉道:“你以为凭你手里那点暗器就能伤得了他?若是我再晚些,只怕能赶上给你收尸。”
九莉见他一掌要了鹿杖客的性命,坏了自己计划,虽心中有气,却也知他是好心,实在说不出责怪的话。
只是鹿杖客一死,她原本想从他嘴里套出蒙邱义消息的打算就落空了,语气便也有些淡淡的:“我心里有数,不劳杨左使操心。”
见她冥顽不灵,杨逍不由得心中火起,压着嗓子道:“好,是杨某多管闲事,你好自为之。”他转身推门欲走,忽听客栈那头传来响动,应是鹿杖客的同伴察觉不对,出来察看。
杨逍脚步一顿,一面觉得里头那丫头实在气人该好好吃个教训,一面又觉得她聪慧机敏,好好培养定是个得力助手。
两种想法在他脑海中对峙片刻,他无奈叹口气,转身将还未反应过来的九莉往肩上一扛,飘然而去。
鹤笔翁三人赶来时,只瞧见房间里已经咽气的鹿杖客。至于出手的人,他三个是全然没有看清。
杨逍身法了得,不过片刻就已奔出数十里,行至一处清净之处,才将肩上的人放下。他瞧了眼一触地就捂着肚子蹲下的少女,心中好笑,嘴上却不改之前的嘲讽之意。
“就你这娇娇弱弱的样子,只怕我一根手指就能要了你的性命。反正灭绝那老贼尼也没收你做弟子,何不加入我明教拜我为师。到时候我传你一身本领,定叫灭绝那贼尼都打不过你。”
九莉到峨眉有七年,这七年间灭绝不是没起过收她为徒的想法。只是她自觉身上秘密太多,不愿同峨眉派中人太过亲密,是以总假作不知。
灭绝又不是什么慈善有耐心的性子,见她总不搭腔,自然不会上杆子求她,这事便不了了之。
可让她加入明教,她同样不愿。虽说她父亲当年确实与明教有些来往,但明教群龙无首,又四面树敌,分明也不是个好去处。
她知杨逍此话确实出自真心,只是她也有自己的打算。见她不接话,杨逍的脸色便冷了几分,淡淡道:“不愿就不愿,我杨逍也不缺你这么个徒弟。”
这人的脸色还真是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九莉心中忍不住吐槽,难怪他武功如此高却还是不能叫明教众人信服。就他这性子,只怕不得罪人就算不错了。
“杨左使,你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九莉叹口气,直起身望着他的眼睛,无奈道。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杨逍不由一愣,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唉~杨左使既然觉得我不是个蠢人,又怎会以为我真想凭小小机关匣对付那人。”杨逍没听清,下意识上前一步。
刚一动,他便发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视线也渐渐模糊。他指着九莉又惊又叹地道:“那香……”
话还未说完,杨逍便脚下一个踉跄,倒地不起。
九莉捡起地上的树枝轻轻戳了下他的胳膊,见他真是没有半点反应,不由嘴角弯弯得意地喃喃:“我也知自己没武功比不得你们这些江湖人,这不,就只能用点东西请你们好好休息一下。”
三番四次被他说教,九莉心中难免不快。如今见他真栽在自己手里,不由得心情大好。将人拖到一旁大树下后,九莉便将解药给他服下,生起一堆篝火等着,暗自期待这人醒来后会是什么表情。
杨逍清醒时已近破晓,天边微微现了亮光。面前的火堆已然燃尽,只剩下大片灰白。少女靠着一棵大树,于寒冷中紧紧抱着双臂,没有半点要醒来的意思。
这一次,杨逍是真佩服这少女了。他之前偶然见她一人住进客店,出于好奇便跟了上去,没成想竟瞧了这样一出好戏。
她用毒蛇咬伤那人,并非真是想用这方法制住对方,而是在拖延时间,逼那人运功逼毒。而她房里淡淡的香气,只怕是另一种毒,可以在人运功时更快的蔓延全身。
这一环接一环的设计,只怕自己昨日还真是多管闲事了。想到这,杨逍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一直以为这丫头自不量力,想要以卵击石,如今看来,倒是他小瞧了对方。
“杨左使是在想要怎么收拾我吗?”九莉睁开眼,盯着杨逍缓缓笑道。她向来觉前,对方一动,她便醒了。
见杨逍一直低头出神,她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此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显然,她并不认为杨逍会为了昨晚之事而报复回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杨逍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身子略微后仰,潇洒一笑,道:“我已许久没在别人手里吃亏了,近几年,你还是第一个。”
九莉见他表情有趣,也跟着笑了起来。她平日也总笑,只是那笑容总带着疏离客气。此时和这个江湖所谓的大魔头在一起,她反而不用顾忌太多,一双美目微微弯起,好似新月般皎洁。
“杨左使谬赞,若非你手下留情,就算我有一堆鬼点子,只怕也用不到你面前。”
“别给我戴高帽,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我杨逍也并非输不起的人。”说到这,他脊背挺直,目如星辰,瞧着哪里像是江湖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到像个意气风发的俊书生。
“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怎么独自跑下峨眉,还去招惹那几个家伙。”提到这事,杨逍目光如炬,似乎要将她看透。
九莉避开他目光,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问道:“不知杨左使可曾听过屠龙刀?”
杨逍一愣,诧异地道:“那般荒诞的传言,你竟也信?”
第 213 章 37(一更)
***
“趁武当的人还没来,快找找他身边有没有屠龙刀!”一个中年汉子的声音传来,九莉听他提到屠龙刀,身子一震,屏住呼吸细细听着。
她所藏之处瞧不见半点那几人的模样,只听得他们似在逼问什么人。那人许是不愿告知屠龙的消息,被那些人折磨,发出一声惨呼。
九莉捂着嘴,生怕自己不小心发出声音陷自己于危险之中。谁知不一会儿,外头竟又来了一女子,喝问几人身份不得答复,便与他们动起手来。
通过几人只言片语组织起来的信息,大约是武当三侠俞岱岩受了伤被这女子托人送回武当。没成想竟被这几人冒充武当七侠的神秘人从镖师手中骗得俞三侠,坏了女子的计划。
就是不知,这屠龙刀在其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外头的打斗并未延续很久,因为远处已隐隐传来一阵呼喊‘愈三哥,愈三哥’,似乎是武当的人寻来了。原本缠斗的两方都忌惮张三丰的武功,不愿与武当正面冲突,皆收手奔逃。
天色渐渐暗下去,外面早已听不到人声。
九莉一直没有出来,她担心那些人去而复返,也踌躇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思考了许久,她才微微动了动酸涩的四肢,从树洞中出来。
纪晓芙见张翠山匆匆抱着一人回来,心知只怕武当今日是遇上了事。她无意探知武当辛密忙将灭绝师太交托给她的贺礼送上,便匆匆下了山。
只是到了山脚,她本以为会等在此处的九莉却没了踪影。莫不是那猴子还未找到,所以九莉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纪晓芙心中如是想到,脸上却不免露出担忧之色。
忽然,一只乌鸦从她头顶飞过,绕了几圈后又回转过来,停在了她面前。那乌鸦嘴里似乎衔着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时便吐了出来。
纪晓芙低头去瞧,见那东西似乎是个竹管,管内塞有一张布条。好奇抽出一看,九莉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忽闻故人信,辞别不及,望君珍重。’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显然是那人写得匆忙,不及详谈,又或者是不愿详谈。毕竟九莉从小上了峨眉,能让她称之为故人的,大约便是当初逃亡时一路护着她的那位蒙叔叔。
只是那人已消失多年,九莉又怎会在武当山下得了他的消息。她不会武功,也不知在外会不会受人欺负。想到这,纪晓芙再也待不下去,只得往附近的城镇中寻去,望能助她一臂之力。
那群伤了俞岱岩的神秘人武功高强又行事小心,九莉一个不会武功的少女又如何能寻得到他们的踪迹。
换作他人,或许真要束手无策。可九莉不同,那天上飞的,路上跑的都是她的耳目,只要她出得起吃的,那些飞禽走兽多是愿意帮忙的。
这不,喂完送信的乌鸦,九莉又从一只麻雀嘴里知道了那群人的下落。她将手中那把稻米都给了来报信的麻雀,拍拍衣摆朝那群人住着的城镇走去。
夜里,阿大阿二同玄冥二老坐在屋中说起今日之事。那两人来如惊雷,去如清风,只留下一天鹰教众人面面相觑,殷野王望着两人的背影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杨逍,杨逍……终有一日,我定会报你今日伤我之仇。”
“堂主,杨逍如今得了屠龙刀的消息,只怕会去寻到王盘山去,紫薇堂那边……”紫薇堂堂主乃殷野王的亲妹子殷素素,她为人机敏,颇有急智,很得殷天正和殷野王疼爱。
如今杨逍去寻屠龙刀,殷素素定也不会将刀拱手让人,到时只怕又是一场恶战。
“今日我断了那俞岱岩的手足,他仍不肯透露半点屠龙刀的消息,莫非咱们的消息有误?”阿大眉心隆起,似乎对于今日一无所获颇为苦恼。
鹤笔翁给自己倒上酒,品了一小口,有些嫌弃地放下杯子,冷冷道:“果真是乡野之地,连杯好酒都没有。”
阿二见自己师兄开口询问他二人意见,这两个老家伙不仅不理睬,还如此漫不经心顾左右而言他。顿时火上心头嘲讽道:“鹤先生若能少喝两杯酒,鹿先生若能少睡两个女人,只怕我们现在早就完成任务回了王府,哪里会窝在此处不知如何是好。”
鹤笔翁和鹿杖客同时拉下脸来,他二人武功高强,投奔王府后谁不是对他们礼遇有加。就算汝阳王亲至,只怕也不敢对他们如此说话。
此时被阿二如此嘲讽,又哪里忍得下去。鹿杖客袖子一挥,冰寒的掌意裹挟着桌上的酒杯朝着阿二的面上掷去。
阿二早料到他们会出手,脚下一沉,颁住桌子一角向上一抬,刚好挡住酒杯的来势。两人还欲动手,阿大已沉声喝道:“阿二,鹿先生,你们是忘了王爷的吩咐了吗?”
