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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雨夜 未来的世界

    室内的光线很暗,如果只点着蜡烛,江乐阳也没留意到有什么不对劲,可是手电筒要比蜡烛亮得多,跟在他身后就能看出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

    比平时更奇怪。

    陆锋的左腿不能受力,日常的重心都放在右腿上,走路的时候身体两边就会有点不平衡,今天却出奇的严重。左腿像是完全不能着地,每次往前抬腿都有些勉强,然后左脚轻轻点地,重心压在手杖上,又迅速迈出右腿。

    走到厨房的这几步路,要是放在平时,他压根不会用拐杖。

    江乐阳快步走到他身侧,抬起手电筒认真观察他的神情,看到他眉头微微拧起,却还是故作轻松地回答自己。

    “没事,在店里收拾东西的时候磕了一下,不严重,明天就好了。”

    “去床上坐着,让我看看。”

    他向来能忍,江乐阳根本不相信他口中的不严重,直接抢过他手里的碗筷,随意放在灶台上,又拿过他的拐杖,让他把胳膊搭在自己身上,扶着他回了房间。

    让他在床沿上坐稳,江乐阳举着手电蹲在他身前,等着他把裤腿撩开,却半晌也不见他动作,左手反而还死死压在膝盖上。

    “撩开我看看啊。”

    “不用了,真的没事,我心里有数。”

    “要么你自己撩开,要么我从上面给你脱。”

    陆锋还是没有动作。

    可是在江乐阳这里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更何况俩人都已经是夫妻了,哪有看一眼伤口还要扭扭捏捏的,她放下手电站起来,朝着他的腰间摊开手心。

    “那我真动手了啊?”

    “别,我自己来……”

    陆锋抬眼看见她眼神里的愠怒,也明白今晚怎么都躲不掉了,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弯腰从脚踝处拉起裤腿,慢慢挽到了膝盖处。

    “还有什么我没看过?”

    江乐阳重新拿过手电蹲下身,话音却突然收住了,他们有过亲密无间的时刻,却不是真正的坦诚相待,她从来不知道陆锋腿上有这么多疤。

    他一年四季都只穿长裤,夏天再热也不换短的,在床上也总是关着灯,只在上面卖力,做好取悦江乐阳的事。

    胸肌和腹肌都可以摸,指甲随意留下抓痕他也从不在意,身上的疤零星分布,江乐阳的亲吻只是一种情趣,但是腿上不可以。

    他受伤之后做过很多次手术,多到自己都记不清了,从清创、复位、内固定,伤口愈合之后再切开,取出嵌入其中的钢板,多次缝合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疤痕。

    平时连他自己都不想看,更不想吓到江乐阳。

    尤其是亲密接触的时候,他害怕会影响她的兴致。

    江乐阳看着歪歪扭扭的疤痕从下到上逐渐蔓延,最后停在膝盖的位置,这些都是陈年的伤口,大部分缝合过的皮肤色素都已经脱失,和少数颜色还算正常的皮肤对比更是显眼。

    像是很多条摆着尾巴往上爬的蜈蚣,触目惊心。

    江乐阳倒吸了一口凉气,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看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目光继续向上移动,最后落在膝盖外侧。

    是今天磕破的位置,他跪倒在地上的时候蹭着泥沙,留下巴掌大小的糜烂面,周边是褐色的血痂,底色还有点淤青。陆锋洗澡的时候也没放在心上,直接沾了热水,现在看着更鲜红。

    不过和他腿上的疤痕比起来,都算不上狰狞。

    陆锋的手紧紧捏着裤腿,看着江乐阳的眼神从惊讶到怜惜,左手轻轻抚在自己的膝盖上,想碰又不敢碰。

    他还是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真没事,都没出血,明天肯定就愈合了。”

    都疼成这样了,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江乐阳有些生气,气他不懂得珍惜身体,把他的裤子又往上挽了一圈。

    “等我给你抹点红药水,都擦伤了你还敢沾水,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橱柜里有红药水,能消毒杀菌,本来是为了经常小磕小碰的陆铠才备下的,正好今天还能用上。

    江乐阳把药水倒在棉球上,围着他的伤口从内到外慢慢擦拭,药水对皮肤没有太大的刺激性,其实伤口也不

    疼,但她还是擦到每一处都要轻轻吹气,像是在哄小孩。

    红药水里的酒精挥发出来,弥散在江乐阳眼前,她总觉得眼睛有点发热。

    “结痂之前不许沾水,记住了吗?”

    陆锋如释重负地放下裤腿,认真地点头,他还有话想问,想问江乐阳会不会嫌弃自己,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江乐阳收好红药水之后,也背过身沉默了很久,心疼和惊讶都有,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才回到他的身前,指尖缓缓划过那些多年前的疤痕,试图抚平他心里的伤口,然后仰起头,开口问他:“不是膝盖上的伤口在疼,对不对?”

    就只是普通的擦伤而已,就像他说的,连血都没出,说不定明天就愈合了,怎么可能会疼到几乎不能走路呢?

    反而是小腿上的皮肤,双手触及的位置都是一片冰凉。

    可是陆锋从来没跟自己说过,关于他腿上狰狞的疤痕,以及遇到湿冷就会疼到无法入睡的旧伤。

    陆锋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脊背都跟着往下垮,眼神躲避着她,但还是艰难地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就这么怕我嫌弃你啊?”

    要坦诚,要学会沟通,这是江乐阳给他提出的要求。

    有些困难,可他还是握住江乐阳的手,又跟着点头。

    “其实,这几年好多了,偶尔下雨都还好,除非连着下很久的雨才会疼,今天可能是淋湿了没处理,晚上又降温,但是没有很疼,真的……”

    刚做手术那几年,只要阴天下雨就会疼,一年四季都无一避免,比天气预报都准,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酸痛,抓不到也压不住。后来找了个中医,贴了几年祛湿的膏药,逐渐养好了不少,至少对天气变化没那么敏感了。

    陆锋解释得语无伦次,他想说今天是个意外,想让江乐阳别担心。

    其实刚到家那会儿就有点疼了,吃饭的时候已经疼得快要坐不住了,他对这种疼痛很熟悉,所以才想着忍一忍,明天就好了,没想到江乐阳这么敏锐,只是在身后看一眼就发现不对劲。

    “乐阳,明天肯定就好了,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真的没有很疼。”

    江乐阳没相信,但也没有戳穿他,只是问他:“那我能为你做什么?止疼药有用吗?热敷会不会好一点?或者用姜片擦擦?”

    可以不问,但是不能让她什么都不做。

    陆锋选了热敷,因为这是最省事的,暖水瓶里有现成的热水,灌进输液瓶里,裹上一件旧衣服,两个发烫的输液瓶各放在他左腿的两边,阵阵的热气弥漫出来,确实能舒服一点。

    江乐阳还强行喂了他一颗止疼药,又换了床厚一点的被子,把他塞进被子里不许再动。

    “你别乱动,离玻璃瓶太近我怕你烫伤。”

    “好。”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

    “那赶紧睡觉吧。”

    “好。”

    当陆锋连着说很多个好的时候,言语里的搪塞就更多,江乐阳躺在他身边,压根都没敢闭眼,只是仔细听着他的呼吸声,缓慢而绵长,像是故意克制下的呈现。

    因为热敷没有太大用,止疼药暂时还没起效,像是虫子在骨头碎片之间爬,又像是很多小锤子不停敲击着腿骨。陆锋很难形容这样的痛感,只是完全不可能睡着,又不想吵到江乐阳,左手紧紧捏着床单,连呼吸都要费力控制。

    却听见江乐阳突然翻身朝向自己,握住自己满是冷汗的右手,开口问道:“雨太大了,我也睡不着,要不我们聊天吧?”

    “好啊,要聊什么?”

    陆锋的精力大部分被疼痛夺走,只剩下条件反射在回应她。

    “嗯,你先回答我,不让我看你的腿,是不是怕我嫌弃你?”

    “对,我怕你看了觉得恶心。”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胆小嘛?”

    江乐阳凑过去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知道他心里需要得到肯定,所以并没有怪他,而是坚定地告诉他答案:“没有嫌弃你,永远不会。”

    陆锋微微侧身,低头吻在她的额头上,他不知道该说感动还是感谢,只是用力握紧她的手。

    窗外是连绵的雨声,两个人的呼吸缠绵在一起,江乐阳不是真的想和他聊天,只是想方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希望他能好受一点。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但是应该快要开放私家车了,到时候我想把家电维修分出来,更多精力做汽车维修,我多赚点钱,都给你。”

    陆锋忍着疼回答她,大概是没有精力思考,反而什么话都可以直接说出来了。谁都不知道社会到底会如何发展,他心里有规划,但是又不敢天马行空,只想尽力让江乐阳过得更好一点。

    “要是家家户户都有小汽车,你到时候就是大老板了,你可以开很多分店,不光修车,还能卖车、卖配件,开大公司。”

    “我都没想过那么远。”

    “说不定以后还会有不烧油的小轿车。”

    “那烧什么?”

    “通电啊,你想想,通电就可以让电风扇转起来,那肯定也能让车轮转起来啊。”

    “我想不出来。”

    “发明蒸汽车的时候,大家也没想到石油能让车跑起来啊,说不定以后都不用人开车了,我们说一个目的地,汽车就直接能按照路线往前走了。”

    “汽车怎么可能听懂我们说话?”

    “以后肯定有办法的。”

    她说的话太不着边际,陆锋都被她逗笑了,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只当她是在闲聊,止疼药的效果逐渐发挥出来,他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凭着本能回答。

    “那我希望能有一条腿就能控制的汽车,要是我也能开车,我就专职给你当司机,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了。

    “会有的,以后肯定会有不需要踩离合的汽车,到时候你就天天接送我上下班。”

    “好啊。”

    这是江乐阳亲眼看见的未来的世界,自动挡的汽车会越来越普及,自动驾驶也不是问题,陆锋不知道哪一天会实现,但还是认真许下自己的承诺。

    江乐阳继续描述着未来那些便捷的生活,陆锋回答她的声音变轻了很多,握着自己的手也放松了,江乐阳意识到他快要睡着,便不再开口,安安静静地等了一小会儿,听见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这才小心翼翼地帮他掖好被子。

    屋里太黑了,她看不清陆锋的脸色,但还是温柔地贴到他耳边,小声地跟他说着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以后这个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好,每个人都能坐高铁、坐飞机,还会有手机和互联网,而这一切,都幸亏有你们。”

    第42章 水晶球 拥抱不需要理由

    暴雨在深夜里逐渐偃旗息鼓,乌云尽数散去,太阳重新升起,周一依旧风和日丽,好像只剩潮湿的土地在记录这场大雨。

    江乐阳还要按时上班,阳光穿透窗帘,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试陆锋额头的温度,想确定他没有生病,手背轻轻搭上去,下一秒就被他握住。

    “我吵醒你了?”

    “没有,天都亮了,睡够了。”

    因为昨天晚上停电,两个人都睡得很早,而且现在也到了日常该起床的生物钟,所以察觉到江乐阳细微的动作,他就清醒了。

    “腿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锋微微挪动自己的左腿,酸痛感已经消失,这才认真地回答她:“不疼了,真的,不下雨就没事了。”

    “那就好,我把瓶子收了,然后去学校上课,你今天不许出门,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家好好休息。”

    江乐阳在床上坐起身,双手在被子里往下摸索,想把昨晚给他热敷的输液瓶掏出来,指尖从陆锋的大腿向下滑动,又在中途被他握住。

    有点痒。

    陆锋的手掌揽住她的腰间,往下一用力就把人拉倒在自己身上。

    “要干嘛?”

    他什么也不想干,就是想抱着她,去听她的心跳、感受她的体温,大概是生活太幸福了,有时候会莫名生出一种不

    真实感,好像只有把她抱在怀里,才能打消这种疑虑。

    见陆锋不说话,扣在腰上的手也不松开,江乐阳便没再追问,爱人之间想要拥抱或者亲吻,是不需要理由的。所以她也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笑,反正时间还早,又趴在他身上磨蹭了好一会才起来。

    江乐阳上锅蒸了几个红薯做早餐,趁着烧水的功夫去洗漱,顺便把陆铠也叫起来,家里只有他俩需要早八,偶尔没有第一节课的时候江乐阳还能偷懒,陆铠每天都逃不掉。

    不过小学生还没体会到上学的痛苦,能跟同学一起玩,比让他待在家里开心多了。

    陆铠蹲在门口的屋檐下刷牙,眼睛在院子里到处瞟,地上还有不少积水,墙边的菜地被冰雹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棵还勉强支棱着,连苹果树都被打断了不少枝条。

    他盯着看了半天,最后在某一片菜叶背后找到自己想要的宝贝,吐掉嘴里的漱口水,朝着菜地里跑过去,再跑回屋里的时候,手心里多了棵还没融化的冰雹。

    献宝似的跑到江乐阳面前,摊开手心给她看。

    “嫂子你看,像不像水晶球?”

