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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救人 日子不好过

    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就算是翻篇了,江乐阳没再见过刘英,也没主动打听过她的事。

    学期又要过半,新来的老师找她请教怎么出卷子,两个人还一起讨论了很多教学问题,尤其是怎么鼓励学生开口说英语,在这个年代还是个大难题。

    江乐阳教她怎么加强课堂上的互动,早读课要放磁带让学生一起跟读,还要设置奖励机制。考试成绩优秀的和进步明显的同学,都能拿到奖励,家庭条件不错的就发零食,家境不太好的就发文具,适当的正反馈机制可以引导学生们的学习兴趣。

    张浩杰的期中考试就表现得很不错,能从倒数考到中间,虽然有些题目错得有点离谱,但是这个学期讲到的知识点基本都掌握了,只是基础有点薄弱,还可以慢慢补上来。

    办公室里的几个老师一起聊班上的学生,都对他最近的进步表达了肯定,语文和英语靠逐渐积累,物理是这个学期才开始学的,他只剩下一门数学还有点跟不上,数学老师还专门帮他整理了初一的练习题。

    江乐阳看着他的卷面,也真心为他高兴,计划抽个时间去家访,在家长面前夸夸他,也能让他妈妈安心。

    最后选了个普通的周日,不想耽误家长的时间,所以也没提前跟张浩杰说,还等到过了午休的时间才出门,他爸爸不在家,程悦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已经在等洗衣机甩干最后一遍了,晾衣绳上挂了两排床单。

    看见是江老师过来,程悦赶紧擦了擦手把她迎进来,又是端瓜子又是倒水,让张浩杰先坐着陪老师说说话,她把湿衣服都晾好了才进屋。

    “江老师吃饭了吗?要不我给你下碗面吧?”

    程悦实在是热情,围裙都没摘下来,她也刚吃过午饭,厨房里只有些剩菜,总不能拿出来招待老师,就想给她做点新鲜的。

    江乐阳赶紧把人拉住:“别别别,程姐你别忙了,我在家吃过了,而且又不是特意来蹭饭的,最近张浩杰成绩进步挺大,想着来跟家长及时反馈一下,咱们就随便聊聊天就行。”

    “我也看

    见他的卷子了,确实进步挺大的,还是多亏了老师们的教育。”程悦坐在儿子身边,边说话边摸着张浩杰的后脑勺,搞得他一个大男生都有点不好意思,一直低着头,耳根都有点红。

    “他自己也很努力,程姐,家里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给他买本字帖练练字,再买点文学名著之类的,多读一读,有了素材积累写作文的时候才能言之有物。”

    张浩杰是独生子,又是双职工家庭,条件算不错的了,平时手里经常都有零花钱,程悦也很愿意给他的学习投资。面对这样的家长,江乐阳才会推荐他多买点课外书看看。

    “行,等我哪天调休了,我去书店给他买,太感谢江老师了。”

    “都是我们该做的,我家里弟弟今年刚上初一,跟他年纪差不多,这么大的男孩子,正是让家长头疼的时候。”

    因为陆铠也上初一,江乐阳不仅是老师,也有家长的身份,又多跟她说了几句怎么培养自主学习的习惯,程悦听得认真,就差拿小本子来做笔记了。

    不过还没聊多久,突然又有人敲响了她家的门,着急地喊着程师傅。

    “江老师你坐,浩杰你给老师添点水,我先出去看看是谁。”

    来人也穿着一身蓝色工服,像是从厂子里出来的,说话的嗓门也挺大,原来是厂子里机器出故障了,今天值班的师傅实在解决不了,只能来求助轮休的程悦。

    江乐阳坐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看程悦脸上有些为难,赶紧开口让她别顾虑自己:“程姐你先去忙吧,我也该回家了,改天你要是有空,随时去学校找我。”

    “哎呀,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你特意跑一趟,都没吃上口热乎饭。”程悦换鞋准备出门的同时,认真思索着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适合送人,突然想到上周刚从乡下拿回来的野生蜂蜜,赶紧嘱咐张浩杰找个瓶子给江老师装一点。

    “真的不用了。”

    “是纯野生的,味道特别好,江老师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尝一点吧。”还不等江乐阳再拒绝,她已经推开门出去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张浩杰,要是你不劝老师收下,就等着我回来收拾你吧。”

    明着是嘱咐是张浩杰,其实就是说给江乐阳听的,江乐阳实在没办法,只能看着他翻箱倒柜找干净的玻璃瓶子。

    “这罐头瓶子太大了,找个小点的吧。”

    “江老师,没有更小的罐子了,就这个吧。”

    最后好不容易从橱柜里找到个小号的糖罐子,张浩杰倒水洗了洗,还特意用卫生纸把水珠擦干,又跟她解释起蜂蜜的来历。

    “老师,这个真没花钱,我表舅家在乡下养的,自家弄了个蜂桶,平时也不用喂,就摆在山上,秋天就能割了,跟供销社卖的味道不一样。”

    没花钱的东西才更贵重,江乐阳都没吃过这种不经加工的纯天然蜂蜜,张浩杰拿筷子头沾了一点让她尝尝,浓稠却带着光泽的蜂蜜,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入口却不会觉得甜腻,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我要一点点就可以了,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行,老师你要是喜欢就跟我说,明年再割的时候我多给你留一点。”

    淡黄色的一小罐蜂蜜里是沉甸甸的心意,张浩杰怕半路漏出来,又找了报纸包起来,这才放进江乐阳的包里,还把她一直送到了巷子口。

    江乐阳正要道别,却隐约听见小孩子呼救的声音,哭声和救命声混在一起,听得不是很真切,看见张浩杰同样带着疑惑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应该没听错。

    “老师,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好像是那边,我去看看,你别跟来了,赶紧回家吧。”

    巷子口往右一转,哭喊的声音就更大了,明显是几道童声交叠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光是听着都觉得瘆人。

    江乐阳担心是小孩子独自在家出什么事,走过去敲了敲门,回答她的只有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有人吗?”

    外门没锁,也没人应声,江乐阳直接推门进去了,堂屋里没人,桌子上摆着面团和饺子馅,像是在准备包饺子,里屋好像还有人在砸东西,她随手从桌子上拿了根擀面杖,想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一个满脸泪花的小姑娘却突然从里屋钻出来,直接抱住她的大腿:“呜呜呜,阿姨救命,救救我妈妈,出了好多血……”

    刚刚呼救的声音也是她,哭声断断续续,还是在努力把话说明白,江乐阳摸了摸她杂草似的头发,看见她红肿的脸颊,像是挨过巴掌,赶紧问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爸爸喝醉了,就打妈妈……”

    江乐阳往前走了几步,进推开卧室的门,入眼便是一片狼藉。

    还有两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子蹲在墙角哭,地上还躺着一个女人,衣服上还有脚印,头发也混着血水贴在脸上,身旁是碎掉的暖壶碎片和酒瓶子,她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醉酒的男人连站都站不稳,大概是嫌挡路,踢了她一脚,女人整个身体往旁边滑动,漏出身下的一片血迹,江乐阳才看清她隆起的小腹,心里更是一惊,凑过去试了试她的鼻息。

    还活着。

    男人推了江乐阳一把,像是嫌她多管闲事,满脸不耐烦地问她:“你谁啊?”

    “人都快死了你还管我是谁,还不赶紧送医院。”

    江乐阳想把人扶起来,却被男人一把推倒,甚至凑过来还想对她动手。

    一身的酒味逼近,熏得江乐阳犯恶心,手上挣脱不开他,索性提起膝盖,用力顶在他的胯间,剧痛刺激之下,男人立马就松手了,捂着下身翻倒在地上,却还是恶狠狠盯着江乐阳,像是不许她救人。

    江乐阳也有点底气不足,要是真的动手,她肯定打不过一个喝醉酒的壮年男性,心里正想着怎么把周围邻居叫过来。

    下一秒,张浩杰竟然拿着菜刀冲进来了。

    他本来都要回家了,可心里总有点不安,鬼使神差地转身回来,就看见江老师被推倒在地上,一时也没多想,抄起桌上那把剁馅的菜刀就进来了。

    “我告诉你,我已经报公安了,你再动手打人就直接抓你去坐牢。”

    张浩杰已经开始窜个子了,一米七几的男生,身上的肉也挺结实,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喝醉的男人还有些理智,他只敢打女人,却不敢和男人硬碰硬,只是啐了一口唾沫,摇摇晃晃地起身,又出门去了。

    张浩杰也没拦着他,他本来也没报警,只是想把男人吓走,甚至放下刀的时候都有点手软,松了一口气之后又看见地上的血迹。

    “江老师,是不是出人命了?怎么办?”