提起这事,双方同时一窒,纷纷停了招式。只是到底还有气在,两人互相瞪视,谁也不肯先坐下。
阿大叹口气,接着道:“七年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得了屠龙刀的消息,莫要因着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便坏了王爷的大业。鹿先生,鹤先生,我师弟憨直莽撞,还请二位不要见怪。只是王爷的命令不可违,两位还需好好思量才是。”
他一番话连敲带打,让玄冥二老就算有心教训他们一番,也要顾及汝阳王的想法。于是,鹤鹿二人对视一眼,鹤笔翁才道:“我师兄弟自然是听王爷的吩咐,只是你们得了个假消息,让我们白跑一趟,这也怪不得我二人。”
听他这么一说,阿大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好半晌才淡淡道:“那人给的消息从未错过,应是中途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俞岱岩失了屠龙刀。”
“还有那个忽然跳出来同我们动手的丫头,想必也和这事有关。我们四人不如往龙门镖局去打听打听,或许能知道那丫头的身份。”
鹤笔翁和鹿杖客听他说起那个人,都闭上了嘴。汝阳王府虽门客众多,可其中最神秘最得重用的,大概就是那个人。
他们四个在江湖上都是数得上数的高手,可是在那人手中,竟都讨不了好。故而一提他,几人便难得默契的不愿多言。
他四人不知,方才他们的争执讨论,都被屋外房梁上攀着的一只猴子听了去。那猴子弄不懂这些两脚兽叽叽喳喳地说的是什么,却尽职尽责的将听到的所有话复述给了九莉。
九莉听他们提起七年前,又说到什么王爷之类,忽然就想起了刘家当年的灭门惨案。当年父亲才同她说起他找到了可以托付屠龙刀之人不久,朝廷就以勾结乱党的罪名将刘家上上下下全都抓了。若非蒙邱义鼎力相助,以命相护,只怕她早也同刘家所有人一起死在当年的监牢中。
如今,那四人显然与当年追寻屠龙刀之人有莫大关系。她说什么也要让对方为当年之事付出点代价才行。
杭州下起了小雨,连空气都湿漉漉的让人浑身难受。鹤笔翁问店家要了壶好酒,心情舒畅地饮了起来。鹿杖客坐在一旁慢慢吃着菜,耳朵则竖起听周围人谈话。
龙门镖局就在西湖边上,往来之人偶尔也会提到一两句。比如说都大锦月前接了比大买卖,得了不错的报酬。再比如,那买卖好像失了手,都大锦最近为了这事颇为愁苦。
他一面听着,一面心中暗自得意。那两个莽汉子天天守着龙门镖局,所知之事只怕也与他相去不远。
“伙计,要间上房。”一声悦耳声音响起,客店中人十之八九都朝门口望去。只见一把油纸伞缓缓收拢,露出少女姣好青春的面庞。
“姑娘请随我来。”店伙计殷勤地接过伞,领着人朝二楼的房间走去。鹿杖客心头微动,一双细长的眼也追着少女曼妙的腰肢上了二楼。
鹤笔翁最知道自己这个师兄的德行,忙道:“师兄,这事过后什么女人没有,你可别在因女人误事了。”
鹿杖客收回目光,瞥了眼他杯里的酒,淡淡道:“这事既然如此重要,你也少喝两口。等这事了,你什么好酒没有。”
劝人容易劝己难,听鹿杖客这般一说,鹤笔翁忙握紧自己酒壶,到底是不再劝他了。反正不过一个女人,左右也坏不了什么事。
想到这,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眯着眼细细品了起来。什么女人不女人,哪有他手中的酒诱人。
夜深,万籁寂静。鹿杖客忽然翻身坐起,推开门顺着走廊一路走到尽头那间房。
白日里,他曾暗中注意过,那店伙计上了楼梯后共走了三十余步,细细算来,应是领那少女住进了最里面那间客房。
一想到少女白皙光滑的皮肤,柳枝般柔软的腰,还有那温暖的小腹。鹿杖客嘴角露出个淫邪的笑,几乎迫不及待地用内力震断门栓,轻手轻脚地闪身进了屋。
月光下,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馨香,厚重的锦被也难掩少女身段曼妙的起伏,一头乌黑的秀发散落枕边。鹿杖客凑到床前,轻轻抚过她的秀发,眼中的欲望几乎凝为实质。
他将手放在床榻上,一点点伸进被子里,本以为触手可及的是少女柔软温热的身躯。没成想,竟先摸着了个冰冷滑腻的东西。
第 214 章 38(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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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素素那丫头心计远在我之上,杨逍那厮到了她手里,未必能讨得了好处。更何况,他那小情人呼吸沉重,脚步无章,显然是没有武功底子。从这里赶去王盘山,只怕半月是到不了的,只要扬刀大会一过,这屠龙刀就由不得他想拿就拿了。”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命人给殷素素去信说了此事,让她有所防备。只是他没有料到,最终坏了扬刀大会之事的,并非杨逍,而是另有其人。
不过,殷野王也有说对了的事,那就是九莉这个不会武功的少女,赶起路来确实颇为艰难。开门的是个披发长须的中年男子,一只脚从大腿处被截断,装了只怪模怪样的木腿代替。九莉瞧着他的断腿微微愣了愣,对方显然也察觉了她的目光,木腿向后缩了缩。
将脑海中一些荒诞的想法抛开,九莉慢摆上穷酸的笑,试探道:“这位是大叔,我家门坏了,不知你能否搭把手修理一番?”
那人往远处盯着他们的元兵瞥了一眼,迟疑片刻方道:“你等一下,我拿个东西。”
说完,他右肩向上一耸,木腿便跟着他的动作悬空转了一圈,落地时也不知是没站稳还是位置没放对,他身子一偏便往旁边重重摔去。
咚的一声,九莉感觉地面都抖了抖,远处的元兵顿时哄堂大笑,指着九莉两人的方向满是鄙夷嘲讽。九莉甚至还隐隐听到随风吹来的只言片语。
“……断腿的……不可能……不用……”
只根据这话,九莉便知那群懒货是不会再来这院子询问了。她忙跨进门里,蹲在一旁小心问道:“大叔……你不要紧吧?”
说这话时,她眼睛不经意扫了眼院中的陈设。和她那边的院子几乎没有区别,只是收拾得比她那还要整洁。
这般爱干净的人,若非有特殊原因,又怎会不修边幅。看来昨夜她听见的咚咚声就是这人出门发出的声音,就是不知那些元兵是否为他所杀。
“你先回去等着,我一会儿就来。”那人挣扎半晌,木制假肢因为不能同人的膝盖一样弯曲,总直愣愣杵在地上,以至于他好半天都站不起来。
九莉心知他是不愿让别人瞧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便没坚持帮忙,而是起身跨出门外,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那人提着工具来时,九莉正坐在里屋的门槛上望着大门方向发呆,小猴子学她,坐在一旁门槛上偷偷摸摸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拿瓜子出来磕。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竟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大概有故事的人都吝啬自己的话语,那人将工具往地上一放,一声不吭就开始修起门来。九莉回过神,忙走到一旁打下手。
“大叔,你姓什么,是什么时候搬到这来的呀?”那人依旧一声不吭,只低着头专心修补门框。
见他没有回答,九莉仿佛粗神经地没发现对方不愿搭话一般,继续自言自语道:“唉,可惜我囊中羞涩,没能力请邻里们吃顿像样的饭菜,以至于咱俩做邻居多日,竟然相互之间都不认识。”
“好了。”
也不知是太不想听九莉聒噪,还是他当真本事了得?原本摇摇欲坠的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被那人修好了。
他也不瞧九莉,提着工具就往外走。九莉忽地叫住他:“大叔,等一等!”
说些,便快步进屋,从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我昨夜睡得早,这点点心都没动,您若不嫌弃就拿去混嘴。左右这两日街上风声鹤唳,也不宜常去,有点甜的吃些总能叫人心情好些。”
听她又是说昨夜,又是隐晦提醒外面发生的事情,那人心中已猜到。这小书生定是知道了什么。只是当下瞧着这家伙似乎有帮自己遮掩的意思,不由得抬头细细打量他。
越看,他就越觉得这家伙瞧着还有些顺眼。尤其那双眼睛,几乎是汇集了整张脸的神采。使得本来只算平凡的长相,竟凭添几分灵气俊逸。
“这些天不太平,小书生你夜里还是紧闭门窗,莫要乱听乱想的好。”只听得他沉声说了这么一句,便用那只木制假肢灵活地夺出门去。
九莉瞧着他的背影,愈发觉得他始终挺直的脊背有些像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几次想要问出口,又生生忍住了。
万一这人不是他,自己多年来小心谨慎藏起的身份秘密,岂不就有暴露的危险。想到这,她原本躁动的心又慢慢平复下来,反正那人就住在隔壁,有的是机会弄清楚他的来历,此时绝不可自乱阵脚叫人钻了空子。
元兵一直查了三日,将周围人家翻来覆去折腾了数遍,连九莉这般瞧上去穷得叮当响的书生都被他们觅去几个铜板,更不要说那些还有些油水的人家。
只是如此大动干戈,终究是没寻到当时杀了他们同伴的那个凶手。正心中怒火难遏时,城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说,谢逊那个恶贼在哪?”两柄寒光闪闪的剑架在白龟寿脖子上,一位中年女尼长眉微垂,看着他冷冷地问道。
“灭绝师太这话问得当真可笑,我若是知道谢逊在哪,早就出发去请他告知我家小姐去处,又怎会叫你和你的弟子们抓住。”
自王盘山上谢逊同屠龙刀一起消失后,江湖上谢逊的仇人一下子就多了不少,每个人都口中大喊着要找谢逊报仇,十之八九却是为了那把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
白龟寿自伤好后,就一直被各门各派的人追杀,其中不少人觉得这就是谢逊和天鹰教的一场戏,意图私吞屠龙刀的骗局。而作为当日除失踪的殷素素以外天鹰教最重要的人物,白龟寿便是最清楚所有事的人。
然而,他心中却有苦说不出,当日王盘山的一切,根本就是意外,他压根不知道谢逊他们去了哪。
灭绝师太如何会信,在她看来,这些魔教的人都是心思诡秘,阴险无耻至极。见他不肯说,灭绝师太淡淡朝两个弟子微一示意,那两人便剑尖一转,朝左右刺去。
只听得两声痛呼,白龟寿手下两名弟子的眼睛便被长剑剜去了一只眼珠。两人手脚被束,就算痛得冷汗直流,也无法捂住嗞嗞往外流血的伤口。
白龟寿见她如此残忍,不由大怒,骂道:“你这老贼尼,出手如斯狠毒,难怪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只能出家做个姑子。”
“住口!”灭绝师太哪里受得了这话,顿时被他气得眉毛斜飞入鬓,双目寒星四射。手中剑出鞘往他眉心一送,眼见就要破开他的头颅之时,忽又停了下来。
灭绝瞧着他额上渗出的血慢慢流了一脸,嘲讽地道:“你想激怒我以求速死,好少受些折磨。我偏不让你如意,我要叫你亲眼瞧着你的手下因为你而被剜了双目,断了手脚,最后凄惨死去……”
白龟寿只觉得全身血气上涌,目眦欲裂地道:“你敢!”