    他哪里见过水晶球,只记得书上写的晶莹剔透,看这冰块比寻常的玻璃珠子还要大一圈,内部包裹着细小的白色气泡,就想捡出来给江乐阳看,这是他在院子里挑中最圆润的一颗了。

    而且酷暑里从天而降的冰块,已经超过他的常识认知了,何尝不是一种宝贝。

    “啊……”

    江乐阳手里端着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红薯,看着他手里不停在滴水的冰块,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过来。

    恰好陆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铠,下雨天不许踩泥地,鞋都踩脏了,赶紧去洗手吃饭。”

    陆铠捧着他的水晶球转身,看见他哥不耐烦地皱着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尖上确实粘了不少泥点子。

    不过他并不害怕,反正只要有江乐阳在,他哥总不敢动手打他,嘿嘿笑着往回缩了缩脚,然后把手里的冰雹塞进了陆锋手里,一溜烟跑到门口去洗手了。

    握到陆锋手里的时候,冰雹已经融化成了奇形怪状的冰珠子,他抬头看向江乐阳,想扔掉又怕她还想要。

    江乐阳端着红薯往客厅走,笑着催他也去洗手。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赶紧把你的水晶球扔了去吧,你也洗手吃饭。”

    学校里也还能看见冰雹来过的影子,教学楼前的玉兰树叶落得到处都是,操场边的梧桐树也被打落了不少枝桠,操场上都没法集合升旗了。

    校长临时决定,全校的第一节课都统一改成劳动课,给每个班都划分了各自负责的区域,由班主任带着一起大扫除。

    突然通知不用上课,学生们高兴得都快在教室里跳起来了,各自拿着扫把就往操场上冲。江乐阳被他们的激动吓了一跳,毕竟在她以前工作的学校里,是由保洁专门负责打扫卫生的,清扫树枝这种事情不可能落到学生身上。

    高培看她愣在教室门口,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簸箕,推着她一起加入到大扫除的队伍里。

    女生们比较细心,会把积水扫到墙角,会伸手去捡细碎的落叶,男生负责把粗壮的枝条拖到垃圾堆里,拖动的过程四舍五入也算是在扫地。

    也有学生拿着树枝当武器,伸手就想比划几招武侠小说里的剑法,然后就会被高培用更粗的树枝打败,乖乖低头去扫另一片花坛。

    江乐阳实在是没见过这么欢快的场景,站在一边笑个不停,都没注意到卢瑶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自己身边,从外套里掏出一个桃子。

    “江老师,这是我家院子里的桃子,昨天下雨之前摘的,特别甜,送给你。”

    她的声音还是细细的,江乐阳会下意识往她那边侧头,才能完全听清每一个字,看到她的脸颊也微微发红,像是鼓足勇气才开口跟自己说话。

    成熟的桃子带着独有的果香,凑近了就会飘到鼻尖,果皮完整透亮,半点压痕都没有,江乐阳眼睛一亮,高兴地接过她送给自己的第一个礼物,抚摸着她的肩膀说谢谢。

    “如果过几天还有的话,我再给老师带。”

    卢瑶说完这句话就跑开了,她看见江乐阳眼里的喜欢,庆幸自己昨天一早就把桃子摘好了。

    她家院子里的桃树已经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结的果子总是又大又甜,桃毛还很短,果相好到摆在菜市场很快就会被抢购一空的程度。

    桃子前几天就开始变红了,卢瑶一直惦记着想摘了送给江老师,她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就天天仰头盯着桃树看。

    想要等再成熟一点,又想快点送给江老师。

    幸好在下雨之前摘下来了。

    一场冰雹把果子砸得所剩无几,摘下来的大部分也要拿去菜市场卖,她只能挑一个最大最红的带到学校来,小心翼翼地揣在口袋里。软桃娇气,手指压一下就会发黑,树上剩下的青果子也不知道还能收获多少。

    干旱或者暴雨,对于要靠天吃饭的人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可是除了叹气和将希望寄托于来年,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卢瑶一直在坚持好好读书。

    高培知道班上有几个学生家里是种地的,也过来跟江乐阳说了这些情况,跟她约着要去家访的事情,周末每天去两三家就好了,跟家长们都多了解了解情况。

    这个班上的大部分学生都是没办法继续上高中的。

    想要早点上班赚钱是最大的理由,但是对于成绩很好、很有希望能考上大学的学生,高培作为老师,很想做点什么,为他们再争取多一点希望。

    在这个时代,上大学是改变命运最好的办法了。

    “我随时都能去,你叫上我就行。”

    “那就下周吧,今天我放学之后想去趟小曼家里。”

    “去她家?她下午不应该在店里吗?”

    自从上次吃饭之后,田曼说起之前和高培妈妈的冲突,也说了顺其自然就好,江乐阳就没再那么积极地给他俩创造机会了。

    作为朋友,江乐阳做不到劝她去讨好未来婆婆,也不希望她为了男人就嫁进一个不欢迎她的家庭。

    田曼在这个时代能够靠自己的手艺养家糊口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该为了任何人跳进另一个火坑,去承受可以预知的苦难。

    江乐阳也挣扎过要不要告诉高培这些事,尤其是看着他哪怕没有回应,依旧满心满眼都只有田曼的时候,可是话到嘴边,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她只是个外人,没有资格要求他在母亲和田曼之间做选择。

    高培不知道她的这些顾虑,还在耐心地解释着:“她家厨房是好多年前搭的土坯房,这几年也一直没修,昨天下那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会不会塌,我有点不放心,想亲自去看看。”

    “那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还真有,江老师下午帮我代两节课吧。”

    高培终于提出自己蓄谋已久的请求,把下午的课都换出去,中午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厨房没塌。

    这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可他刚把自行车靠着路边停好,就看见田曼推门出来,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眉头还紧紧皱着。

    “小曼,怎么了?我看你店里没开门,家里有什么事吗?”

    田曼看见他在门口还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一边锁门一边回答他:“我妈发烧了,我去药店给她买点药。”

    厨房的屋顶一直都有点漏雨,但是她们母女俩实在搞不定修房顶这件事,这边雨水本来也不多,下小雨就

    放个盆接着。很多邻居家里也是这样的,田曼就一直没放在心上,想着有空再去请人来修,实在没想到会下那么大的雨。

    盆已经接不住了,两人只能尽量把厨房里的东西都搬出来,进进出出的难免被雨淋湿。

    昨天晚上还特意喝了姜汤才睡,田曼没什么事,可是田婶今天早上还是烧起来了。

    第43章 陪护 陈旧的饼干盒

    田婶昨天夜里就偶尔会咳嗽几声,早上体温开始升高,刚开始还能起来做早饭,还催着田曼赶紧去店里开门。

    田曼实在不放心,在家里磨蹭了一会儿,就看着她脸色越来越差,躺在床上休息也没见好,这才想着赶紧去买点药。

    高培勾起脚撑,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让她坐上来:“我骑车带你去,比你走着快。”

    事出紧急,田曼一时也顾不上男女之防,抬腿坐在他身后,怕影响他骑车的平衡,双手捏着他的衣角。

    淋雨之后的发烧咳嗽,药店里坐诊的医生听着她的描述,把大大小小的药瓶摆出来,这一瓶倒出两片、那一瓶又倒出四片,一颗颗按照剂量配好,依次放进柜台上的小纸包里,手指翻动把纸包折得严丝合缝,交代田曼这是三天的量,每天三次,每次吃一包。

    田曼接过纸包收好,高培已经抢着把药钱付了。

    两人临出药店之前,医生还嘱咐了一句,要是吃了药也不见退烧,还是得赶紧去医院。

    退烧药、消炎药、止咳药都配进去了,要是普通的头疼脑热肯定都能解决,解决不了就得去医院用更强的药。很多人对西医的认知还不够全面,医生也怕在家里拖出问题来,该嘱咐的还得嘱咐到。

    等着药物起效的功夫,田曼拧着毛巾不停擦拭着田婶的额头和手心,想用这种办法帮她降降温,还不停地念叨着自己的懊悔。

    “我应该早点想着把屋顶修了,不该一直拖着的。”

    “昨天就不该让她跟我搬东西,我自己多跑两趟也就搬完了。”

    “都怪我,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

    可是谁都没有后悔药,无法拨动时钟回到昨天,高培也只能陪在她身边,不停地安慰她。

    “田婶会好的,只是感冒而已,你也别太自责了。”

    “谁也预料不到昨天会下雨,以后咱们再小心一点好了。”

    可是感冒药和他的安慰都不起效,田婶吃了药还是迷迷糊糊的,脸都烧红了,浑身酸痛得难受,下意识抓着田曼的手,却根本都握不紧。

    田曼把水银温度计夹在她的腋下,煎熬地等着时间一到就拿出来,却慌得连温度计的数都读不出来。

    她们娘俩相依为命很多年,高培理解她对母亲的依赖,也看出她心里的着急,接过她手里的温度计,捏在手里滚动过微小的角度,又看了一遍确认数值,才开口跟她说:“39度了,小曼,我们还是送医院吧。”

    从发现田婶发烧开始,田曼就一直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她几乎已经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了,这个时候最需要一个主心骨,高培冷静地帮她做出选择,不能拖着了。

    “对,送医院,该送医院。”

    田曼把人扶起来,高培半蹲着在床前扎了个马步,没费多少劲就背起来了,还不忘嘱咐她找件厚衣服盖上。

    不能骑自行车,他打算亲自背着田婶去医院。

    老人家很轻,压在背上几乎没什么重量,大概是年轻的时候太操劳,她这几年身体一直都不太好,白发也越来越多,穿针的时候已经看不清针眼了。

    每次生病对田曼来说都是无尽的焦虑,如果失去妈妈,就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田曼强打着精神,拉开柜子里抓起一把钞票,连面额都没看,跟在高培身后直奔医院急诊。

    分诊的护士过来问基本情况,高培把人放在平车上,推进诊室让医生先做检查,他在各个窗口之间奔波,挂号、缴费、办手续,等着医生写好处方,再跑一趟去交药费。

    医生初步判断应该是肺炎,但是幸好送来得及时,炎症范围还没有蔓延,住院输几天液就好了。

    田曼看着医生又是测体温又是用听诊器检查,护士从肘窝抽了好几管血,最后还要从手背再插进针管输液。

    看着就很疼,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唯一可以作为减压的出口,就是紧紧握住高培的手。

    一起把人推到内科病房安置好之后,她才看到高培的手指尖都有点发紫了,慢慢回血之后又变成了鲜红色。

    “对不起,我实在太紧张了。”

    高培甩了甩手,一脸轻松地跟她说:“没事的,医生不是说了嘛,我们送来得很及时。”

    田婶还在昏睡,但是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摸起来也没那么烫了,医生说体温每个小时复测一次就好,田曼还在等着下一个小时。

    两个人都折腾了一下午,高培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他拉过病房里的陪护椅让田曼坐下休息,想去医院食堂买晚饭。

    “你想吃点什么?面条还是盒饭?我去买点吃的。”

    “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万一你的身体垮了,谁来照顾田婶?”

    “那麻烦你帮我给妈带碗白粥吧,一会儿她醒了可能会饿,我吃什么都行。”

    高培出病房之前仔细检查了输液瓶里剩下多少药水、手背上针头有没有回血,估摸着短时间也没什么事,但还是不放心地嘱咐她:“如果有什么问题,就找医生和护士,都听医生的,好吗?”

    田曼被他哄孩子的语气惹得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又跟他说:“谢谢你,花了多少钱你算算,我回头一起还给你。”

    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钱全都塞给高培了,跟高培自己的钱都混在一起,办完住院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她没细问,也不需要看医院的账单。

    甚至在说出那声谢谢的时候,有一滴泪从眼眶里涌出,是送来医院的路上就该掉出来的眼泪,一直硬撑着没敢哭。

    高培看见她哭出来,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了解田曼,只有心里真的放松下来,才会开始呈现情绪。

    所以他抬手帮她拭去那滴泪,摇了摇头说不用还。

    他们俩之间这么多年的羁绊和亏欠,早就已经算不清楚了。

    高培在病房里一直留到天黑,直到田婶醒过来,体温降到38度,虽然还算是低烧,但人已经清醒了不少,临走之前还帮忙打了两壶热水。

    “你也要好好休息,我明天再过来,需要我帮你带什么东西过来吗?”

