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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80

    第 271 章   21(一更)


    ***


    苗人凤归家时,已是午后。


    彼时太阳当空而照,五月的天虽渐渐有了些热意,但仍旧算是温暖干燥、不冷不热的好时节。


    当苗人凤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时,他的妻子九莉正迎着这样宜人的日光侧躺在窗下的美人榻上静静安睡着。


    一只握着书的素白玉手,折着纤细的弧度从榻边垂落。


    美地毫无瑕疵的脸庞和鸦黑的青丝以及一袭在榻上铺开的粉白散花百褶纱裙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璀璨的淡金光晕。


    极是耀眼,比方才经过时见到的一湖荷花还要美不胜收。


    苗人凤触及这般般入画的一幕便不自觉地停驻了脚步,不管看多少次妻子的容貌总是会让他一次比一次都要惊艳。


    或者应该说正因为是妻子,才容易为之牵动心神。


    苗人凤没有再走进去,就站在门边定定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放轻脚步离开。


    九莉爱洁,他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风尘仆仆,没有沐浴之前并不会凑到她身边去,但每次归家苗人凤总要先来看妻子一眼。


    即便她正睡着,只能隔着这样远远的距离的望上一眼。


    不到半个时辰,苗人凤携着一身清新水汽又回到书房,九莉依旧睡着,他也没打算叫醒她。


    妻子的身体有些病弱,去年冬日他们从沧州回到浙南,家破人亡的变故和一路上的舟车劳顿让她刚到家才放松心神就大病了一场。


    这半年多来一直精心养着才好了许多,但遇上变天时仍旧难免感染风寒,断断续续的,药不离口,多睡会儿也能养养元气。


    苗人凤轻轻走到榻前,在边上的矮凳上坐下,然后便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盯着妻子。


    九莉在苗人凤回来前就已经睡了有一会儿了,因此没多久就渐渐醒转过来,阳光下纤长的羽睫轻轻颤动,一双柔和的杏眼惺忪地缓缓睁开,眸底含着朦胧的薄薄水光。


    一见苗人凤,丹唇未启,眼里就染上点点灿烂笑意。


    “你回来了,夫君。”


    原本清冽如珠玉落盘的嗓音因为残留着睡意,听起来格外娇娇软软,又仿佛更添似水的温柔和随意间的亲昵。


    九莉雪白的面庞被日光晒地傅上了薄薄的粉意,素日里清丽脱俗,出尘绝世的容貌更添了一丝娇艳欲滴的慵懒妩媚之美态。


    像是一枝已经完全绽放到极致只待人采撷的春睡海棠。


    这是独属于苗人凤,只有他能见到的一面。


    九莉刚刚醒,身上还有些犯懒,不太想起身,她把空着的一只手向苗人凤抬起,被他握住后,就往榻上轻轻用力拉了他一下。


    “陪我再躺一会儿。”


    苗人凤便顺着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在榻上躺下,握着她的手依然没放,而是紧紧十指相扣着。


    如此还不满足,另一只大手还要揽在她盈盈一握的楚腰上。


    他身材高大,她被他拥在怀里,纤细单薄的身体就像是严丝合缝地完全镶嵌在他的身体里,九莉微微松散的云鬓挨着他的下颌,他只要稍稍一低头便能吻在她额间。


    夫妻俩就着这亲密无间的距离说着絮絮私语。


    “这次出门可还顺利?可有受伤?”


    苗人凤在遇到九莉之前已经在家中隐居了十年之久,不涉江湖事,但自从雪地里以及和钟氏三雄的一战,他本就极大的声名在江湖里再次传播开来。


    这半年里不拘是挑战、或是请他帮忙的人都有。


    苗人凤看起来性情刚直冷漠,但实则颇有古道热肠、惩奸除恶的侠义豪情,只要是些正经的事多半不会拒绝。


    另外当日那么多的江湖人死在沧州,尽管大多数都是自相残杀而亡,但那些死去的江湖人的师门亲朋却像钟氏三雄一样把账算在了苗人凤身上。


    于是,又难免多出许多寻仇之事。


    为了不连累到家中的妻子,苗人凤往往会选择出门一趟解决,只是这样一来,有时候难免受伤。


    这次九莉没在他身上嗅到血腥气和药味,只是想再确认一句。


    果然苗人凤言道,“并未。”


    低沉平稳的声音透过两人紧密相贴的距离能感受到身体的微微震动,令人莫名感到踏实。


    九莉完全放下心来,便开始问些他在外面的趣事,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人,看到了什么特别的风景,吃到了什么特别的食物。


    苗人凤向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只要九莉开口问了什么,尽管言语贫瘠,回答简短,但他句句都有回应。


    其实从前在外他从来不会留意这些小事,一心只有武学,但自从九莉问了他第一次,知晓她感兴趣,之后他便会特意留心了。


    苗人凤回来的时候天色就不早了,夫妻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就临近傍晚,门外婢女已经在问是否要用晚饭了。


    九莉这才起身,也想起了前院的那位客人。


    但当她和苗人凤说起时,他对这位自称是友人的客人的来访却并无什么喜色,反而眉心下意识皱起,显然是不喜的。


    苗人凤素来爱恨分明,不屑掩饰情绪,但还真少见他对什么人如此明显的抵触,可不喜归不喜,也没真拒绝田归农见面的要求。


    因此当天的晚饭,他们夫妻二人是和田归农一起用的。


    田归农已在苗宅住了七日。


    直到第七天的晚上,他才被下人告知苗人凤归来,请他一起去用饭。


    不需要他再绞尽脑汁,下人亲自引着他进入内院。


    内院的景致比起外院和前院自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花木繁盛,被修剪打理地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精致,又不显杂乱。


    但田归农无心欣赏,他很紧张。


    每多走一步,心中猜想着离她越近一步,就越紧张一分。


    他年近三十,早已成婚生子,连他自己都不可思议向来在男欢女爱之事上信手拈来的他竟也会有如同毛头小子般手足无措。


    简直比他真正年少时还像个青涩的少年郎。


    可这如何能怪他呢?


    在两天前亲眼见到苗夫人之前,田归农又如何敢置信世间竟有如此出尘绝艳之女子,清丽、幽雅,恍如梦中。


    这数日里,他辗转反侧,念念不忘,失魂落魄。


    走着走着,田归农发现周围的风景逐渐变得有些眼熟,是这几日来他每日都要徘徊一整天的荷花湖。


    原来今日的晚饭就摆在了对岸那座湖心亭中。


    两岸的景色大差不离,碧绿荷叶,粉白荷花,亭中有一对男女背对着田归农相拥而立,站在栏杆边谈笑,一边往湖里投喂鱼食。


    男人自然是化成灰他也认识的苗人凤。


    向来衣着朴素、不拘小节的男人今日身着一袭白色劲装长袍,虽然也并非是什么华贵的锦衣,只是上好的柔软、舒适的棉布。


    但剪裁、装扮的细节处无疑精细许多,整个人透出的焕然一新的精神气也不同以往。


    与他揽在怀中身着粉白裙衫的女子相得益彰,相似的衣着、谈笑间柔情缱倦的氛围,令人一眼看过去便觉是一对般配眷侣。


    但田归农不这样觉得,他觉得异常刺眼!


    他向来是不乐于见到苗人凤有任何得意之处的,就如十一年前苗人凤遇上胡一刀这位平生知己,就如现在苗人凤娇妻在怀。


    从前这些理由仅仅是因为苗人凤个人,而现在又因为另一个人,田归农将目光落在了那道如亭亭荷花玉立的纤美身影。


    毫无疑问,是因为她,因为苗人凤是她的丈夫!


    苗人凤率先察觉到田归农的到来,侧身看过来,他身侧的九莉也随之回眸,比起上次,这次相见似乎才算是真正的相识。


    此时日暮西山渐渐下沉,天边是宛如火烧般灿烂的晚霞,日光染上浓重的金红,原本灼人的温度也变地暖融。


    那日惊鸿一面如同绝世名画的美人真正近距离目睹更加顾盼生辉,迤逦的落日霞光仿佛都偏爱地汇聚在了她一人身上。


    田归农几乎是呆立在了原地。


    苗人凤冷冷地看着田归农,这一眼惊醒了沉醉的他。


    当田归农想要伪装时,他能够演的让自己都被骗过去,这些年里苗人凤虽说不喜与他打交道,但也说不上多么厌恶,况且两家又是世交。


    因此当田归农摆出一副诚恳守礼的姿态致歉后,很快就得到了苗人凤和九莉的谅解。


    这也很好理解。


    世人的喜好有千万种,男女的偏好各有不同,但对美的追求是一致的。


    莫说男子,便是女子,面对九莉这样恍如天地造化而生的世间至美的存在,又有谁能无动于衷不被其烨烨容光所摄呢?


    除非他根本不是个人,除非他根本没有七情六欲。


    饭桌上,田归农终于知道了苗夫人的名字。


    南、兰。


    果然是个与她的人一般美的名字。


    苗人凤生性刚直内敛,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甚至时常觉得与人来往颇为麻烦,宁愿自己独个隐居在家更觉自在。


    九莉看起来同样是温柔娴静的,但相反的是她待人接物无一处不得体,和任何人交谈仿佛都能令人感到春风拂面。


    苗人凤从不勉强自己和人来往,因此除了刚见面时直接了当地问了句田归农为何而来,得到他是特意来贺他新婚的答案后,便没了开口的欲望,只自顾喝酒。


    于是,便是九莉负责和田归农交流。


    这恰好合了后者的心意,即便明知苗人凤就坐在席上,田归农强忍着心中深深的畏惧仍然抑制不住使出浑身解数讨佳人欢心。


    田归农相貌清俊,宛如白面书生。


    但文弱书生没有他身上江湖人的英气,寻常的江湖莽汉又没有他气质儒雅,既不过分阴柔又不过分阳刚,恰到好处。


    因此田归农在女人堆里向来是无往而不利的。


    但九莉是不同的。“敢问姑娘可是天下第一美人九莉?”


    见人不回答,坐在马上的佩刀青年又问了一遍。


    九莉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改个名字。自从消息放出去后,她从来没有遇见过来找她比武的,开口都是来找天下第一美人。


    “我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美人。”


    九莉终于抬起头来。


    她坐在树荫下,裙边是山溪流水,也更加衬地身姿风流。可惜之前一直偏着头,苏少英一直没有看清她容貌。


    直到九莉抬起头来。


    余荫半遮美人面,越是在阴影下,便越是引的人要瞧的更仔细些。


    苏少英心中微顿,又让马上前了几步。随着马蹄声响起,却突然勒紧马绳,神色僵住。


    许久,脸色微红的转过身去:“在下冒犯。”


    原来是九莉因为歇息,褪去了外衣。


    石头上铺着外面的水红长衫,她内里只着了件素衣,素衣宽松,微微露出了些纤长雪颈衬着如画眉眼,却让原本荫蔽的地方无端多了几分燥热。


    苏少英心中微顿,本来已觉得自家几位师妹样貌气质已属武林中上等,可这样和九莉一比,不知为何,竟然也变成了凡尘俗物。


    阮姑娘真不愧是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样貌竟真宛若惊鸿天女一般。


    他眼中入了那抹雪色,不由后退了一步。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开口道:


    “在下苏少英,姑娘可是需要帮助?”


    让这样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入蜀,着实危险,更何况他还有师命在身,就更不能叫九莉一人了。


    苏少英后面的语气比起之前第一次问候可是要好上不少。九莉并不知他怎么突然变了语气。


    她起身披上衣服,看了他一眼道:“我要去蜀中,你……”


    她本来是想要问路的,但看见那个自称是苏少英的青年转过身和薛冰如出一辙脑子不太聪明的样子。


    顿了顿,还是道:“你不要挡路就好。”


    九莉将干粮和水装好,用叶子轻吹了声,不远处一直跟着的红马就跑了过来。


    苏少英这才注意到,这片林子里居然还有一匹马在。


    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那马虽然看着品相不错,但却有些太瘦弱了,一看就只是观赏性的马驹。这样想着,他看九莉的目光就更像是看一个柔弱的大家闺秀了。


    也罢,她那样的美人,出来游山玩水带这些也是情由所原。


    而那匹“观赏性”的马则径直跑到九莉身边停下,喘着气打了个喷嚏,又撒娇似的往前凑了凑。


    九莉嫌弃地看了它一眼,有些头疼。


    知道这马又跟她讨粮草来了。


    这马是当初九莉夜闯沙漠,大战三百余恶徒抢来的。乃是千金难求的大宛马,疾驰时可瀑汗如血。


    但就是有一点不好。


    挑食的很,非上等的粮草不吃。


    她当初破碎虚空也是喜爱极了这马,所以才带着的,谁知道来到这个世界后它竟然有些水土不服,口味更叼了。


    九莉买了很多马草,它都只看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九莉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它去别的地方找。


    她这次去蜀中,也是为了这件事。


    听说蜀中的马草极好,虽然贵了些,但都是上等.精.品。九莉咬牙拿出了一金,准备替这家伙买上许多。


    当然,前提是她能顺利的到达蜀中。


    将外袍披好,九莉拍了拍马儿脑袋,刚要运气翻身,就见苏少英犹豫了一下,上前道:“姑娘且留步。”


    “在下有事要说。”


    九莉停下动作,转过身去,打算这人又说什么天下第一美人之类的,自己就点了他穴道,扔下山。


    红马旁的美人飒然回过头来。


    这次苏少英虽然直视九莉容貌还是有些失神,却也清醒了过来。想起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微微皱了皱眉,行了一个文士礼才道:“姑娘若是往蜀中而去,倒也正是凑巧。”


    “凑巧什么?”九莉问。


    “凑巧在下师父也在蜀中,可请姑娘一同去见见。”苏少英说到这儿神色凝重了下来,知道这一趟事关峨眉,必须势在必得。


    “你师父为何找我?”