    连江乐阳都惊魂未定,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推了推地上的女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赶紧嘱咐江浩杰:“附近哪家有三轮车?拖拉机也行,去借辆车,得赶紧送医院。”

    张浩杰听话地跑出去找车,江乐阳把昏迷的女人放平在地上,理了理她脸上的头发,额头被磕破了,脸上也都是巴掌印。

    等江乐阳勉强看清她的面容之后却僵在了原地。

    这个怀孕的女人,是刘英。

    脑海里突然想起陆锋说过的那些话——

    她生了三个女儿,日子不好过,就想要个儿子……

    原来日子不好过,指的是会被打到性命垂危吗?

    江乐阳心里更乱了,是三个孩子源源不断的哭声逼着她清醒过来,最后朝那个向自己呼救的女孩招了招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艺,阿姨,我妈妈是不是死了?”

    小姑娘的眼泪就没停过,眼睛都哭肿了,说话也全是鼻音,江乐阳抓着她的手,认真地问她:“小艺,先别哭,你妈妈还活着,乖乖听阿姨说,这附近还有你家亲戚吗?外公外婆、或者舅舅之类的,就是平时会照顾你们妈妈的人,有吗?”

    “有,外婆住在那边,中午给我们送肉,妈妈要包饺子……”

    小姑娘抬头不知道指了个什么方向,江乐阳没追问,想着中午能过来送新鲜肉,那应该住得不远,又继续问她:“小艺能找到

    外婆家吗?”

    “能。”

    “那现在赶紧去找外婆,告诉外婆我们把你妈妈送医院了,让她赶紧去医院救妈妈,然后你回家来看好妹妹,听明白了吗?”

    第52章 物伤其类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邻居大叔家里有三轮车,平时经常帮大家拉蜂窝煤,张浩杰连车带人一起借过来,停在门口不知道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全等着屋里的老师发号施令。

    江乐阳让他和大叔帮忙把人抱到车厢里躺下,全程尽量避免碰到她的肚子,担心路上颠簸,还扯了床被子垫在她身下,流出来的血少了很多,可是她的双手摸上去仍然一片湿冷,像是休克的前兆。

    没人知道她还能不能活,连邻居大叔看见了都是满脸发愁,骂了一句这是造的什么孽,跳上驾驶座拧着油门就出发了。江乐阳全程一直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也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可是感受到生命从眼前流逝,本来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只能徒劳地替她暖着手。

    到了医院之后,张浩杰先跳下车去叫急诊的医生,平车推到门口,刚好几个人一起扯着被子的四个角,直接把人转移到平车上。医生摸了摸脉搏,又扒开眼皮看瞳孔,一边朝着抢救室推,一边问基本情况。

    “这是怎么弄的?人都休克了,怀孕几个月了?之前检查过吗?有没有什么基础病?”

    “外伤,她男人打的,其他情况我也不清楚。”

    极度的恐慌带来的应激反应反而让江乐阳清醒过来,尤其是看见专业的医护之后,脑海里的思路也理清楚了。

    所以在医生问出下一句之前,她加快语速解释道:“大夫,我们不是她的家属,只是在路上碰见送来医院的,所以完全不清楚她的身体情况,医药费我可以先垫付,这个您不用担心,但是我没有权限为她做任何决策,我已经通知她父母了,麻烦你们通知医务处和科主任,在家属来之前按医院的应急预案处理。”

    难得遇见条理这么清晰的女人,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也有几分佩服,想着她既然不是家属,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让她先去缴费。

    “先交押金,之后多退少补,然后去分诊台找护士,上报医务处。”

    大家推着平车沿着长廊往前跑,终点就是抢救室的大门,江乐阳无意道德绑架,但还是跟医生说出了最后一句祈求:“大夫,她挺不容易的,家里还有三个女儿要管,拜托一定救救她。”

    人已经推进了抢救室,护士在关门之前只是例行公事般回答她:“我们会尽力的。”

    门彻底关上之后,江乐阳开始逐一安排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首先要去交钱,她抬手想摸自己的包,转头却发现挂在张浩杰身上,是他从三轮车上顺便拿下来的。

    他也被吓得不轻,惊魂未定地跟在江乐阳后面,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毕竟只是一个初中生,也没经历过什么事,长这么大连医院都没来过几次,能冷静地借到三轮车已经很不错了。

    江乐阳抬手想安抚他,看见自己手上的血迹之后又作罢,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安慰他道:“不要害怕,不要多想,你今天特别勇敢,我们一起救了一条人命。”

    “老师,她还能活吗?”

    “肯定会的,你现在就乖乖跟大叔回家,然后把今天的事情如实跟你妈妈说,她会一定夸你的,相信我。”

    其实江乐阳也不知道人能不能救过来,只是现在必须这么说,是在安抚张浩杰,也是宽慰自己。

    “老师,那你呢?你不回家吗?”

    “我在这儿等她爸妈过来,你先回家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上课,不许迟到。”

    江乐阳麻烦骑三轮车的大叔顺便把他一起送回家,又嘱咐了好几句让他别多想,看着车开走了才调头去窗□□押金,又找护士登记了应急流程。

    刘英家里还没来人,她现在也不能走,估计是赶不及在晚饭前回家了,只能在医院门口找了个报刊亭,用里面的电话打给维修店。

    陆锋在店里装了个座机,主要是方便修车的老板联系,响了几声之后是个陌生男声接的电话,说陆锋在忙,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那麻烦你帮我转告他,我今天在市医院有点事,可能晚点回家,让他别担心,晚饭就自己随便吃一点。”

    跟陆锋报平安是最后一件事,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江乐阳又回到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在满心的茫然里完全放空了自己的大脑,什么都没想。

    医生中途出来过一次,跟她说了刘英的情况。

    外伤导致的重度胎盘早剥、大量内出血、休克、肋骨还断了一根,送来的时候胎儿已经缺氧死亡了。

    “那大人呢?”

    “还有生命体征,我们会尽力抢救。”

    那就是还有希望,江乐阳道完谢又坐回长椅上,听着医院里的仪器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崩溃,也没有眼泪。

    刘英的家属不来,她就必须打起精神,万一真的出什么事,还是得她来处理。

    维修店那边倒是跟着炸了锅,罗正没见过嫂子,接了电话也没多问,等陆锋回来的时候,原话一字不落地转告给老板。

    一听江乐阳去医院了,陆锋一手的水都来不及擦,接着追问他:“她怎么去医院了?出什么事了吗?”

    “她没说啊。”

    陆锋的脸色冷下来,跟他说以后如果是江乐阳的电话,不管店里有多忙都一定要喊自己来接,还想用座机把电话拨回去,可是已经找不到人了。

    “张贺,开车,送我去趟医院。”

    罗正就从没见过这么着急的老板,工服脱下来随手挂在架子上,又迅速换了件干净外套,从柜子里拿了不少钱,多一句话都没说,径直往院子里走。

    张贺也赶紧找车钥匙,边打火边安慰他:“嫂子亲自打电话过来,应该就不是她生病,说不定出事的是什么亲戚朋友,大哥你也别太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差点就想自己亲自踩油门了。

    周日门诊不上班,陆锋在急诊找了一圈,急得都快疯了,最后终于在抢救室门口的长廊上看见江乐阳,他只恨自己的腿为什么是残疾,想朝她跑过去都做不到。

    走进了又看见她衣服上的血迹,头发也有点乱,散乱地贴在额前,眼神里只有空洞,吓得陆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几乎是跪在她身前,认真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看见他出现的时候,江乐阳茫然的情绪好像突然找到归处,心里的疲惫也漫上来。

    “你怎么来了?”

    “你说你在医院,我怎么可能不过来?出什么事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哪儿受伤了?”