    田曼对他是完全不设防的,店里的钱款都可以经他的手,直接就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他。

    “明天帮我拿几件衣服就行,我床头的柜子里还有一些钱,也一起带过来吧。”

    他上高中的时候也会去田曼家里玩,放学直接坐在她家门口写作业,一直写到天黑。那时候他妈妈根本不关心他的学习,有时候看他点着煤油灯做题都会阴阳怪气,问他为什么不趁着天没黑赶紧做完。

    但是田曼和田婶都要做针线活,煤油灯是必须要用的,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子前,各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写累了还能吃一个地里刚摘的黄瓜或者西红柿。

    那是高培的学生生涯里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他用钥匙拧开门锁,推门走进田曼的房间,布局还是和当年一样没变,只是床单和窗帘的花色变成熟了,不用再省着一件旧衣服打无数个补丁,衣柜里挂上了很多新款式的裙子。

    在医院陪护不适合穿裙子,高培挑了几套宽松的衣裤,还想再帮她拿一件外套,外套却不小心带出了衣柜深处的一个饼干盒子。

    盒子的边角已经有些掉漆了,盖子也没那么严实,掉到地上的瞬间就弹开了,里面棕色的纸张掉了满地。

    高培无意窥探她的隐私,只想收好放回原处,可是蹲下身却发现,那是一个个泛黄的信封。

    信封里的纸张或厚或薄,却尽数都出自同一个

    地址,贴着他无比熟悉的邮票。

    那是他上大学的时候寄给田曼的信。

    她竟然全都好好收着,从大一到大四,没有语文老师的约束,字迹日趋随意,只在写下爱人名字的时候,永远带着期待和慎重。

    明明还这么珍重地收着,可是怎么从来不给自己回信呢?

    但现在不是追问这些问题的时候,高培迅速将饼干盒子放回原处,收好了衣服锁好门,先往学校的方向去。

    他这几天的课都还得委托给江乐阳。

    老师之间相互换课是很正常的事情,学校里也不怎么管,只要保证每堂课都有老师看着,别让学生出事就行。

    他简单说了田曼家里的情况,江乐阳不可能推脱,还问他忙不忙,自己下午放了学也要去医院看看。

    “我们俩忙得过来,需要跑腿的我都会干,但是确实有另外一件事要麻烦你帮忙。”

    “你尽管说。”

    “我想给小曼家里买一批石棉瓦,还得请泥瓦工帮忙盖,你家那位有没有认识的老板?能不能帮我介绍个靠谱的?”

    “应该没问题,我今天回去就让他问问。”

    最好能在田婶出院之前弄好,而且高培还想请专业的人看看,土坯房需不需要推倒重建,万一找个黑心老板,昧著良心只想赚钱,到时候再把田曼坑了。

    第44章 看电影 不许看别人

    江乐阳连着上了好几天的课,从早上到下午,穿梭在好几个年级之间,从英语到思想品德、从生物到科学、甚至还带了两堂劳动课,刚开始还能按照课本上的内容讲课,可是学生们短时间也记不住这么多知识点,上课又变成闲聊,后来连闲聊都聊不动了,索性放他们在教室里写作业。

    她坐在讲台上玩粉笔,想着没有电脑就是不方便,否则放一部电影就能打发两节课。

    陆锋帮忙找了相熟的工人,给田曼家里修葺厨房,虽然工钱和建材的费用都是高培掏的,但他这几天都在医院帮忙,不可能守着当监工。

    所以主要是陆锋抽空过去盯着,遇上工人们休息的间歇,他就会掏出香烟挨个递过去。

    工钱是工钱,多发几支烟,他们干活都能更尽心。

    高培是当老师的,处理这种人情世故的时候显得生疏又笨拙,陆锋每次看见他都是一脸嫌弃,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高老师要是有空,就回学校去上课吧,这儿有我盯着就够了。”

    江乐阳天天连堂上课,回家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泡了胖大海一直喝着还是没有缓解,陆锋看着心疼,在家都尽量不让她开口说话。

    看见高培不回学校上班,反而留在这里碍眼,就差直接开口赶人了。

    察觉到他身上莫名的敌意,高培进门拿了两匹布料就想赶紧走,有点不敢跟他说话,但出于礼貌还是跟他说了好几声谢谢,又说之后要请他和江乐阳吃饭。

    陆锋却没答应他。

    甚至还在心里嘀咕着,请来请去的做什么,江乐阳和田曼是好朋友,所以自己才会来帮忙,又不是来帮他的,为什么要跟他坐在一起吃饭。

    抗生素的疗程至少要用七天,医生建议老人家身体底子差,最好还是用满十天再考虑出院。田曼谨遵医嘱,日常吃喝都要拉着护士请教,劝着田婶安心在医院住下,她也寸步不离地陪着。

    体温正常之后其实就不太需要高培在医院帮忙了,但是裁缝店不能长时间不开门,高培就负责帮她看着店里,保证之前做好的订单能按时取走,还没做好的就多解释几句,或者想退定金也行。

    甚至还能拿着软尺给新客人量尺寸,有模有样地记录着,不过他只能给男士量,稍微往宽松点记,这样就算做出来有点误差影响也不太大。

    等到田婶出院的时候,他还特意买了一挂鞭炮,铺在家门口的空地上噼里啪啦地炸开,祛了一身的晦气才欢迎她们母女俩进门。

    看着家里焕然一新的厨房,还有本子上记录详细的几个新单子,田曼找不到继续推开他的理由,将人留在家里一起吃了顿晚饭。

    还做了他最爱吃的薄荷炒土豆丝。

    前些年这么炒菜,只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其他调料了,薄荷沿着墙角生了根就能长一大片,炒什么菜都随手扔进去一把,搭配土豆丝最好吃。

    土豆炒得绵软,带着薄荷入口的清香,高培没提起自己看见了衣柜里的旧信件,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回信,只是高高兴兴添了两碗饭,还把田婶哄得喜笑颜开。

    之后他和江乐阳一起去家访,闲聊的时候会忍不住说起田曼,说自己每天下班都会去裁缝店里待着,忙的时候就搭把手,不忙的时候就在那儿改作业、写教案。

    田曼再没赶过他。

    好像又回到从前,或者说,像是热恋中的青年,嘴角总是挂着藏不住的笑容。

    “期末考试之后,学校里应该会组织放露天电影,我到时候想带小曼来。”

    “在操场上支大幕布的那种电影吗?”

    “对啊,你也可以把陆锋叫来,电影都是免费的,就是不知道今年会放什么片子。”

    前几年还没有电影院的时候,大家的休闲娱乐就是在学校操场看露天电影,拖家带口地拎着小马扎,早早就要来占座位。

    电影院开张之后,这样的活动就变少了,但学校还是保持着传统,至少夏季学期的期末考试之后,都会组织学生看两场电影。

    没有人知道会放什么,文化站的工作人员带着胶片盒,每天晚上随机放两场,学校里的放映结束之后,又带着放映机去乡下。

    江乐阳头一回参加这种活动,还是来到八十年代看得第一场电影,在镜子前折腾自己的头发,散下来跟今天的红色裙摆更相配,可是天气又有点热,盘起来就不能用刚买的发卡,好像怎么都不完美。

    一家人早早吃好饭,陆铠早就等不及,已经跑去学校里占位置了。

    只剩下陆锋还坐在沙发上等她。

    怎么看都好看,在陆锋眼里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也提不出什么建议,只是端着一盆洗好的李子,耐心地等着她。

    李子是准备给江乐阳看电影的时候吃的,没有可乐爆米花,就退一步吃水果。

    她最后还是决定侧编一个辫子,发尾绑了条白底红点的丝带,垂在胸口像是对裙子的点缀。

    陆锋的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只等着她发号施令随时可以出门。两个人走到操场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场了,撑开的幕布上在播放《八仙的传说》,还是小婴儿的何仙姑被父亲扔进荷花池中,幕布前的学生们跟着发出愤怒的声音,也会在仙姑骂吕洞宾的时候学着喊出羞羞羞。

    弯着腰穿过人群找到陆铠占好的座位,八仙过海的故事江乐阳也看过很多个版本,但其中的细节难免有所不同,她也跟着坐在幕布前看得认真,时不时伸手从果盆里抓出一两颗李子。

    陆锋看一会儿电影,就要低头帮她选李子,每一个都在手里捏过一圈,摸到手感偏软的,就塞进江乐阳的手心里,再接过她吐在手里的果核。

    她不爱吃脆李,偏爱熟透的、甜味浓的。

    要是抓到比较硬的,就攒在一边、或者塞进陆铠的嘴里,不过他盯着电影正看得入迷,陆锋还得提醒他别被果核呛着。

    电影里贪婪的知县握着点金棒,把小猫和身边的大活人都变成了金块,滑稽中透着恐怖,有些胆小的学生都低着头不敢看,尤其是县令最后被变成一架骷髅,便有学生跟着发出恐惧的尖叫。

    江乐阳还没看清荧幕上的骷髅,

    视线却突然被一只手挡住。

    原来是陆锋担心吓到她,在演员变身的一瞬间就抬手遮在了她的眼前。

    其实这个年代的特效还不成熟,况且江乐阳作为成年人,也不至于被这样的场面吓到,但也不能怪他,只是有些无奈地握住眼前的手。

    荧幕上已经播到了所有人都熟悉的大结局,曹国舅羽化成仙,八仙从海面上悠然离去。之后还会再播一部电影,等待换胶片的间隙,很多小孩跑过去围着幕布研究,想不明白为什么幕布后面什么都没有,却能呈现出这么多画面。

    江乐阳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目光转了一圈却没见到田曼和高培,朝陆锋勾了勾手指,带着他也离开了座位。

    “怎么了?”

    “别老坐着,我带你在学校里转转。”

    操场后面还有一片小草坪,隔着一栋三层小楼,大家都在操场上看电影,后面几乎没什么人,江乐阳却像是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贴着教学楼外墙站定,就不再往前走了。

    因为她看见草坪上站着两个人。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电影中离场的高培和田曼,学校里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洒在俩人身上,他们就一直围着草坪并肩走着,不过电影的声音太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陆锋站在她身后,也跟着往前探头看了一眼,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怎么就值得她猫着腰看得一脸雀跃。

    “看什么呢?”

    “他俩牵手了唉,这应该就是好上了吧?”

    “他俩不是早都好上了吗?”

    高培在田婶住院期间的所作所为,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田家的女婿,陆锋觉得哪怕他俩宣布明天就要领证,他心里都不会有半分震惊。

    可是对于江乐阳来说,知道他俩在谈恋爱,和当面看他俩谈恋爱,这是根本不一样的体验。

    “哎呀,你看看现在的氛围,月色、草坪、青梅竹马,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陆锋并不觉得,他和江乐阳也会牵手、还会做更亲密的事情,而且别人的浪漫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江乐阳还是看得兴起,尤其是草坪上的两个人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在月光下深情对视,仿佛下一秒就要亲上了。

    江乐阳也真的这么说出口了,拍着陆锋的肩膀问他:“你说他俩是不是要亲了?”

    没有听到回答,腰间却突然被陆锋伸手揽住,搂着她贴近自己,甚至强硬地禁止她回头看草坪的方向,和刚刚看电影时不让她看骷髅的态度如出一辙。

    “乐阳,不许看别人。”

    江乐阳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哄着问他:“怎么突然这么小气?这都要吃醋啊?”

    “我没有……”

    陆锋还想解释点什么,后半句却被她突然落下的一个吻打断。

    只是轻轻地碰到了嘴唇,陆锋都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已经结束了。

    江乐阳笑着问他:“真的没有啊?那我接着看了?”