    九莉眉头皱起,有些疑惑。


    美人蹙眉也是好看的。


    苏少英本就是少年风流心思,自然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他心中微动,语气也没那么强势了,只道:“现今江湖人人都知姑娘与陆小凤的关系,家师为了见陆大侠,也只好命在下来寻姑娘。”


    九莉在听见“如今江湖人人都知你与陆小凤关系”的时候,就微微眯了眯眼。


    又是陆小凤。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已经是第二个因为陆小凤来找她麻烦的人了。


    这个陆小凤真那么有名,可是他们怎么能确定自己和他有关系的?


    九莉心头疑惑。


    这一点,其实苏少英在来找九莉之前也怀疑过。


    他与陆小凤不算熟识,但也知道彼此,清楚这人是个情场浪子,江湖中无数美人都没办法让其收心。


    这个只短短几天凭空冒出的天下第一美人竟然能成为他未婚妻。苏少英当时其实是有些怀疑其中真实性的。


    但是大智大通却很坚定。他道:这天底下唯一能.逼.陆小凤现身的就是那个叫九莉的女人。


    大智大通一口咬定,事关师父清誉,苏少英即使是半信半疑,也还是找来了。


    不过,当他见到九莉时,这也才知道大智大通是什么意思。


    有美人如此,也难怪陆小凤愿意浪子回头。这样的容色,便是日日捧在掌心娇怜也罢。即使是摆设,也看着赏心悦目。


    苏少英想到这儿心中顿了顿,竟然有些羡慕起陆小凤来。


    九莉并不知道苏少英在想什么。


    以她的武功若是真不想走,那谁也拦不住。不过想到陆小凤,九莉倒是真的有些好奇这个人了。


    而且苏少英口中的师父,她也有些兴趣。


    以九莉的眼力,当然看的出苏少英内力稳实,脚步轻便,算是这几日她遇见的江湖人中还不错的了。


    他口中的师父应当也更厉害才是。


    九莉话在口中饶了一圈,看着苏少英神色一会一变,忽然问:“你师父很厉害?”


    师父?


    提起自己师父,苏少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顿时有了底气。


    “自然厉害,家师乃是峨眉派掌门独孤一鹤,所创的刀剑双杀四十九式江湖中谁人不知。”


    “便连那西门吹雪也仰慕已久。”


    他说的眉飞色舞,九莉听到刀剑双杀时眼神微微亮了亮,到西门吹雪时眸光更甚。


    她听说过西门吹雪,是个不错的剑客。


    可堪一战。


    九莉没想到蜀中居然卧虎藏龙,她原本只打算买马草的心思顿了顿,改了主意。眉梢放松对苏少英道:


    “好,我跟你走。”


    “阮姑娘,你放心,师父虽然严肃……”


    苏少英话没说完,就被九莉打断:“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她答应的爽快,苏少英却皱起了眉。


    蓝衣青年清俊面容有些犹豫,憋了半天,还是道:“阮姑娘,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太相信别人了好。”


    ……


    九莉:所以你跟我说了半天都是骗人的?


    “不,不是。”看懂她的目光,在外人面前可以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的苏少英难得有些卡词。


    他顿了顿,才一脸认真道:“阮姑娘,我绝不会骗你。”


    苏少英郑重其事保证。


    九莉看了眼他武功,觉得以他这点没学到家的功夫,说实话骗人都不知道是瓮中捉鳖还是引狼入室呢。


    “哦,我相信你。”她假意拍了拍苏少英肩膀,表示自己知道了。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走?”


    伴随着清冽香气拂过鼻尖,那只手已经离开了。苏少英还是面色不由自主地微微红了红:“要等等才行。”


    “我刚才发了烟花弹,他们马上就到了。”


    九莉有些疑惑还要等谁,但看他语气坚定,便也没再多问。


    小红马看着她久不上马,鼻子里哼了声气,就跑进了山林里。九莉也不在意,这马有灵性,无论跑多远总会回来的。


    她重新坐回树下等着苏少英口中的人,结果一个时辰后,却看见了几个抬着轿子的车夫,磕磕绊绊地从上面下来。


    “这些都是我峨眉的脚夫,专程来接客人的。”苏少英解释道。


    “阮姑娘就坐这个上山吧。”


    他说的不清不楚,九莉也误以为这峨眉派规矩奇怪,入山必须要坐轿子才行。


    想到之前听说西门吹雪出门必要焚香沐浴,连吃三颗水煮蛋,再憋着一口气去找花魁剪指甲,这样一对比。九莉觉得峨眉派这规矩也不算什么。


    坐轿子而已,入乡随俗算了。


    犹豫了一下,九莉就坐了上去。


    苏少英看着九莉没有逞强,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像阮姑娘这般娇弱,等会儿上山时若是受不住……苏少英想到的不是其中麻烦,而是,阮姑娘皮肤若是磨破了怎么办?


    天色渐晚。


    峨眉后山却一片寂静。


    西门吹雪是来找独孤一鹤决战的,他们约定了今夜,他知道独孤一鹤一定会来赴约。


    他虽然并非单纯的剑道修习者,但却有一副江湖人的傲骨,这样的人,永远不会不战而退。


    西门吹雪对这一战充满了期待。


    他站在山上等了很久,就听见了脚步声。


    接着,一顶轿子落在了旁边,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红衣美人。


    西门吹雪眉头皱了起来。


    女人?


    看见西门吹雪后,苏少英面色微变,担心他对九莉出手,连忙抢先解释:“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


    等等。


    还没来得及开口的九莉一口气堵在了心里,在这种极致羞耻的介绍包围中,只能挣扎着试图反驳:“不,你听我说,我真不是。”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良久,收回剑,眼神冷漠:“你不诚。”【引用】①


    这样倾国倾城、举世无双的美人,只要她一经出现,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儿,就会有无数人为她前赴后继,若她再肯对人笑一笑,便会有无数人为她神魂颠倒,赴汤蹈火。


    她定然已见惯了花样繁多的讨好,寻常之物如何能打动她?


    田归农早在见到九莉的那一瞬间,便知道自己原本想要“一见钟情”的目标是无法达成了,可他仍然想要讨好她。


    一是因私心,二也是因私心,两者却又不同。


    田归农和九莉谈起诗词歌赋,她温然浅笑着信手拈来,且不同于他的一知半解,死记硬背,她随口便能当场作词一首,且其词清婉秀丽,颇为不俗。


    田归农和九莉谈起琴棋书画,才知原来悬挂在苗宅花厅、大堂里那些被他误以为是名家的字画竟都是九莉自己的笔墨。


    他是附庸风雅的假书生,她却是学富五车的真才女。


    田归农挫败又羞愧,可他看九莉的眼神却更痴了。


    他再看她,已不再满眼都是她惊艳的容颜,他看到她举手投足间尽显着世家大族才能培养出来的清贵高远的气度,一颦一笑都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文雅风骨。


    无一处不符合田归农对女子最极致、最美好的幻想。


    他知道,两日前他在荷花湖畔丢失的三魂七魄是彻底回不来了,还有他注定要遗失在对岸的那颗心。


    田归农再也维持不住刚落座时伪装的那副含笑自若,风度潇洒的模样,他的眼里是痴迷和狂热,他的脸上是迫不及待,急不可耐。


    他更换着一个又一个可能会让九莉感兴趣的话题。


    他想和她夸夸其谈功夫武学,可她的丈夫就是这世上一等一的绝顶高手,直到他开始说起自己闯荡江湖时所见的各处风光。


    九莉矜持的微笑终于不再只出于礼貌。


    这一顿饭他们一直吃到月上中天,一旁的苗人凤边喝酒,边三不五时给身侧的妻子夹些她爱吃的菜,免了她自己劳动。


    仿佛真对田归农和九莉的相谈甚欢毫无所觉。


    第 272 章   22(二更)


    ***


    该说不说,这位师姑娘能变成迷天盟的盟主夫人,在胆魄上确有高人一等的长处。


    而那位苏楼主,也无愧于这金风细雨楼楼主的位置,在这样一句骇人的请托面前,神情仍是岿然不动。


    苏梦枕说:“这世上敢与我谈条件的人并不多,但确实有。可惜,师姑娘既非我的长辈也非我的兄弟,贸然提出这样一句话,请恕我只能请你下楼回轿了。”


    “是不是贸然,苏楼主不妨听完我后头的话。”九莉平静地迎上了眼前人又起寒意的眼眸。


    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她看到的种种、经历的种种都在告诉她,这是个绝对残酷而真实的世界。


    但又该当庆幸,她曾经玩过三周目的游戏经历,对她来说是一笔异常宝贵的财富。


    她能报得出那些偷袭刺杀之人的身份,也就同样知道,自己该说出什么话,来将这谈判继续下去。


    她道:“十八年前,令尊苏遮幕刚刚建立风雨楼堂口,六分半堂的雷损看中你的天资,为你定下了和他女儿的亲事,按说不出数月便将到履行之日。但以眼下的局面,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比起变成和睦携手的儿女亲家,在所难免的结局,只有决一死战。”


    “苏楼主与其与虎谋皮,先与雷总堂主结盟,彻底铲除迷天盟,让这京城变成你们两方争斗,还不如换一种方式。”


    苏梦枕冷笑:“你是说,由你和我联手,先让六分半堂出局,让这个既定的结局提到前头?”


    “怎么,难道不行吗?”


    九莉的这一句反问问出得太过顺口,就连一向卓有定力的苏梦枕都不由一滞。


    他停顿了片刻才道:“……我忽然觉得,雷损今日没亲自出现,真是他做出的最坏决定。”


    九莉颔首:“所以现在坐在苏楼主面前的人是我,而不是他。而且我相信,我比他更适合做苏楼主的盟友。”


    苏梦枕问:“就凭你鼓动无情总捕来此的口舌之才?”


    九莉笑得从容:“一个人若是只知道借助外力,迟早要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这汴京水深,一个花招用上第二次,旁人也便不会再上当。我当然不会以此为筹码,只想同苏楼主说几句话。”


    苏梦枕抬手示意。


    九莉道:“金风细雨楼初立之时,六分半堂已成气势,近年间崛起确实很快,但若算起底蕴,仍旧差了太多。况且我略有耳闻,因苏楼主行事自有坚持,在财政这一面,风雨楼比之六分半堂要不讨好得多。”


    不讨好只是一种保守的说法,或许说是财政紧张,要更合适得多。


    她继续说道:“一来,我有办法带来一笔财货,二来,倘若真如先前计划,在瓜分了迷天盟后对上六分半堂,苏楼主纵然真能得胜,也不过惨胜而已,那又为何,不选一个于你而言更有利的对手呢?”


    苏梦枕:“可若如你所说,你我结盟之后必有一争,你又图个什么?”


    九莉沉吟了须臾,这才认真答道:“江湖上多的是有本事却只能蛰伏待命的人,那么能得一夕振翅高飞,总比默默无闻要好上太多。”


    苏梦枕听得出来,九莉必定还有话隐瞒,并未将所有的实情全部说出。


    但毫无疑问,这句给出的答案是她的真话。


    他掩唇剧烈地呛咳了一阵,极力压制下了肺腑间陈年旧伤导致的病灶,便见一张崭新的巾帕被人递到了他的面前。


    苏梦枕抬头。


    他正对着的那双眼睛里,依然裹缠着一片迷雾,让人看不清她的意图。


    可他又分明能看见,在这一双迷雾当中,倒映着他眼中执拗盘桓的余火,昭示着,这位金风细雨楼楼主绝不会做出一个枉顾理智的判断。


    他的每一句话,都需要为更多的人负责。


    九莉果决异常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不知这场豪赌,苏楼主愿不愿意多押上一些先行支付的报酬?”


    苏梦枕平顺了呼吸,徐徐答道:“如你所愿。”


    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这句回应,九莉顿时展颜,一改先前眉目间的慎重,转头看向了冷血:“那就劳烦冷捕头先将我送回去了。我相信”


    “苏楼主不会随意给出承诺。”这一缕吹灭蜡烛的发掌,若是和先前长街上那场刺杀交手众人的掌力相比,说是蚍蜉撼树也不为过。


    可对于九莉来说,却无疑是从零到一的飞跃。


    一缕烟烛的火气慢慢上升,最后消散在廊下夜色的阴影当中,都让九莉定定地看了许久。


    直到关七走到了她的面前。


    九莉转头,就见庭中月光映亮了“要我说,这次有些人真是损兵折将了。”


    “你是说雷”


    “嘘,小点声,谁知道这里有没有六分半堂的人。”


    “有又如何呢?早年间六分半堂打出的旗号还执行得令人心服口服,交了三分半的所得,遇到了麻烦,他们就会拿出六分半的力量来抗衡,现在却……”


    “还不如金风细雨楼讲义气些。”


    “可苏楼主早年受伤,有病在身,又到底不如六分半堂稳当。别忘了,雷总堂主背后又还有江南霹雳堂撑腰。”他发尾眉峰的白霜,也将他脸上的空茫困惑神色映照得清清楚楚。


    她并未抗拒,任由他伸手按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不会随意给出承诺吗?