“我有何不敢?你若再不说,我两个徒儿下一剑便要取他们右手了……”灭绝收回剑,好整以暇地看着白龟寿,眼神中的快意根本不加遮掩。
“白坛主,你不必顾忌我们,反正我们已瞎了一只眼,也不在乎再少一只手。这老贼尼就想瞧咱们痛苦,咱们偏不让她如愿。我陆三能得白坛主你赏识,同你出生入死,实在是高兴得很!高兴得很啊!”
白龟寿右边那个满脸血红的手下这般说完,便开始放声大笑,似乎有说不尽的开心事。另一边的那汉子见状,也跟着哈哈大笑,边笑还边道。
“世人总说我们乃邪魔歪道,要我看,咱们比他们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大侠诚实多了。一个个打着报仇的名义寻屠龙刀,真是可悲又可笑。今日他们为了这事剜了咱哥俩的眼睛,说不定明日也有人为了这事剜她们的眼睛。我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便觉得好笑,好笑……”
就这样,那三个面上全是血红一片的人一齐放声大笑起来。纪晓芙不知怎的,忽觉得心头委实有些茫然。
她素来听师父教诲,只道这些魔教中人都是丧心病狂之辈,应杀之而后快。如今见他三人一齐放声大笑,竟颇有侠义之士慷慨赴死的豪气,不禁心头一软,有些下不去手了。
一旁的丁敏君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阴阳怪气地道:“纪师妹是同情这些魔教妖人?师妹你可是师父的得意弟子,怎么能对他们起了好心,这不是陷师父于不义吗!”
“晓芙,去砍了这两人的右手!”灭绝看着自己这个最器重的弟子,沉声吩咐道。
纪晓芙心头一颤,重新振起剑尖,望着三人一脸坦然的模样,犹豫了片刻。灭绝目光微沉,低声喝道:“晓芙,还不出手!”
眼睛一闭,纪晓芙咬牙将手中的剑衡削出去,眼见就要将陆三的右臂齐肩砍去时,一股劲风迎面而来,将纪晓芙的剑荡开。
长街尽头,一个青衣人影缓缓朝几人走来,不疾不徐道:“灭绝师太,你这般心狠手辣,佛祖当真能渡你吗?”
“停下歇歇吧。”杨逍看了眼脸色几乎和白纸无异的少女,无奈叹了口气。九莉勒住马,只觉得脊背僵硬,脖颈酸痛,连大腿内侧也火辣辣的。
杨逍见她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嘴角微微一弯眼中笑意闪动,随即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伸出手道:“喏~就算你不累,马也累了,算我求你下来歇会儿好吗。”
九莉哪里不知他已经看穿自己的狼狈,只是对方好心给她台阶下,她又怎会将这事说破。将被缰绳勒红的手放在他手心,杨逍轻轻一拉,九莉便轻巧地落在地面。
双脚刚刚沾地,她便觉脚下一软,身子如有千斤,向地面坠去。若非杨逍眼疾手快,拉了她胳膊一把,今日她就得更加狼狈。
九莉强忍着浑身的不舒服,略略站直后,便松开抓住杨逍衣袖的手,轻轻道:“谢谢你。若不是我拖累,只怕你此刻已离王盘山不远了。”
“若没有你,我一个人可不会跑到王盘山去。”此话一出,九莉不由得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她眸中神情。一双小巧的耳朵于发间微微露出一点粉色,想来是不好意思了。
杨逍眉毛一挑,心头一动。这一路,他对九莉也算有了更深的了解。知道这丫头虽然机敏聪慧,可不知是跟着灭绝那个老尼姑太久,还是什么原因,行为举止总是特别注意男女之别。
第 215 章 39(一更)
***
九莉与吕小妹在马车内坐着,苗人凤和赵半山在外面按着前面一行人留下的马蹄印赶车追踪,直到在一处大宅前消失。
马车停下,九莉和吕小妹从车上下来。
她仰头,赫然发现这正是半个多月前曾到避雨的商家堡。
九莉转头和苗人凤对视了一眼,进门前悄悄拉住他的手捏了捏掌心暗示他小心些,那日他们就看出了商老太怀有恶意。
此时夜幕降临,四人踏入商家堡内。
刚进门便听到夜色里传来一阵幽咽的萧声,极尽凄清悲凉之意,其余三人都不是那等爱好风花雪月的性子,不觉有什么。
唯有九莉突然停在了原地。
苗人凤第一时间察觉到,也跟着停下来看向她。
“兰儿,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赵半山和吕小妹跟着看了过来,却见斗笠云纱下的女子似乎是静默了一下,然后轻轻道,
“赵三哥,我想我知道陈禹跟着的那位贵人是谁了。”
此前赵半山在收到吕小妹的求救后便带着她赶向北京,到了北京后只打听到他跟着一位贵人出门办事去了,具体的却没功夫细究。
而现在听到九莉这么说,赵半山好像也明白了。
商家堡内正在举办一场晚宴。
商剑鸣从前拜师在镇远镖局总镖头,号称威震河朔的王维扬门下,今次他的两个儿子王剑英、王剑杰路过此地,听闻同门的师弟去世,便留下祭拜上两柱香。
尽管事实是他们侍奉的福公子原本连夜赶路,如今碰上心情不好便暂且在此处歇息一二。
商老太不知其中内情,对于先夫的同门自然是盛情款款,她知晓王剑英兄弟二人早不再经营镖局,而是在官门做事。
见他们对这位福公子毕恭毕敬,虽不知其身份,也知晓当是位不得了的贵人,自然也是不敢怠慢的。
但这场本该宾主尽欢的宴会却叫一个孩子给毁了。
正是本已逃走,如今又折返回来的胡斐。
他救了平阿四出堡后,想起商宝震鞭打之仇虽报,商老太暗算之恨未复,于是又赶回大厅。
他这一回来,商老太倒是大喜过望。
商老太已从儿子商宝震那里得知胡斐正是胡一刀的儿子,她生平将胡一刀和苗人凤视为大仇人,如今岂肯放过胡一刀之子?
商老太嫁给商剑鸣多年,倒也跟着丈夫学了一手八卦门的功夫,手持先夫的紫金八卦刀绵密狠辣,绝无破绽。
虽说未臻炉火纯青之境,但加上她不顾性命的那股狠劲,对手再强,本也难以抵敌,岂知胡斐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却与她斗地渐占上风。
最后竟叫他左右开弓扇了两个巴掌在脸上。
王剑英、王剑杰虽与商剑鸣没甚感情,但眼见一个毛头小子欺负到他们八卦门的遗孀面上,也觉颇为受辱。
先是王剑杰出手,又败在胡斐手上。
到最后王剑英也上场了,胡斐人小力弱,终于有些抵挡不住了,但他智计百出,这时便故意虚张声势,哈哈大笑说自己帮手来了。
谁料,竟是这般巧。
门外有阵阵马蹄声响起,这时竟刚好有人到访了。
真是这小子的帮手?
大厅里群豪耸动之下,目光一齐注视在门口来人身上。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浑圆像个大肚弥勒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身材高瘦、面皮蜡黄的青年大汉。
俱是衣着朴素,看似寻常。
然而在场有几人却认识这两人,面色俱是一变,严阵以待起来,只要是混江湖的又岂能将千手如来赵半山和金面佛苗人凤两人等闲视之?
主位上的福公子一直安坐着冷眼旁观这场闹剧,胡斐和商老太乃至王家兄弟的恩怨他并不在乎。
倒是觉得这小小年纪的少年竟与自己府中的一流好手斗了个旗鼓相当,心中又是诧异,又感有趣。
此时见又有人来,便淡淡瞥过去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瞬间瞳孔紧缩,从座位上霍然起身。
手里转着的玉箫瞬间掉落在了地面上,玉石碎裂时清脆的“啪嗒”声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明显,引来其他人的瞩目。
“公子,怎么了……”
坐在他下首的老者立刻关切地问询,这位是福公子家里的管家,是这一行人里最受他倚重的人,但这会儿福公子看都没看他一眼。
福公子双眼死死地盯着门口,眨都不敢眨一下。
双眼充血,眼眶泛红。
其他人察觉到不对,对门外的人更多几分探究,福公子难道认识赵半山和苗人凤?可再仔细看,福公子看的分明不是他们二人,而是他们身后。
那么身后又有什么?