    “不是我,我没事。”

    江乐阳把他扶起来坐到自己旁边,靠着他的肩膀才觉得松了一口气,简单跟他说了下午的事情,都没敢说刘英的丈夫差点对自己动手。

    “医生说孩子送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大人失血过多,还在抢救,我通知她爸妈了,但是还没来,我就想着在医院多等一会儿。”

    陆锋还有好多话想问,想问她怎么会撞见刘英挨打,又是怎么把一个流产的孕妇送来医院的,可是看她依偎在自己胸口,满身都写着疲惫,就只剩下心疼。

    “没事的,会没事的。”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护士中途出来说了一句血压已经回来了,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幸好送来得及时,子宫也保住了,住院也处理一下外伤,情况稳定了再回去坐小月子吧。”

    江乐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还想去办住院手续,可是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幸好陆锋一直在旁边扶着她。

    刘英的父母也是这个时候才终于赶到医院。

    看见陆锋竟然也在,二老心里有些纳闷,但还是更担心女儿,先开口问了刘英的情况。

    “刘叔,刘婶。”

    陆锋先跟两位长辈打了招呼,虽然两家人现在已经完全不来往了,但小时候确实关系不错,然后他才说起刘英的情况:“人已经抢救过来了,孩子没保住,是她丈夫打的,之后该怎么处理是你们的家事,我们就先走了。”

    外孙女哭着跑进家门说妈妈要被打死了,刘婶吓得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现在听说人救过来了,对着他们夫妻俩又是鞠躬又是道谢。

    “是我太太及时把人送到医院,才救回来的,跟我没什么关系。”

    江乐阳没说话,她的状态实在不好,陆锋不想让她在医院里多待,也懒得跟两个老人客气,直接带她出了医院。回家路上还试图想跟她说说话,也没得到什么回应,江乐阳只是一直蔫蔫地望着车窗外。

    多问几句也只能得到一个很勉强的笑。

    张贺看在眼里,提醒他江乐阳可能是被吓到了,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话也明天再说。

    之后就这么沉默了一路,陆锋就一直握着她的手,回家之后帮她兑好了温水,趁着她洗澡的时候又去熬粥,估计江乐阳也没什么胃口吃饭,吃点清粥垫垫也好。

    粥已经出锅了,先给陆铠盛了一大碗,把他打发回房间,可是又等了一会儿,粥都快凉了,江乐阳还没洗好。

    陆锋在门口还能听见水声,但总有点不放心,敲门提醒她该吃饭了。

    “乐阳,我煮了粥,擦干出来吃一点好不好?”

    “你再帮我加点热水吧。”

    陆锋提前兑好的一大盆温水,还在澡间里放了两个暖壶,放在平常怎么都够用了,这还是江乐阳头一次中途让他加水。

    一时也顾不上冒犯,陆锋绕回卧室拿了条干毛巾,假装自己烧好了热水,又敲了敲澡间的门。

    “乐阳,你开开门,我给你拿热水。”

    江乐阳听话地拉开门栓,拉开一条门缝还想伸手去接水壶,指尖却被陆锋握住了。

    他顺势推门挤了进去,透过弥漫的雾气将毛巾披在她身上,轻轻帮她擦去身上的水珠。

    “听话,不洗了好不好,这里空气不流通,闷太久容易头晕。”

    江乐阳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最后只是小声地抱怨着:“我总觉得还有血腥味。”

    转运刘英的路上,她不止一次碰到过刘英身下的血迹,在医院的水龙头下已经认真洗过好几次,却还是觉得不自在。

    不是嫌弃,也没觉得恶心,萦绕在眼前散不去的,不是手上的血腥味,而是心里的恐惧。

    陆锋牵起她的指尖,看着都已经被热水泡得起皱的指腹,凑到嘴边亲了一下,向她保证道:“没有了,完全没有了,真的。”

    江乐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任由他拿着毛巾擦去自己身上的水迹,又套上干净的睡衣,最后被他安置在沙发上,盛着白粥的勺子喂到嘴边。

    “先吃点东西垫垫,要是你还觉得不舒服,一会儿我帮你洗,好不好?”

    江乐阳没张嘴,反而扭头躲开了,可是侧头看见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探过身子从里面翻出白天那罐蜂蜜。

    “程姐给我分了点野生蜂蜜,你想不想尝一点?”

    陆锋不想尝,他就想求着江乐阳吃点东西,可是她的情绪明显不对,只能顺着她说:“要拌到粥里吗?”

    江乐阳还在一层层解开包着罐头的报纸,突然有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菲薄的页面被击中,在空中上下晃动。

    下一秒,她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裂,所有的眼泪都涌出来,趴在陆锋的怀里泣不成声。

    其实江乐阳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大概是哭今天受到的惊吓,哭自己面对时代糟粕的无能为力,还有同为女性、兔死狐悲一般的伤痛。

    第53章 清醒 早知道就不救了

    江乐阳一直都是个很乐观的人,事业或者生活,遇到什么波折都能坦然面对,首先考虑的永远是如何解决问题。可是任谁亲眼目睹一个孕妇被打到休克,还只是因为喝醉酒的口角、或者因为没生儿子,都会情绪崩溃的。

    尤其那个人还是刘英。

    如果是只救了一个陌生女人,她心里都不会这么难过,可偏偏是刘英,她曾经那么残忍地伤害过陆锋,又那么冷漠地说出生女儿没有用。

    下午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连恐惧都是后知后觉,江乐阳想起自己在救人之前的那一分犹豫,犹豫之后还是遵循本能的选择。

    陆锋的胸口都被她哭湿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心疼和愧疚几乎都要把他淹没,懊悔自己怎么没有时刻陪在她身边。可是现在也只能侧坐着搂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手搭在她随着哭泣而抽动的肩胛,哄小孩似的拍着她的背。

    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承接着江乐阳宣泄出的眼泪,直到她的哭声渐弱,才敢开口:“乐阳,你今天特别厉害,医生都说是你及时送医院,她才能捡回一条命。”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儿说错了,江乐阳突然起身,哭红的眼睛瞪着他:“我在医院就是这么夸张浩杰的,你怎么也拿这套话来哄我,好敷衍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陆锋苦笑着抬手给她擦眼泪,他比江乐阳大了八岁,比初中那群小孩和江乐阳的年龄差还要大,可不就是哄小孩嘛。

    “那你想听我怎么夸?”

    “才不需要你夸,我今天可是见义勇为,我还给她垫付了医药费,刚发的工资我都还没捂热呢,应该刘英一家亲自上门来谢我才对。”

    听她说话的语气,陆锋就知道她发泄够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好,我让她亲自上门来还钱,顺便再给你送面锦旗。”

    “不行,你不许再见她。”

    “都听你的,喝点粥好不好?”

    江乐阳的脸都哭花了,陆锋拿了条湿毛巾给她擦脸,趁着她喝粥的时候,站在身后帮她擦头发,透过宽松的衣领才注意到她的肩膀上还有一片淤青。

    是被刘英的丈夫推倒时,在柜子上磕的。

    陆锋没再追问,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心有余悸地开口:“其实,我宁愿你今天没救她。”

    做个冷漠的人袖手旁观就好,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江乐阳明白他的担心,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反问:“如果今天是你,你会救她吗?”

    他的眼神有些逃避,并不是因为犹豫,而是陆锋心里明白,自己也会和江乐阳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会。”

    刘英是真的做了很多错事,江乐阳也真的很讨厌她,她的思想是错的,她的行为也是错的,但这都不能剥夺她活下去的权利。

    不论是刘英,还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俩都一定会伸出援手,这也是注定他们能相互吸引的地方。

    刘英在医院躺了小半个月,刚开始听说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是个男胎的时候,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在病房里又哭又喊。后来医生告诉她,可能是妊娠期间偏方吃多了,男胎发育畸形、少了一只胳膊,即便没有这回事,生下来估计也活不了。

    她的魂就被抽走了,像植物人一样躺在病床上,吃饭喝水都要父母喂到嘴边,连翻身都没有力气。

    医生检查过,说她的身体其实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只是心里想不开。

    刘家还有两个儿子,她是最小的妹妹,所以哪怕是女孩子,在家里的处境也还过得去,当年闹着不愿意嫁进陆家,父母依着她,如今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还是只有父母在照顾她。