    苏梦枕轻嗤了一声,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一下,自己在江湖上的信誉向来不错,这才让自己忽然多出了一种选择。


    只是这招惹来的合作者,又着实不是个善茬。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到对方的时候总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就好像……今日并非二人第一次见面,在更早的时候,还有过一段往来。


    九莉字字句句看似大胆,却并未突破他所能容忍的底线,更像是摸准了他的想法有备而来。


    偏偏他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也没从其中找到任何一点端倪。


    他正处恍神之间,便迟了身后之人一步开口:“我看惹上了师姑娘这样一个对手,雷总堂主要有麻烦了。”


    “不错。”苏梦枕语气笃定。


    至于这个麻烦会不会反过来变成金风细雨楼的危机……


    他们还是该当提前准备为好。


    不过现在,头疼的总不会是他们,而是……


    九莉踱步下楼,就见到了司空摘星和他身边那个特征尤为醒目的朋友。


    这身披赤红斗篷的男人少见地没露出平日里的散漫劲,就连摸向自己那两撇胡子的动作,都略显走神。


    偏偏他的这点担心,好像对于某些人来说完全就是多余的。


    当那一抹更为鲜亮的红色跳入眼中的时候,司空摘星当即一挺腰板迎了上去。


    陆小凤忍不住捂住了额头,心中哀叹交友不慎。


    只是当他与司空摘星望向同一个方向的时候,哪怕是素来见多了美人的陆小凤,也很难不觉


    这一刻,自抵达汴京以来的诸多烦事,都在那红衣美人的笑靥之中驱逐殆尽。


    汴京的春风好像直到此刻,才真正和煦迎面……


    而这风中,还有一句温声细语:“小蝙蝠,先前多谢你了。”


    “这有什么谢不谢的!”司空摘星应答得那叫一个快,一掌拍在了陆小凤的肩膀上,将他强硬地从愣神中唤醒了过来,“我虽是个神偷,但近来没在汴京城里犯过事,又有人为我作保,总不至于被抓到牢里吃官家饭。”


    “还有……”千万……小心吗?


    九莉目送着黄蓉在用过午膳后消失的身影,心中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已有了一番快速的估量。


    一封急信也很快被人送到了汴京城中的客栈内。


    陆小凤眼见司空摘星将这封信,格外郑重其事地打开,便觉一阵不妙。


    他甚至都不必问,这封信是由谁寄出来的了。只问:“信中说了什么?”


    “你真的没因为进六扇门而腿软?”九莉打趣问道。


    司空摘星想都不想:“当然没有!”


    “我真是服了你了,先前从六扇门出来的时候,让我扶一把的到底是谁啊?”陆小凤翻了个白眼。


    司空摘星差点没因为这句话直接跳起来,一把甩开了搭在陆小凤肩头的手。


    眼见九莉已因这头的寒暄结束,走向了先前混战之处,以她并无内力傍身的情况必然听不到这头的话,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见到他这反应,陆小凤更想叹气了:“还需要我再多提醒你一句吗?她说你没出事就好,现在该回去了,是要去接上和迷天盟圣主的婚事。”


    为了别人的夫人忙前忙后,这到底是图个什么啊!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司空摘星苦笑了一瞬,又振作起了精神,“你方才也听到了,她说她欠我一个人情,若能得偿所愿必定回报于我,那并不是一句谎话。”


    这次,沉默的是陆小凤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搞不懂江湖上的新风尚了。


    要这么说的话


    他是不是该在汴京多待些时日?


    起码……


    “算了,我懒得过问你那么多。不过”他伸手一指那头,“我们忙前忙后了那么久,一杯迷天盟的喜酒总是喝得到的吧?”


    他向来能招惹麻烦,所以此刻也有一种近乎直觉的预感,今日的大戏,还没到结束的时候!得跟上去看看!


    第 273 章   23(一更)


    ***


    “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雷损沉声朝着身旁之人发问。


    他已有多年不曾见到关七了,以至于今日看到他的时候,只觉得说不出的陌生。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陌生,让他在看到关七没对他剑拔弩张刀剑相对,而是被人约束住了情绪的时候,竟然没感觉到有太多的意外。


    但在一瞬的了然之后,他又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关七是何种人物,当年他再清楚不过。


    若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能驯服关七,谁知道她接下来能走到哪一步!


    所以他何止是不能掉以轻心,更要让他手下观察力最优秀的人,认真地对她做出一番评判。


    他面上的神色中,仿佛并不见先前交锋留下的阴影,但狄飞惊能听得出来,雷损紧接着说出的话,比起和金风细雨楼交锋时下达的命令,有着毫不逊色的郑重。


    “你可以不必在今日就给我一句回答,但我要你用你的眼睛看清楚她的底细。无论如何,我不希望我们会在她这里失手第二次。”


    狄飞惊依然低垂着头,却缓缓将一双明净的眼睛上抬,映出满目的血红喜色。


    “是。”


    他会看清楚的。


    比如他此刻就能看到,在这一片绯红之中,这朵妖红明艳的飞花远不止牵动着关七的心绪。


    他还能看到,六分半堂先前在迷天盟中做出的布局,都要因为这个变数从头来过。


    但很奇怪,虽然天下人给了他一句“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的美名,他却看不出,九莉加入这团浑水之中,到底抱有什么目的。


    他也看不到


    当宾客陆续散去的时候,九莉拢着这身并未换下的嫁衣,站在迷天盟后院的廊下,看着天边夜色里的星斗,走了一会儿的神。


    听到了外头打更的声响,她才忽然抬手,朝着一旁的灯笼挥了挥手。


    一缕柔和的掌风,瞬间将这一盏灯笼中的蜡烛吹灭在了当场。


    九莉望着长廊尽头的关七,孩子气地弯了弯唇角,“七哥你看,起风了。”


    “有内息了?”


    “不错。”九莉唇角上扬的弧度越发明显。


    她不是没想过脱离系统,完全依靠于自己的努力学会武功。就算起步要比这些已经成名的江湖人士要晚,也没有关系。


    倘若这个世界的势力分布和她先前玩过的游戏并无不同,那她知道数种功法与秘药,都能让她快速累积内力,足以让她缩短这个差距。


    功力到了关七、诸葛神侯等人这个层次的,更是可以将功力传给他人,催生出一位武林高手。


    可惜,在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就曾经从一位师从顶尖高手的少侠那里,听到过一句评价。


    他说,她经脉细弱至极,绝不适合习武,若是强行驾驭内息,只会让自己玩火自焚。


    与其冒着内息紊乱爆体而亡的后果,去赌那一点经脉冲开的可能,还不如就做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可这个做出评价的人不知道,甚至就连关七也不知道


    人力做不到的事情,或许用一些不能解释的非自然手段就能达成。


    比如今日,当金风细雨楼卧底在迷天盟中的下属按照苏梦枕的吩咐,向着九莉递上投诚效力的信号时,系统面板上尘封已久的部分也随之解开。


    达成了被【金风细雨楼势力人员认主】的结果,九莉作为系统的宿主,能够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匪夷所思的内力凭空出现,忽然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像是久经干涸的土壤之上,有一道天降甘霖凝聚起来的细流,正在以不可遏制的趋势流动,直到贯彻全身,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当她自行运转这道内力的时候,它甚至能够以微不可觉的速度壮大起来。


    这便让她毫不怀疑,若是……


    若是她能够将那三方势力的下属全部收拢到自己的麾下,到底能否让这个不适合习武的体质,一跃而成天纵之才!


    又或者,这个随同她一起穿越的系统,其实还有更多其他的功能能让她继续探索。


    就比如说


    那双月光中愈显黑亮的眼睛凝视着关七。


    像是察觉到了这道注视的目光,他也随之抬起头来。


    “七哥,今日雷损登门有意试探”


    关七的眉头立时拧紧在了一处,像是想到了先前那个潜藏恶意的婚宴“贵客”。


    九莉当即一把揽住了他的胳膊,以防这不太清醒的家伙能因为这一句话,直接杀奔到六分半堂去。


    这般鲁莽可做不成大事。


    她柔声劝道:“你先听我说完。”


    “他来试探他的,我们管我们自己的。我如今有了习武的机会,若能有自保的法子,到时候他再有多少算计,也注定要落空,难道不是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婚宴虽有波折,却还是顺利举办,关七此刻的脾性要容易把控得多,也平和得多。


    他其实并未真正理解九莉话中的弯弯绕绕,却在面前的那张笑靥面前,下意识地点了头。“好,我教你。”


    “不止是我,迷天盟中的人,也会全力保护你的安全。”


    因为成婚典礼之后,她已是迷天盟中,名正言顺的半个主人。


    “您真的觉得,他们会是您的得力干将?”朱小腰目送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忍不住问道。


    “以我从这两人的履历看来,白愁飞野心太重,王小石倒是个讲义气的人,可惜有些直脑筋……”


    “我知道。”九莉颔首应道。


    这一点,在她来到京城前和这两人的往来中,就看明白了。


    更何况,朱小腰不会明白,九莉对这两人的了解,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穿越之前,在她选择攻略苏梦枕的第一个周目,她和王小石与白愁飞打过太多交道。


    只不过在那个周目中,他们加入的并不是迷天盟。


    在六分半堂对苏梦枕的刺杀中,王小石和白愁飞与苏梦枕配合杀出重围,也得到了他的青眼,以兄弟相待。


    前者,险些在苏梦枕过世后,成为接任金风细雨楼楼主的人选。


    而后者,因为绝不甘心屈居于人下的野心,站在了苏梦枕的对立面,只为了拿到一方大权。


    若从这一点上来看,白愁飞绝不适合被收在麾下作为下属,因为他膨胀的野心,迟早会让他不想再听从任何人的号令。


    可那又如何呢?


    起码现在,他对于九莉想要走出的这一步来说,是最合适驱策的人选。


    “我只要一个结果,随后如何,我自有打算。”她回道,“你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一件,是让人看着点白愁飞,当心他提前做出些不合时宜的举动,而另一件……”


    九莉这突如其来的暂停,让朱小腰本能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应当会比前一句更加重要得多。


    然而下一刻,她便听到了一句话:“我不像你,有内力傍身能挨饿,让人送些午膳来。”


    朱小腰哑然:“……是。”


    九莉一拂衣袖,便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安排好了白愁飞和王小石的去处,她心中也落下了一块石头。不过她自己也清楚,光是如此还不足以让她立足于此。


    她还得寻找更多对她来说好用的下属。就是不知道凭借着那三个周目的经验,她能不能顺势找到恰当的人选,凭借着迷天盟现在的条件,又能不能将人给骗到面前。


    难呐……


    思忖之间,她抬手推开了小楼的门扇。


    可她的动作又猛地一顿,目光凛冽地朝着其中一个方向看去:“什么人!”


    这与她有无内力傍身根本没有关系。


    在她推门而入的刹那,她清楚地看到了一道灰色的身影直冲梁上飞去,虽然身姿轻灵,依然无可避免地带起了一阵风声。


    有人闯入了屋中!


    她这一喊,戍守于小楼之外的迷天盟部众当即护持上前。


    几乎是在同时,九莉已看见了坐在房梁上的身影,与她打了个照面。


    那是一个衣着破烂的乞儿。


    但哪怕光线昏暗,以九莉的眼力依然不难看出,那是一个年约十五岁的女孩子乔装而成的。


    她也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乞丐。


    因为在她面上的黑灰之下,分明是比起寻常江湖人士都要白皙的肤色。


    就连此刻被人抓包,她的脸上也不是尴尬,而是一派惊叹之色。


    只开口的时候稍有几分羞涩:“姐姐,我听人说这里有一场婚宴,可没想到,留下的东西属实不太好吃。”


    九莉扯了扯嘴角。


    好不好吃的先不说。她分明看到,这女孩儿将手中的糕点往背后藏了藏。


    司空摘星没有瞒着陆小凤的意思,“她说,今夜神通侯府有人将要去上门行窃,想雇佣我趁乱去偷个东西。”


    陆小凤原本还拎着酒壶斜靠在窗边,听到这里忽然坐起了身子,“……雇佣?”


    这还要什么雇佣!


    以他对司空摘星的了解,但凡那位师姑娘……不,应该说是师夫人有事相求,司空摘星不要报酬也是肯去做的。


    先前去六扇门找无情总捕插手婚礼,不就是这样的情况吗?


    更不用说,以他和九莉的简短会面,都能看得出来,这不会武功的女子看似只是被拉扯进乱局之中,实则却是将迎头而来的种种麻烦,都化解在了无形之中。


    就算她已嫁给他人,司空摘星也未必没有希望。


    这点希望,足够让人拼个头破血流。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司空摘星答道:“自然是雇佣。师姑娘说……”


    他略微低沉下了语气:“她先前做的事,是以无心算有情,已是对不住我,如今还是公事公办的好。要不要接这单买卖,全看我的想法。”


    陆小凤心头顿时一阵咯噔。


    坏了。


    若是没有这一句,他或许还有机会将司空摘星劝下来。


    但多了这一句无心算有情,便是那神通侯府是刀山火海,也有人愿意闯上一闯!


    第 274 章   24(二更)


    ***


    夜晚的破庙门口,有着一堆篝火,红衣美人闭着眼睛,仅用一片翠绿的叶子吹着悠扬的曲调。苍白妖魅的脸在火光下或明或灭。


    笑傲江湖此曲,快而鲜明,倒是冲淡了她身上的那点鬼魅之气。


    突然,这月夜中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这曲子磅礴大气,让人听了豪气丛生。


    着实不错。”


    九莉慢慢睁开眼睛,仰头看去,一抹红影从破庙的房顶飞下,到了她的身边。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人,身形高挑,阴柔精致,一袭红衣烈焰如火。


    “怎么不吹了”


    她的声音很是轻柔,让九莉听了不由心生好感。


    于是她对着这个姑娘微微一笑,继续闭眼吹奏。


    直到一曲终了,她才再次看向那位姑娘。


    “这曲子甚好,是你自己谱的吗?”