苗人凤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能遮掩住女子纤纤清丽的身影,只隐隐约约从一些角度露出戴着云纱斗笠的身影一角。
不细看甚至不能发现她存在,这本不该引人注意。
可当有个人曾与之朝夕相处,对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熟悉至极,曾千次万次在脑海中临摹那道记忆中的身影不敢忘记。
即便只是一点残缺的身影,也足够勾起身体本能的反应。
“兰儿……”
福公子张了张嘴,他的声音干涸、沙哑。
此刻的他简直像是在沙漠里徒步了几天几夜没有喝水的旅人,终于看到一片绿洲,却不知是不是海市蜃楼。
门口无人回应。
“兰儿……”
福公子又唤了一声,并向前走了一步。
全然没注意到身前摆放的矮桌,直接撞了上去,上面摆放的各色佳肴随着摇晃的矮桌摔在了地上,噼里啪啦好一阵脆响。
一些汤汁溅在了福公子昂贵华美的锦衣上,他浑然不管,仍然直勾勾盯着门口那道被遮掩住的丽影。
于是也没看到脚下的碎瓷片,直接踩了上去。
尖锐的瓷片扎进脚底,对于身娇肉贵的贵族公子哥本该是难以忍受的剧痛,但这时他仿佛已经感受不到来自外界的任何刺激。
张总管和另外两个亲随侍从惊地大叫,“公子!”
在场其他人亦是震惊的,跟着福公子来的其他五人虽然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但在福公子手底下做事,向来只见惯了这位爷位高权重、矜贵高傲的模样,何时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
就是马行空父女和商宝震这些才认识福公子一天的人也看得出对方如何自矜身份,连话都懒怠搭理旁人一句。
商宝震之前和他请安,他点个头应了便是屈尊降贵了。
福公子不知别人怎么想,他也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此时的他只想要确认一件事,那就是——
眼前的幻影到底是不是他的兰儿。
原本打斗中的王剑英和王剑杰兄弟见此情形自然不敢再擅动,接连陷入缠斗的小胡斐抓住时机巴不得休息一会儿。
只是知晓南小姐闺名的他不由将担忧的目光看向了苗人凤身后。
厅堂里一时没人说话,有的是不敢,有的是不愿。
在这奇怪的静默中似乎有一道清雅柔和的女声幽幽叹息了一声,门口站在前面的苗人凤和赵半山往两边挪了一步。
于是那道半遮半掩的丽影终于完全呈现在众人眼里。
“瑶林,好久不见了。”
斗笠下的云纱如轻云薄雾缭绕,云纱下的嗓音亦如梦似幻般醉人,门外夜空上皎洁的明月清辉洒落下来,她就这般亭亭玉立。
月下惊鸿影,疑是画中仙。
明明不露一点真容,但在场没人会怀疑那不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夜风吹过她衣袂,飘飘然已不似尘土中人。
至于福公子……
在听到那熟悉的嗓音久违地在耳边响起时,他险些以为是否又是再一次的幻听,他突然大踏步上前,受了伤的脚跌跌撞撞。
九莉透过云纱看到这一幕,到底心有不忍。
她上前一步,在经过前方的苗人凤时手背与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越过他与向这边走来的福康安相向而去。
是的,这位福公子便是她曾寄居的富察府的公子,已是她从十岁到十五岁整整相依相伴五年时间的青梅竹马,福康安。
“瑶林,是我……”你别急。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开口,走到她面前的福康安已经一把掀开她戴着的斗笠,在那一瞬间厅堂里骤然多了许许多多暗暗抽气声。
柳如眉,云似发。
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清丽绝艳,淡雅出尘。
世人形容绝色美人为闭月羞花之貌、美撼凡尘之姿,常以为是夸大之词,今日亲眼目睹方知其言为真。
不,绝色美人这样的形容放在她身上都显得俗气了。
只因这无法用言语比拟一二,令人惊心动魄的至美姿容已非凡尘俗世能有,在场之人即便不是第一次见都不禁为之恍惚迷离。
离她最近的福康安却顾不上惊艳,只有莫大的庆幸。
他庆幸于这真的是他的兰儿。
不再是他的梦中,不再是他的幻想。
这矜傲的簪缨公子俊美的面容满是欣喜若狂的神情,一双清贵狭长的丹凤眸看着九莉却忽地落下一颗晶莹的泪珠。
“兰儿……”
九莉本已做好了被他质问后的解释,然而下一瞬她被他用力用力抱在了怀里,她正要推开,却听耳边传来他又哭又笑的声音,
“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你没有死……”
在找到她后,福康安第一时间没有质问她为何要假死,为何六年前已经近在沧州却不去京城找他,只是庆幸她尚在人世。
于是,九莉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是轻轻放下去了。
第 216 章 40(二更)
***
听到这,九莉几乎肯定,刘家当年的祸事定与阳顶天的失踪有关。她抬眼瞧杨逍,见他面上焦急之色难掩,犹豫片刻,到底不敢轻易将秘密吐露,只含糊道。
“这乾坤大挪移,是十年前我家遭难时,我爹爹给我的玉佩中藏着的。我不知当年明教在我家的灭门惨案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所以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殷梨亭所赠药丸果然是良药,不过几粒,九莉竟觉得身子轻松了不少,而船离武昌也越来越近。
这几日,纪晓芙虽在甲板上遇见过几次殷梨亭,可是两人都恪守礼数,不过匆匆点头问好,就没再多言。
停船靠岸,纪晓芙心中念着父亲,拉着九莉便直奔纪家。九莉虽名义上是纪晓芙的丫鬟,可是纪家却是第一次来。
她此次下山,其实也存了向纪老爷子打听蒙邱义消息的心思。当初那血性汉子受伤颇重,又为了将追兵引开,自己带着屠龙刀不知去往何方。
整整七年,她都不敢让纪晓芙于家书中提起半点蒙邱义与她的消息,就是怕有心人劫了家书,反而连累纪家父女。
可惜,自那日与蒙邱义分别之后,纪诚也曾暗中留意他的消息,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知道这个消息时,九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诚心诚意谢过纪老爷,便面色如常地同纪晓芙赶往武当。
两人在纪家住了两月有余,这才收拾了东西北上。两人都是妙龄少女,在外行走难免遇上些宵小之辈,想借乱世之便,行不轨之事。
是夜,月光凄寒。窗外起了北风,吹得客栈门前的大树呜呜作响。
小猴把自己蜷成一团,窝在九莉的背后睡得正香。纪晓芙睡在另一张榻上,粉面桃腮,显然也睡得很熟。
一根细细的竹管忽然破开窗户纸,丝丝缕缕白烟顺着管子吹进房间,房里二人睡得更沉了。一柄长刀自门缝中插入,一点一点将门栓挪开,只听当啷声响,门开了。
“虎子,拿绳子先把人绑了。我瞧她们其中一个手里有剑,只怕是个练家子,别出了岔子才好。”
进来的人有两个,一个壮硕威武,一个细瘦如猴。开口的是那个壮汉,叫虎子的则是那个瘦子。他得了吩咐,拿着绳子先去离门边近些的九莉身边,正待动手时,忽然发现床上似有动静。
仔细一看,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正从被子的一角探出,两只圆溜溜地大眼睛正牢牢盯着他。
竟然是一只猴子!
虎子一下子惊住,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壮汉不耐,压着嗓子低声呵斥道:“你发什么愣,还不快动手!”
“大哥……这床上有……有猴子!”
听他这么一说,壮汉忍不住皱眉,走近榻前沉声道:“这里离峨眉十万八千里,拿来的猴……”话还未说完,就见被褥中果然钻出一只猴子,正悠悠闲闲地望着他二人。
忽然,原本已经睡着的九莉也睁开了眼,便他二人展颜一笑,一把白灰就朝他们脸上撒去。两人顿觉眼睛生疼,不禁捂住脸嗷嗷乱叫。
纪晓芙翻身下榻,抽出剑来在那两人的右手胳膊狠狠划了一剑,又朝他两人背心各是一掌。不多时,两人便倒作一团好不狼狈。
原来九莉早就觉得有人一直跟着她们,只是敌明我暗,一时间也不知该怎样揪出背后之人。只能假作不知,设计引他们上当。
纪晓芙一改平日温婉模样,用剑抵住二人咽喉,冷若冰霜地问道:“你们跟着我们两个是想做什么?”
虎子如今看不见,剑尖抵住肌肤的触感愈发明显。他忍不住哆嗦着道:“我们就是见二位姑娘生得好看,这才心生歹念。我哥俩都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求姑娘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以后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求姑娘饶了我们!”
九莉用脚踩住两人腰带轻轻一扯,只见里头掉出两三包药粉。她捡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挑眉笑道:“迷魂散,春柳烟,你们准备得如此齐全,只怕不是生手。”
纪晓芙顿时大怒,将剑又往他咽喉送了半分,吓得虎子忙大叫:“我说,我说,女侠剑下留人!”
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壮汉突然吼道:“虎子,你不要性命了吗,你忘了那人的手段?若是今日你说了,我两的家小还有命在?”