    从始至终,丈夫和婆家都没有一个人露面,她的三个女儿也被暂时寄养在舅舅家里。

    老两口刚开始

    还不敢在病房里说话,就怕说错什么又惹得她发疯,后来刘英安静下来,医生也鼓励多跟病人说说话,对病人的情绪也有好处,他们才敢聊点家常。

    绕不开的就是陆锋。

    刚开始还只是说他和他老婆都是好人,这次幸亏人家帮忙才捡回一条命,刘英听着也没什么反应,老两口说起话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小陆人还是不错的,小时候看着调皮,当了几年兵还是稳重,现在踏踏实实做生意,这几年好像也赚得不少,要是当年真嫁给他,日子应该也不差。”

    “是啊,他那条腿看着恢复也挺好的,当年坐着轮椅回来,现在不也照样能走路吗,咱们还嫌人家残废,早知道还不如就嫁个残废,好歹不会跟你动手吧。”

    “不过他是不是真不能生啊,娶了个那么年轻漂亮的媳妇,肚子也没什么动静。”

    刘英始终没开口,可是每句话都听进去了,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她再出现在陆锋面前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面色憔悴,眼里却多了几分偏执。

    陆锋也没想到还会在维修店门口看到她,突然想到那天江乐阳说的医药费,也没跟她多客气,直接问她:“你来还钱吗?你住院的押金是我老婆付的。”

    可是刘英竟然上前抓住了他的小臂,说出一句让店里所有人都惊掉大牙的话。

    “陆大哥,你娶我吧。”

    李大友手里的扳手都吓掉了,冲过来拉开了陆锋,还不忘叮嘱他:“大哥,你可千万不能对不起嫂子啊,我们都站在嫂子那边啊。”

    “那你别拉着我啊,赶紧把她赶出去。”

    陆锋的脸色也阴沉着,好心救人还救出了个累赘,满脸嫌弃地拍了拍被她碰过的袖子,转身回了屋里,多一句话都不想听。

    刘英拉着门把手不肯走,振振有词地喊着:“你本来就该娶我的,你答应过你爸妈的,我看过你寄回来的信,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要带我去随军,我应该要当军官太太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旧信件已经跟着陆锋父母的尸骨入了土,本来刘英也早都忘记了,可是住院的时候听爸妈提起,才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

    如果当年自己如约嫁进陆家,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最后是李大友强行把她拖出去的,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还劝了她一句好自为之。

    可是她根本听不进去。

    陆锋没在店里处理掉的累赘,又出现在了家里。

    刘英就那么疯疯癫癫地跑进院子里,没人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江乐阳在书房里改作业,压根都没让她进屋,只是院子的外门一直开着,她就那么坐在院子里自言自语,大有上门逼婚的架势。

    从小时候的娃娃亲一直说到自己要去随军,说陆锋给她写过信,答应过要娶她的。

    简直就是个无法沟通的疯子。

    周围聚集了不少邻居,指指点点地看热闹,江乐阳全都装作没听见,就等着陆锋回来处理。

    直到陆锋进门,刘英朝着他继续滔滔不绝。

    “陆大哥,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你不想娶我吗,你爸妈很希望我们结婚的,那时候他们经常拉着我喊媳妇。”

    “我陪你去给他们扫墓吧,这样才能让他们安心,医生说我还能生孩子的,我很容易怀孕的,我一定给你生出儿子。”

    “本来就应该是我嫁给你啊,你怎么能娶别人呢?”

    当年明明是她先嫁了人,甚至生怕被陆锋拖累,迫不及待先领了结婚证,很多邻居都还记得,可是看她现在满脸泪水苦苦哀求的样子,外人也难免生出几分同情。

    陆锋不想顺着她,也不会被道德绑架,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从来没想过要娶你,你不是也一直嫌弃我是残废吗?怎么现在看见我过得好,又想来找我了?”

    “是我以前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我明白了,只有你对我好。”

    “我从来没有对你好过,是我老婆善良才救你一命,你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脑子混乱了吧?”

    陆锋的语气里满是嫌弃,站得离她老远,还不忘给邻居们解释清楚怎么回事,就怕又给江乐阳招来什么闲话。

    “不是的,陆大哥,是你救了我,让我来家里照顾你吧,我不嫌弃你残废的。”

    陆锋真的快被她气笑了,不想再和她纠缠,可是这种疯子是说不通的,连报警都吓不住她,余光瞥见她额头上的疤痕,“好心”地提醒她:“你丈夫知道你上赶着要来照顾我吗?要不要我找人去通知他?让他来接你回家?”

    “不、不行,不要,不要打我,我的孩子……”

    一提到那个男人,刘英像是雷劈似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头躲在墙角,嘴里喃喃喊着不要。

    生不出儿子就是没用的东西,这是她听过最多的一句话。

    从第三个女儿出生之后,打骂就是家常便饭了,哪怕怀上第四胎也没有改善,尤其是听老中医说,这一胎可能也是女儿之后。

    那天中午刘英本来在包饺子,看见男人醉醺醺地回来,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少喝点酒,就被一脚踢倒在地上。

    后面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一样。

    陆锋懒得再管她,先让围观的邻居都散了,又把外门关好,才进门去找江乐阳。

    他谨记着江乐阳的嘱咐,拉着她手解释道:“我没有去见她,是她找上门来的。”

    “我知道。”

    江乐阳撇了撇嘴,她对陆锋的态度还算满意,但是看见疯子还是会很厌烦。

    “对不起,又让你心烦了,我应该在店里就跟她说明白的。”

    “算了吧,她现在这个精神状态,你也说不通,不过咱们就这么让她发疯?不管了?”

    “我管不了,等她爸妈发现人不见了,会过来接的。”

    刘英就在墙根底下又哭又闹,天色变暗之后还有点瘆人,听着这个声音,吃饭的胃口都没有,江乐阳放下钢笔,起身随口说了一句:“我试试吧。”

    她不会治精神病,但是知道什么能让人快速冷静下来。

    连陆锋也没想到,江乐阳竟然直接从水龙头里接了半盆冷水,兜头泼到刘英身上,之后随手把盆扔到地上,叉着腰说了句:“我早就想泼她了。”

    从她第一次上门阴阳怪气喊陆大哥的时候,从知道她曾经用那么难听的话侮辱陆锋的时候,从她自己都嫌弃生女儿的时候……

    江乐阳已经想泼她很久了。

    深秋季节里的自来水,几乎都快要结冰的温度,刘英身上完全湿透,哭声总算是止住了,打了个寒战才抬头看着江乐阳,被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清醒了吗?认识回家的路吗?能走了吗?”

    “我不回家,这里就是我家,都是因为你,陆大哥本来应该娶我的。”

    人是清醒了不少,却还惦记着要嫁过来。

    江乐阳高高在上地看着她,脸上是轻蔑的笑:“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可怜,比那天满身是血的样子,更可怜。”

    “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你,我住院的时候就会去报警,医院的病历是最好的证据,先把那个打女人的人渣抓进去坐牢,然后跟他离婚,而不是这样撒泼打滚,三番五次打扰我们的生活,你不就是仗着陆锋不会跟你动手吗?”

    “不是的,我没有……”

    刘英急忙地否定着,开口之后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只寄希望于攀附上另一个男人,带她逃出火坑,却从没想过主动离婚这条路。

    江乐阳懒得跟她拐弯抹角,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她。

    “作为陆锋的爱人,我真的很讨厌你,我知道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就算你当年放弃陆锋是情理之中的选择,但是你恶语伤人、落井下石,真的很过

    分。”

    “作为女人,我更讨厌你。在你眼里,我们的价值难道只有生育吗?繁衍的结果难道只能是男孩吗?你的三个女儿,被吓得站都站不稳,还是会挡在你面前,会帮你求救,难道她们三个在你眼里,都完全没有价值吗?或者,是未来可以继续出卖的生育工具?”