    姑娘随意的坐在了九莉的身边。


    九莉摇摇头。


    “别人、送的。”


    “刘正风和曲洋送的?”


    九莉有些惊讶。


    姑娘面色不变,淡淡道。


    “你那日在刘府帮了刘正风一事已经传遍了。他们两人擅音律,以音律会友,你那日离开刘府,手中多了一本曲谱并不是什么秘密。”


    就算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能知道这么详细的人,肯定也不是普通人。


    九莉自己口舌受了限制,皱了皱眉,干脆不说话了。


    但是这位姑娘似乎有些话想问她。


    “你应该和刘正风毫无交集,当日又为什么要一力保他一家?


    你不介意正邪不两立?”


    当日的情况有些聪明人其实事后琢磨,都有些奇怪,因为那太平王世子其实并不想要暴露身份,同样也并不想救刘正风一家,他甚至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如果不是这世子身边那个姑娘叫破他的身份,逼得费彬等人投鼠忌器。刘正风一家恐怕在劫难逃,而那位曲洋长老到那时必定现身,同样也必死无疑!


    一个人,一张嘴,几句话,却救了将近二十多人的性命。


    如果刘家只是普通的人家,这就是侠肝义胆,菩萨心肠,但自从刘正风和魔教曲洋成了好友,刘家人在正道眼中,就是魔教的同党了。


    “想救、便救。”


    九莉无所谓道。


    姑娘轻笑。


    “那你可知,你这么一救,你也被打成魔教妖女一列了?”


    “与我何干?”


    “自然是有关系的,比如成为某些伪君子的眼中钉。”


    看着还懵懂不知的少女,姑娘叹息。干脆挑明了说。


    “你借着太平王世子的名头,碍了别人的事,却被太平王世子抛下。


    那些伪君子不敢找皇室之人的麻烦,却不介意对你这样的柔弱女子动手。”


    “我说的可对,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都要埋伏的鬼祟之徒。”


    她这话当然不是对九莉说的。


    这话声音不大,但是却清晰的传遍这片旷野。


    “我嵩山派弟子奉命抓捕魔教妖女,阁下想要阻拦?难不成亦是魔教妖人?”


    一群嵩山派的弟子从不远处的林间出现,为首的费彬冷漠的开口。


    他已经暗暗提气,只要这个看似内功高深的姑娘有异动,他就立刻动手。


    【被抛弃的柔弱女子,请发表你的获奖感言。】


    【替我谢谢那些碎嘴子的二大爷。】


    九莉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嵩山派弟子。


    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了一切,想必她因为惹恼了宫九,被宫九抛弃的人设绝对立得很稳了,稳到这些人像是闻到血腥气鲨鱼蜂拥而至。


    靠,怪不得宫九走的时候还说了‘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可不要后悔。’这样奇怪的话。


    这家伙一定是猜到了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群伪君子,只会这种下作手段。”


    姑娘冷哼一声,显然对费彬的警告不以为意。


    费彬冷笑。


    “冥顽不灵,那就只好请两位美人葬身于此了!”


    他提气飞身而来,眼中杀意毫不掩饰。


    九莉皱眉,藏于袖中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颗食人花种子。


    而站在她身前的高挑姑娘迎了上去,玉手寒芒闪过,下一瞬,费彬狼狈后退,闷哼倒地。


    他的眉心和太阳穴渐渐出现血珠。


    他死了。


    不只是嵩山派弟子慌了。


    就连九莉都惊讶了。


    高手过招,不过一息之间,但是这也太快了吧?!


    九莉除了看见她手中细如牛毛的寒光闪过几缕,其余什么都没看见,甚至连她出手是个什么动作都没看清。


    只是看她红影绕着费彬旋转不到一瞬之间,再分开时,刚刚还叫嚣不止的费彬就这么死了。


    “东……东……东方不败!”


    有人终于认出了这姑娘是谁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女人,而是日月神教的教主传闻中喜穿红衣的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这两年极少在江湖上走动,他又因为神功大成,而样貌身形比之前做日月神教堂主的时候有些区别,这才让嵩山派的弟子没认出来。


    但是当他展现武功,和那非比寻常的杀人手法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竟然真是魔教的妖女!


    还和东方不败关系这么密切!


    嵩山派弟子没想到竟然踢到了铁板上,面对东方不败,他们只想着撤退。


    但是东方不败却不允许他们撤退,几针之下,跑得最快的那几个被刺死了。


    费彬大概觉得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并不需要很多人,而现在他带来的几个嵩山派弟子,全部变成了尸体。


    九莉没想到她没上黑木崖,却先见到了东方不败。她刚刚真的以为这就是个身形过于高挑的姑娘。


    东方不败杀了那些嵩山派弟子却没有停手,而是飞身到了小树林里。然后逼出来了一个人。


    “田伯光?”


    此人正是田伯光,他受了东方不败一掌,嘴角渗出血迹,显然是受了内伤。


    “那个采花大盗田伯光?”


    东方不败挑眉,盯上小姑娘的人还不少。


    “他似乎盯上你了,不如我顺手帮你杀了。”


    他不愧是日月神教的教主,说杀个人,像是杀鸡一样简单。


    田伯光面色灰暗,不敢看九莉的眼睛。


    他曾经仗着武功和皮囊,掳过不少姑娘。


    他也不强迫,只是不自愿与他云雨一番,就不放人。


    而他最喜欢的就是看那些姑娘惊慌失措,双眼含泪的模样。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讨厌自己采花大盗的名号。


    当一个男人有了一个心爱的女人,却被人在心爱之人面前揭开那些污秽不堪的过去,这绝对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她会怎么想?


    一定觉得我恶心极了。


    这样的痛苦让田伯光甚至顾不上自己的性命。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等待着心爱的姑娘的宣判。


    【他这样明显是爱上你了。】


    【我知道。】


    这么明显的事情,九莉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想必是打算保护她。


    她不想杀田伯光,她走到田伯光的面前。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田伯光、我不会、喜欢、一个、采花贼的。”


    田伯光面色更加灰暗了,他的身子甚至摇摇欲坠起来,他张张口,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间,于是他闭上嘴。他不想在心爱的姑娘面前更加不堪。


    许久,他才终于挤出一丝声音。


    “江湖传言,辟邪剑谱在你身上。我……我只是不放心你。”


    这也是他为什么明知道她不喜欢他跟着,去还是暗中跟随的原因。


    东方不败没有惊讶,因为他会出现在这,本就是因为听了那些消息。


    而嵩山派的弟子不惜冒着可能会被太平王世子事后追究的风险也要追杀这个美人,也是因为这个消息。


    他们嘴上叫嚣着围剿妖女,但追根究底不过是想要得到辟邪剑谱。


    “看来你还不知道你随口一句话,给自己惹来了多大的杀身之祸。”


    东方不败凉薄的笑。


    辟邪剑谱他没兴趣,他来这其实是想杀了这个姑娘的。


    因为她既然知道辟邪剑谱,那么她就有可能知道葵花宝典,东方不败不允许自己的秘密有一丝泄露的可能。


    只不过奇怪的是,他听了那首曲子,突然就不想动手了,他不仅不想动手,他甚至还帮着她杀了那些嵩山派的弟子。


    东方不败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只是眼睛闪过恍然大悟,就再没有其它情绪。


    “你不怕?


    你要知道,日后,你就没有安宁日子了。林震南夫妇的惨状你不是看见了吗?”


    然而小姑娘的眼眸却一如既往的澄澈,就像是她刚刚吹的曲子一样,江湖如狂风巨浪,人如那一叶扁舟,却无畏无惧,活泼欢快。


    江湖带来的一切她都觉得有趣,坦然接受。


    她想要救人就救,想说就说,而这后果,她也不会害怕或逃避。


    “如此心性,让人佩服。”


    东方不败想明白之后,露出笑意。


    “你现在不仅被打成了魔教妖女,还疑似身负辟邪剑谱,这天下恐怕没有多少你能呆的地方了,不如和我上黑木崖怎么样?”


    “辟邪、剑谱、不在、我身上。”


    “区区一本辟邪剑谱,可不值得我出来一趟。”


    九莉答应了,她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轻松就上了黑木崖!


    她最后看了一眼田伯光,没在说什么,直接跟着东方不败离开了。


    当看着东方不败带着九莉离开。


    田伯光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吐在了出来。


    【杀人诛心,你也太狠了吧?】


    系统啧啧有声。


    【田伯光只要还爱你,就得一直活在悔恨里。】


    九莉淡淡道。


    【他既然选择做了采花贼,就不该放任自己爱上我。】


    第 275 章   25(一更)


    ***


    苗人凤回来后,田归农又在苗宅住了三天。


    苗人凤生性不爱交际,尤其是和他性情不合的田归农,因此平日里除了用饭时能见到人,他宁肯一个人待在新建的演武堂里。


    那么招待客人的事自然落在了九莉这位女主人身上。


    除了用饭,其余闲暇时间当田归农再度拜见,她再没拒绝过,只是一顿晚饭的时间还不够他掏出几十年来江湖上的游历故事呢。


    第一天,田归农来时,九莉正在插花。


    他们在庭院的石桌旁落座,四周是捧着托盘的婢女们,托盘里是刚刚剪下来的新鲜的各色灿烂花枝。


    依然是田归农一直侃侃而谈,九莉淡淡含笑听着。


    一双纤纤玉手慢条斯理地将一束束原本有些凌乱的花枝变为瓶中开地姿态万千、闲雅清丽的艺术品,就如她人一般。


    她插花很讲究,不同种类的花有不同的搭配,就连插的瓶也分什么形状、颜色甚至是青花瓷、鲜红釉、甜白釉等种类。


    这些只是九莉偶尔三言两语间对婢女的吩咐。


    鸦青云鬓上插着一枝镶珠的黄金凤头钗,那珍珠几有小指头大小,光滑浑圆,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反射出莹然珠光,甚是珍贵。


    她本是清丽出尘的容貌,衣裳也向来偏素净浅淡的颜色,但这样的华光竟也完全压得住,不显半点俗气,反而更生绝艳之姿。


    大抵是因那一身清贵的气度,便觉该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


    对权势最为敏感的田归农其实一见九莉便觉她出身不凡,如今接触下来更是敏锐地察觉到一种非有深厚的底蕴不能教养出来的见识。


    绝非普通富户,寻常官家千金亦不可比。


    应是既富、且贵。


    再往上的以田归农的身份也了解不到,但他心中却隐隐大胆地想象,大抵书中所谓的钟鸣鼎食、簪缨世家该是如此气度。


    微风不燥,花香盈鼻,可田归农心下却越发火热。


    第二天,九莉摆好了棋局在那座湖心亭中。


    田归农与她对弈,说起来田归农其实也算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


    但人才,并不是天才。


    在武学上的天赋他与年纪相当的苗人凤相比望尘莫及,但他终究是个武人,在练武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


    因此文学上天赋不出众,花的时间少,就更是平平无奇了,在寻常江湖草莽面前还能衬出个书生相公的模样。


    在九莉面前便显见是班门弄斧了。


    棋艺上就更是如此了,田归农每每思考下一步的棋路都颇为吃力,人也就沉默许多。


    反之九莉棋下的轻松,因此这回倒是她说话多些。


    九莉音色极美,不下于其容貌之盛,令人闻之沉醉沉醉,如春风拂面。


    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卸下心防。


    兼之棋局几乎耗尽他的心神,与九莉下棋开始他没多上心,可谓是输地一败涂地。


    即便是像他这样向来处事圆滑,能屈能伸的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也实在觉得挂不住脸,为此不得不对棋局认真许多。


    随着他投注的心神越集中,才总算见到一些赢面。


    如此与九莉交谈时思考的余裕便不足了。


    左右她问的仍是田归农早年在江湖上的经历,也很有礼地避开了他个人的一些隐私问题,多偏爱美景美食,风花雪月之事。


    田归农早知其感兴趣,自然言无不尽,竭力想讨她欢心。


    反正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不能说。


    第三日,上午九莉向来不见外人。


    到了下午,她来了兴致想要泛舟湖上,田归农自然陪同。


    他们分坐在两条小舟上,舟上各自还有两名婢女分别负责撑桨、打伞,小舟慢悠悠荡开碧透的湖水,漫开一层层的涟漪。


    青圆荷叶,粉白荷花。


    如此良辰美景,还有一位绝世佳人在侧,她是那样的高贵,那样的美丽,那样的满腹才情。


    田归农不得不为她向往、着迷。


    这三日里他在苗宅的生活如坠在了一场幻梦中,那么美好,飘飘乎在云端。


    但今日的九莉对他的游历不感兴趣了,她向他问起了苗人凤的过去,这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


    苗人凤是她的夫君,而他田归农是她夫君的世交。


    田归农脸色僵硬了好一会儿,好在彼时九莉正垂眸欣赏着一枝结了并蒂的荷花,让他得以强行挤出往日风流儒雅的笑容。


    但嫉妒、不甘就像心里的种子生根发芽,越长越茂盛。


    其实幼时田归农并不讨厌苗人凤,他生地更好看,又嘴甜,小时候必之性情冷肃的苗人凤向来最讨长辈们欢心。


    但随着他们开始练武,年纪渐长,天赋开始显露,在一次次见面时的比试里,田归农从没赢过苗人凤,且输地越来越快。


    于是父亲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时常叹息若是苗人凤是他的儿子,那么天龙门北宗和南宗或有一统的时候,他相信苗人凤能做到,却不相信自己的儿子。


    后来出了江湖,能说会道的田归农自然是交友广泛。


    但只要提到苗人凤,不管是喜欢他的人,还是厌恶他的人,眼底都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或者畏惧。


    田归农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那阴影的名字是苗人凤。


    挑挑拣拣说了几件与苗人凤有关的事,可田归农有关于苗人凤的记忆尽是晦暗难堪的,但他只能装作洒脱轻松的姿态与九莉闲谈。


    “你这般怎么会认识他这样的人?”