    月光落在她满是笑意地眼睛里,在咫尺之间闪烁着星光,她虽然嘴上说着要接着看,却根本没回头,眼里只有陆锋。

    “那我有。”

    有在吃醋,也有变得小气,不想在你的眼睛里看见别人。

    哪怕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却还是控制不住,陆锋搂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将她完全束缚在自己的怀里,低头索求一个更缠绵的吻。

    第45章 晚风 在日复一日的夕阳里相互依偎

    陆铠的小学阶段在这个暑假宣告结束,终于迎来一个完全没有作业的漫长假期,陆锋担心他闲在家里上房揭瓦,索性把他带去店里打杂,修车干不来,洗车总没问题。

    干了没几天就晒黑了,江乐阳督促着他洗干净,把他扣在沙发上要给他抹雪花膏,念叨着陆锋就是在雇佣童工,这是犯法的。

    “他马上就上初中了还童工呢,要是在农村里都该下地秋收了。”

    况且陆锋是按件计费,帮着洗一辆车就能拿到几毛钱,陆铠手里捏着毛票,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

    “对啊,嫂子,我不累。”

    当亲哥的不可能真的压榨他,就是最近太热了,看着晒伤的地方有点心疼,这个年代也没有什么防晒修复,只能抹点雪花膏保湿,江乐阳还想换个姿势把他脖子上晒红的地方也顾到,可是刚松手他就跑没影了,拿着钱不知道要去买什么玩具。

    江乐阳旁边的位置空出来,陆锋擦了擦手也坐过去,店里又招了个新人,最近其实不缺人手,就是不想江乐阳耗费太多精力管着他,不如直接抓到自己眼皮底下看着。

    “你别管他,这么大的男孩就得找点事消磨他的精力,不然啥时候在外面惹祸了咱们都不知道。”

    他握着江乐阳纤细的手指,刚刚涂过雪花膏的原因,摸起来又嫩又滑,指缝间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你也要抹吗?”

    陆锋摇摇头,他一个天天修车的大男人,抹那么好的东西做什么,就是闻到她手上的香味有点心猿意马。以前和江乐阳肢体接触的时候他也会有反应,但是忍忍也就过去了,可是开过荤之后好像身体更容易失控,光是闻到她身上的香味都想贴过来,哪怕只是亲亲她的指尖。

    反正家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江乐阳也就由着他亲近。

    陆锋连身体的渴望都带着保守,连亲吻都是点到为止,会没有预兆地停下,然后才开始说正事:“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件事,我在西街租了个店面,打算开一家电器维修,顺便卖点五金工具,我们几个轮流看店,现在的店就改成专门的汽修店。”

    陆锋很早就想过把业务范围拆分开,但是之前店里的流水不够,现在国家放开私家车的红头文件已经下来了,轿车的市场化全国铺开,省城已经陆续有私家车落地,市里应该也快了,得提前准备好迎接这一阵风口才行。

    “挺好的啊,电器维修本来就应该开在人口密集的地方,客流量大,大家要修点什么也方便。”

    当年选址的时候为了保证店里有地方停车,只能选在偏远的位置,很多客人为了买个螺丝刀还要绕远路也挺不容易的。陆锋也犹豫过要不要放弃电器维修,可是店里还积压着一批零件,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稳定客源,彻底不做了必然会带来更大的亏损,还不如顺势开个分店出来。

    “那个店面离田曼的裁缝铺不远,估计下个月就能开张,到时候你去剪彩吧。”

    “你们几个原始股东剪了不就得了,我什么都没干,不合适吧?”

    “很合适,张贺找的大师算过了,说开张的日子阳气太重,不能让男人剪彩。”

    很离谱的理由,但是从生意人嘴里说出来好像又有点合理,江乐阳半推半就地点头同意。

    这的确是张贺的提议,那天他们去找店面的时候,随口说了几句,说陆锋自从结婚之后日子就越过越好了,肯定是江乐阳旺的,可以让她多来店里转转,说不定生意会更好。

    他们几个兄弟其实都不算迷信,开张也不是非要翻着黄历算一个好日子,更没有因为江乐阳旺夫所以就想让她剪彩。

    确切来说,陆锋此时更像是一只求偶的雄性孔雀,拼命撑开自己华丽的尾羽,只想求得爱人的青眼。

    随着私家车落地,自行车购买也变得简单了很多。

    七月中旬的一天,陆锋真的如他承诺的那样,买了一辆全新的自行车回来。

    那天江乐阳带着陆铠去市区送译稿,跟老板商量之后就不做了,还是想把更多精力放在学校里,而且最近公司也招到了可以全职坐班的翻译,分给她的稿件并不多,每周跑一趟市区也挺折腾的。

    老板很欣赏她的能力,毕竟这大半年几乎没有出过差错,国外的老板来考察,还把江乐阳拉过来做过几次陪同翻译,但是既然她找到了更稳定的工作,也只能尊重她的决定,不仅给她结了这个月的工资,还另包了一个小红包算作奖金。

    江乐阳拿着钱在新开张的百货大楼里逛了一下午,买了新衣服新玩具,给陆锋也添置了一身新的行头,想着刚好可

    以给他新店开业的时候穿。

    陆铠帮她拎包走在前面,推门看见大哥坐在院子里鼓捣一辆自行车,先发出了一声惊叹。

    “哇,哥你买自行车了啊?还是新的?”

    全新的、凤凰牌,陆锋想把刹车再调紧一点,所以把车平放在跟前,拿着扳手正在拧着刹车线。

    陆锋直接略过他,抬手让江乐阳过来,想让她试试好不好骑,反正自己就会修,要是有什么问题还能随时调整。

    本来他还想教江乐阳,以前他也见过别的小姑娘学骑车,得有个人扶着后座跟在后面跑才行,可是他的腿不行,只能在短距离内帮她保持平衡。

    哪知道江乐阳摆正了车座,跨腿坐上去就能蹬着往前走,转弯之前捏着刹车减速,围着院子骑了两圈就熟悉了。

    毕竟是通勤抢过共享单车的人,老式的自行车只是车座高一点,但是只要身体能保持平衡也不难。她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之后,稳稳地停在陆锋面前,跟还坐在椅子上的他说道:“我之前骑过高老师的单车,都没有这个好骑。”

    “那就好。”

    陆铠跟在自行车后面跑,喊着嫂子能不能教教他。

    江乐阳跟他说要等他再长高一点,现在的个子都够不着脚踏,不过以后去学校可以带着他,又哄着他先回屋把今天买的东西都放好。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做。

    抬脚在原地往后瞪了几下脚踏,假装认真地凑过去听了一会儿,江乐阳又转过头跟陆锋说:“就是链条好像有点响,你听听……”

    “没有吧,我没听到。”

    “不行,停着肯定听不见,你坐上来听听。”

    “应该不会吧。”

    江乐阳趁他倾身凑过去的功夫,将他搁在椅子旁的手杖放到了屋檐下,又重新跨到座椅上去,转身拍了拍后座。

    “不信你上来听,还挺明显的。”

    陆锋起身围着自行车转了半圈,心里只觉得纳闷,毕竟这是新车,还特意在店里上过油才推回来的,按理怎么都不该有问题,可是江乐阳说得信誓旦旦……

    他犹豫之下还是侧身坐了上去,原本只想跟着听她蹬半圈,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拿拐杖,双手却突然被江乐阳握住,交叠环绕在她的腰间。

    “你别乱动,不然我重心不稳的。”

    陆锋听话地抓紧她,可是江乐阳往前启动,却直接把车骑出了院子,往左边一转,沿着马路径直往前走了。

    不仅没有异响,还骑得很顺滑,不等他开口问,江乐阳赶紧解释:“好像又不响了,我多骑两圈再看看啊。”

    陆锋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哪里是链条在响,江乐阳只是看见了他眼里的向往。

    对自由和健康的向往,江乐阳无法改变他的身体,只能想办法骗他上车,带他体验在风中呼啸而过的自由。

    “前面是下坡啊,你抓紧点啊。”

    江乐阳的手指搭在刹车上,完全没用力,只需要把握好方向,任由车轮在重力作用下不断加速。她只在转弯前拨动一下车铃,遇到碎石的时候会有颠簸,颠簸也完全不减速,还会因为身体的起落笑个不停。

    陆锋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被媳妇载着招摇过市,面子上有点过不去,身体却诚实地享受着不断加速带来的肾上腺素分泌。

    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压在车轮上,蹬起来很费劲,其实在速度不快的时候,他可以直接从后座上跳下来,在速度过快的时候,脚尖点地也能让车速慢下来。

    但是他都没有。

    反而听话地紧紧搂着她的腰间,不是害怕,只是想着哪怕真的摔了,自己可以用身体给她充当缓冲。

    傍晚最后一丝热气吹过他的脸颊,眼前只看见落日的余晖洒在江乐阳的发梢,闪耀着迷人的光辉。

    两个人一路骑到小公园里,各自拿着一根冰棍,随便找了个花坛坐下,自行车就停在旁边。

    江乐阳稍微有点喘,大腿肌肉也有点酸软,但还是很开心,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陆锋的胳膊,小声问他:“你没生气吧?”

    陆锋抬手帮她擦去鼻尖的汗珠,心动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拿了你的拐杖啊,还带着你在路上横冲直撞。”

    江乐阳知道自己做得不对,甚至还有点危险,但是满脸写着不想改,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玩闹归玩闹,安全还是最重要的。

    陆锋问她:“那我要是生气了你要怎么办?”

    “你生气也没用啊,你都没拿拐杖,一会儿还得我载你回去。”

    完了,这次好像真的有点生气。

    陆锋只觉得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可是又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只能不厌其烦地提醒她:“你还知道刚刚是横冲直撞啊,乐阳,以后下坡的时候一定要捏刹车。”

    “好的好的,我记住啦。”

    陆锋看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应下,知道她心里其实有数,今天只是为了哄自己开心而已,还想再说点什么,却看见奶油冰棍融化后粘在她的嘴角,里面加了香精,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下意识想帮她擦掉,抬手又发现手上全是汗,她的嘴唇还在随着舔舐冰棍的动作上下活动,陆锋好像又被暑气包围,鬼使神差地凑过去,用舌尖擦掉了那一点奶油。

    余光瞥见身旁走过的两个小朋友,又赶紧撤回自己的动作,拉开自己和江乐阳的距离,心跳也后知后觉地开始加速。

    连江乐阳都被他吓到。

    毕竟这可是在外面,这个点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以前在外面牵个手他都要躲,这还是陆锋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自己这么亲密,江乐阳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凑过去想看看他今天是中了什么邪。

    看见他发红的耳垂,还故意问他:“草莓味的,甜吗?”

    “没尝出来……”

    陆锋躲着她的动作往旁边挪,又迅速被江乐阳追过来。

    “你紧张什么啊,咱们是合法的,来,把手搭到我的肩膀上来。”

    “我们回家再……”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江乐阳只是想靠着他歇一会儿,他手脚僵硬得仿佛是在被调戏的大姑娘,甚至还咬着冰棍不说话。

    “刚刚不是还亲我嘛,放松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拆炸弹呢。”

    江乐阳一手拿着冰棍,另一只手抓过他的小臂,自己就钻进了他的怀里,也不顾他的紧张和僵硬,努力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之后才侧头靠在了他的怀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开始享受着傍晚的惬意。

    小公园里有相互搀扶着散步的老人,也有跟在家长身边蹒跚学步的幼儿,这一刻,她和陆锋也只是最寻常的一对夫妻,在日复一日的夕阳里相互依偎。

    第46章 闹事 江乐阳的模拟经营游戏

    陆锋租的新店面以前是家音像店,租下来也不需要重新装修,原来的店主把货架都全搬走之后,屋里空荡荡的剩下几个电灯泡,他找家具厂定了新的货架,把库房里的零件一箱一箱往这边搬。

    跟裁缝店就在同一条街上,拐角转个弯就是,田曼看见江乐阳过来盯着搬家具,才知道这是她家要开的店,里里外外跟着转了两圈,跟她夸陆锋会做生意也会选风水。

    这边人流量更大,聚人气的地方才能聚财气,店面的布局规整又通透,常用的零件和五金工具各摆了一个货架,井井有条的让人看着很舒服,收银的柜台后面还供着关公像。

    规划得有模有样的,门头还欠一个新的招牌。

    门店招牌只有简简单单的家电维修四个大字,红底白字,醒目又显眼,江乐阳特意嘱咐过不要花里胡哨的,送过来的时候还盖着红布,几个工人帮忙把招牌挂上去,要等开张那天放了鞭炮才能揭开。

    江乐阳看着也很有成就感,她从来不看店里的账本

    ,也没过问店里的经营情况,只大概知道陆锋能赚多少钱,逐渐变成存折上增多的数字,现在迎来新的招牌,对她来说更像是在玩一个模拟经营游戏。

    不停点击着屏幕上掉下来的金币,突然就解锁了一个新的分店。

    陆锋看她摸着下垂到墙边的红布,折叠在食指和拇指之间小幅度地摩挲,脸上一直挂着小幅度的笑,好像自己的辛苦也有了回报,巴不得再给她多开几家分店,天天让她剪彩玩。

    两个人在店里做开张前的检查,商量着新店开业想做个优惠活动,家电维修都打八折,还在纠结搞十天还是一个月,突然听见街角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之后就是闹哄哄的吵闹声,江乐阳探头出去,好多人还在往那边凑。

    “我过去看看,你再试试那个柜子上的锁。”

    江乐阳叮嘱两句就往外走,想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毕竟以后他们也要在这条街做生意,结果转弯就看见一群人围着田曼的裁缝店。

    店里闹哄哄的像是在吵架,江乐阳从人群中勉强挤进去,就看见一个老太太指着田曼在骂,她身后是被推倒的桌椅和缝纫机,还有掉了一地的布料。

    “你从小就跟我儿子勾勾搭搭,还要不要脸?”