    刘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她:“既然这么讨厌我,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是啊,早知道就不救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真的在后悔。

    刘英就靠在墙上笑,笑她白忙活一场,也笑自己挑来选去、最后嫁了那么个人渣。

    可江乐阳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只是救了一个被家暴的女人,救了三个女孩的母亲,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救你。”

    第54章 婚礼 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田曼的婚礼日期定在冬月,据说是根据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算出了好几个日子,本来秋天就要办的,后来听说是入赘,才定在这么晚。

    其实也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入赘,田曼都没去高家下聘,怕把高婶气出高血压,毕竟听说两个年轻人真的要结婚,她就放话不许高家人参加婚礼,否则就是跟她过不去。高培的几个亲兄弟,连喜帖都没收,红包都是私底下偷偷给的,没敢在婚礼当天跟亲妈对着干。

    高培也不强求,决心走出家门那天,他就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了。

    田曼偶尔问他会不会后悔,他就会搬出陆锋那句话:人不能什么都想要。

    但是只有女方的亲戚帮着操办婚礼,还是有点忙不过来,江乐阳天天都往她家跑,当亲姐妹一样出力,辛苦但是也很新鲜。她以前参加的婚礼都是直接外包给婚庆公司,从礼节到宴席都能花钱解决,还是头一次参加这种传统婚礼,连墙上的喜字都要亲手剪,端着刚熬出锅的浆糊,从窗户贴到衣柜。

    装喜糖、贴气球、挂彩带,就连婚宴也要自家准备,高培花钱请了厨师,他会负责采买和统筹,但是当天的桌椅和餐具还得自己去借,谁家办酒席都是这样的,一桌菜搭不出十个相同花色的碗。

    一直忙到婚礼当天,江乐阳还要负责帮新娘子梳头。

    习俗就是要婚姻美满的女人来梳,把这份幸福传递下去,田婶觉得自己年纪轻轻死了丈夫不吉利,这个重任就落到了江乐阳身上。

    她不会复杂的发型,只是靠着田婶的演示,勉强把头发盘到头顶,多用几个发卡固定住,保证暂时不会散开。提前练习过几次,可是当天拿着梳子从上到下、一缕一缕为田曼理顺发丝,听着田婶在旁边说着有始有终、吉祥富贵的吉利话时,江乐阳才真正有了送好朋友出嫁的实感。

    不是在玩一个传统婚礼体验游戏,而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好的朋友,要和爱人一起迈入婚姻了。

    田曼看见镜子里她的眼眶发红,还扯了扯她的袖子笑她:“你不是一直盼着我俩结婚吗,怎么还哭了?”

    “我高兴啊,田婶也是高兴的。”

    江乐阳吸了吸鼻子,余光瞥见坐在旁边抹眼泪的田婶。

    田曼又转头去劝她妈:“妈,你又哭什么?我甚至都不嫁出去,结了婚也还得继续在家里住着。”

    好像除了多一个男人住进来,真的没什么不同,田婶听了她这句话也破涕为笑,场面又轻松下来。江乐阳反复确认她的头发已经盘好,帮她戴上大红色的手工绢花,最后才蹲下身握住田曼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她的手腕上套了个金镯子。

    这是她准备的新婚礼物。

    款式很简单,甚至有点素,但是很有份量,可以当首饰戴着,以后万一遇到什么难事,也能拿来应急。

    都不用抬手,田曼已经感受到了这份礼物的贵重,下意识就想摘下来。毕竟她已经收下了店里那台缝纫机,凑在了她结婚的三转一响里,江乐阳怎么都不肯收钱,只让她帮忙做了两身冬衣,说是手工费就抵掉了。

    “乐阳,这太贵了,我不能收。”

    “不许推脱,这是我和陆锋的心意,缝纫机是添给你的嫁妆,这个是礼物,祝你们俩婚姻幸福、恩爱相守。”

    因为不用接亲,田曼就在家里梳洗打扮,等着新郎上门就行了,不过堵门和藏婚鞋这些项目都不能少。

    高培没有亲兄弟到场,但是学校里的老师都来了,站在门口跟他一起接受刁难,准备好的红包一个个从门缝里塞进去,答应好婚后的财政大权都交给老婆,才勉强开了条门缝放他进去。

    进了门还得翻箱倒柜找婚鞋,爬进床底下都没找到,最后是田曼心软了,不经意地往桌上的花瓶瞟了一眼,才终于找到。

    江乐阳和田曼的几个表姐妹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等到闹得差不多了,新人也要露面招待亲戚,她们才出去准备吃饭。

    流水席从堂屋摆到院子里,桌子摆得不算多,估计要翻两三台,江乐阳随便找了一桌坐下,拉着陆锋给他展示自己收到的小红包。

    她这几天一直都是笑着的,陆锋看在眼里,有些遗憾地开口:“对不起,我应该给你办个婚礼的。”

    仪式和祝福,江乐阳什么都没有,却从来没抱怨,哪怕偶尔拌嘴也不会翻这些旧账,只会在认真思考之后回答他:“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世俗的流程不重要,两个人能一起走下去才最重要。

    开席之后新人还要挨桌敬酒,亲戚朋友都一个劲地想灌醉新郎,几个同事虽然也能帮着挡几杯,但是高培的酒量一般,才敬了两桌就上脸了,江乐阳都有点看不下去,胳膊肘推了推陆锋,想让他也去帮忙拦着点。

    “你先吃点垫垫肚子,然后去帮高老师分担一点吧,他要是喝醉了晚上可怎么办。”

    好歹也是洞房花烛,小两口还得数今天收的礼金,要是醉得不省人事,只会给田曼添麻烦。

    陆锋咽下她夹过来的四喜丸子,小声嘀咕着:“那我喝醉了怎么办?”

    “你要是喝醉了,我就把你带回家,跟我睡一张床,然后明天早上让你重新娶我,可以吗?”

    她是在说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再想到去年的事情,陆锋还有些窘迫,左手一直勾着她的手链,最后还是摇摇头:“不行,万一这次你不答应嫁给我,我都没地方说理去。”

    现在的江乐阳有工作、有朋友,不可能再轻易拿婚姻当作逃离父母的途径,陆锋心里一直都明白,自己能娶到江乐阳,是高攀了她。

    “那你可千万别喝醉啊。”

    她只是希望陆锋能帮高培分担一点,也不想看他喝得太多。

    陆锋明白她的意思,随便扒了两口饭,才起身去了堂屋那一桌,自己拿起酒杯倒了满杯,跟敬酒的亲戚碰了下杯沿,仰头就干了。

    他只说自己是新郎的朋友,能拦下来的酒他尽量帮着喝了,实在拦不下的也尽量自己倒酒,就给高培倒个杯底。

    只不过他一走,江乐阳旁边的位置空出来,刘英竟然坐过来了。

    她结婚的时候田曼去送过礼金,现在还回来也是情理之中,可是特意坐到江乐阳身边,还是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刘英又瘦了一圈,不过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扎起来的头发很整齐,脸色没那么憔悴,眼神也不像个疯子了。

    江乐阳不想跟她说话,拉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可她不会看人脸色,执着地跟着凑过来,还从外套里掏出了一个红包。

    “礼金别给我,门口有人专门收礼。”

    刘英把红包塞到她手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这是之前你帮我垫的就住院押金,本来还想给你买个谢礼,但是我买的东西估计你也嫌晦气,就添了个整还给你,之前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被泼了那盆冷水之后,她回家就发起高烧,又折腾到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但是这次出院之后,算是彻底清醒了。

    江乐

    阳隔着红纸捏了捏,没捏出来到底有多少,但也没跟她客气,直接收下了。

    “确实挺麻烦的,以后别来了。”

    还了钱之后刘英也没走,还是在她旁边坐着,只是没敢动面前的筷子,自顾自地说起她的近况。

    “我和三个孩子都从陈家分出来了,他求我别报警抓他,所以给了我一笔钱,我爸妈身体还行,还能帮我带几年孩子,我打算拿这笔钱去开个小面馆,好歹有个营生养活自己。”

    只是不住在一起了,没有去领离婚证。

    这已经是刘英能做到的极限了,甚至在江乐阳对她说出离婚这两个字之前,她都从没想过要主动逃出那个火坑。至于离婚,是会被街坊邻居的唾沫淹死的,她迈不出那一步。

    江乐阳才不是圣母,懒得听她说这些,毕竟她离不离婚跟自己也没关系,只抓住了她最后一句,反问她:“你也要当个体户啊?”

    当年这些人一个个嫌弃陆锋没有铁饭碗,怎么现在看见政策的红利了,又上赶着要来当个体户,就是愚昧又肤浅,哪怕明白他们的思想受限于时代,江乐阳依旧觉得可笑。

    刘英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一时也有点尴尬,但最后还是笑着承认:“对啊,我也要当个体户了。”

    她心里是真的很佩服江乐阳,但是同时也明白,自己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注定跟江乐阳是不可能像朋友一样相处的,只是被这么拐弯抹角地骂几句,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不论如何,谢谢你救了我,两次。”

    一次是救命,另一次是难得的清醒。

    “不怪我泼你一身水?”