九莉同纪晓芙对望一眼,知道后头只怕还有内情。她想了想,突然用原本藏在身后的棍子敲了那壮汉的头一下,只听一声惨叫,那人立即昏死过去。
虎子眼睛此时睁不开,瞧不见发生什么事。可是听到大哥的惨叫,不由得绷紧了神经,想开口,又怕对方的剑划伤自己咽喉。
“如果不说,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九莉轻轻一笑,不甚在意地道。在死亡面前,许多坚持都显得微不足道。
那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我……说。”
“几日前,我兄弟二人摸到一家客栈想讨些银子花花时,碰到了几个高手。他们将我二人捉住却没有杀我们,而是让我们寻些美貌女子陪他们喝酒。”
说是喝酒,其实酒后寻些什么事,大家也都清楚。只听虎子接着道:“起初我二人寻了些烟花之地的女子送去,想蒙混过关。没成想,那些人一件面就发了火,还将我们带去的那些女子都杀了个精光。”
说到这,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兄弟两个实在是吓坏了,于是便……便打起了二位的主意。”纪晓芙听到这,眉头已皱得死死的。她师从灭绝,自然耳语目染对这些邪魔歪道分外痛恨。
此时听得他两人不仅贪生怕死,还害得一些无辜女子跟着丢了性命,不禁怒从心来,喝道:“你们这般与邪魔歪道同流合污之人,真是死不足惜。”
说着,剑柄一送,猛地就将那人毙命当场。九莉没想到她动作那么快,想要制止时已是来不及。只得拉拉她袖子无奈道:“小姐,此处离武当山不远,按理说慑于张真人威名,这些人不该如此嚣张才是,也不知其中还有什么内情。待会儿这个人,你可不能轻易杀了,先问清楚缘由才是。”
纪晓芙一愣,戳了戳九莉脸颊上的梨窝笑道:“明明我才是姐姐,怎么就没你想得那么深远呢。”
九莉知她没有生气,只是在逗自己玩,故而有些不好意思地闪避开道:“我去找些水这人泼醒。”
待那人醒后,除了提到那几人的相貌,其他的也所知不多。九莉心中隐隐觉得这事估计是冲着武当派来的,可是一时又拿不出证据,只能与纪晓芙商量,不如将这事告知武当,让他们自行决断。
打定主意后,两人也不再一路走走停停地到处玩耍,带上贺礼一路直奔武当山而去。行至武当山脚,跟着赶了许多天路的小猴子不干了。
“我要吃瓜子,我不管,没有瓜子,猴就不走了!”它高高爬上树梢,说什么也不下来,一定要九莉买瓜子来哄它。纪晓芙提气纵身捉它,它便钻进树洞中躲起,时不时还露出个脑袋冲两人做鬼脸。
这一下,九莉也无奈了。她心知猴大很是喜爱这个调皮捣蛋的小家伙,若是它在武当山走丢了,只怕是真难找回来了。
无奈之下,她便让纪晓芙先上山送贺礼,顺便告知武当有人图谋不轨之事,自己则是留下来哄这个小祖宗。
纪晓芙想着此处已是武当山脚,想来没人敢在这造次。于是嘱咐九莉两句,便快步上山去,想着在天黑前赶回,不让九莉久等。
待人一走,九莉再也不用隐藏自己能和动物交流的本事,盯着上头树洞中伸出的小脑袋,冷冷地道:“你再不下来,这辈子你都别想再吃瓜子了!”
听到她竟要断掉自己最爱的瓜子,小猴子不由得睁大了眼,气愤难当地拍着身下树皮,吱吱叫个不停:“九莉你个大坏蛋,竟然要虐待猴!等我回了山上,我就要告诉所有的猴,你是个大坏蛋!私吞瓜子的大坏蛋!”
九莉简直气笑了,轻飘飘道:“好呀,既然我是大坏蛋,以后分瓜子时,你可千万不要来哟。”说着,九莉竟不再理它,朝着林中假意要走。
见她果真不等自己,小猴子觉得猴生都暗淡了不少。再想到以后别的猴都有瓜子就它没有,更是如晴天霹雳般不能接受。
于是小家伙垂头丧气地窜下树,屁颠屁颠地往九莉走的方向跟去。
其实九莉并未走远,她知道这家伙最是嘴馋,肯定忍不住跟上来,是以特意在不远处等着它。正百无聊赖之际,就听几匹马正往自己方向奔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九莉立刻寻了个半人高的树洞藏了进去。只听那马蹄声竟然停在自己藏身处附近,九莉眉心一跳,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杨逍见她对自己如此防备,不由心中酸楚,道:“你要查的既然与我明教有关,不如同我一起。我信阳教主不会做哪种杀人夺宝之举,定会尽全力查清此事。况且你习武时日尚短,一个人在江湖上行走,到底不安全。”
九莉见他此时仍挂念自己安全,心中不由动容。可思虑再三,到底是摇摇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日若我得了你们教主的消息,定也不会瞒你。”
说完,她转身欲走。原本动弹不得的杨逍突然右手挥出,击在她后颈上。杨逍抱着昏过去的九莉轻轻叹道:“你这小丫头才学了多久武功,就敢算计我。连乾坤大挪移能移穴换位都不记得,叫我怎能放心……”
第 217 章 41(一更)
***
于大夫长长叹了口气,想到那个英明神武,武功卓绝却下落不明的旧友,不禁心中感伤。若是他还在,明教又哪里会是如今的模样。
辞别于大夫,杨逍便命明教在中原的教众特别留心纪家和峨眉的动静,一旦发现有九莉的踪迹,便速速来报。
汝阳王府。
一个锦衣狐裘的中年男子把玩着手中的弯刀,悠悠道:“大师,明教那些乱党依然猖獗得很啊。不知你的计划已进行到何处,我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屠龙刀中的那件东西……”
“放心吧王爷,明教如今以四分五裂,已难成气候。至于屠龙刀中的东西……我定会亲自取来给您。”那黑色斗篷下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如是道。
汝阳王微微伸直腿,将手中的刀往桌上一放,爽朗笑道:“我从未怀疑过大师的能力,想当年,若非大师您深夜送信,谁又能想到刘初明那看上去唯唯诺诺的家伙竟然包藏祸心。不仅私藏前朝宝物,还同明教勾结,意图不轨。”
“只是这屠龙刀中的东西实在是太过重要,若不慎落入明教手中,只怕将来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大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斗篷中传来一声轻笑,那人嗓子有些沙哑地道:“是呀,如此心腹大患,还是要彻底毁灭才好……”
又是一年春来时,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了几片,悠悠然落入酒杯中。杨逍晃了晃酒杯,见里头的花瓣随酒色起伏,醺醺然似饮了不少陈酿,连颜色都红上几分,不由自嘲道:“现如今,竟连你都敢抢我酒喝了。”
“若非公子相请,那花又如何能有幸同饮。”燕娘抱着琵琶玉颈低垂,一张鹅蛋脸上透着薄红,正偷偷瞧着那人。此中情意已无需言语,皆在举手投足间。
然而杨逍仿佛没有听见般,只望着酒杯里的花瓣出神,良久才淡淡道:“继续弹。”语气冷漠得仿佛对方并不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而是个微不足道的乐师,除了弹好琵琶,一无是处。
燕娘何曾被人如此待过,不由神情一滞,双目微垂几欲落下泪来,可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拨动琴弦,不敢再多言。
远远的,一个纤瘦清秀的少年背着个药箱往此处走来。杨逍目光如炬,眼瞧着那少年的药箱似乎诡异地掀开了一条缝,一双灵动的眼睛正从那缝中悄悄往外打量。
此时再看那少年,眉眼间便渐渐有了熟悉的感觉。待那人进了小楼,杨逍突然对着燕娘道:“弹了那么久,想必手也疼了。我瞧你们楼里似乎来了为大夫,不如让他上来瞧瞧。”
直到此时,燕娘已看出眼前这位芝兰玉树的公子来这不是为了寻欢,而是为了寻人。于是手下动作一停,燕娘脸上的泪如昨日朝露,已不见半点踪影。端上最得体温柔的笑,燕娘起身便去唤人。
听着那人哒哒哒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杨逍忍不住摩挲着桌上的酒杯,目光透过织锦绣花屏风,紧紧盯着大门。
那少年极有规矩,背着药箱停在屏风外柔声问道:“姑娘是哪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能治吗?”杨逍绕过屏风,紧紧盯着这个让自己寻了许久的人,沉声问道。九莉没料到会在这遇见他,不禁倒退一步,诧异道,“你怎么会在这!”
随即又想起了此处是何地,讪讪笑道:“杨左使好雅兴,我就不打扰二位了,告辞!”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杨逍好不容易寻到人,又哪会让她溜走。只见他衣袖翻飞,顷刻间就将人揽在怀中,夺窗而出。
三丈高的树枝上,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正面色苍白地抓住身下的树枝,羞恼地冲地上站着的青衣公子喊道:“杨逍……放……放我下去!”
“你这丫头太过狡猾,我可不敢放你下来。”杨逍知她擅长用毒,稍不注意就会着了她的道。可又不忍断她双手,只得故意将她放在细细的树枝上坐着,让她双手不得空,自然无暇取身上的毒药。
九莉咬着唇,低头望了望脚下空落落的地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杨逍目光时刻都在他身上,此时见她面色不对,心道不好,忙抢上前去。
纤细的身影如折断的树枝,从树上直直坠落,惊得杨逍心口狂跳,几乎用上所有的武功奔至树下接人。随着那温暖的身体一起跌入他怀里的,还有九莉的一指。
九莉从他怀里钻出,瞧着被点住穴道一动不动的杨逍,不禁捂嘴偷笑。
“杨左使,兵不厌诈,这可是你教我的。当初在峨眉后山,你曾装死骗我,如今我也骗你一次,我们两个就算扯平了。”九莉笑得眉眼弯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多么笃定杨逍会来救她。
杨逍沉默片刻,突然面色严肃地道:“你怎会我明教的乾坤大挪移?”
九莉终于回神,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衣衫,见它虽有褶皱,却完好地穿在身上,心中暗暗舒口气。
杨逍被她这副警惕的样子气笑了,忍不住出言讥讽道:“放心,我对睡得像小猪一样的某人可没有兴趣。”
九莉知他是气话,也没放在心上,整了整衣衫,轻轻巧巧便在他对面坐下,淡淡笑道:“既然没兴趣,不知杨左使可能放我回去?”
杨逍没有说话,而是定定瞧了她许久,忽然道:“你就这般讨厌我,对我如此避如蛇蝎。莫非是怕与我这个魔教中人走得太近,污了你名门正派的‘好名声’?”