    终于忍不住转移话题,田归农似不经意间笑问。


    要他说只有一身粗莽的功夫,木讷不会说话、不解风情的苗人凤是完全配不上眼前才貌双绝的倾城佳人的。


    九莉唇边静美的笑意淡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夫君他是这世间少见的坦坦荡荡的真君子,是顶天立地的真英雄。”


    或许是田归农自己意有所指,竟隐约觉得九莉也话中有话。


    但最善察言观色的他见她神色有不虞之意,来不及多想便装作一时口误解释道,“我是说,他可不太会讨女子喜欢。”


    九莉闻言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轻笑了一声。


    不同于此前唇角出于礼貌勾起的浅淡弧度,清绝玉面上那一双盈盈杏眸都泛起了潋滟波光。


    霎时仿佛平板的画卷注入了灵魂,湛然若神,顾盼生辉。


    田归农看的痴了。


    就听九莉这般含着似有若无的温柔笑意,朱唇轻启,


    “危难之际,是他救了我。”


    田归农看着她,身为风月场里个中老手的他不难猜到她这笑是想到了谁,她这份温柔又是为谁。


    心头长满毒刺的藤蔓缠地更紧了,扎的更深了。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样戏文里的说法怎么能当真?看来苗兄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像她这样一看便知出身不凡的千金小姐,若非落难,苗人凤那样的江湖草莽又怎会有机会与她结识,还捡个大便宜娶她为妻。


    苗人凤,还真是好运啊。


    田归农把这样的好运归结为趁人之危。


    九莉不知是否听出他话中隐晦之意,睨他一眼,笑意更深。


    “自古都说英雄爱美人,又怎知美人不仰慕英雄?”


    仿佛从云端跌落谷底。


    田归农为她表露出的爱意而绝望,却不知是为了他原本制订的宏图伟业的计划折戟在第一步,还是心痛于佳人心有所属。


    但田归农知道,笼罩着他的阴影更深更暗了。


    田归农匆匆告别了,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


    告别时连苗人凤这个主人家的面都未见一见,不过有九莉这位女主人送他也没什么大碍,反正他们三人没人会在意这点。


    当天晚饭时只有九莉和苗人凤夫妻二人用,九莉随意道出田归农离去的消息,果然苗人凤不在意地应了一声,再无二话。


    夜深人静,月上柳梢。


    临睡前两人都已沐浴,俱着一身雪白里衣,九莉坐在梳妆台前由婢女用细白的棉布帮她一点点细致地擦拭着湿润的长发。


    苗人凤则坐在床边擦着自己的剑。


    苗家以剑法传家,他原本就是自小用剑的,那时在客店只是因为双腿不便面对强敌只好用上宝刀增加优势罢了。


    尽管最后宝刀还是被他弃之一旁。


    苗人凤擦剑擦地神情专注又认真,近年来随着武功越发精深他倒是越来越少用武器,但身为剑客对剑自然是爱惜的。


    不经意间,冰冷雪白的剑身在他手下被烛光反射出凌冽的光亮映射到了九莉面前的铜镜,他便抬眼看过去,九莉也是。


    两人便在铜镜里对视上了。


    “今日听田先生说你们是世交,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嗯,除了田家还有范家。”


    苗人凤向来言语简略,但待人从不敷衍,尤其是对九莉,这会儿也停下了手里擦剑的动作,只专注地凝视着梳妆台前的妻子。


    “他也练剑吗?”


    “田家先祖当初拜入天龙门,师传天龙剑法。”


    九莉闻言点点头,在镜中看着苗人凤轻轻笑了一下,“那他的剑法练的一定没有你好。”


    九莉和田归农也算相处了三日,这三日里他们天南海北谈了许多话题,唯独没有谈论过武功。


    田归农知道她不会一点武功倒是试图在这方面展示一二,但九莉表示自己身体弱,无法习武。


    尤其当她玩笑若是她对武功感兴趣,自有天下最好的老师教。


    这句话后,田归农就再未提过武功。


    因此要说起来九莉并不知道田归农的功夫深浅,她对江湖上的名声之类的也不大了解,但比较起来她却无比确定自己的结论。


    “他心思太多,太杂了。”


    苗人凤不置可否,但从他不喜与其来往就可以看出他未必不了解田归农这个人,但也许也不够了解。


    九莉想到什么,眸光微微闪动。


    长发打理好,婢女无声地从卧房里退出,卧室里只剩他们夫妻二人,九莉从梳妆台前站起身,向床边走过去。


    洗尽铅华的她,宛如出水芙蓉。


    雪白里衣下透过光朦胧中可见一截楚腰纤细袅娜的弧度,万千外人无法得见的曼妙风情,妙不可言。


    三千青丝只用一支凤钗松松挽了个小髻,剩下的长发如一匹亮丽光滑的绸缎披散下来遮在腰间若隐若现。


    当真是未成云鬓也怜人。


    苗人凤一直注视着她,等九莉刚走到他触手可及的距离,便伸手一把将她拉过来落坐在了自己怀中。


    他一手还握着冰冷的剑,另一只大掌牢牢握住她纤腰,薄薄的一层里衣根本挡不住酮体的温热,相贴的地方逐渐变得炙热。


    九莉并不抗拒,反而伸手揽住苗人凤脖颈。


    一双玉臂微微用了些力气,苗人凤便会意地低头,于是两人便靠的极近,鼻尖对着鼻尖,脸贴着脸。


    男人稍显单薄的唇与女人柔软丰润的唇近在咫尺,偏偏不靠紧。


    四目相对,呼吸间尽是暧昧。


    昏黄烛光里,九莉低低道,“他恨你,你知道吗?”


    “见了你,天下的男人都恨我。”


    若有若无的距离更加磨人,他们成婚半年来早已做尽亲密之事,温香软玉在怀,身体很快便有了熟悉的反应,蠢蠢欲动。


    苗人凤终于吻上了朱唇,口舌生津。


    啧啧的水声里,待分开时苗人凤还没什么,九莉已有些喘息,她还有话要说,便偏了偏头,但将凝白细腻的长颈凑了上去。


    于是密密的吻落在了耳后、锁骨,越来越往下,每经过一处都烙下了滚烫的温度。


    “不,他恨你只是因为你。”


    “并且恨地是你想不到的深,想不到的长久。”


    第 276 章   26(二更)


    ***


    太平王世子或许还会有不同文墨的武林人士胡咧咧一句什么玩意,但是皇帝表弟这个称呼就足够霸气,也足够接地气了。


    虽然是武侠世界,但是这个时候的武林人士可以不给小官员面子,但是却不敢不给皇上面子。


    皇帝这个身份对于他们有天然的威慑力。


    更何况当今皇上英明,国力强盛。是个公认的明君,这威慑力就更强了。


    杀了刘正风没关系,但是当着来庆贺刘正风的皇帝表弟的面前,杀死刘正风这个朝廷命官一家子,那问题就大了。这不就是当众打皇室的脸?


    而且这还牵扯到了五岳盟主的命令,这是要干嘛,你嵩山派掌门成了什劳子的五岳盟主,拿个鸡毛当令箭,竟然不把皇室面子放眼里了?


    你这是要干嘛?想造反吗?


    费彬一个激灵,哑口无言了。


    而其他围着的嵩山派弟子之前那气势汹汹的气势也慢慢消了下来,他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随后一齐看向费彬。


    另外还有围着宫九那一边的嵩山派弟子,哆嗦了一下,赶紧把对着人的剑尖垂下。


    宫九面无表情的看着九莉,九莉回给他一个妖媚的笑。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他真是太平王世子?”


    费彬半信半疑,但是他的语气已经不在像之前那么杀气腾腾了。


    “刘正风,知道。所以,上座。”


    九莉淡淡道。


    现在可没人会笑话她的结巴了。


    “我说刘正风刚刚怎么那么殷勤。”


    “他竟然能请得到太平王世子?”


    “他有这个本事,就算是个参将,但也不会是普通的参将了吧?”


    周围人议论纷纷。


    “可他与魔教中人勾结!”


    费彬咬牙,想到掌门的命令,还是不愿意就此放弃。


    “朝廷律法、没有、朝廷官员、与魔教之人、交友、杀无赦之说。”


    朝廷管你什么魔教不魔教的,反正武林中人在他们眼中都是侠以武犯禁。


    这时宫九淡漠的朝着费彬那看了一眼。


    费彬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一咬牙道。


    “走!”


    他无法决定,必须回去禀告掌门才行。


    其余的武林中人,比如和刘正风私交不错的岳不群、定逸师太等人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各自离开。


    一场喜事闹了一场过后,惨淡收场,但是好歹人保住了性命。


    刘正风走向了九莉和宫九,深深一拜。


    “多谢世子和姑娘的救命之恩。”


    这时,又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亦要感谢世子和姑娘救刘兄之恩。”


    九莉看去,发现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是和刘正风以音律相交的曲洋。


    “你怎么来了?”


    “朋友有难?我怎么能不来。”


    曲洋叹息一声,随后笑道。


    “好在刘兄你吉人自有天佑,竟然有贵人相助!”


    刘家的其余几人都有些紧张,但也有些敬佩。


    因为谁也没想到曲洋会来这里,刚刚那么多的武林中人,他一露面,几乎必死无疑。


    但他还是来了,为了他的朋友。


    这大概就是真的至情至性的友谊吧?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宫九走在小路上,无奈看着身边的红衣美人。


    九莉没理会他,只是看着周围的越来越荒凉偏僻,疑惑道。


    “我们、去哪?”


    “自然是去找宝贝。”


    眼看宫九神神秘秘的,故意吊她胃口,九莉也不急,就这么跟着走。她不是习武之人,脚程很慢,但是宫九似乎也不急。


    一直走了快要半个时辰,九莉脸色不好看了。


    她站在原地,等到宫九回头看她,她不高兴的蹙眉。


    “累。”


    她其实不是很累,毕竟游戏角色的身体素质怎么说也是比普通人强一点的,但是这不代表她喜欢这么走路,也不代表她看不出宫九是故意的。


    这家伙真是小心眼。


    “累了吗,我带你走吧。”


    白衣公子风度翩翩的走过来,然后修长有力的大手毫不客气揽过美人的腰身。


    他甚至还有些惊奇的揉捏了一下,眨眨眼。


    “这么细?”


    宫九就是故意的,只要是个女人,遇到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无动于衷。


    然而他又猜错了。


    眼前的美人只是红唇一勾,低头看了一眼他。


    “你的、也不错。”


    “你真是不像个女人。”


    “也许我、确实、不是个、女人。”


    九莉笑眯眯的回了一句,顿时让宫九愣住了。当你猜不透一个人说的话,那么她的每一句话你都会忍不出深思。


    九莉本以为这样可以吓一吓宫九,结果她还是低估了宫九。


    只见宫九不仅没有放手,还抱得更紧了,贴在她耳边轻笑道。


    “没关系,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这家伙好骚啊~】


    系统叹为观止。


    九莉深以为然,然后收回脸上的笑容。


    “还不、快走,就你这样、还想找、宝贝?”


    宫九这回没说话了,带着人用轻功飞掠而过,侍女们对于两人的相处模式叹为观止,不过表面上还是敬业的飞身跟了过去。


    他们最后停在了一出黄墙庙宇那,里面有些荒芜,应该是个废弃了的庙宇。


    而此刻,里面出现了不该出现在庙宇里人。


    一对面色灰白,看样子命不久矣的中年男女,一个被宫九的侍女们抓住的丑陋驼背男人。


    这可不像是来找宝贝的亚子。


    九莉看向宫九。


    到底是那两个快死的人是宝贝啊,还是那个驼子是宝贝啊?


    “别急啊,宝贝就在这两人的口中。”


    宫九指了指那两个命不久矣的中年男女。


    “阁下也是为了那莫须有的辟邪剑谱而来?”


    林震南抬眼看向那两位,一个白衣公子,一个红衣美人,光是看那两个侍女之前几下便解决了塞北明驼木高峰就可以看出,她们的主人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而现在,这样的人也来问辟邪剑谱了。


    “那两位可是来错了,林家从没有什么辟邪剑谱。”


    “辟邪、剑谱?”


    九莉虽然不记得具体的剧情,但是这个杀伤力巨大的剑谱她可还是记得的。


    那可是造成了好几个公公的东西!对男人有暴击加成的好吗?!


    她惊讶的看向宫九。


    “你想要、辟邪、剑谱?”


    “辟邪剑谱是个宝贝,我不能要吗?”


    九莉低头看了看,然后眼神复杂的抬头。


    “嗯……这个、主要、看个人、意愿。”


    宫九被她看的下意识身子紧绷,但随后他笑了。


    “你似乎对辟邪剑谱很熟悉?你是不是看过它。”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九莉身上。


    虽然九莉回答没看过,但是她刚刚那副态度,实在不像是没看过的样子。


    “你不是想让我别缠着你了?倘若我拿了辟邪剑谱,就该回去了。”


    原来你这家伙也知道你缠人啊?


    九莉看着竟然用这种事情和自己做交易的宫九,笑容逐渐恶劣起来。


    “你不会、想要、它的。”


    宫九还没说话,边上那个被抓住的驼子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林震南啊,林震南,你死鸭子嘴硬有个屁用,人家早就看过辟邪剑谱了!”