    “还得谢谢你,把我泼清醒了。”

    江乐阳没什么兴致听她说话,看着敬酒的几个人已经出了堂屋,陆锋还清醒着,还一直朝自己这边看。

    刘英也跟着转头,却只看见陆锋眼神里的警告,无奈地说着:“我好像明白为什么陆锋眼里只有你了,我这次是真心祝你们幸福。”

    “不祝我们生三个儿子?”

    江乐阳想告诉她,生儿子,不是婚姻幸福的体现,也不是女人的唯一价值。

    好在这次刘英终于醒悟,摇摇头说:“不祝了,我只希望我的女儿,长大之后也能变成你这样。”

    说到孩子,江乐阳才难得对她有点好脸色,郑重地告诫她:“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她们身上,你作为母亲,这应该是你努力的方向。”

    第55章 对戒 她的来处不重要

    流水席翻到最后一轮的时候,高培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陆锋还算清醒,陪着他跟每一桌亲戚都敬了酒,才把他扶进新房里休息,脑袋刚沾上枕头就不省人事了。

    宴席到了尾声,厨余还要收拾,借来的桌椅餐具也要赶紧洗干净,明天一早给人家还回去,忙了一天大家都很辛苦,田曼给今天来帮忙的亲戚都发了红包和喜糖,最后在堂屋里和收礼金的人交接。

    钱和账本都要当面算清楚,江乐阳也坐在她旁边,翻着账本一页页地算总和,全凭人工计算,效率很低,三个人还得同时算,得要算出来是一样的才能翻过一页。

    陆锋圆满完成挡酒的任务,拄着拐走到她身边,也不管她算到哪一页了,弯腰从身后搂住她,贴在她的后颈讨要奖励。

    没喝醉,就是上头了,眼睛也开始发红,否则不会在别人家里就这么大胆。

    江乐阳侧身想确认他的状态,脸颊擦过他的嘴唇,好像热气也会在两人之间传染,被他吻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

    “那我们回家。”

    她扶着陆锋坐到沙发上,又给他倒了杯温水,塞进手里让他慢慢喝,起身要去继续算账。

    陆锋不闹、也不拦着她,只是微微皱着眉,深邃的眼睛里弥漫着不敢开口的可怜,好像一只被抛弃的狗狗。

    看得江乐阳的心软成一滩水,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帮小曼对好账我们就走,再等一会儿,很快的。”

    陆锋看着她翻过一页又一页账本,神态认真,口算的时候嘴唇会小幅度活动,有时候又指着某一处再三确认。

    这么盯着看了一会儿,就有些口干舌燥,他总是很轻易就会被江乐阳挑动。

    可是不能在别人家里失态,最后只能灌了大半杯水,闭眼靠在沙发上休息,等着江乐阳忙完之后才来叫他回家。

    两个人牵着手走过冬天的深夜,下弦月挂在东方的夜空,照亮他们回家的路。江乐阳怕他走不稳,又顾虑他的自尊心没敢用搀扶的姿势,一路上都细心看着路面,闲聊几句也只是说高婶真狠心,毕竟是自己亲儿子结婚,竟然真的不到场,而且还不许高培的其他兄弟过来。

    “要是他那两个哥哥能来,哪至于还要你给他挡酒。”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么刁钻的婆婆,没来也是好事,否则田曼以后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酒劲被寒风压下去不少,陆锋认真地回答她,毕竟这种婆媳关系也不少见,最好就是完全别来往,但凡还有交集,必然有一方要受委屈,高培夹在中间也难做,最后只会消磨夫妻之间的感情。

    虽然他平时嫌弃高培文绉绉的,很多想法也很天真,但是至少入赘这件事他办得像个男人。

    江乐阳想了想也很认同他的话,随口感叹着:“也对,还是你最好。”

    她上学的时候流行过一句话,找对象的标准就应该是“有车有房、父母双亡”,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有点缺德,现在想想还是有那么点道理。

    “我也不好,他俩以后要是有孩子,田婶还能帮着带带,我家里也没个长辈能帮忙。”

    所以他俩至今都没讨论过要孩子的事情,每次连计生用品都用得很仔细,陆锋是个男人、腿脚又不方便,要是江乐阳真的怀孕,无论他再怎么细心都难免有疏漏,倒是可以花钱请个保姆,可又觉得保姆始终是外人。

    想不出最好的方案,面对江乐阳,不论他付出多少还是会觉得亏欠,索性就先努力赚钱。

    “这有什么,我家也没有长辈啊,咱俩就刚好天生一对。”

    陆锋笑了笑,指尖摸到她有些发凉的手背,握着她的手塞进自己的棉服口袋里,路上还是有点冷,加快了步伐想快点回家,可是又听见江乐阳问——

    “你说高老师醉成那样,他俩今天晚上还能洞房吗?男人喝醉了是不是真的起不来?”

    陆锋笑不出来了,哪有两口子一起讨论别人洞房的,板着脸跟她说:“乐阳,不要管别人的私事。”

    “我就跟你说说嘛,又不会跑去问小曼。”

    “想也不可以。”

    江乐阳八卦的兴致被他扑灭,可是快到家了又想起什么,接着问他:“那你记不记得去年我们请张贺他们吃饭,那天你也喝醉了,还偷偷亲我,你那时候也有反应的吧?我都感觉到了,那天你是真的醉了吗?”

    被风吹到麻木的耳廓再次发烫,陆锋赶紧把她推进家门,只扔下一句要洗澡,任凭她再怎么追问都不肯再开口了。

    不过他今晚的沉默持续时间很短。

    第二轮酒精上头是在他洗好澡之后,因为身上有酒味,洗澡的时候就特意多打了两遍肥皂,生怕熏着江乐阳,澡间里的窗户只开小小的一条缝用来通风,被水蒸气闷在里面,一半的大脑就宕机了。

    陆锋躺在床上也不做什么,只是搂着江乐阳碎碎念,从她身上好香、说到了上个月维修店的流水,又从家里有几张死期存单、说到她的腰为什么这么细。

    眼睛一直都是闭上的,好像睡着了在说梦话,又好像在汇报月度总结,毕竟每一笔流水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乐阳用指尖轻点着他的睫毛,笑着听他说以前当兵训练的事情,时不时应和一声,他好像就能一直说下去。

    直到江乐阳都有点困了,翻身准备平躺着睡下

    ,却突然听见他问:“乐阳,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七月份啊,你当时不是还给我买了蛋糕吗?这么快就忘了?”

    “我是问,你的生日。”

    七月是原身登记在户口本上的生日,不是她的。

    江乐阳的笑容僵住,看了一眼他仍然紧闭的双眼,胳膊莫名地阵阵发凉,她突然意识到,陆锋可能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原来的江乐阳。

    前几天是陆锋的三十岁生日,因为去年冬天两个人还在闹矛盾,所以今年算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江乐阳总想着要过得隆重一点。

    生日蛋糕就算了,这年头奶油还很稀罕,蛋糕上用的都是人造黄油,口感硬硬的还有股蜡味,七月份的时候江乐阳吃过一次,实在是不喜欢,只吃了几口,剩下的全都让陆铠分给他的小伙伴了。

    选来选去还是长寿面最合适,但也不是简简单单给他下碗面,江乐阳从熬鸡汤开始准备。选的都是乡下散养的走地鸡,加了草果和枸杞小火慢炖,面也是自己亲手擀的,为了擀出完整的一根长寿面,还提前练了好几天。

    她会把荷包蛋煮成心型,会用胡萝卜雕出生日快乐,还会让陆锋对着蜡烛许愿,然后在他吹蜡烛之前,往他的无名指套上戒指。

    对戒是国外的传统,传说无名指和心脏相连,所以用无名指上的对戒来象征爱情,后来成了珠宝公司的营销。不过这个年代大部分已婚女人戴金戒指都还是为了装饰,戴婚戒的男人很少见,陆锋觉得自己手上有茧、指节不好看,而且还要干活,就怕不小心弄丢了,戴上去了还想摘下来。

    如果钱花在江乐阳身上,花多少他都心甘情愿,要是给他戴个金戒指,就是暴殄天物了。

    “你给自己买就行了,怎么还给我买?”