说到此时,杨逍语气中已存了说不出的愤懑心伤。九莉见状,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良久没有说话。
她并非在意正邪之分的人,只是多世的经历造就了她谨慎小心的性格,感情这东西太不可控。她见过太多因为感情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的女子,所以她怕了。
她不怕死,死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种新生,她怕的是心伤,心上若是有了伤口,无论过了多少世,都是难以抹平的。
所以,她宁愿对方误会,也不肯多做解释。
杨逍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慢慢的心也凉了。他仰头望着房梁上正在蜘蛛网中挣扎的飞虫,自嘲一笑道:“我知你心意了,你走吧。以后……”
他想说‘以后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知怎么,后头几个字就像哽在喉咙中一般,难以说出。他心中不由暗骂:杨逍呀杨逍,人家既然对你无心,你何必自取其辱还期望与她再见。
九莉深深瞧了他一眼,起身就往门外去。谁知刚走到门口,杨逍又出声叫住了她。
“这东西你拿着,别轻易死了。”
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朝着九莉扔了过来,她下意识伸手接住,面露不解地看着杨逍。对方没看她,仍是仰头望着蜘蛛网中渐渐脱力的飞虫,平静道:“这是我这些年来的武学心得,你自己收好。乾坤大挪移若没有足够的内力支持,难有寸进。我可不希望某天突然听到你的死讯……”
她将那册子又递了回去,道:“放心吧,我不会轻易死掉的。就算我死了,定也不会叫你知晓,我已经受了你太多恩惠,这东西还是留个合适的人吧。”
杨逍终于收回了飞虫身上的目光,嗤笑一声道:“我杨逍送出的东西,又怎会收回。这册子你想要便要,不要随你丢在地上也罢,烧了也罢,都与我无关。”
说完,衣袖一挥,竟从窗户纵身而出,几步便跃上对面屋顶向西南面去了。清风吹拂着九莉耳畔的碎发,男子低沉的声音借着风势钻进耳朵。
“以后……莫要再带着那只猴子在身边……”
九莉捏紧手中的书册,眉心轻蹙,竟有说不出的失落。随即想到他最后留给自己的话,不禁一怔,心道:难怪自己无论换作什么模样他都能找到,原来他根本就是靠小猴子认出她的。
却说小猴子晨间见九莉被人带走,就着急忙慌地跑去寻蒙邱义。结果对方又恰好不在家,它只得心疼地把自己珍藏的瓜子拿出来分给路过的麻雀,让它们帮自己寻人。
蒙邱义此时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正在东街采买些生活所需之物。他往日见九莉一个小姑娘总是大包小包往家里扛,心中难免心疼,所以左思右想,到底决定趁着她不在家,把这些琐碎事多做一些。
站在米铺前的蒙邱义已不是同九莉刚相认时的模样,曾经披散开的头发已经被整整齐齐梳起。这十年间,他辗转多地,所经风霜在那张脸上留下了许多痕迹。莫说当年追杀他们的人,连九莉都险些认不出自己的蒙叔叔。
那扎眼的木制假肢上绑了些许稻草假装肌肉,再用宽大的裤子将其罩住。木肢底下还绑了只鞋子。一般人若是不注意,还当这人是腿脚不便,也不会多想。
他许久没有这般直面阳光,神情难免有些恍惚,以至于没注意到逐渐逼近的马蹄声。
第 218 章 42(二更)
***
“乾坤大挪移……”蒙邱义将这几个字在心中细细咀嚼一番,觉得隐隐有些熟悉,似在哪听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遂又问道,“会不会这就是屠龙刀中藏着的东西,江湖传说得屠龙刀者的天下,莫不说的就是这本武功秘籍?”
“不是。”九莉摇摇头,道,“屠龙刀中确实藏有东西,可却并非武功秘籍……而是一本兵书。”
“兵书?”蒙邱义一愣,万没想到让江湖上趋之若鹜的屠龙刀,藏的竟是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的兵书。想到江湖上那些为了屠龙刀妻离子散甚至丢了性命的人,心中不禁复杂难言。
当年郭靖郭大侠将《武穆遗书》同《九阴真经》分别藏于屠龙刀与倚天剑中,屠龙刀被郭破虏托付给了刘家,而倚天剑则是被郭襄带上了峨眉。
他们本是想将这两件宝物留给有大能者,望他能借之重振河山。没想到随着岁月的流逝,除了那勾起人欲望的两句传言,这原本的期盼已渐渐淡去。
九莉父亲自知能力有限,便想寻一个合适的人将屠龙刀中的东西交托给对方,望他能用此刀驱鞑虏振河山。没成想,刀还未送到对方手中,刘家就遭了灭顶之灾。
这其中种种,都是九莉与襁褓中听来的。刘氏夫妇不知女儿生而知之,私下说起屠龙刀的秘密时便不曾避讳还是婴儿的她。
是以当初父亲将玉佩给她时,她还以为里面藏的就是屠龙刀之秘。没成想……
“我自得了那秘籍后,便常将这玉佩拿在手里研究,试图寻找更多的线索。”九莉的目光落在蒙邱义手里的那两半玉佩上,继续道,“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让我发现了这玉佩的断裂之处有两道痕迹,一道是新的,一道是旧的。”
蒙邱义听得入神,此时忍不住接口道:“这玉佩中的东西……被人换过!”
九莉点点头,神情复杂地道:“我不知是谁换了其中的东西,可是却知道,这事多半与我爹爹要赠刀的人有关。”
“我家出事前,爹爹曾对妈妈说,他已经寻到了屠龙刀的新主人,以后屠龙刀便可完成它的使命,我们刘家也算不负郭大侠所托。他似乎好几次给那人去了信,可奇怪的是……那人竟也只回了几封信,却迟迟不来取刀。
我当初只以为那人是出了变故,或是不愿接手这包袱,如今想来,只怕我家在那之后不久便被灭门,也同他有些干系。”
听她如此说,蒙邱义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沉声道:“莫非是那人将这事说了出去,亦或是……他本就是这是的幕后黑手?可是说不通呀,刘大哥都已打算将刀给他了,他又何必设计刘家。还有这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秘籍,又是谁换进来的。”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似乎在苦思其中奥秘。忽然,蒙邱义猛地抬头望着九莉道:“月儿,你是不是练了这秘籍上的功夫?”
见她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显然是被蒙邱义说中,蒙邱义急道:“你这丫头真是胆大妄为!那秘籍来历不明,说不定是什么折腾人的东西,你怎么敢……”
这般说着,他迅速伸手抓过九莉的手腕,将自身内力传入她体内小心查探,生怕她此时已伤了身子。
见他神情严肃,九莉也不敢反驳,只低着头不说话,生怕他真生自己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蒙邱义松开手轻轻叹道:“这次是你运气好才没出事,以后莫要再如此莽撞。江湖远比你想的险恶难测,你是刘大哥唯一的后人,别叫他泉下难安。”
其实九莉从前并不觉得会武功有多么重要,她自认为能同兽类交流,又有毒术防身,想要护住自己已是绰绰有余。
然而当初在后山被杨逍轻易擒住后,她本来笃定的事情慢慢被现实改变。这里不后宅,不是单凭七窍玲珑心就能平平安安活到最后的地方。
所以拿到那张写满了武功心法的秘籍时,九莉心动了。她知道那东西来历不明,可是想要挣脱现状最好的办法就是变强。强者生来便是赌徒,他们总在更进一步和万丈深渊之间徘徊,好在赌赢了。
另一头,杨逍掷了倚天剑,心情却并不美妙。他身影如梭,穿过一条条偏僻的小巷,最终于一处宅院中堵住了彭和尚和周颠。
“哟,杨左使竟然也有屈尊降贵来见我五散人的一天。你怎么不守着光明顶上的教主之位,偏偏到这脏污小巷来找不自在呀!”
周颠乃是五散人中话最多,脾气最火爆的那个。他们五个情同兄弟,周颠一知道彭和尚于铁冠道人惹了麻烦,便日夜兼程赶来相助,没成想竟然和杨逍撞到了一块。
杨逍面色冷淡,看都不看周颠一眼,只拱手朝彭和尚道:“杨逍多谢你救了于老大夫,只不知他现下已转移到何处?”
不知怎的,彭和尚突然想起于启生说过,这位杨左使请他照顾一个小姑娘的事。顿时嘻嘻哈哈笑道:“哟,不知杨左使是急着见于大夫,还是急着打听你那小情人的下落,我看你迟早……”
他话还未说完,杨逍便以弹指神通打向他的膝盖。彭和尚忙纵身跃起,如虎啸奔林一掌拍向杨逍。周颠见状,也上前帮忙,脚下横扫而过,攻击杨逍下盘。
他二人都是当世一流高手,联手后威力更是大增。然杨逍不慌不忙手掌轻抖,原本扫向杨逍的腿就踢中了彭和尚的脚踝,打向杨逍后背的一掌则落在了周颠身上。
两人见状,虽立即收势,却还是难免为对方所伤。周颠气道:“笨和尚,你出手都没准头的吗!”
彭和尚回道:“你的脚还不是也踢中了我!”
“乾坤大挪移果然高妙,老夫也已很多年没见着有人使它了。”于大夫其实一直没离开,就住在一墙之隔的旁边房间。他听见这三人缠斗,心中放心不下,过来劝架时恰好就看到了杨逍使出的武功。
这乃是明教历代教主才能学习的高深武功,自阳教主失踪后,他已多年未再见过。如今见杨逍使出,真是百感交集。
“杨左使随我来吧,老夫恰好有些话想同说道说道。”于大夫入教很早,同阳顶天教主关系又极好,是以连彭和尚周颠等人也卖他几分薄面,不曾跟上去偷听。
待一站定,于大夫便笑道:“杨左使你来得当真比我想象中快了许多,可见那丫头在你心中颇为不同呀。”
被他这么一说,杨逍俊朗的面庞微微一红,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自嘲地道:“我待她不同又如何,她待我如此避之不及,只怕这次过后,想找到她都难。”
于大夫没有再开口,他知道,感情的事从来不是旁人能够插手的,悲欢离合皆是人生。而他这个糟老头子,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忘了。
可是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告问问杨逍。
“杨左使可曾教过那丫头乾坤大挪移?”于大夫突然问道。
杨逍大怒,道:“我如何会将乾坤大挪移外传,当初我幸得教主传了这一招半式,已是天大的荣耀,又哪里会这般……”
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既然不是他教的,那她的乾坤大挪移又能是谁教的,难道是失踪多年的阳教主?
于大夫轻轻一叹,回忆道:“这一年间,我偶尔会给她把脉,开点滋补的药方。慢慢的,我察觉到她体内开始一点点聚起内力,而那种独特的内力,我只在阳教主身上见过。故而,有此一问。”
听他这般问,九莉脸上的笑顿住了,惊疑不定地望着他,道:“你知道乾坤大挪移……这是明教的武功?”