    林震南只是盯着九莉道。


    “还请姑娘莫要胡说,辟邪剑谱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就算你们再怎么诈我,也不会有的。”


    “它当然、存在,但是、你们的、祖辈,却不想、你们看。


    子孙、不得、翻看,否则、后患、无穷,是这么、说的吧?”


    九莉看着林家夫妻,夫妻两个听了她的话后那一瞬间的震惊绝对不是假的。


    “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祖训吗?”


    她扭头对着宫九笑得越发恶劣,瞄了一眼他的脐下三寸。


    “因为、上面、写着,欲练、此功,挥刀、自宫。”


    宫九已经算不出这是他第几次笑不出来了。


    倘若旁人惹他不高兴,现在已经在地府报道了,但是这个女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他忍不住想要看看她那皮囊下到底藏了些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


    驼子激动的叫嚣着不可能。


    “那林远图使得一手辟邪剑法,创立的福威镖局,不也好好地子孙满堂?”


    九莉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个想抢别人剑谱折磨别人的家伙,她可没有义务和他解释。


    “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突然门外传来的声音。


    岳不群走了进来,他身后还有一众弟子,其中就有刚刚才收入门墙的林平之。


    这个俊美公子看见奄奄一息的父母,顿时哭着扑了过去。


    “爹!娘!”


    九莉不喜欢岳不群看自己的眼神,她侧头看向宫九。


    “饿了。”


    小丑这个角色饱腹值下降的很快,而且刚刚在刘正风的宴席上,也没来得及吃什么。


    “我这就带你回去。”


    宫九笑得温柔,绝口不提什么辟邪剑谱的事情了,因为这一次,他决定相信九莉的话。


    侍女也不理会被点穴的驼子,恭敬的跟在了宫九身后。


    岳不群倒是想拦,但是却顾忌宫九的身份,最终没有动手,只是久久的盯着他们的背影,半晌才转头看向自己新收的徒弟,和徒弟那明显快死了的父母。


    第 277 章   27(一更)


    ***


    田伯光跑到太快了,九莉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九莉:……


    靠!


    “你在干嘛?为什么一直转圈?”


    九莉被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黄昏的林间,孤身一人行走,耳边只有虫鸣鸟叫还有脚踩在枯枝烂叶上的声音。这时身后出现另一个人的声音,实在是很吓人的一件事。


    转头看见是熟悉的白衣公子,宫九,她这才松了口气。成了一个脆皮真的伤不起啊。


    但是很快九莉就反应过来。


    “你、跟踪我?”


    “我只是恰好和你同路。”


    宫九不发病的时候就是一个俊秀的世家公子。


    九莉却只是道。


    “你看见、了多少。”


    “你是指你采的那朵突然出现又消失的蓝蘑菇,还是你给田伯光下毒的事?”


    宫九的眼神在面前少女那妖魅的脸上转了一圈,感慨道。


    “我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原来你这么妖孽呢。”


    不是漂亮,而是妖孽。


    漂亮的女人不多,但也不少了,宫九这人有的时候很挑剔,被他认为漂亮的女人更少。


    但是没有一个有眼前这个那么妖。


    她从上船的时候就一直刻意收敛,直到刚刚才掀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了其中非人的、妖异的美。


    就像是话本里那些女妖女鬼的真的出现在了人间。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那么相似的妖鬼勾引人类的话本呢?


    不正是因为人渴望这些非人妖异的美吗?


    “你真是,比我还不像人类啊。”


    宫九笑容逐渐扩大,像是欣喜看见了同类。


    “有人说,我是毒蛇的液、狐狸的心、北海中的冰雪、天山上的岩石、狮子的勇猛、豺狼的狠辣、骆驼的忍耐、人的聪明,再加上一条来自十八层地狱下的鬼魂组成的。


    你呢,你又是什么组成的呢?”


    “我是人。”


    “人,哈哈哈,人?”


    宫九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狂笑起来,浑身颤抖。


    随后他像是呼吸困难一样,突然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又艰难的喘息。


    他倒在地上,像是一条虫子一样扭动,面色潮红。


    “打我!快打我!


    好难过。


    快打我!”


    宫九彻底没了刚刚俊秀公子的模样,抱住九莉的小腿,一边任由自己在粗粝的石子上翻滚,一边哀求着九莉。


    虽然早就知道宫九有这毛病,但是真看到的时候,九莉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这人好神奇,精神值一下子降低好多。】


    系统在边上惊讶。


    【精神值降低?】


    九莉觉得自己好像有办法了。


    她迅速掏出了自己的火折子。


    这是她从宫九船上拿走的唯一的东西,毕竟游戏到了现实就要将就基本法,虽然堆的木柴堆就自动生火的事情是不存在了,只能自己手动钻木取火。


    所以她在海岛上浆果都不能烤熟了吃。


    赞叹了一秒自己的英明举动,九莉费力的抽出自己被抱着的腿,宫九的力气差点没把她抱脱臼。


    随后她赶紧随便堆了个火堆,几分钟后,两个随便烤烤的烤绿蘑菇就完成了。


    宫九被折磨的不轻,浑身都是汗津津的。


    有气无力道。


    “你想……毒死我?”


    九莉翻了个白眼。


    直接咬上了其中一串烤蘑菇,鲜美的味道,还有精神值上升的愉悦感让人沉迷。


    烤过的绿蘑菇和之前的毒性恰恰相反,只会减少一点血量,基本相当于擦破点血皮,但是精神值却可以加上十分之一。


    随后她又把另一串再次递到宫九嘴边。


    “吃!”


    宫九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张开嘴,咬了一口。


    一盏茶后,宫九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他显然已经平静下来了。


    半晌他才懒懒的掀开眼皮。


    “那是什么?”


    “绿蘑菇。”


    九莉看了看天色,天已经暗下来了。


    她蹙了蹙眉,她的快点找个地方然后生火。否则影怪会找过来的。


    这么想着她抬脚就走。


    宫九跟在她身后,一盏茶的功夫,九莉发现自己还是没走出去。


    “你迷路了。”


    宫九很认真的说道。


    “你知道、怎么、走出去?”


    半个时辰后,跟在宫九身后的九莉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已经被熄灭的火堆。


    九莉:……


    宫九:……


    两个路痴最后是被宫九的手下赶来带出去的。


    住的是最好的酒楼客栈,吃的是最丰盛的晚餐,还有香汤沐浴。


    第二天清晨,九莉掀开被子起身,突然动作一顿。


    因为她的枕边多了一叠衣服,而她原本褪下的那件衣服已经不见了。


    随后宫九的侍女敲门进来。一个端着盆子和毛巾,一个手里的东西则是一个匣子。


    “九公子吩咐让我等帮姑娘梳洗。”


    虽然有人帮忙打理那一头很难搞的长发是个让人开心的事情,但是这样毫无商量的自顾自安排,还是让人很不爽。


    九莉坐在铜镜前,看着里面面色模糊的自己,心里想着,果然昨天就应该一个绿蘑菇毒死他得了。


    既然是这里最好的酒楼,自然生意不错。


    从早上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进来。而且还多为武林人士,一个个带着刀枪棍棒的。


    好在这个世界的人似乎很习惯这样的场景。


    有钱却毫无武功的富家子弟们占了一边,各自喝酒吃菜,闹哄哄的说着话,倒也相安无事。


    “听说这酒楼的香酥鸡最为正宗好吃,今日来了,可一定要见识一番。”


    一个活泼的少年郎腰上佩剑,一边说着话,一边小眼神一直往身边面容娇俏的小师妹身上溜。


    发现小师妹还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他面上的活泼表情顿时挂不住了。


    陆大有看自己的法子不见效,凑过去小声安慰。九莉在众人的目光下,慢慢走到二楼雅座那,宫九正等在那里。


    “你果然很适合这个颜色。”


    宫九不发病的时候,就是一个翩翩贵公子。


    九莉瞟了他一眼。


    “你、很闲?”


    “只是想见见的人刚好死了罢了。”


    “小师妹,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能就这么不吃不喝啊。”


    “大有说得对,小师妹你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饿坏了身子怎么办?”


    劳德诺在边上开口。


    身为华山派的二师兄,他还留着胡子,看上去倒是比不在这的华山掌门岳不群还要老成些。


    其余几个华山派的弟子也跟着安慰,但是都不见效果,平日活泼泼的小师妹听到那薇姑娘的死讯,这几日都像是被打蔫的花一样,垂头丧气的。


    岳灵珊跟着几个师兄走进酒楼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盯着桌子缝又想到了当日救了她和大师兄于水火的小姑娘。


    “我和大师兄还说要报恩呢。可是竟然连第二面都没见到。”


    陆大有侧头想让大师兄说句话,却看见大师兄同样眼神落寞。


    世事无常,人死不能复生,众人发现再怎么安慰都过于苍白无力。


    劳德诺招手唤来店小二,让人上了一桌子菜。


    桌子上的人默契的转移话题。


    他们开始聊起了之前福威镖局的灭门惨案,殊不知不远处角落里坐着一个驼背的男子正暗暗握紧了拳头。


    “说来,你们可知道昨日还出了一件事。”


    陆大有小声道。


    “听闻田伯光在此地出现了。”


    “万里独行田伯光?


    那个恶徒来这干嘛?”


    “你都说了他是恶徒,自然是少不了做坏事了。


    当日恒山派弟子在酒楼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闯入,掳走了一个姑娘。”


    “哦?是哪个小尼姑?”


    “可咱们今天遇见了那恒山派的人,那定逸师太和她那些弟子都并无焦急忧愤之感啊?”


    “就是,最漂亮的当属那个叫仪琳的小尼姑,她今早不是好端端的吗?”


    “我听说,田伯光最先确实想要对那个仪琳下手,但是后来他却改变主意了,因为席上有一个不是恒山派弟子的姑娘,她比仪琳还要漂亮!”


    陆大有说的眼神放光,其余人也和他一样好奇。


    毕竟那位仪琳小尼姑他们今早是见过的.


    那真叫一个清秀脱俗,容色照人,更兼之一身婀娜身段裹在土黄的尼姑衣袍间若隐若现,让人不由可惜,一个绝色丽人怎么偏偏成了个小尼姑。


    边上的令狐冲一个剑柄挨个敲过几个越说越不像话的师弟头上。


    陆大有哎呦一声,捂着脑袋。


    令狐冲挑眉一笑。


    “六猴儿,你这样莫不是想姑娘了?”


    被叫做六猴儿的陆大有扭捏的扭过脸,坚决不承认。


    惹得边上的其他几个师兄弟一阵笑声,就连岳灵珊都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只是他们的笑声有些过于大了。


    倘若是之前闹哄哄的酒楼大堂,这点笑声自然是不算什么的,但是当周围不知怎么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们的笑声自然就显得太大了。


    后知后觉的令狐冲的等人这才发现所有人此刻都在看酒楼的楼梯处。


    或者说是楼梯上正在缓步下来的红衣美人。


    她一张下巴尖尖的巴掌小脸惨白的没有血色,脸颊却带着一抹病态的潮红,一点樱唇更是红的像是熟透的红浆果。


    乌黑的发上斜插着金色镶嵌红宝的簪子。


    那一身的红裙,不是寻常烈火似的红,而是血液干涸似的暗红,裹得里面的人越发的娇小苍白。也越发的妖魅阴森。


    第 278 章   28(二更)


    ***


    九莉正看着那气派的大船,突然,她的竹筏上多出了一个男人。


    一个绝对轻功卓绝的男人,毕竟如果他落的不是九莉的面前而是背后,九莉压根发现不了竹筏上多了一个人。


    而且还是个很漂亮的男人,长的是一等一的苍白俊秀,穿的也是一等一的贵气。


    穿的是一身上好的白衣锦缎,头上戴着莹润纯净的羊脂白玉发冠,就连靴子上的纹路都是金线银线绣的。


    “我见过趴着浮木的,还没见过坐着竹筏出海的呢。


    你到底是怕死还是不怕死呢?”


    倘若是怕死,怎么会用这样的竹筏。


    倘若是不怕死,她这样一看就是个毫无武功的姑娘,来这就是找死了,找死的法子多了去了,又为什么非得来这海上呢?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个死人,不怕再死一次?”


    男人一步步走近。


    用九莉的话来说。


    就像是一个小屁孩看见兔子长着翅膀在天上和老鹰打架,老鼠伸长了胳膊搂着老猫说要亲嘴,鸡崽子非要和黄鼠狼做一决高下。两个字,稀奇!


    但是这个男人眼中却只有纯然的好奇,比稚童的眼睛还要清澈干净,让人无从生气。


    “都不是,是因为、我一觉醒来就在、孤岛上。我做竹筏、出来。”


    九莉说话有些艰涩,像是不润滑的齿轮,声音小就算了,一句话还要分两段说。


    男人似乎觉得更有趣了。


    他细细问了九莉从哪个方向划了过久来的。


    当知道九莉已经划了大半天时间了,他半蹲下来,查看了一下脚下的竹筏。


    只是普通的藤条绑起来的竹筏而已,竹子还是翠色的,这种刚刚砍下来的竹子,泡了水很快就会坏的。


    但有趣的是,这些竹子全都长得一模一样。


    就连绑竹子的藤蔓也全都一模一样。


    世界本该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可是这竹筏粗看之下正常,细细看来却全是问题。


    海面看似平静,但是风刮起来就是一阵波浪,按理来说,这看起来绑得松松垮垮的藤蔓早该散了。可它们没有,不只是没有。风吹过来,这藤蔓看似松垮却纹丝不动。


    竹子入手光滑,切口整齐,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家从哪找的并且砍下的这么些一模一样的竹子和藤蔓?