    江乐阳伸出自己的左手,她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个一模一样的,只在中间多了一颗钻石点缀,指间还捏着一条红绳。

    “先别摘,就戴今天晚上,跟我这个是一对,明天你去上班,就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陆锋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在烛光下映着金色的光芒,虽然心里还是觉得不如融了给她换一对耳环,可是又转眼看向她手上的那个,最后还是没摘。

    不止是对戒的事情,还有很多细节,江乐阳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刻意掩饰过什么。

    陆锋很早就意识到不对劲,只是不敢问,也不想问。

    只是有些疑问埋在脑海深处,会在不清醒的时候浮出水面,一句接着一句,他就无意识地问出来了,不是想追问江乐阳的来处,只是也想帮她过一个真正属于她的生日。

    江乐阳沉默了很久,她不想说这个话题,大概是其中还有很多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原因,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解释一个几十年后的世界。

    很久没有得到回答,陆锋突然睁开眼,在短暂的清醒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可是说出口的话收不回,一时也愣住了。

    江乐阳躲避着他的眼神,斟酌着说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不过农历生日……”

    陆锋听出她的为难,凑过去用一个吻堵住了下半句答案。

    江乐阳会回应他的靠近和索取,这就够了。

    “我不问了,哪一天都可以。”

    礼物、惊喜、愿望、和爱,生日那天可以得到什么,江乐阳的每一天都能得到,不用非得在某一个特定的日期。

    她的来处不重要,在这段婚姻里,和陆锋从相识到相爱的,一直都是完整的她,这就够了。

    第56章 资助 家里从来都没这么热闹过

    冬去春来,院子里的苹果树按时开花结果,江乐阳瞅准了日照最充足的那一枝,用棍子打下来尝了一口,果然是又酸又涩,勉强咽下去之后嘴里都是木的,仰着头思考到底为什么不甜。

    这棵树长得太高,不像是果园里种的那些,江乐阳觉得是营养都供给了树梢,所以果子才不甜。

    陆锋接过她咬了一口的苹果,跟落叶一起堆在墙角,等着自然发酵成肥,随口跟她解释:“应该是品种不好,土质也不太合适吧,要不砍了种点别的?移棵桃树过来?”

    “不用,长这么多年也挺不容易的,留着吧,还能乘凉。”

    家里也不缺这点新鲜水果,每年看着开花结果也挺有趣的,天气好的时候江乐阳还会把桌子搬出来,坐在树下看书,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落在纸张上,内心有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还能顺便监督陆铠写作业。

    秋季学期一开学,省教委就下了文件,随着教育体制不断改革,要开始重视中学生学科竞赛,这学期就先从英语竞赛开始办,以市为单位先办初赛,每个年级都能参加,选拔出一部分学生再去省城里参加决赛。

    江乐阳刚开始其实没太当回事,也不想给班上的学生太大压力,让他们就当作日常小测验去参加,不管遇到再难的题都不要气馁。毕竟这些竞赛都还不成熟,考试大纲都没有,文件里也只提到优秀的学生会发荣誉证书,没说中考能不能加分,也不发奖金,在她看来的确就是一场普通考试。

    监考的时候她还顺便看了竞赛卷子,和平时的考试比起来题量和词汇量都大一点,附加题还考了数学逻辑,她了解自己的学生,大概看看就知道她们能考多少分。

    最后的结果也不出她所料,全校只有卢瑶和章雯两个学生拿到了决赛名额。

    江乐阳却因此受到校长和教导主任的一致表扬,在办公室里把她夸得天花乱坠,大概是因为隔壁的十七中一个进决赛的都没有,之前两个学校的升学率一直不相上下,这次校长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主任破格给她减了一节小学部的思想品德课,让她专心辅导这两个学生,到时候带着她俩去省城考试,争取决赛也拿个好名次,还上升到了为校争光的高度,她迷迷糊糊走出办公室,才开始发愁不知道怎么辅导。

    但凡有个历年的考试题或者考纲也好啊,除了通知决赛要加考听力,别的什么参考信息都没有。江乐阳正拿着初赛的卷子坐在办公室里伤脑筋,抬眼却看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卢瑶,赶紧招手让她进来。

    “怎么了?找老师有事吗?”

    卢瑶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她,犹豫了好久才小声开口:“老师,我不想去省城考试。”

    “为什么?担心拿不了奖啊?没关系的,咱们就当去见见世面。”

    “不是,初三加了化学课,还要总复习,我不想请假,怕耽误上课……”

    江乐阳本来想说以她的成绩,请一个星期假都不会耽误学习,可是低头瞥见她打着补丁的裤子,心里突然猜到了答案——不是学业压力,而是经济压力。

    去省城来回考试怎么也得三五天,还要住招待所,卢瑶都不敢去计算需要多少路费和食宿费,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奶奶的时候,奶奶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要多少钱。

    她沉默了很久,说去了可能也拿不了奖,还会耽误上课,要不还是不去了。

    江乐阳没再劝她,只是满脸遗憾地说着:“啊,我还想着带你们公费出去玩一趟呢,校长说了,差旅费学校全部报销,你要是不去,就只剩班长陪我了。”

    “学校能报销?”

    “是啊,要是拿了名次,还能有奖金呢,教委发一份,学校发一份,你俩要是好好考,我作为辅导老师也能有奖金的。”

    “真的吗?”

    卢瑶没见过省里发的文件,竞赛所有的事情全靠江乐阳口头通知,自然是老师说什么就信什么。

    “当然,不信你去问校长,就当是为了老师的奖金,加把劲好不好?”

    江乐阳眼里满是期待,任哪个学生都不可能绝情地开口拒绝她,更何况是受她照

    顾最多的卢瑶,最后她还是点了头,还答应接受老师的私下辅导。

    从那天开始,每天放学之后,两个学生都会去江乐阳家里,接受老师的开小灶。从初赛的试卷开始逐题分析,一起听磁带练听力,学高中的词汇,要是时间凑巧还会在老师家里蹭一顿晚饭。

    江乐阳全程都没收过一份钱,不过有时候她俩非要带点自家种的蔬菜或者瓜果,也不会跟她们客气。

    再加上陆铠,三个学生每天下午都围着一张书桌写作业,陆铠遇到不会的题目,还能直接问她俩。

    章雯性格更张扬,看他连因式分解都学不明白,讲了两遍再遇到同类型的题目还是不会,立马就要开始拍桌子问他耳朵是不是不好使,卢瑶赶紧拉着她的手,生怕动静太大被厨房里的江乐阳听见。

    “别吵到江老师了,我给他讲吧。”

    “你也别费劲了,神仙给他讲他都听不明白。”

    陆铠也气愤地看着她,嫂子就从来不骂自己笨,撇着嘴回了她一句:“明明就是你没讲明白,你自己也没学好吧?”

    “我数学能考95,你敢说我没学好?”

    陆锋回家的时候,就看见两人正隔着一张桌子对骂,都快站到椅子上打起来了,弱小的卢瑶站在中间努力劝架,但是收效甚微,桌上的收音机还在放英语广播,院子里嘈杂得像是菜市场。

    “陆铠,不许跟姐姐吵架,要让着女生。”

    陆锋压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知道两个女生也是一片好心才给他讲题,瞪了他一眼不许他再闹。

    “是她先说我笨的,她又不是我亲姐,女生怎么了,我就要让着她吗?”