    “婶子,我跟高培是最近才决定在一起的,您这话未免说得太难听了吧。”

    “他可是大学生,是中学老师,你一个天天踩缝纫机的,你配吗?”

    江乐阳听了两句就明白了,这是高培的妈妈。

    明明前几天还听高老师说最近打算上门提亲,都在跟父母商量找媒婆和备彩礼的事情了,估计后半年找个日子就要办婚礼,还以为他把家里的事情都解决了,江乐阳还恭喜他修成正果,说到时候给他俩包个大红包,可是看高婶这幅趾高气昂的模样,好像跟高培说的不太一样。

    田曼的头发有点乱,脸色也不好看,但她已经不是多年前任由高婶指着鼻子骂、也不会还嘴的小姑娘,况且这次她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答应和高培结婚,只顾虑这是高培的长辈,对她还保留着最后一点的尊重。

    所以即便她不分青红皂白冲进店里就推倒了桌椅,还招来一群邻居热闹,田曼还是忍着脾气跟她解释:“我们是真心喜欢彼此的,以后也会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的。”

    “我就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可能让你进我高家的门!”

    撒泼打滚的高婶不接受讲道理,甚至挥起巴掌还想动手,江乐阳赶紧冲到台阶上抓住她的手腕,这一巴掌才没落到田曼脸上,谁知道她自己没站稳,往后退了半步悬空踩在阶梯上,重心往后一倾,直接原地摔了个屁股蹲。

    高婶坐在门口就不起来了,张开嘴就开始哭嚎,指着江乐阳非说是她把自己推倒的,骂她没教养,不过她的眼泪还没喊出来,就被陆锋用拐杖敲了敲胳膊。

    “公共场所起哄闹事、损坏他人财物、辱骂恐吓他人,这是要判流氓罪的。”

    他们以前在部队里学过法条,随便说几句就吓得高婶不敢再出声,尤其看他身材高大,居高临下地用手杖抵着自己的胳膊,好像随时都能出手把自己打一顿。

    陆锋也是真的想动手的,他在店里有点不放心,锁上门才跟过来,在人群外围就看见江乐阳冲过去挡住那一巴掌,那一瞬间气血都涌上头脑,要不是老太太自己摔倒,他就动手了。

    江乐阳还拉住周围看热闹的邻居,说马上就要报公安,到时候请大家去当证人。

    这年头,谁都知道流氓罪判得有多重。

    老太太只能跟泼妇争个高低,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被吓得不敢再喊叫,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盯着田曼警告她,不许再纠缠自己儿子。

    江乐阳看她走远,拉着田曼回到店里,顺手帮她把门关上了,帮她整理好散落下来的头发。

    “她有没有打你?前几天高老师不是说要上门提亲了吗?”

    田曼拉过椅子让她坐下,说自己没事,结婚的事情是高培先征求过她的意见的,等她点头了再回家去找长辈走礼节。

    “我也不知道,但是他家几个兄弟跟高婶的关系都不太好,可能跟家里没谈拢吧,我改天再找他商量商量。”

    上学的时候只会用学生的视角看待世界,田曼也不明白为什么高婶会这么强烈地反对自己和高培来往,还以为真的只是嫌弃自己没学历,这几年思想成熟了不少,再细看高家的情况,才能看明白其中的蹊跷。

    他们母子关系其实一直都不算亲密,要是家里只有一个儿子,必然是万千宠爱,可是连着生四个儿子,就只会嫌他们吃得太多了,天天盼着孩子长大了能回报自己。

    两个儿子进了工厂,两个儿子成了大学生,说起来都是端着铁饭碗的优质青年,却至今全都挤在一个家里,每个月还要定期给高婶上交生活费。

    她捏着四个儿子的工资,又开始谋算他们的婚事,要求女方家一定要有钱,日子过成什么样子不重要,只要结了婚继续交钱就好了,这样的婆婆,怎么可能允许田曼这个小小的个体户进家门。

    高培大哥想分家很久了,提了几次,每次都被老太太撒泼糊弄过去,一提就说不孝顺,居委会出面也只能协调,他大哥夹在婆媳中间,大嫂三天两头回娘家,家庭关系处得很僵。

    当高培回家说起结婚的打算,请高婶找媒人选个日子,一起上门去提亲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要来闹这一出了,表面答应只是为了安抚儿子而已。

    只是没想到如今的田曼长了骨气,身边竟然还有帮手。

    江乐阳听着都头大,只觉得幸好陆家没有什么婆媳关系需要处理,皱着眉问她:“他家里这么复杂,你以后嫁过去可怎么办啊?”

    “能分家最好,我还是有把握能分出来的,实在不行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哥分不出来是因为他排行老大,孝顺两个字压下来,最先降到他的头上,而且他也没有房子,所以每次都不了了之。

    江乐阳还是觉得不对,有问题就应该结婚前赶紧解决了,哪有领了证才去处理的,她还想再劝几句,就听见身后在修桌子的陆锋突然开口:“所以嫁读书人有什么用,他自己立不起来,还要你去帮他分家吗?”

    被推倒的桌子断了一个脚,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陆锋已经绕回店里拿了钉子和锤子过来,帮她重新把桌脚钉好,推倒的缝纫机也放回原地,手轮上被磕掉了一块漆,他还有点心疼。

    江乐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插话,转头看了看他、又看向田曼,犹豫之后还是对他的话表示认同:“话糙理不糙啊,这些问题的确应该让高老师去解决。”

    尤其在高培气喘吁吁冲进店里,却发现店里的一片狼藉都已经被收拾干净,只能问田曼有没有受伤的时候,江乐阳还是在心里给陆锋竖了大拇指。

    他不爱表达,可是在他这里,自己永远是第一位。

    “小曼,我妈是不是过来找你了?她答应我要来提亲的,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田曼都不知道怎么说,从她的角度很难开口告状,是江乐阳挑了几句话重复给他听。

    “高婶很关心你的,巴不得你娶个公主,她说要是没有小曼,你肯定能考到更好的大学、找到更好的媳妇。”

    高培这几年看着妈妈和嫂子们相处,大概也知道他妈还会说出更难听的话。

    “她哪是真的关心我,她连我哪天高考都不知道。”

    江乐阳撇了撇嘴,她又不是来断案的,不

    想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只是送给高培最后的忠告:“高老师,你家里的事情我们不关心,但是如果你真的要娶小曼,还是先把这些事情处理好吧,不要给小曼惹麻烦了。”

    陆锋调好了桌脚的高度,他其实懒得管别人家的闲事,径直走过来牵起江乐阳的手。

    “咱们回家吧,让他们自己处理。”

    第47章 默契 其他的不重要

    他俩都没再过问这件事,毕竟日子都是关上门自己过的,江乐阳总不能站出来劝别人跟家里断绝关系。

    高培自己也很为难,他回去找父母谈过,也提了分家,高婶还是老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去找居委会,甚至还扬言要去裁缝店里继续闹,闹到田曼没法继续做生意。

    家里的关系已经闹得很僵了,高培甚至不在家里吃饭,想赌谁会先退一步。这场母子之间漫长的冷战,也影响到他和田曼的关系,他不想让田曼婚后面对这样的家庭,甚至连结婚这件事都不敢再提。

    他甚至找不到人可以倾诉,大哥二哥只会抽着烟劝他凑合过,反正跟谁都一样的过。直到家电维修店开张那天,出于情分,高培也订了个花篮送过去,鞭炮在街上炸得震耳欲聋,孩子们捂着耳朵跑来跑去。

    陆锋握着江乐阳的手一起剪彩,站在人群中接受大家的祝贺,看上去更是郎才女貌。

    炮竹带来的热闹散去之后,还剩下不少想修家电的人,因为店门口的立牌上写着,新店开业、一个月内所有维修业务和五金工具都是八折,所以今天的生意还算不错,江乐阳站在柜台前帮着收钱记账。

    田曼放下果篮就先离开了,高培还想找江乐阳说说话,一直也没等到合适的时机,围着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拉过角落里的小马扎,坐在桌边看陆锋拆电风扇。

    那是一张很宽敞的四方桌,摆在柜台后面靠墙的位置,算是一个简易的工作台,陆锋坐在里面,拆下来的旧零件依次放在右手边,左手边盒子里放的是新零件。

    他不像高培刻板印象里的维修工,衣服沾着灰尘和机油,维修包里大大小小的工具和零件混在一起,需要换个螺帽都得找半天。陆锋刚才剪彩时穿着的深蓝色夹克已经换成了工装,零件和工具箱都摆放得井然有序,螺丝刀该拆到哪里好像全都了然于胸。

    没有客人往这个角落走,耳边只有金属相互碰撞的微小声音,高培盯着看了一会儿,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开口问了一句:“这电风扇哪儿坏了?”

    陆锋瞥了他一眼,脸上有些不耐烦,可是又下意识看向江乐阳的方向,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跟她的朋友翻脸。

    维修店里平时是有规矩的,干活的时候就专心干活,不要找人聊闲天。

    因为之前有人把收音机的螺丝型号装错过,一开机就彻底卡死了,陆锋就定了这么个规矩,包括带学徒的时候也是,动手之前先分析可能是哪里的故障,然后跟着看一遍操作,有问题也要等着结束之后再问。

    高培又不是客人,莫名其妙站在这里看什么热闹,而且他这么一问,多少还有点偷师的嫌疑。

    不过这句话陆锋没说出口,只是简短地告诉他:“扇叶不转了,大概率是电机烧了,换一个联轴器就行。”

    他用小锤子轻轻敲打着电机外壳,每一下的力道都很均匀,手上感觉到松动之后往外一拉,整个电机就被拆开了。

    “我上大学的时候在书上看到过,自己也上手拆过,但没你这么熟练。”

    高培虽然是师范学校,但也是正经物理专业,小家电有点问题他也能修,不过术业有专攻,还做不到像陆锋这样,扒拉几下风扇叶片就能看出是哪里出问题,拿起螺丝刀就能修。

    “怎么,高老师也想学这个?”

    “不是不是,你别误会,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他的零件箱里有带齿轮的联轴器,也有磁力的,挑了个大小合适的换上,还顺手帮人家把电动机轴也清理干净了,再将刚才拆下来的部件逐一装回去。

    手速熟练得像是吃饭喝水,很多小动作高培都还没看清楚,风扇已经重新立在桌面上了,插上电源按下开关,扇叶带着清凉的风,重新周而复始地旋转起来。

    陆锋检查了一下确定没问题,才把风扇的位置往前挪,正对准还在柜台里算账的江乐阳。

    发丝被风吹起,身后一阵凉爽,江乐阳扭头朝他笑笑,又低头继续在账本上做着记录。

    他俩之间有种默契又温情的磁场,高培看得羡慕,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反而是陆锋主动转变话题,难得跟他说了句中立平和的话:“高老师,如果你是想等乐阳忙完再跟她说你和田曼的事情,就请回吧,这个问题需要你自己去解决,我们说再多都没用的。”

    江乐阳骨子里善良又感性,她会为陆铠的学习发愁、为班上的学生发愁、也为田曼的这段感情发愁,陆锋有时候会自私地想,要是能把她关在家里就好了,不要接触外面这么多人,就可以让她少一些烦恼。

    但是他不能那么做,只能尽量帮她拦下一些烦心事。

    他向来沉默,高培以为他是个只会埋头钻研技术的人,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心思被他看得一清二楚,索性开口问他:“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这个假设没有意义,我父母已经不在了,我和乐阳结婚,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得到双方父母的祝福,提亲、定亲、下聘、婚礼,我想给小曼一个圆满的仪式,可我也不想看到她因为我委曲求全。”

    高培对田曼的爱是毋庸置疑的,哪怕要付出再多,只要能和田曼在一起,他都可以去做。可人是社会动物,婚姻是两家人的结合,整个婚假的流程里,事事都要男方父母的参与,他希望田曼高高兴兴地嫁给自己,而不是往前走每一步都要看长辈的脸色。

    可是他面对母亲,实在是无能为力,那毕竟是生养自己的人,这种无力,他甚至不能跟田曼提起,怕她退缩、怕她放弃自己,所以才会这么迷茫,枯坐在这里看陆锋修电风扇。

    陆锋想了想,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但是并不认同,所以郑重地告诫他:“高老师,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孝顺的名声、自由的婚姻、还有看似和谐的家庭,在你心里总得有个排序吧?”