    据他所知,周围的海岛上可都是没有长竹子的。


    “我想要你的竹筏。你上我的船吧?就这么说定了。”


    男人像是看见了喜欢的玩具,容不得九莉拒绝。


    揽住九莉的腰,就抱着人轻飘飘的飞到了船上。


    “她暂时呆在船上,你们把那只竹筏带上来。”


    “是,九公子。”


    九公子?


    不会这么倒霉吧?


    九莉眨眨眼。


    “我、上岸。”


    她说话磕磕巴巴的,像是刚刚学说话的孩童。


    宫九却听懂了。


    “我们正是要去岸上。”


    那边,几个侍从已经把竹筏从海上捞回船上了。


    小小的竹筏放在大大的甲板上,一比之下,更显心酸。


    “她是谁?”


    这时,一个姑娘走了过来,九莉这次的游戏角色大概十五岁,但是她看上去比九莉还小一些,却身材火辣。腰细胸大童颜。


    “我不知道。”


    宫九转身看向一边的九莉。


    “我是宫九,她是牛肉汤,你是谁呢?”


    一个漂亮姑娘叫做牛肉汤,本是一件让人疑惑的事情,但是当听到那句九公子的时候,船上会有一个叫做牛肉汤的姑娘,似乎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


    九莉沉默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该说个假名,但是一时间有想不出什么名字。


    于是她干脆道。


    “我姓洛。”


    她明显是不想说自己的名字,宫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而是吩咐牛肉汤带她去找个房间住下。


    牛肉汤应下了,她像是个活泼的小姑娘一样,挽着九莉的手带她过去。


    而她找到房间也是很不错的房间。


    “快到晌午了,你饿了吗?我给你做牛肉汤吧?


    我做的牛肉汤可是全天下最好喝的牛肉汤。”


    牛肉汤开口道,眼神瞄着九莉的脸。


    “你的脸色太白了,可得好好补一补。”


    这个奇怪的突然冒出来的姑娘,实在是处处都透着怪异,说话奇怪,长得更奇怪。


    不是说她不好看,而是她的脸色过于白了。


    像是死人的那种惨白。


    两腮却又过于红了,两团潮红越发显得其余的皮肤惨白如纸,嘴唇更是红的滴血。


    她长得真的顶顶好,巴掌大的小脸,多一点都没有,大大的杏眼,精致的琼鼻,小巧的樱唇,这本该是个让人看了就不由喜欢的可爱姑娘。


    但是配上那些异样,却让人不由想到纸扎人。


    纸扎的童女漂亮可爱吗?


    那自然,手艺精巧的匠人做出来的纸扎人活灵活现的,谁能说不好看。


    但是再好看的纸扎人看久了只会让人觉得渗人。


    青天白日的,让人看了却无端心头寒气冒气。


    刚刚在甲板上的侍从多看两眼都是下意识的避开,但是宫九和牛肉汤却像是看不见异常一样。


    “谢谢。”


    “不用客气,你在这等着,我做好给你端来。”


    牛肉汤亲亲蜜蜜的开口,就出去了。


    但是她没有立刻去厨房,而是去找了正在和竹筏玩得起劲的宫九。


    “她看上去像个死人。你也让她上船?”


    “可她确实是个活人。”


    宫九正把那竹子大卸八块看看里面的奥秘,眼也不抬的说话。


    “而且还是一个毫无武功的活人。真是奇怪。”


    牛肉汤说了一句,转身去做她的牛肉汤了。


    夜晚,九莉躺在床上,这大船稳得很,躺在上面一点也不晃荡。但是她却还不想睡觉。


    她的面前有个光屏,上面有角色的影像。


    那是一个手拿气球的小姑娘。


    有着惨白如纸的皮肤,潮红的两腮,还有红的滴血的唇瓣。


    这就是饥荒游戏中号称只适合大佬找刺激的小丑。


    毕竟这游戏打的是融入现实,玩家亲自角色扮演,所以同一个角色有好几种性别。


    而小丑,一个在原版游戏中,有极小的几率猝死的可怕角色。


    这意味着你摘个花,拔个萝卜,或者吃个东西,总之做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抽中大奖,直接触发死亡了。


    惊不惊喜,刺不刺激?


    小丑的武力值很弱,属于底层,唯一的优点就是可以吹气球,气球强制吸引敌人优先攻击它,它还会炸开,造成爆炸伤害。并且还能连锁爆炸。


    想一想那空中飘着的炸弹一齐引爆的画面,是不是很热血沸腾?


    倘若你觉得这个技能无敌了,只要气球吹得勤,直接几百个气球送敌人上天?


    那你就想错了。


    吹一个气球扣五点精神值!


    一个不注意,气球没吹几个,精神值降到最低,恐惧会招来饥荒特有的影怪来咬死你!


    而且最坑爹的是,这气球爆炸伤害,你要是离得近了,它爆炸了,说不定把你也一波带走!


    当然最可怕的不是这个,最可怕的是小丑这么脆皮不说,解锁下一个角色的任务还是找到小丑的气球!


    就是一堆花花绿绿没吹过的气球,本该在小丑开局的就在她的物品栏里,但是策划明显是不打算做人了。


    九莉:日常问候老狗比的菊花。


    【其实往好处想,小丑本来是不会说话的,而且咱们总部不是把猝死这个设定给删除了吗?】


    系统在边上给九莉加油打气。


    【凭借你那么多年的游戏经验,一定可以成功解锁任务,拿回可爱的气球们,走上吹一个炸一个的美好生活的!】


    【但是这次的任务提示是黑木崖!】


    九莉冷笑。


    鲜红如血的唇勾起,在惨白如纸的面色上越发的显眼。


    就如同角落里一直安静躺着的小纸人突然扭头对你露出一个笑容。


    被派来监视的男人身子一僵,他直勾勾的从缝隙盯着那个可怕的女人,明明知道他应该移开视线,但是却就是移不开,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到下巴,又落入衣领。


    不一会他的衣服就已经汗湿了!


    一直到那个女人又慢慢收回了笑容,再次无神的看向房顶,像是有变成了一个安静的纸人。


    又过来许久,他才哆嗦着已经麻木冰冷的双腿,快速离开了。


    【你说有人偷看你?变态!流氓!必须不能忍!】


    系统大呼小叫起来。


    【得了吧,我长现在这幅样子,会因为那种事情来偷看我的人到底口味多重啊。


    肯定是因为我太怪异了,来监视我的呗。】


    九莉哼唧一声。


    【再说了,我现在不忍怎么办?


    冲过去揍他们?


    小丑这身体,一拳打过去,别人家没打疼,我自己先骨折了。】


    【小丑确实是有点难。


    但是惩罚哪有不难的。你忍一忍,实在不行,等你上了黑木崖找到气球后直接死回去换个角色再来?】


    系统也有点心疼九莉了,毕竟小丑真的太脆皮了,下午在船舱碰了一下小腿,立刻就乌青了一片,看着就吓人。


    这体质,果然不愧是没改版前,动不动就死给你看的小丑本丑。


    但是这也没办法啊,还不是九莉违反了规则,竟然透露她可以复活这件事。


    与此同时,黑木崖上,日月神教的教主屋内,东方不败这面色冷酷,如临大敌的看着桌上一片花花绿绿的奇怪东西。


    这些奇怪的小玩意是他清早发现的,而且就在他的枕边,但是他却毫无所觉。


    倘若那人不是为了送个东西,而是为了要他的项上人头,他岂不是毫无反手之力?!


    第 279 章   29(一更)


    ***


    白愁飞在痛饮!


    美酒好菜如流水般来,烛火在灯罩中燃烧,整个红楼之内都灯火辉煌,暖黄色的灯火落在酒杯之中,只令这醇美的酒液也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诱人光泽。


    觥筹交错、笑语欢声,今夜的金风细雨楼,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他们毕竟已同六分半堂斗了许多年了。


    从依附六分半堂,到与昔日老东家平起平坐,再到今日击败六分半堂……这一路走来,如何能让人不心潮澎湃?


    况雷纯的瞳孔骤然紧缩!


    关七已经不见了。


    是的,关七的确已经不见了,他方才所站的地方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半个人影,好似这战神下凡一般恐怖的武学大宗师,竟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九莉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站在原地。


    她的身上依然穿着那套春天般娇嫩的衣裳,嫩蓝色的对襟短衣、嫩粉色的裤子……她穿着这身衣裳,纯洁美好到简直就像是一个出门春游、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可是,她方才把关七给收进了袖子里……袖子里……袖…子…里……


    刹那之间,无数志怪传奇中的记载都一齐向雷纯涌来,她忽然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一种纯粹的恐惧袭击了她。


    谈起江湖大势、京城局势,苏梦枕滔滔不绝,十分富有见解。


    九莉虽然不恋权势,但她听得并不觉得无趣,于是苏梦枕也就多讲了一些。


    不过,待到说完六分半堂继任总堂主之事后,他罕见地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九莉眨了眨眼睛,绿眼睛相当澄澈的倒映出苏梦枕的模样。


    苏梦枕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与此同时,九莉在做梦。五月之后,暑气渐渐沸腾。


    说是在做梦好似也不太对,准确的来说,她是在梦中想起了一些朦胧的回忆。


    她梦见了大雪纷飞。


    天空像是一片极其透亮的银穹,就这样盖在大地上,而大地上却盖了一层极其松软而洁白的雪被子。


    她走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令她不由想要在雪上浇一层蜂蜜,然后就这样吃掉它们。


    她从地上团雪,然后以那种热血甲子园动画片式的丢棒球姿势,帅气地丢出了雪球!


    然后就是三个雪球全砸她身上了……


    和她一起打雪仗的那个人依然看不清面容,但他想表达的意思却很明显——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干嘛……


    额……


    大胆!居然敢吐槽九莉大王……就算在心里也不行!


    破旧的小院儿里雪球嗖嗖嗖乱飞,九莉挨了很多打,从中悟出了【挨打的技巧】!


    啊这……


    然后,她断断续续的记忆又将她拉到了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她用两只手臂抱着那个人的一条胳膊,他们两个一齐坐在屋顶上,玩弄着彼此的手指。


    九莉蜷在被窝里。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足足的,所以她就连被子也踢开了。


    她睡觉的时候,整个人的身子会弓起来一点,长长的银发就这样铺在床榻上,乱蓬蓬、软绒绒的,她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每一天的晚上,都睡得这样的香、这样的沉。


    今夜是个阴天,外头的月光如此黯淡。


    可真因为如此,才显得她愈发的不可思议。屋子里如此昏暗,然而唯有她好似白到发光,那是一种像是月晕一样的光芒,亦或者是像莲子……有着一种水生植物独有的清新香甜。


    那不知名歹徒似乎石化了……


    九莉试图把短裤给扒下来……但是这个时候,系统出现了一条提示。


    【你缺少打开这道锁的钥匙】


    所以是可以穿上去、却没法卸下来的铁短裤么?!好奇怪的东西!


    就在这个瞬间,那歹徒反应了过来,一掌击飞了九莉,然后麻溜跑了……因为怕扯到蛋,他施展轻功的姿势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可谁知,昨夜两方刚一鸣金收兵,六分半堂回到不动飞瀑……雷动天、雷纯、狄飞惊竟立刻对雷媚发难,当即翻出了她是风雨楼卧底之事,证据确凿,绝无辩驳的可能性!


    苏梦枕昨夜刚把九莉安顿好了,立刻就接到了这消息……他当机立断,派白愁飞去将雷媚接回风雨楼。


    现在,雷媚当然已不可能成为总堂主了。


    雷动天与狄飞惊共同推雷纯为总堂主——此时此刻,这柔弱不能习武的年轻女子,已然成为了六分半堂的新任掌舵人。


    苏梦枕只好承认,他从来也没有了解过雷纯。


    九莉托着腮,听苏梦枕细细分析这些局势……说来也怪,这些话旁人来说,她总会昏昏欲睡,可话从苏梦枕的嘴里说出来,却忽然变得十分易于理解,而且也有趣了起来。


    不知道自昨夜过后,究竟会有多少风雨楼门人在家偷偷供奉九莉呢?


    对于这些,九莉全然不知,她就是单纯来宴会上玩的!


    杨无邪也在,不过杨无邪看来是天生的劳碌命,即使在宴会上,他也是最忙的那一个。


    还有雷媚。智慧的小灯泡在九莉的脑袋上一亮一亮!


    当然啦,大家都看不见九莉脑袋上亮起来的智慧圣光,但大家能看清九莉眼睛里那单纯而快乐的光!


    不过,那人的姿势虽然很奇怪,却一点也没耽误他跑。


    不知名歹徒的步伐就像是鸭子小碎步,溜得却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跑到没影儿了。


    九莉:“…………”


    九莉陷入了沉思之中。


    九级人类……内鬼……九级人类……内鬼……


    其实风雨楼内她已知的九级人类并不多,想要排查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排查完,这件事当然是宜早不宜迟的。


    九莉干脆打开暂停时间,然后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的认真思考。


    铁短裤……算是她的召唤物吧……可恶,为什么召唤物不能特殊标记出来啊……


    她十分严肃地翻着自己的法术表。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看到了一个她从来都没有用过的法术。


    【个人技能·灼热金属】


    【灼热金属:灼热金属:让你能看见、或者召唤出来的一件金属制品变得灼热】


    九莉:“…………”


    九莉:“!”