“乾坤大挪移乃我明教教主历代不传之秘,教中除教主外,便无人有资格修习。就连我也不过是得阳教主垂青,学了一招半式,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杨逍当初其实不太相信她会和阳教主的失踪有关,一是因为年龄对不上,当初阳教主失踪时,她也不过十岁左右。二是因为她没那个能力,阳教主的武功远在他之上,又哪里会被她这个小丫头算计。
可这左思右想都不可能的事,今日却变得有可能起来。
“你们阳教主是不是大约十年前失踪的?他失踪前是不是曾与人有书信来往?还有,他失踪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九莉乍得着消息,内心自是激动无比,连问出好几个问题,倒是将杨逍问得一愣。见她似乎真不知这秘籍乃明教所有,杨逍不禁心头更惊。
既然不是阳教主亲授她乾坤大挪移武功,莫非乾坤大挪移心法已被人偷出光明顶?想到这,杨逍眉头忍不住深深皱起,道:
“十年前,阳教主没留意只言片语,就同夫人一起在光明顶失踪了。在这之前,教主确实同外面多有书信往来,至于他失踪前见的,几乎都是我明教中人,这些年我们早已一一试探过,皆无嫌疑。”
九莉再醒来时,入眼的便是绣工精美的床幔,她自当年刘家灭门后,就再也没有睡过这般精致的床铺。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又穿到了其他世界,成了哪个世家的丫鬟。
“醒了?”杨逍坐在桌旁,见她呆呆坐起却没有说话,便出声提醒道。
第 219 章 43(一更)
***
商家堡,厅堂之上。
飞马镖局的镖头和趟子手聚集在东首,阎基与群盗聚集在西首,三名武官与商家堡的少主人商宝震站在椅子之后,还有角落里的书生相公以及独臂人和黑瘦男孩。
诸人的目光都看向坐在火堆旁的一对男女。
阎基惧怕苗人凤不敢擅动,他不动手底下的盗匪自然也不动。
对面原本落在下风的飞马镖局的人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如今领头的总镖头马行空昏迷,没有人做主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
这时本该由总镖头的大弟子徐峥站出来主事,但他这个人实在愚笨,马春花看向他,却只见他一脸地茫然。
于是这个人如其名,色若春花的少女又看看晕倒的父亲,只能咬咬下唇走向火堆旁向那位父亲口中十分厉害的大人物求助。
马春花知道现在破局的关键就在此处了。
“苗大侠,苗夫人……”岭南的冬天不仅不冷,而且短得很,年关刚过没多久,九莉就换上了薄衣。
杨虚彦那天鬼使神差地隐匿在暗处看她换了好几件衣裳,最后欢欢喜喜地穿上了颜色最鲜艳的红衣。
佳人红衣,艳色无双。
杨虚彦其实一直很不能理解李世民一个颇有些心计手段的年轻雄主为什么对一个女人如此割舍不下,连折了那么多高手都不肯放弃,但现在杨虚彦忽然就懂了。
就像慈航静斋,表面上冠冕堂皇,做的是阴癸派那一套,却总有无数俊杰为之折腰,他从前觉得可笑,但如今忽然发现,英雄最难过情关,能轻过的情关,只能是美人还不够美。
倘若昔年的梵清惠碧秀心有李姑娘一半的美,折了天刀,惑了邪王,大约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至少如今,他的那些阴暗的算计想法,已被磨灭了大半。
美人在闺阁,能窥见的也就杨虚彦一个,换上春衫的李澈却是处处可见的风景,李家兄妹搬来岭南也没有多久,李澈的名声却是很响了,岭南民风开放,多的是适龄少女大胆求爱,有些家里兄弟在青山书院读书的,更是能把情诗塞进李澈的书篓里。
对比给妹妹择婿的糟心,面对追求自己的少女,李澈就要宽容得多了。
但他仍然不打算考虑。禹师,引风雷御敌,驭百兽为属,一人可战百万兵,大夏强盖四邻,也不过拥有二十来位禹师,而且想要验证是不是禹师,让他抬手招一道雷霆就是,比起祈雨人,这根本无法滥竽充数。
祈雨人和禹师乃天生神人,出生之时便会有天象显出征兆,祈雨人生时风云不动,有仙乐不知何处而起,响彻十日,禹师生来伴随雷霆,百兽循声而来,鸟雀栖息,走兽跪伏,蛇虫聚拢。
李澈幼时也做过白日梦,买过禹师书,但从没见什么百兽来朝或是随手招来风雷,他自己其实也清楚,他和妹妹都是被捡回去的,虽则不知生时是个什么境况,但用膝盖想都知道,谁家生了祈雨人或者禹师会扔掉?
李澈眉头蹙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价之宝……”
九莉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手心里握着的那支凤钗则昭示写这四个字重于万金的真挚情感。
分明是冰凉的触感,但紧贴着肌肤的地方仿佛又似一股灼烧之感,甚至直直弥漫到她心间。
她先尊敬地称呼了一声,又简略快速地讲了他们镖局押运镖银,被阎基等盗匪闯进来劫掠的来龙去脉,口齿很是清晰伶俐。
或许是苗人凤的名声太厉害,他方才出手的威慑力又太强,马春花说话时主要看向了同为女子的苗夫人。
尽管这位苗夫人虽然看起来气态温柔闲雅,但周身的氛围好像仍很有一种卓尔不群、与众不同的距离感。
好在,她还是开口应下了这份求助。
“夫君,帮帮他们吧。”
斗笠的云纱下响起一声轻柔地低语,清越似飞泉鸣玉,脆耳如珠落玉盘,飘渺地让人联想到青云出岫,风清月明。
在场之人即便在心神紧绷的情况下都无不精神一振。
好动听的嗓音!
明明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从吐字到音节都有种奇异的韵律,令人闻之情不自禁沉醉其中,绝胜于这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绕梁三日,不绝于耳,当是如此了。
但随着她身侧的苗人凤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将那道纤丽的身影完全遮掩住,原本汇聚的目光便只能躲躲闪闪地移开了。
阎基实在是个很识相的人。
眼看苗人凤要插手此事,他连打上一场努力博一把的心思都没有,就着急忙慌地表示这趟镖银全部奉上给苗大侠。
说完,便带着手底下的盗匪冒着大雨落荒而逃了。
马春花向苗人凤和苗夫人道谢,但脸上的喜色仍然不多,蹙着眉很有些为难地道,“镖银虽有三十万两,但少地太多实在不好和雇主交代,取一……两万两酬谢可好?”
这话说完,苗人凤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不必。”
马春花拿不准他是不想拿还是嫌少,正犹豫着是否要再提到五万两,这时他身侧的苗夫人斗笠云纱下传来一阵轻笑声,
“不义之财我夫君不会取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别看我夫君沉闷不爱说话,但遇到这样的事他经常出手,妹妹请放心。”
苗夫人的解释温柔体贴又不失风趣,马春花彻底放下心来,同时为自己的误解感到脸红尴尬。
但说来也不怪她将江湖看的太人心险恶……
马春花余光不禁撇向如今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那个气质儒雅的书生相公,心下暗自嘀咕着果然人不可貌相。
对方似乎一直在盯着这边,因此很轻易就发现了她的目光。
马春花以为他这会儿该心虚躲闪,没想到对方却直接走了过来,一派风度翩翩的模样,笑容和煦。
“苗兄,南夫人,好久不见了。”
苗人凤看向他,依旧是那般冷淡地颔首,但旁观的马春花总觉得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好像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田兄。”
“田先生。”
苗夫人斗笠下的目光也看向对方,温声淡淡道,但嗓音里好像也和之前与马春花交谈时少了那点温柔的笑意。
她想,这人虽然看起来是苗大侠夫妇的熟人,但关系一定不太好,但转念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马春花能察觉的事,人精似的田归农自然更清楚,
他不在乎苗人凤的态度,但他很想知道此时九莉纤薄的云纱下是何种神情。
两年了。
这是在两年前端午初次相见后,田归农久违地再一次见到她。
两年前原本中秋过后,他就又去了浙南苗宅拜访,原本还想着这一次在苗宅一直住到九月九重阳,到时邀她一同登高。
然而到了苗宅后却被告知主人都出门了。
不仅是苗人凤这个男主人,他还带着九莉这位女主人一起,甚至此后的两年间基本每次田归农前去拜访都是如此答案。
而在去年年底,他卡在年关终于堵住了在家的两人,但出面招待他的却只有苗人凤,九莉再没在他面前出现过。
田归农意识到九莉对他的态度有了某种不好的变化。
没想到再见又是这样尴尬的局面,为了防止那女孩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不得不站出来打招呼,一时又踌躇不知该说什么。
但他不说,有人却抢先说了。
从戴着斗笠的苗夫人开口到田归农称呼她本姓“南”,角落里一直盯着她看的男孩眼神就越来越亮,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南小姐?你是南小姐吗?”
田归农上前与苗夫人夫妇打招呼之前已是让在场之人出乎意料,这会儿这衣衫褴褛像是乞儿的男孩更是引来诸人瞩目。
九莉也侧首看了过去。
不同于其他人,一听称呼她便明白这是位她三年前未嫁时的故人,隔着斗笠下的云纱她是能隐约看到人影的,但没那么清晰。
她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没想起来。
于是,下一瞬诸人便见火堆旁那位气质清贵、不同凡俗的苗夫人素手掀开了重叠掩映的雪白轻纱,宛如云开雾散般露出了真容。
霎时间,仿若光华乍现。
云纱下赫然是一张清绝的丽容,眉若淡淡春山,眸似盈盈秋水,肤光胜雪般晶莹洁白,云鬓朱颜,唇如渥丹。
当真是清极美极,如明珠璀璨、似美玉无瑕。
少一分则太素,多一分则太浓,清丽与绝艳之间恰到好处,容貌之盛极,风华之绝代,是生平连做梦也想象不到的。
此情此景,令人疑心非复人间。
乍然直面这等堪称惊世绝俗的美貌,在场除九莉之外唯一的女子马春花都怔愣住了,此前还暗暗因她而争风吃醋的徐峥和商宝震两个少年已是魂飞天外。
三个自恃来自京城瞧不起这群乡巴佬的武官也是满脸地恍惚,他们此前和徐峥起了争执炫耀说自己是御前侍卫。
虽有夸大,实则只是最低等的蓝翎侍卫,但他们确实也在京城在皇宫中见过世家大族的夫人千金甚至是后宫里的妃嫔媵嫱。
本以为世上最美的女子也不过如此了,但今日才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才知什么是真正的倾国倾城、颠倒众生之美。
厅堂中再次陷入一片鸦雀无声之中。
九莉对周遭汇聚的目光恍若无所觉,只看向角落里呆呆盯着她的男孩和他身后简直把头低地埋进胸膛里的独臂男人。
秋水剪瞳如一眸春水照人寒,恍然化作涟漪般的笑意。
“是小胡斐和平四叔吗?”