    “那你怎么排?”

    高培把这个问题抛回去,这些好像都很重要,他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陆锋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在我这里,乐阳永远是第一位,其他的不重要。”

    毕竟他已经快三十岁了,人生的起起落落经历了不少,也许他不是完美伴侣,但他心里清楚到底什么对自己最重要。

    他只是有点嫌弃高培的不成熟。

    自己的枝条都还不够粗壮,就妄想站出来为爱人遮风挡雨。

    陆锋的答案太坚定了,高培根本无法质疑,甚至在他笃定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努力了很久都没生出的根。

    是可以完全独立地汲取养分,用于供养自己和爱人的根。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处理的。”

    江乐阳算好手头的账,端了两杯水过来给他俩,顺手把风扇也关上了,毕竟这是客人留下来修的,可别在店里用坏了。

    “你俩聊啥呢?”

    “交流电器维修心得。”

    高培知道他是不想江乐阳为这件事烦心了,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祝他们生意兴隆,便告别离开了。

    五天后,高培和田曼登门送上喜糖,他俩要订婚了,请他们一起去吃个饭。

    订婚宴不是在高家办,而是在田曼家里,只是亲近的人聚在一起吃个便饭,先请媒人来订个婚书,结婚的事情还要筹备一段时间。

    江乐阳听见这个消息还挺高兴的,乐呵呵地拉着田曼问她有没有想要的礼物,还说结婚的时候自己要当伴娘。

    “不过怎么在你家里办啊,他妈能同意吗?”

    田曼脸上在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倒是高培满不在乎地告诉她:“因为我要入赘,所以在小曼家里办。”

    不仅是入赘,高培现在连住处都没有,结婚前又不能住进田曼家里,只能在她店里支了个行军床,就这么凑合住着。

    “入赘?”

    对江乐阳来说,嫁娶都没什么区别,但是在这个年代,很多家庭依旧重视冠姓权,赘婿是会沦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的。

    “对,我妈不同意我结婚,也不同意分家,但是我的户口根本不在家里,所以她不同意好像也没什么影响,只要

    能和小曼结婚,其他的事情不重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紧紧握着田曼的手,满脸洋溢着幸福,田曼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浅浅地点头。

    即便她刚听见高培说自己要来入赘的时候,比江乐阳还要震惊。

    高培分配工作的时候,把户口和人事关系都落在了学校里,他要是真想领结婚证,高婶其实完全不能限制他。尤其是听完陆锋的那番话,他回去想了很久,想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所以最后跟高婶提了一次分家。

    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我这辈子只会喜欢小曼一个人,我不能再错过她了,如果你们同意,就一起好好准备彩礼和提亲,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就去入赘好了,反正高家这么多儿子,也不缺我一个传宗接代的。”

    高婶意料之中的嘶吼,她不可能给一个小门小户准备彩礼,也不接受儿子去给别人家当赘婿,她坐在地上哭喊,可是高培甚至没过去扶起她。

    “妈,以后的生活是我自己的,你这招对我没用了。”

    这是他留在高家的最后一句话,在高婶哭闹的背景声中,沉默地收拾好自己所有的行李,敲响了田曼的家门。

    他也要为自己勇敢一次。

    田曼开门看见他大包小包的行李,还问他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却听见分家的答案。

    “小曼,我以后就从家里分出来过了,没办法给你很多彩礼,我这几年也没有很多存款,但是我以后的工资都交给你,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以后不会再有人让你受委屈了,让我来你家入赘好不好?”

    这些事情毫无预兆,田曼都没来得及震惊,还有好多话想要问,想问他为什么没跟自己提前商量,想问他这么冲动以后跟家里要怎么相处。

    最后只是热泪盈眶地点点头。

    他们俩已经错过很多年了,高培这么勇敢地向她走过来,不能再辜负他了。

    第48章 嫂子 门口有个熟人

    新学期如期开始,学校里分配来一个师范大学毕业的英语老师,新老师负责带新的初一年级,江乐阳依旧带着手里这个班,继续升入初二。

    有些老师总说,男同学后劲大,加上物理化学之后成绩会越来越好,江乐阳从来不信这些话,哪怕初二开始学物理,班上的前三名依旧都是女生,再怎么竞争都是她们仨轮流当第一。

    那些后劲大的男生依旧上课打瞌睡,江乐阳甚至在教室后排闻到若有如无的烟味。

    后排挨着垃圾桶,有些男老师会在教室里抽烟,灭掉之后就直接扔在垃圾桶里,江乐阳不太确定到底是烟味的来源,到底是后排的几个男生,还是垃圾桶里的烟头。

    刚开始其实也没怀疑学生,可是接连好几次,有时候甚至她上早读课,垃圾桶已经被昨天的值日生清理干净了,还是能闻到二手烟的味道。

    大概是比较便宜,所以闻起来总觉得特别刺鼻。

    她私下找章雯问过,班上是不是有男生抽烟。

    “我没遇到过,不过以前听说男厕所会有学生躲着抽,老师要去看看吗?”

    果然躲在厕所偷偷抽烟这个传统是由古至今的,也不找个空气清新点的地方,江乐阳当然不可能去查男厕所。

    “倒也不至于,你帮老师留意着吧,要是有什么异常情况再跟我说。”章雯当了太多年班长,听见老师布置任务的时候眼神都特别坚定,就好像下一秒就要带着红袖章去当卧底了。

    虽然江乐阳对学生打小报告这种事持反对态度,但是初二就开始抽烟还是得管,否则就是老师的失职。江乐阳又补充了一句:“体育课自由活动之类的时间看看就行了,你不许去男厕所啊,会长针眼的,也别跟同学起冲突。”

    “我知道,不能看异性的隐私部位嘛。”

    这是江乐阳在生理卫生课上给他们讲的,初中刚好就是学生进入青春期的阶段,尤其是之前经历了卢瑶突然来月经的事情,江乐阳希望他们能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有正确的认知,跟教导主任申请了两节课,专门用来讲青春期发育。

    就怕他们不好意思听,男生和女生还特意分开讲。

    以前每个月都要给学生做防性侵教育,江乐阳讲完青春期的第二性征,又随口补充了几句异性之间交往的底线,章雯大大咧咧的,就记住一个隐私部位了。

    搞得江乐阳每天日常反思自己都教了些什么。

    不过章雯当小侦探还是很称职的,她发现课间或者体育课上,后排的几个男生总是成群结队地出去,小部分时候去厕所,大部分时候好像是往后山的方向。

    是学校围墙后面的一座低矮的山坡,学校的垃圾都堆在山坡的一侧,为了方便值日生每天去倒垃圾,围墙角落的小门常年都是开着的。

    去后山原本算不得多可疑,平时也有学生放学了会去山上玩,夏天的山坡上有一片野百合,女生也会去摘花,但是天天都去就很可疑了,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身上就是带着淡淡的烟味。

    大概摸索出规律,体育课上原本章雯还在和几个同学跳绳,余光瞥见他们几个相互招手,又从操场上离开了,她赶紧往办公室的方向跑去。刚好江乐阳和高培都没课,听她说了个大概,就一起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还嘱咐章雯先回操场,别让同学觉得是班长在告密。

    高培走在前面,从垃圾堆的另一个方向爬上去,周围的树林能充当掩护,隔老远就看见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烟圈。

    “这几个才十五六岁吧,抽烟有什么好学的?”

    江乐阳前几天跟他说班上有人抽烟,他还觉得毛都没长齐的年纪应该不至于,现在亲眼看到,气得随手折了一根细枝条,挽着袖子就要过去抓现行。

    “江老师你慢点,我先过去抓人。”

    江乐阳今天穿的裙子,跟他爬上山就已经很不方便了,更不适合跟学生动手。

    张浩杰最先看见怒气冲冲的高老师,差点把手里的烟头直接咽了,抬腿就想跑下山,高培快跑几步,原地按下了三个男生,发现其中有一个还是初三的。

    其他班的高培没动手,自己班上的两个兔崽子一人挨了一下,细枝条抽在背上,比鞭子还疼。

    毕竟这个年代没有禁止体罚,只要不是故意为难学生,在学校里犯了错就是可以打可以骂的,家长也不会来找麻烦。

    只是在江乐阳的理念里体罚不对,所以赶紧冲过来拦住他。

    “高老师,先回办公室,咱们回办公室再说。”

    三个男生靠墙站着一排,办公桌上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半包香烟和火柴盒,高培手里一直拿着那根树枝,初三的班主任也被叫来了,是一个火气更大的女老师,直接上手拧了一圈耳朵才开始审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跟谁学的?一天抽多少?哪来的钱?”

    暑假的时候几个人去废品回收站卖废书废报,顺便帮老板搬了几天货赚零花钱,老板抽烟的时候给他们也递了一根,几个老烟民激了几句,他们也就没拒绝。其实刚开始抽的时候也觉得很呛,可又觉得抽烟就是成熟男人的标志,还学着大人的模样开始学怎么吐烟圈。

    买一包能分着抽好几天,点一根烟都要轮着换手。

    江乐阳算是听明白了,也没有什么烟瘾,就是为了满足叛逆期的虚荣心。

    最后一人被罚一份检讨,保证再也不会了,检讨分别交给在场的三位老师,如果态度不深刻就叫家长。

    第二天拿到张浩杰交上来的检讨时,江乐阳眼睛都快看花了。

    “我以为你只是英语不好,所以卷面不好看,怎么汉字还能写成这样?鸡抓的都比你这好看。”

    面前的男生低着头不说话,满脸都写着不服气,偷偷抽烟被抓个现行已经很丢人了,回家写检讨还得躲着爸妈,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跟江乐阳说话的时候语气也不太客

    气。

    “老师,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放学之后去自行车棚等我,我跟你一起走。”

    “江老师,你不会是要去家访吧,昨天说好了只要交检讨就不告家长的,我都写了,老师你不能出尔反尔的。”

    江乐阳没想到他还要跟自己讨价还价,向来和善的脸上也有几分生气。

    “如果你不等我,我就直接去你家。”

    张浩杰被她这句话吓得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地抓着那份被打回来的检讨,一节课都没听进去,他妈妈那个暴脾气,要是知道自己在学校偷偷抽烟,屁股都能给他打烂。他甚至已经在想,要不要装病或者直接离家出走,先把这几天熬过去再说。

    好在还剩下最后一点担当,犹豫很久还是蹲在自行车棚外面等着江老师。

    江乐阳让他坐在后座上,骑车带他一起出了校门。

    路上他还试图在挣扎一下:“江老师,我妈现在没下班呢,您要找她告状,要不改天?”

    “我妈挺忙的,这点小事就别跟她说了吧,我再给您写一份检讨行吗,我写十页?十五页?”

    江乐阳一直没说话,按照印象里的路线继续往前走,转了一个弯之后张浩杰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去他家的方向。

    “江老师你要去哪儿啊,我家不在这边。”

    “老师你不会要把我送公安吧,不至于吧,中学生抽烟应该不犯法的吧?”

    他在后座小动作不断,江乐阳费劲地抓着车把维持平衡,忍着想把他扔下去的冲动,开口都是火气:“先把嘴闭上吧你,上课起来回答问题怎么不见你这么积极。”

    自行车拐过两个弯,最后停在一个张浩杰也无比熟悉的地方——

    是他妈妈程悦上班的钢铁厂。

    他爸爸在一家酒厂上班,周末才能回家,程悦出了月子就背着他上班,干活的时候放在员工宿舍里,休息了就过来给他喂奶,他在院子里学会爬、学会跑,一直待到上小学,门卫大爷就是看着他长大的。

    都不用江乐阳解释什么,大爷主动出来跟他打招呼,还问他怎么很久没过来玩了。

    张浩杰看看江乐阳,又看看大爷,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带过来,一句话也没敢说。

    江乐阳随口编了个理由,跟门卫解释道:“我是他学校的老师,他今天忘记带钥匙了,我顺路带他过来找程姐拿钥匙,麻烦您带个路吧。”

    “小程还在车间呢,我帮你叫她吧。”

    “不用不用,您带我们过去就行了,不耽误程姐工作,我们就在车间门口等她。”

    大爷没再说啥,领着他俩往轧钢车间走,嘱咐他俩没穿防护服不能进去,就在门口等着就好。

    “能找到哪个是你妈妈吗?”