    九莉的脑壳上亮起了智慧的小灯泡。


    白愁飞居然就是长空帮血案的凶手,而且,他其实就是白一呈,就在他被苏苏了结的那一刻,九莉献祭卷轴上的那个名字就亮起来了。


    啊!很好!九莉:O-O


    九莉:Q-Q


    九莉扑过去:“苏苏!”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双澄绿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了苏梦枕的病容,令他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那张苍白而消瘦的面庞。


    在这一个刹那,苏梦枕居然想捂住她的眼睛。


    白愁飞做贼心虚、自露马脚,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真的只能说一句“咎由自取”而已。


    人在做、天在看……有许多人嘲讽这话天真可笑,他们认为江湖就是弱肉强食、不择手段,他们还自诩看清了这江湖的本质,别人都是大傻子。


    然而,这样的人往往只能接受自己不择手段地掠夺别人,当别人来掠夺他的时候,他却又学不会“弱肉强食”了。


    她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的血量值上限是50%。


    而现在……已经剩40%了。


    ……如果这么放着不管的话,他很快就要死了。


    苏梦枕的神情又怔住了。


    方才凝结在他眉心中的阴郁之感,好似在此刻突然烟消云散了,苏梦枕张了张口,言语却凝结在喉中,令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干涩地问道:“……要去多久?危不危险?”


    今天的九莉也是成功的救世主!


    九莉:叉腰.jpg


    雷媚是个极美貌的年轻女子,她的武器乃是一把木剑,江湖人称“无剑神剑手”。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之后,苏梦枕正式宣布了雷媚的身份……从今天起,她就是风雨楼光明正大的郭东神了。


    一切都很好……除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白愁飞。


    白愁飞在宴会上痛饮,用以压制他心中的恐惧。


    此时此刻,苏梦枕已回了金风细雨楼。


    他没有把九莉带回她自己的房间,而是把她带上了玉塔……玉塔本就是苏梦枕的住处。


    她力竭倒地,现下正是脆弱的时候,需得好生防着有人暗算。


    各个组织之间,必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组织大了,鱼龙混杂,总会被别人给渗透进来的,不可能完全没有。


    就好比雷媚,她其实就是风雨楼卧底在六分半堂之内的郭东神。


    他把她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九莉不认床,九莉呼噜呼噜、睡得安心极了。


    苏梦枕坐在榻边儿上……侧头瞧着她,忽然不受控制地伸出了手,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鬓发。


    九莉百无聊赖地想到。


    那么,回去吧!


    苏梦枕见状,便派沃夫子送她回去——当然了,不是送回玉塔。


    九莉的住所不在玉塔……昨天只是苏梦枕暂留她住下而已,况且,九莉还嫌弃他的床太硬。


    九莉本人的住所当然是又温暖、又柔软的好地方啦!


    她跳上了自己的床,把自己埋进了软乎乎的被窝里,呼噜呼噜的睡着了。


    红楼之内,仍然觥筹交错……酒过三巡、饭过五味,大席面逐渐变成小席面,苏梦枕正与他那“东南西北中”五位神煞一齐喝酒谈天,这些天来,他过于重视九莉带来的人,楼子里的老人会不会心有不满呢?


    领袖需要安抚各方。


    王小石早坐到红楼的楼顶上去吹风了。


    其他的人也是,来来回回的,有去上茅厕的、有出门去吹风的、有兴起舞剑的,还有和几个好兄弟找个角落一起喝酒吹牛的——喝酒嘛,不吹牛那能叫喝酒么?


    但是白愁飞呢?白愁飞又去了哪里呢?


    此时此刻,九莉的窗前,有一双醉醺醺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第 280 章   30(二更)


    ***


    “你还欠我一件生辰礼物,记得吗?”


    月上中天,苗宅里热闹的节日氛围也渐渐归于沉寂了,九莉和苗人凤正在小船上泛舟湖上,这是入夏后九莉最喜欢的活动。


    八月的夜晚还残留着暑热,湖面晚风徐徐,凉爽宜人。


    与田归农游湖时有分寸地分坐在两条小船上,换成他们夫妻向来是同乘的,苗人凤身材虽然劲瘦但十分高大。


    于是空间难免有些拥挤,但夫妻俩也无需避讳。


    于是苗人凤坐在船头撑桨,九莉则将头靠在他怀里躺下来,自小严格教养长大的大家闺秀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死守规矩。


    因之前的歌唱,九莉这会儿便没怎么开口。


    她不说话,苗人凤就更为沉默了,一时之间只闻船底水波荡漾,偶尔有蛙鸣、蝉鸣三两声,静谧之中显得分外祥和安宁。


    九莉这时似随意般提起她生辰时的事。


    她的生辰是在二月二花朝节,那时她刚嫁给苗人凤不久,她又很少提及自己的事,因而他并不知那日是她的生辰。


    直到那一天都快要过去,夜里到了要入睡九莉才突然告知,苗人凤猝不及防下自然来不及准备礼物。


    苗人凤一只手便足以撑浆,另一只手便轻轻抚在怀中妻子发间,闻言便点点头,“记得,你说让我欠你一个承诺当礼物。”


    “现在我要兑换这个承诺了,可还算数?”


    “当然算数。”


    苗人凤听出妻子已有打算,甚至半年前花朝节那一次大概也是故意让他欠下这个承诺。


    但他自觉就算没有这个承诺,无论妻子要什么,他都会应允下来,然后尽力去实现。


    果然当苗人凤低头,就看到仰躺在他怀里的九莉那张出尘绝艳的玉面上一双在月光下格外黑白分明的杏眸微微转动。


    原本温雅的眉目瞧着竟有狡黠和活泼。


    但她转而又提起了另一件事,“节后,你要出门吗?”


    苗人凤不通庶务,从前家里简单,老仆打理即可,如今自然是由九莉这位女主人管理,门房那里有什么拜帖或是近来有什么消息她都一清二楚。


    果然苗人凤颔首,“节后我要去广东一趟,时间或许久些,要大半个月才能回来。”


    九莉唇边浮现出一丝诡秘笑意,突然道,“节后,田先生应该又会来拜访吧,而且定然是你不在家的时候。”


    与他说话时,她一只手探出船舷外,闲适得在轻轻拨弄着清凉的湖水。点点水珠落在她纤白如凝脂的素手上慢慢滑落,在月光下像颗颗晶莹的珍珠。


    恰是玉湖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苗人凤目光落在她手上,长眉聚拢如峰峦,“你若是不愿意见,便不必见他,他虽然心有所图,但不敢轻举妄动。”


    “那如果我愿意见他呢。”


    九莉双眸直直地与苗人凤对视上,“不担心我带着头上的凤钗,心甘情愿跟着他一走了之吗?田先生想必求之不得。”


    此前田归农来拜访时,最后三天里九莉做足了地主之谊,日日陪他在一块游玩,仿佛再无此前连面都不露的矜持。


    九莉治家颇严,即便如此底下也难免有了一些风言风语,尤其是相比起来对苗人凤更为忠心耿耿的苗宅老仆。


    那段时日不是没有人私底下和苗人凤说什么。


    而对于九莉来说,最初的七天她不出面招待田归农本就不是因为什么矜持,只是出于谨慎,苗人凤归来后,他就是她的底气。


    她也不怕什么风言风语,但不得不说当时的局面是她有意放纵的,是对苗人凤的考验,也是对他的试探。


    考验的答案九莉很满意。


    苗人凤从始至终都选择信任他的妻子。


    他这个人胸怀实在很坦荡,连此前对他怀有敌意的田归农都不会恶意揣度其到底有什么意图,更何况是自己的妻子。


    至于待客,江湖上抛头露面的女子有许多,苗人凤不觉这有什么问题,他虽知道九莉从前生活环境对此规矩很严苛。


    但他只知道,他的妻子有接待客人的自由。


    苗人凤当然懂田归农看他妻子的眼神,但要说起来不仅是男人,就是女子见了九莉这般惊世骇俗的美貌都免不了要惊艳恍惚。


    难不成要要求她从此再不见人?


    哪怕是现下听到了九莉问出的这般出格的话,苗人凤也只是开始怔愣了一瞬,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他知道这是个玩笑。


    一方面他相信妻子的为人,一方面从上次说开后他便日渐能感受到妻子对他越来越深的爱意,心中是十分安定的。


    “不担心,不担心你离开,也不担心凤钗。”


    “只担心你的安危。”


    苗人凤回答时的心境很放松,出于天生严肃的性情他也回答的很认真,但他看来,即便是凤钗丢了都没有她重要。


    九莉因他的回答,实在忍不住眼里深深的笑意。


    “奖励夫君一颗莲子。”


    八月的湖面上荷花早已谢去,还剩下青青荷叶和成熟的莲蓬,九莉撩水的玉手不知何时摘了一朵莲蓬。


    她剥下一颗,抬手亲自喂进上方苗人凤的嘴里。


    在水中玩的太久,拈着莲子的指腹抵在唇边,触感仿佛都明显地泛着冰凉的水汽,苗人凤将莲子吃进去后,伸手握住那只手。


    在唇边吻了吻,就一直握在手心里为她取暖。


    “我要和你一同出门。”


    九莉终于提出自己真正的目的,她想,或许也不必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一点未尝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以。”


    果然几乎是九莉话音刚落,苗人凤就答应了下来。


    九莉再次确认,“我是说不仅下一次,今后你每一次出门都得带我一起,哪怕你不想出门时,只要我有兴致便要陪我一起。”


    苗人凤的答复仍然是颔首,“可以。”


    九莉杏眸微微圆睁,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因而难免有些不可置信。


    这其实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九莉知道江湖上有许多侠女们并不在乎抛头露面,她也见过这样英姿勃勃的女子,她羡慕、向往,但她和她们是不同的。


    她出身在江南汉人儒士的家庭里,幼时因体弱避过裹脚已是万幸,想要习武简直是天方夜谭。


    即便后来稍长些,有条件接触到习武,但天气稍有变化便要病一场的孱弱身体,也根本没有这个资质。


    因此,带着她远行实在是件颇为累赘的事。


    尤其……以她的容貌,出门在外稍有不慎就会惹来麻烦。


    就算有人不嫌弃她累赘,不怕她带引来的麻烦,自小身边的人们的态度也都是倾向于以“保护”的名义将她养在深闺后宅里。


    在他们看来,她是脆弱的,是珍贵的,是不能容他人觊觎的。


    她的父亲如此,她的青梅竹马也是如此。


    九莉本以为苗人凤也会如此,毕竟他是她的丈夫,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他是这个世上最有资格嫉妒,理所当然能要求她恪守贞洁,能对她尽情放纵占有欲的人。


    苗人凤低头与九莉对视,或许真是夫妻间心有灵犀,竟很轻易看出她的想法,顿时恍然明白了九莉此前又是承诺又是田归农的目的。


    他难得觉得有些无奈和好笑,“你想要出门,实在不必绕这样一个大圈子。”


    “一开始与你直说了,你就会答应吗?”


    苗人凤没有急切地说什么哄妻子开心的甜言蜜语,而是沉吟了一会儿。


    就像九莉想的那样,他不是个会嫌累赘、怕麻烦的人。


    这一方面主要取决于他本身就是个很有担当的男人,一方面他一身绝世武功也的确有底气能护住自己的妻子。


    而嫉妒、占有欲,他不是圣人,这些当然也会有。


    但苗人凤始终很明白一点,妻子不是他的所有物,他需要爱她、尊重她、使她快乐再无忧愁。


    这是当初在沧州客店他内心暗暗下的决心。


    当他为嫉妒、占有欲这些情绪烦恼时,他就会想到那时的场景。


    他想,苗人凤啊苗人凤,你的妻子甚至愿意为你自刎殉死,你也决定对她生死以爱之,难道只是为了这一点世俗里的繁文缛节就要让她不快乐吗?


    他也会想到胡一刀和胡夫人这对生死相随的夫妇。


    他想,倘若胡一刀是那样用规矩束缚胡夫人的丈夫,那他定然不配胡夫人为他殉情,倘若我是这样的人,那我也不配兰儿倾心相爱。


    如此一想,苗人凤对妻子出门的要求自然不会拒绝。


    而当下,瞧着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九莉,他沉吟后一本正经道,“刚开始或许不会,但你多唤我几声就会了。”


    九莉立刻反应过来丈夫的促狭之意,心下想着他竟学坏了,她将手从苗人凤掌心里抽出来,同样稍稍正了正神色。


    “你贪心地很,只怕还不够。”


    这世上还真是第一次有人将贪心两个字与苗人凤联系到一起,他正有些犹豫是否自己玩笑开地不对。


    下一瞬一双雪白的藕臂就揽上他脖颈,将他往下压。


    底下,怀中,九莉冲他粲然一笑,百媚横生。


    “夫君。”


    她娇柔地唤他一声,然后在他左眼吻了一下。


    “夫君。”


    这次是右眼,然后是额头、左脸、右脸、下颌、喉咙,她一叠声地唤他,夫君、夫君、夫君……


    每唤一句,便吻一个地方,一声比一声甜蜜。


    于是苗人凤不得不承认,他的妻子远比他更了解自己,他的确是很贪心的,收了这无数个吻的额外利息后还是犹嫌不足,想要更多。


    莲花湖有一处就在他们寝卧后方,此时小船已停留到了这里,苗人凤有些急切地想要抱起九莉进屋。


    但这时九莉终于不再折磨他,吻在了他唇上,然后在亲吻的间隙里她几不可闻地在他耳边念了一句十分应景的诗。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于是当夜,小船在这方隐蔽的水湾处停留了许久,唯有一轮明月见证了小船在水面上摇摇晃晃荡漾的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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