第 220 章 01(二更)
***
两年后,山东。
是年六月,分明是白日,但乌云密布,天色已完全黑将下来,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四野之外别无人家,只有一座大宅矗立。
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不少过路的人面对突降的瓢泼大雨便选择到这户人家里暂避一下雨。
大宅的前厅里已有二十多号人。
厅中东首生了好大一堆火,这二十多个人就团团围着,在火旁烘烤给雨淋湿了的衣物。
这群人身穿玄色或蓝色短衣,有的身上带着兵刃,有三个武官打扮的汉子,还有一群镖客、趟子手和脚夫,守着十几辆镖车。
此外还有个作书生相公打扮的独身青年人,角落里还有结伴的一个独臂男人和一黑瘦的男孩,衣衫褴褛,很是落魄。
谁知变故突生,有一伙盗匪前来索财。
原来那镖局押送的十几辆镖车里竟然是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两方霎时间现了刀兵,战作一团,局势最紧张危险的时候忽听院子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竟又有人到来了。
两方人心下都不由警惕起来,暗想着不知是敌是友。
盗匪的头领阎基,是个面貌委琐,缩头缩脑的汉子,身穿宝蓝色缎袍,衣服甚是华丽,但一身衣服看起来和他极不相称。
他作风嚣张跋扈,头也未回,便随手将一柄短刀向门外掷去,他也不在乎中不中,能中最好,不中则是一个警告。
短刀划破风雨,带来一声“呼啸”。
但下一瞬身后只有一片寂然,既未传来刀入血肉的声音也未曾扎到别的地方,就连落到地上的声音也没有。
阎基心里顿觉不妙。
还未等他回头看看情况,后背突如其来像针扎似的预感让他下意识腿一软矮身在地上一滚,这一滚颇为狼狈,原本一身华丽的锦衣沾了一地尘土,倒是与灰头土脸的他更相配了。
阎基本该恼火,但此刻他只有满心地庆幸。
因为他刚刚在地上难看地一爬,丢了脸,却捡了一条命。
空中轻飘飘落下了许多头发,阎基的头顶已经光秃秃了一大块,而他刚投掷出去的那把刀此刻正钉在他正前方大厅里的柱子上。
刀身完全没入,只剩下刀柄在外。
就在他对面的镖局一行人更是将始末看的清楚。
就在刚才,毫无预兆向门外掷去的短刀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掌牢牢握住,又毫无预兆地冲着来的方向以更凌厉的速度飞掷回去。
避开了路线上的所有人,不偏不倚冲着阎基的后脑门。
门外的马车驾驶地更近了,门内的诸人从水帘一般的大雨中望将出去,只见到一辆两匹由高头大马拉着的大车停在门外。
驾车的是个身材又高又瘦的大汉。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斗笠下的面容剑眉虎目,脸皮蜡黄,似有病容,看起来貌不惊人,像是十分寻常的过路人。
但在场之人通过那方才的一掷显然不会真的觉得来人寻常。
他们在警惕来人,来人也有意审视他们。
一抬眸,斗笠下的那双虎目顿时如两道冷电般直射而来,就像原本慵懒自在的雄狮突然打起精神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
被扫过的人无不背后生起一阵寒气,整个大厅里霎时鸦雀无声,甚至诸人都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氛围莫名变得极度紧张,似乎一触即发。
原本看着平平无奇的大汉在一刹那令人感受到一种渊渟岳峙,山雨欲来的惊人气势,危险,神秘,带着难以直视的巨大压力。
直到扫视了一圈,仿佛是确定了自己守护的珍宝没有危险,大汉才终于收回了那落在皮肤上仿佛锋锐的剑气般刺人的目光。
诸人都不自觉心神一松,但看着大汉从车辕上下来又是一紧。
好在大汉并未向他们走来,甚至都没看他们一眼,他也不在意其他人看来的目光,自顾自从车辕上拿出一把油纸伞撑开,又解下身上的蓑衣。
然后全部心神已放在马车上那道紧闭的车门,诸人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势再次有了变化,不是沉闷,也没了那股压迫感。
像坚冰融化成春日绵绵雨水,像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车门被大汉拉开。
从车厢里先伸出了一只晶莹如玉的纤纤玉手来,雪色的肌肤在黑压压的天光中白地都有些晃眼,毫无疑问这是一只极美的手。
有这样一只手的主人,也定然是位美人。
大汉伸出大掌将那只洁白无瑕如新雪般的素手握住,从车厢里出来一道纤纤如云的丽影。
着一身汉女样式的淡绿裙衫,外罩一件月白披风。
清新、淡雅,在这北地暑热的季节里犹如一阵江南水乡里吹来的轻柔春风,沁人心脾,耳目一清。
唯一遗憾的是她也同样戴了一顶斗笠。
且竹编的斗笠上垂下层层叠叠的纤薄云纱将她的容貌遮地严严实实。
但容貌遮得住,却掩不住一身气度。
满身书卷气,出尘绝世如空谷幽兰,又不失金尊玉贵的凤仪玉态,就像出身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清贵天成,高华斐然。
这般人物,如天上月,似山巅雪。
她要么应该出现在天宫里的琼楼玉宇中,要么也是人间富贵已极之处的雕梁画栋的高门大户里。
商家堡原本也算是当地富户,宅子修地甚大,在江湖人眼里已足够气派,可当她出现在此处时只能令人想到蓬荜生辉四字。
在场之人更是只觉无不衬地如凡尘泥垢,不由自惭形愧。
与此同时看着那斗笠云纱就更令人遗憾,更想要一探究竟面纱是何等风华绝代,神貌俱绝的美人。
没有人注意到当大汉出现时,厅堂里那位相貌清隽儒雅的书生相公悄然后退了几步想要降低存在感,可他渴盼的目光又忍不住往车厢里出现的女子望去。
他知道,那云纱下的真容绝不会令任何人失望。
那是天地集钟灵毓秀为一身造化的奇迹,是世人穷极一生都无法突破贫瘠的认知能够幻想出的至美容颜。
惊鸿一瞥,便是一生难忘。
高大劲瘦的大汉单手将身姿纤细柔弱的女子稳稳抱在臂弯上,另一只手已撑开一把油纸伞在她头顶,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就这样一路从门外穿过大雨,踏入厅堂之中。
直到女子落地,浑身上下从杭绸制成的衣裙到裙摆下一双缀着莹润明珠的绣鞋都未沾上一丝一毫的雨水。
因为抢夺镖银,所有人都站起来处于对峙中,厅堂里原本生的火堆周围空无一人。
那高大的男人把怀里的女人放在火堆旁,自己也在她身侧坐下。
从这一对男女出现到进来,厅堂里诸人没人说话,只是静默地注视着他们,或许是被他们身上与众不同的气场所慑,或许是出于某种对危险的直觉预警不敢轻举妄动。
但此时他们显然一副置身事外,不欲插手的模样。
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阎基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就算原本被人取了性命还存着报复的怨毒心思,在见到来人后也只余满腔惧怕。
只因旁人不识,他却认得来人的身份。
“爹,他们是谁?”
有人悄声问道,是负责押送这趟镖银的飞马镖局总镖头马行空的女儿马春花,她有意放轻了声音,但厅中实在太静。
马行空此前在打斗中受伤颇重,气喘吁吁地回答,“他,他……他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金面佛苗人凤……”
说完他便晕了过去,只余其他人各自惊骇。
苗人凤,金面佛苗人凤,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苗人凤。
这个名号在十多年前便在江湖上声名鹊起。
阎基只见过苗人凤一面,还是在久远的十三年前,如今的苗人凤已完全不记得他,但他却日日夜夜不敢忘。
十三年前的阎基只是一个医术不精的跌打医生,最普通不过的小人物,只因得到了辽东大侠胡一刀的胡家拳经刀法的几张残页,才习得一身武艺得以在绿林里作威作福。
但他此前在其他人面前有多嚣张跋扈,此刻就有多希望自己变成一只灰溜溜的老鼠,好在不引起苗人凤的注意下落荒而逃。
十三年前的苗人凤就能和掌握了全部胡家刀法的胡一刀不分胜负,十三年后只学了几招皮毛的阎基在他面前岂非班门弄斧?
不止是打不过,阎基甚至都怕与苗人凤交手。
他怕被看出来他的拳脚出路,只因他得到胡家秘籍上的几张残页的过程并不是什么正当的路子。
阎基心中有鬼,做贼心虚。
而在场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人清楚这个秘密。
角落里仿佛隐形人的独臂男人悄悄走到了阎基的身后,凑近几不可闻地耳语了几句,阎基脸皮极为恐惧地抖了抖,不甘不愿地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小包。
独臂人伸手夺过,打开见里面是两张焦黄纸片,这才放心揣到怀里,又回到角落里,以守护的姿态站在黑瘦的男孩身边。
男孩瞧了他一眼,疑惑他到做什么。
想不明白,于是目光又重新回到火堆旁的那道月白披风的丽影,瘦巴巴的脸上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是惊喜、忐忑、犹疑。
他和其他人一样也想看到那斗笠下的真容,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他想要的是确定那是否是自己一直想再见到的恩人和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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