    江乐阳让他从门上的小窗户往车间里看,里面每一位工人都穿着厚重的工服,却还是很难挡住钢材散发出的高温和烟尘,哪怕隔着一道门,好像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热浪。

    张浩杰摇摇头,他分不出来,每一个工人都微微佝着背,带着封闭的安全帽,有人在测温、有人在取样,从背影甚至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他虽然在厂里长大,但是程悦从来不让他靠近车间,高温危险,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闹出什么意外。他知道妈妈工作很辛苦,但是从没切身体会过、甚至无法去想象,长这么大,他只能记得妈妈身上的汗水,一年四季,连身上的衬衫都是湿的。

    “上个学期末发成绩单的时候,你妈妈私下找过我。”

    拿着那张有点丢人的成绩单,程悦跟她解释了家里的情况,实在没法在家辅导他学习,只能寄希望于学校老师的教导,让老师放开了管,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这些话江乐阳听过很多遍,几乎每个家长都跟她说过,之所以对程悦印象深刻,是因为她一个女人,能在钢铁厂升到六级工。待遇不错、能带徒弟、车间主任对她也客客气气的,但她还是坦然地承认,这份工作很辛苦。

    所以她很希望张浩杰能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就可以体面地坐在办公室当工程师,不需要每天都在车间里忍着高温卖力气。

    江乐阳佩服她,实在不想让她这一片苦心白费,所以对张浩杰才更上心些。

    “每个人都有叛逆期,我也有,但是要怎么度过这段时间,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作为过来人,我只希望以后的你不要后悔,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张浩杰一直贴着车间的大门往里看,拳头都攥紧了,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时间也不早了,江乐阳抬手看了看手表,说自己要先回家了,把他留在了厂子里。

    一直到日落西斜,只剩下最后一点弧度靠在山头,程悦脱了一身厚重的工服走出车间,才看见蹲在门口的张浩杰。

    她头发都汗湿了,在身上随便擦了擦手,揉了一把儿子的头发,问他怎么过来了。

    “妈,我忘带家里钥匙了。”

    重复着江乐阳的谎言,他的嘴角往下耷拉着,更显得可怜巴巴,好像真的是因为进不去家门而难过,程悦都好久没见过跟自己撒娇的儿子了。

    “怎么不让大爷叫我,在这儿等多久了?”

    “等很久了,妈,我想吃冰棍。”

    程悦带着他往宿舍去,从包里给他拿了点零钱,让他随便去买点,等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张浩杰手里捏着两根冰棍,非要给她塞一根。

    下一周的星期一,江乐阳收到了一份全新的检讨,篇幅不长,但是字迹清晰、书面整洁,两个人都没多说什么。

    江乐阳并没有细看检讨中的内容,只是塞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这件事就算是翻篇了。

    张浩杰开始乖乖听课、认真写作业,到底学到多少还不知道,但是看到他态度有转变,江乐阳已经很欣慰了,初二开始好好学完全来得及,还想着他要是能好好保持,期中考试之后可以去家访,跟程悦再好好聊聊。

    因为这件事有个好结果,江乐阳这几天的心情都还不错,只要她有最后一节课,都会等着陆铠一起放学,骑车载他回家,两个人还一起去了趟菜市场,特意买了只鸭子打算回家炖汤。

    陆铠坐在后座啃石榴,手指上沾了红色的汁水,怕弄脏了嫂子的衣服,只能一路捧着石榴,还没到家门口就从后座跳下来了。

    他本来想掏钥匙开门,走近了却在院子门口看见个熟人,下意识张口喊了一声,可是这声称呼出口之后,又觉得有哪里不妥。

    陆铠想不明白,只能怯怯地转身去看江乐阳。

    因为他开口喊的是:“刘英嫂子。”

    第49章 前对象 只有你一个

    门口的女人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心一直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脸色能看出明显的憔悴和疲惫,江乐阳认真在脑海中搜寻,确定自己真的没有见过她,还以为陆铠这声嫂子是跟着谁家亲戚喊的。

    她也不主动介绍自己,反而装作熟络地摸着陆铠的后脑勺,感叹这才多久没见,就已经长这么大了。陆铠夹在她和江乐阳之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只能先掏钥匙开了门,自己拎着鸭子和石榴跑进去了。

    其实陆铠跟她也不熟,都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面了,即便是爸妈还

    在的时候,刘英也只是偶尔来串门,每次见面长辈都让自己叫嫂子,他也就一直叫到现在。可是刚刚那声嫂子叫出口,又想起来现在江乐阳才是自己的嫂子。

    他实在理不清成年人之间的曲折,也不知道该怎么向江乐阳介绍,总不能说这是自己的前嫂子。

    “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叫了人就不说话了。”

    这句话有点宣誓主权的意味,可江乐阳还是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地推着自行车进门,客气地招呼她进去坐坐,看到她已经有点显怀的肚子,等她坐到沙发上之后,还特意给她倒了杯水。

    “你是来找陆锋的吗?”

    “对啊,我找陆大哥有点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乐阳在她的眼神里察觉到若有若无的敌意,显然对方也不想跟自己多说,她只能就事论事地回答:“陆锋还没下班,估计还有一会儿,那你坐吧,我先去做饭了。”

    陆铠正躲在厨房里倒水准备洗鸭子,是已经请菜市场老板宰好的肉块,往上撒了点面粉,表面上在认真地搓洗去血水,心里一直在想要怎么跟江乐阳解释。

    他还没想好,江乐阳已经走到他身后,提醒他面粉放少了,又压低了声音问他:“那到底是谁啊?谁家嫂子?”

    “好像是,我哥以前的对象,但是大人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你哥以前还有对象呢?”

    “可能也不是对象,嫂子,我真不知道啊,还是等我哥回来你问他吧。”

    “那你为什么叫她嫂子?”

    “以前我妈让我叫的,但是大哥受伤之后,她就再没来过我们家了,反正我现在只有你一个嫂子,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陆铠字斟句酌说得小心翼翼,他能模糊地意识到两个嫂子不应该同时出现在一个家里,而且江乐阳可能会生气,所以努力地向她表明衷心。

    在那段娃娃亲的有效期内,他都还不知道什么叫搞对象,那时候刘英还做着当军官太太的美梦,偶尔会来看望陆家二老,长辈让他叫嫂子,他也就听话地叫了。

    更不知道后来两个人为什么没结婚,所以江乐阳越问,他也越迷糊。

    唯一能确认的是,他心里永远偏向江乐阳,哪怕是在她和亲哥之间做选择,他也会选江乐阳。

    江乐阳听他这么说,内心五味杂陈,切着葱段的动作也顿住,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孕妇,刘英并没有老实坐着,而是扶着腰在屋里乱转,摸摸橱柜又碰碰茶几,不知道在看什么。

    所以这是前任大着肚子突然上门的狗血戏码?

    看上去也就四五个月的样子,应该不是陆锋的吧?

    说不清是震惊还是生气,毕竟当初结婚的时候,陆锋亲口说的自己没谈过对象,不论是欺骗还是误会,江乐阳心里都有些难过。只能劝自己不要多想,结婚一年多,陆锋几乎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给了她在这段感情里十足的信心。

    继续按照工序把洗干净的鸭子冷水下锅,等着焯水之后再炖汤,间歇还要准备再炒个胡萝卜,心里想着要对陆锋保持信任,可是动作却总有些心不在焉。

    等陆锋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沙发上的女人有点眼熟,他拄着拐杖走近,刘英竟然也迎出来,还伸手想去接他脱下来的外套。

    “陆大哥……”

    “别,不用。”

    陆锋也不知道这是来的哪一出,撑着拐杖往后退了两步,右手挡在身前,压根就没让她靠近自己,环视堂屋却没见到江乐阳的身影,自己转身把外套挂在了门口。

    且不说当年刘英恶语相向的模样很不体面,他俩实在也不熟悉,陆锋开口跟她说话也冷冰冰的。

    “你来做什么?”

    “陆大哥,我有点事想麻烦你。”

    她的下文还没说出口,陆铠就从厨房里跑出来了,陆锋赶紧问他:“你嫂子呢?在做饭吗?”

    “对,今天晚上炖鸭子,嫂子让我问你,要不要多炒两个菜?”

    言外之意是想问他,要不要留刘英吃饭。

    江乐阳不想将自己置于三个人的修罗场,懒得出来跟他说话,就让陆铠来当传话筒。

    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陆锋隐隐察觉到氛围不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也没耐心再听刘英要说的话,推门进了厨房,从后面握住江乐阳还在切胡萝卜丝的手。

    “不要炒菜了,就咱们三个吃,炖鸭子就够了。”

    手里握着菜刀,江乐阳想挣脱他,却不敢做太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嫌弃地开口:“你洗手了吗就进厨房?再说了,这是我自己吃的,我补充维生素。”

    “马上洗,当着你的面洗,放着我来切,你负责监督就好。”

    陆锋转身去舀水,弯着腰认真搓着每一个指节,在店里收工之后已经用皂角洗过了,但是江乐阳爱干净,他也从来不搞阳奉阴违那一套。

    可是江乐阳放下手中的菜刀,站在他身边悠悠地开口:“那今天你来炒菜好了,反正是给你的老情人吃。”

    一听这话就知道,江乐阳就是生气了,陆锋手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起身就把她禁锢般环在备菜的八仙桌前,担心桌角硌到她的腰,还用右手垫在她身后。

    “小铠跟你说什么了?”

    “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吗?”

    “没有,但是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你别听他乱说。”

    “他说那是你的前对象。”

    “不是,我没有,从来都没有,一直都只有你一个。”

    “人家还怀着孕呢,说找你有事。”

    “她怀孕也跟我没关系啊,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陆锋还是不太会哄人,他只知道两个人之间不能有误会,更不能让江乐阳心里有半点委屈。

    “乐阳,相信我,是你教我的要沟通,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江乐阳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前,纤腰被他揽在掌心,原本还在着急的辩驳,可是半晌没再听见她的质疑,再望着她眼睛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些暧昧。

    把怀里的人抱得再紧一点,闭上眼之后想要索求一个亲吻。

    却突然被敲门声打断。

    陆铠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只剩下刘英一个人,压根没人过问她到底要做什么,只能难堪地退回沙发上坐着,重新审视这个家、以及这个家的男主人。

    她没想到当年坐着轮椅被抬回来的陆锋,竟然真的当上了老板,生意蒸蒸日上,家里的家具和摆件虽然不算奢华,但也称得上精美大气。

    而这个家的女主人,本来应该是自己。

    刘英心里的嫉妒其实在看见江乐阳的那一刻就发芽了,想不明白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怎么会嫁给一个残废,只能在心里揣测她是图陆锋的钱,开口便想暗示自己和陆锋是老相识。

    可是厨房的门没关,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两个人在桌子前拥抱,身体都贴在一起了,那么甜蜜、那么恩爱,嫉妒长出藤蔓,支配着她伸手敲响了厨房的门,在那个吻即将落下去之前,打断了他俩的亲密。

    江乐阳突然想到沙发上还有外人,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陆锋的胸口,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不好意思地转身,装作很忙的样子掀开锅盖尝了尝鸭汤。

    陆锋还想哄她,但是已经抓不住她的手了,只能有些生气地走到门口,问她有什么事。

    “陆大哥,我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说。”

    她的重音放在单独上,眼睛还直往江乐阳身上瞟,摆明了是想让她回避,陆锋才不会如她的愿。

    “你直接说吧,没什么是乐阳不能听的,而且这里是我家,你不能要求我太太回避。”

    “这个……不太方便,那我改天去店里找你吧。”

    “如果有电器需要维修,随时欢迎,其他事情就算了吧。”

    陆锋完全不好奇她到底有什么事,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都多少年

    没见过了,怎么可能有什么事还非得单独找自己?

    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他言语中的拒绝,刘英心里没放弃,只是不想在江乐阳面前开口,便还是朝他笑了笑:“那我先走了,以后再说吧。”

    没有人挽留她。

    厨房里的鸭汤已经飘出香味,江乐阳盖着帕子把锅端下来,挑了挑眉毛,说了一句:“陆大哥,不留旧情人吃个饭吗?”

    如果陆锋知道这只是今天晚上的第一句阴阳怪气,一定在刚听见陆大哥这个称呼的时候,就赶紧制止她。

    第50章 借钱 你是不是真的不行?

    接受过大哥的教训、知道自己说错话的陆铠,在饭桌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端着饭碗埋头苦吃,偏偏江乐阳还要主动给他夹菜。

    鸭腿夹给他、鸭汤也盛给他,陆锋朝他瞪着眼争风吃醋,下一秒碗里就多了个鸭头。

    “陆大哥,你也吃个鸭头。”

    鸭头没什么肉,大多数时候江乐阳都不会放在一起炖汤,大概下午有点心不在焉,现在正好夹出来给陆锋,还盯着他把鸭头掰开啃干净了。

    “陆大哥,再吃点胡萝卜。”

    这一整晚,直到陆锋洗碗、给她倒洗澡水、站在卧室门口关灯,不论他做什么,都能收获一句阴阳怪气的“谢谢陆大哥”。

    “乐阳,不要这么叫我了。”

    陆锋带着央求的语气,握着她的手往她身边凑,两人之间平时也没什么亲昵的称呼,小部分时候江乐阳会直接叫他的名字,大部分时候不需要称呼。

    他的注意力永远在江乐阳身上,哪怕只是一个语气词,他也会聚精会神听着下文。

    江乐阳也不是故意捉弄他,就是一想到刘英身上莫名的敌意就很生气,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还要被她针对。

    她翻过身没理他。

    陆锋不厌其烦地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脑海里突然想到什么,笑着问了一句:“乐阳,你是不是在吃醋?”

    “才没有,谁要吃你的醋。”

    她嘴上说着否定,却没再挣脱陆锋的怀抱,缩在他的怀里不说话,等着他开口解释。

    “我跟她真的没什么,是很多年前两家父母随口定的娃娃亲,小时候就认识了,但是我们相处很少,话都没说过几句,更别说恋爱了,后来她嫌弃我残疾,婚约自然就取消了,小铠还小,我没跟他解释过这些,我这辈子就喜欢过你一个,真的。”

    “青梅竹马啊?那为什么以前没告诉我?”

    “不是青梅竹马,顶多算街坊,还是不熟的那种,以前觉得这件事情不重要,也没机会跟你说,这是我的错,但是我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来找我,也不想知道。”

    陆锋不是在找借口推脱,每一句话都实事求是,真的像是在做检讨,他其实很少去回想刘英这个人,当年那些伤人的话也都被机体的防御机制自动封闭,总不能上赶着告诉江乐阳,自己不仅被人嫌弃是残疾、还带了绿帽子。

    联想到他下午的表现,的确不像是有多熟络的样子,可是江乐阳还是有点不开心。

    “我看她也不怎么嫌弃你,眼睛都黏在你身上了。”

    “真没有,她不是在看我,是看我的腿,她以前说……”

    “说什么?”

    哪怕陆锋进门的时候她起身相迎,脸上还有几分欣喜,可是当她低头看见陆锋手里的拐杖和那条不能受力的左腿时,眼神里的嫌弃还是没藏住。

    只是他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懒得戳破这份假意热情,不是真的察觉不到。

    陆锋犹豫片刻,还是挑了几句不算太刺耳的话,低声向江乐阳复述:“我以前觉得我耽误了她,心里挺愧疚的,原本想着给她赔偿一笔钱,娃娃亲就不作数了,可是她说我的伤口恶心、说我是累赘、还说我不行,宁愿死都不可能嫁过来。”

    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陆锋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江乐阳的出现抚平了他心里的伤口,如果上天是因为他历经苦难才将爱人送到他身边,那么这些痛苦好像也都值得。

    只有江乐阳会愤怒地为他打抱不平,拍了一下身侧的床垫,气得挣脱他的怀抱坐起来:“她凭什么这么说?”

    陆锋突然释怀地笑了,扯了扯被子让她先躺回来,早知道就不说这些了,平白惹她心烦。

    “我都没放在心上,你也别生气了。”

    江乐阳眉头紧皱,心里越想越气,难怪刚认识的时候陆锋只会逃避,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跟他说过这么难听的话。

    “你早跟我说她这么过分,我今天就不该让她进门。”

    “对,以后不许她来了。”

    “我竟然还给她倒水!”

    “那明天早上我把杯子和水壶都洗了,洗三遍够吗?”

    陆锋明白,她的愤怒无非来源于对自己的心疼,所以每句话都顺着她说,还拍着她的背轻轻哄。

    “乐阳,不要为这件事生气,也不用心疼我,我现在都放下了,真的。”

    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因为他的残疾说一句厌恶或者遗憾,只有江乐阳会无比郑重地告诉他说:“无论是保家卫国还是赚钱养家,你都很厉害,你从来都不是累赘。”

    第二天下午江乐阳没课,去裁缝店里帮田曼写请柬,他俩年底要办婚礼,没打算办得太隆重,但是该有的礼节都有,田曼最近在着手做一套新的床品。

    江乐阳还在发愁送什么新婚礼物,又要美观又要实用,还要有纪念意义,太贵重的田曼又不愿意收,俩人从橱柜讨论到餐具、或者送个什么电器。

    说到电器的时候,田曼随口提了一句,早上看见刘英哭着从家电维修那个铺子里出来,当时还有不少人围观,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你也认识她?”

    “见过几次,但是不熟,他俩都比我大好几岁,不过她结婚的时候我去吃过酒席。”

    田曼在酒席上听过一些传言,本来也没放在心上,今天看见刘英才突然想起来。

    “最早的时候我听说她好像要去随军来着,但是一直没去,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跟她现在的丈夫搞在一起了,后来陆锋伤了腿回来,也没见她上门去探望过,就隔了三五天吧,两家特别着急就把婚礼给办了。”

    那场酒席草率又匆忙,门口的喜字贴得歪歪扭扭,一条小草鱼都要切成三段上三桌,一顿饭下来几乎没捞着什么荤腥,反而还收了不少份子钱,来往的亲戚说话也就更难听了,当着面照样说他俩搞破鞋。

    谣言沸沸扬扬,只是陆家也没有去闹,毕竟那时候家里就剩他们兄弟俩,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另一个出门都得靠轮椅,亲戚们说了几句刘家不厚道,逐渐也就被遗忘了。

    事情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现在人家孩子都生了三个,也就很少有人再提起当年的往事。

    江乐阳还是为那时候的陆锋感到不值,只是不想把小气写在脸上,随口说着:“确实挺过分的,不过只是没有履行包办婚姻,也不能说搞破鞋吧?”

    “那是因为他俩结婚之后才七八个月吧,第一个孩子就生了,这不明摆着婚前就那啥了嘛,对吧?”

    江乐阳是在田曼的回忆里,才了解到这件事情的全貌,也理解了为什么陆锋不愿意提,心里还是觉得闷闷的,呼吸都有点不畅。

    反倒是田曼继续跟她说:“你说她为什么突然来找陆锋?两个人不会旧情复燃吧?”

    “她昨天还去我家了,但是也没说什么,可能真的有什么事吧。”

    “啊,是不是有什么话必须背着你说,所以今天又找到店里来了?”田曼也不知道突然联想到什么,突然抬手抢过她手里的钢笔,催促着她赶紧出门。

    “都什么时候,你别给我写请柬了,赶紧回去看看啊,可千万不能给他俩单独相处的机会,这要是放在旧社会,你就是家里的大姨太,她就算想进门都还要你点头的。”

    田曼身上有一些割裂的特质,有自力更生的决心,有妇女解放的意识,但是时不时又会冒出如休妻、姨太太之类旧社会里的词汇,江乐阳将其认定为新旧社会交替中的产物,觉得有趣又无奈。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新社会没有姨太太了,昨天陆锋已经跟我解释清楚了,而且我们的婚姻是受法律保护的,她进不了门。”

    “法律只规定一个男人不能同时娶两个老婆,又没有规定一个男人不能同时喜欢两个女人。”

    这句话非常有道理,江乐阳一时想不出怎么反驳她,钢笔和请柬都已经

    被她收好放在柜子里,人也被她推到了店门口。

    实在没办法,只能转个弯去了维修店。

    陆锋正在货架旁清点库存零件,没想到她会过来,让她坐下歇会儿也不坐,只是笑着开口:“听说早上有个孕妇从店里哭着跑出去了,有什么要跟我交待的吗?”

    她今天是真没生气,也信任陆锋不可能同时喜欢两个女人,语气更像是撒娇,简单地随口问问又发生了什么事。

    陆锋以为她是特意来等自己一起回家的,结果又是为了刘英的事,摘了手套给她搬来椅子,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她来找我借钱,被我拒绝了,然后我把她赶走了,就这么简单,我本来想着回家再跟你说的。”

    “借钱?这点事至于要避着我吗?”

    其实也不是简单的借钱,这会儿店里没什么人,陆锋担心她多想,索性坐到她身边从头开始说。

    刘英结婚之后已经生了三个女儿了,中间还流产过一次,婆家整天骂她生不出儿子,夫妻之间年轻时候的那点感情已经被消磨殆尽,好像只剩下生儿子这一个目标,母女几个的日子都过得很艰难,现在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如果还是女儿,怕是就彻底没活路了。

    刚怀上的时候她就她找老中医把过脉,说可能还是个女儿,求神拜佛,连偏方都吃了不少,就盼着能变成一个男胎,但还是生怕不保险,最近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省医院引进了一台B超仪,说那个仪器看男胎女胎特别准,她就想去看看,但是手里又没钱。

    刚好看见陆锋生意做得红火,想着他肯定有钱,这才上门来找他。

    特地避开江乐阳是因为,她要拿以前的交情来作筹码,如果江乐阳在旁边,就算陆锋心软了也不一定会点头。

    刘英一进店里就开始哭,说两个人一起长大,说陆家父母对她如何好,说当年差点就成了夫妻,又说当年陆锋去当兵,一年回不来几次,自己在家苦等了他很多年。

    陆锋心里没什么波动,甚至有些厌烦,提醒她这样会影响到店里的生意,要哭就出去哭,她才收住眼泪,说起自己真正的目的。

    不仅是要借钱,还希望陆锋能陪她一起去省医院,如果查出来的确是个女儿,顺便就在医院做人流手术。

    她丈夫不愿意陪她去,不想在一个无法出生的丫头身上花钱,身边其他的亲戚朋友要么没钱要么胆子小,压根不敢陪她做手术,就怕出什么问题要担责任。

    需要找一个冤大头,有钱又有担当,还能陪自己做手术,想来想去,陆锋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陆锋怎么可能听不出她这些小算盘,摆明了是挖好坑等自己跳,他更生气的是,一个孩子的生命,在她口中好像还不如一只蚂蚁。

    “顺便?那是你肚子里的一个生命啊,你说顺便?”

    “我不能再生女儿了,我一定要给陈家生个儿子的,陆锋,你是男人,你能明白的对不对,家里一定要有儿子传宗接代的。”

    为了生儿子这件事,她的状态近乎癫狂,拉着陆锋的衣摆哀求他,模样可怜又可恨。

    陆锋不可能对孕妇动手,也怕她赖上自己,只能往后退了几步,任由她哭倒在地上,喃喃念叨着儿子。

    “我不明白,也理解不了,我不可能借钱给你的,你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刘英有些着急,怎么可能有男人不想要个儿子,看他真要赶自己走,口不择言地问他:“你理解不了?怎么可能?你老婆嫁给你一年多,连个种都没有,你心里就一点不着急?你就一点不嫌弃她?你肯定也想要儿子的对不对?”

    见陆锋脸上有些生气,她竟然还变本加厉,继续质问他:“陆锋,是不是你真的不行啊?还是你老婆不能生?她肯定是为了钱才嫁给你的对不对?”

    简直不可理喻。

    陆锋不再搭理她,却让刘英觉得自己就是猜中了,坐在地上突然笑起来:“被我说中了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幸好我当年没跟你结婚,我就知道……”

    店里来了客人,来取之前留下修理的录音机,陆锋收了钱把人送走,她甚至还冲过来想明抢,只不过没有得手,靠在柜台旁又哭又笑。

    对她来说,陆锋到底能不能生并不重要,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证明自己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后来是陆锋看不下去了,花钱请了隔壁的两个婶子,直接把她“扶”出了店里,便不再过问了。

    “那你最后借给她了?”

    听完来龙去脉,江乐阳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她知道有的人家重男轻女,就是不想生女孩,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紧着留给儿子,可是这么赤裸裸地说如果是女孩就要直接做掉,还是实在让她震惊。

    更何况看刘英的肚子估计五六个月了,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大月份流产怕是母女都保不住。

    “没有,我都说了让她以后不要再来了,就算再来我也不会给她的。”

    “幸好没有,那是一条小生命啊,否则她是杀人犯,你就是从犯,你以后不要都跟这种人接触了,重男轻女是封建糟粕,你不许有这种思想。”

    “江老师放心吧,虽然我文化水平不高,但是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陆锋认真地作着保证,他怎么可能重男轻女,要是他和江乐阳真的有孩子,不管男孩还是女孩,都是他手心里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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