    “我说的是事实好不好,我求你让着我了吗,你有本事也考个九十分再来跟我吵啊。”

    嗓门是一个比一个大。

    陆锋压根就没见过这个场面,一时也有点没辙,下意识想找江乐阳求助,问问她是怎么能同时降住这俩孩子,甚至在学校还能降服一整个班的学生,但又不想事事都去打扰她,最后只能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果冻,每人分了一个换他们暂时停战。

    撕开果冻终于安静了片刻,不过眼神还是随时想要开战,卢瑶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总算是把题目讲明白了。

    陆锋坐在旁边监督,陆铠不敢乱说话,但眼神里还是挑衅,摆明了就是在说都怪章雯讲不明白,章雯拍着桌子还想站起来开战,可是下一秒就听见江乐阳推开厨房门喊大家吃饭。

    这才算是彻底停战,三个小孩一窝蜂跑到厨房里,这个帮忙端菜、那个帮忙盛饭,又是一片祥和气氛,甚至连告状的苗头都没有。

    卢瑶还会帮忙给陆锋拉椅子,把江乐阳左手边的位置特意空出来留给他,柔柔地开口叫陆叔叔。她们至今还是没弄明白老师的丈夫叫什么,叫师丈有点不好听,索性就统一叫叔叔,但是跟陆铠各论各的,陆铠还是得叫她俩姐姐。

    家里从来都没这么热闹过,虽然永远不知道小孩子会因为什么原因又吵起来,可是陆锋从来没觉得聒噪,反而有些享受,晚上关了灯还在跟江乐阳回味。

    “以前我和小铠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你来了之后我才觉得像个家,这几天多了两个女孩,好像更热闹了。”

    说热闹是客气的,江乐阳在学校里工作,知道围着孩子是什么感觉,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很吵,光是维持课堂秩序都很绝望。

    “我还担心你嫌她们太吵,不过她俩算是我们班上最乖的了。”

    “我说话他们不听的时候,确实觉得有点吵。”

    江乐阳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可奈何,贴在他怀里偷笑,又接着问他:“你觉得卢瑶这孩子怎么样?她应该很听话吧?”

    “是啊,就是上次你扎辫子的那个嘛,她很乖,好像还有点怕我。”

    “她那不是怕你,就是胆子有点小,而且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刚开始的时候跟我说话都会脸红,”江乐阳解释了一番,才进入正题说起自己的打算:“我带她们去省城考试,学校里能给的补贴有限,我可能要以学校的名义给她出一部分钱。”

    江乐阳后来去找过教导主任,商量差旅费和奖金的事情,学校的确可以给一部分,但是可能不太够,她只能自己出钱,而且为了圆谎,章雯的那部分她也要出。

    “没问题啊,你出门就多带点钱,穷家富路。”

    “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得跟你商量,如果她以后上高中有困难,我还想资助她一部分。”

    江乐阳去家访的时候问过,卢瑶家里更希望她去上中专,毕业可以直接分配工作,万一上了高中,不仅花钱更多,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还是个未知数。

    这也是这个年代大多数家庭的选择,可是卢瑶的成绩真的很好,学习刻苦、脑筋也很灵活,如果她能考上大学,将会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江乐阳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不可能人人都去帮一把,所以一直没开口提过资助这件事,可是师生之间相处的时间越多,她就越挣扎。

    她还是想要去做,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也好啊。

    陆锋倒是答应得很爽快,上半年店里的收益很好,资助一个学生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可以啊,这是好事情,你想帮就去帮。”

    “可我花的是你的钱。”

    听到她这么说,陆锋反而不高兴了,食指轻轻在她的眉心点了一下,可是又拿她没辙。

    “乐阳,我赚的钱都是你的,不要跟我分得那么清楚。”

    第57章 住院 他想瞒到什么时候

    决赛的考点设在省城的外国语大学,她们也就住在学校的招待所里,两个孩子都是头一回来省城,看什么都新鲜,一路上都神采飞扬的,大巴又转公交车,都没喊过一声累,最后从公交车上下来,看见庄严的大学校门时,仰着头都看呆了。

    江乐阳只恨这个年代没有手机,否则肯定在校门口给她俩多拍几张照片。

    第一天先带她们去教学楼看了考场,大学里都是阶梯教室,桌椅都是一整排固定好的,虽然桌面也有磨损、椅子坐下之后也能听见嘎吱的声音,但还是让她们倍感震惊,就连江乐阳都有些怀念自己的大学生活。

    宽广的田径场、专门的羽毛球场、包罗万象的图书馆、播放着流行歌曲的广播电台,仿佛是一个书上都没有描绘过的新世界,从来没有出现在章雯和卢瑶的脑海里。学校里还有衣着鲜艳又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江乐阳每次找不到方向的时候,随手拉过一个同学问路,都能得到热情的回应。

    江乐阳带她们在学校食堂吃了饭,临考前并不要求她们再突击复习,甚至担心她们太紧张,才提前来了两天,能多点时间平复心情。

    可是白天受到的冲击太大,一直到晚上躺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想的还是在学校里的所见所闻。她们住的一个标间,两个小姑娘挤在一张床上碎碎念,从省城里的繁华,聊到大学里多姿多彩的学生们。

    “我看见有人端着饭盒打乒乓球,轮到他了就打两轮,换下来了又接着吃。”

    “还有姐姐在小广场上跳舞,她的衬衫是大红色的,好多人围着看她。”

    “我在草坪上捡了一片枫叶,我要带回去做书签。”

    章雯拿出那片已经红透了的枫叶,叶面还有些粗糙,隔着枫叶看着房间里昏黄的灯光。

    她们从前对世界认知的边界只来自书本和老师,有的老师讲天文地理,有的老师讲大学生活,江乐阳也会带着她们畅想未来的生活,但是这一切都不及亲眼所见让人震惊。

    “老师,我们以后也能像这些哥哥姐姐这样吗?”

    江乐阳笃定地点点头,时代变迁那么快,隔上几届大学生活都会截然不同。

    “当然,说不

    定还会更好,还可以考到省外。”

    “真的吗?”

    章雯兴致勃勃,头一次对未来的生活找到了幻想的模板。

    “对啊,而且还有很多专业可以选,工农医科金融法律,你想学什么都可以,外面的世界绝对不止书上薄薄的那几页。”

    她俩都没想过这些,好像毕业之后进入国营工厂就是最好的去处,再好一点就是在机关单位坐办公室,和处在幻想中的章雯不同,卢瑶的想法保守得多,她小声地开口问:“如果我以后只想当个老师,是不是就不用上大学?”

    前几天江乐阳跟她提起资助的时候,但卢瑶的第一反应却是拒绝,她承受不起这么重的恩情,怕给江老师添麻烦,也怕辜负她的期望。

    她说她只想去读个中专,毕业之后就能直接分配工作,不想继续读书了。

    那时候她拒绝得非常果断,也希望江乐阳不要再为自己费心,可是今天亲眼看见真正的大学生活,读书的想法又重新破土而出。

    江乐阳理解她的犹豫,一直都没有逼着她做决定,直到此时还是耐心地回答道:“上大学也能当老师,如果你只读师专,可能会分配到乡镇的学校,如果你好好上大学,就能分配到市里,要是你能读个研究生,说不定还能留在大学教书。”

    章雯撑起脑袋问她:“江老师,什么是研究生?”

    “这么说吧,上大学呢,学的是书本上已经有的东西,研究生就是研究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你感兴趣的任何内容,都可以去研究。”

    卢瑶还是不明白,如果最后都是分配一份工作,花这么多钱去读书,真的值得吗?

    “可是,在哪里上班,不都是站在讲台上吗?”

    江乐阳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平台,以及未来还会扩大的城乡差异,其实卢瑶的想法也是正确的,乡村教师和城镇教师本来也没什么不同,国家也鼓励基层建设,甚至落后地区可能更需要优秀的师资。

    可是她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还是自私地希望卢瑶能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先改变自己的命运。

    “只有往前走,你才能站上更大的讲台,才有能力照顾好你奶奶,有些道理你可以回去再慢慢想,只要记住,老师之前说过的话,永远有效。”

    考试当天江乐阳亲自把她俩送进考场之后,就一直在教学楼外等着,也不知道是因为秋老虎过于燥热,还是自己太久没考试所以跟着紧张,她总觉得心里慌慌的,眼皮还一直在跳。等她俩交卷之后反复确认没忘记写名字,大部分题目也还算有把握,江乐阳还是觉得不放心,又去报刊亭给维修店打了个电话。

    是张贺接的电话,他说陆锋出去进货了,没在店里。

    “这两天没啥事吧?我今天眼皮一直在跳。”

    电话那头的张贺诚惶诚恐,但还是强压着心虚回答她:“家里都挺好的,嫂子你啥时候回来?大哥还惦记着去车站接你呢。”

    “我买了后天的车票,你们先忙吧,不用去接,到时候我直接回家。”

    张贺应声挂了电话,跟着吐出一口气,想着一会儿还得去医院跟陆锋通口气。

    江乐阳没想到他能有什么事故意瞒着自己,挂了电话也没多想,按照原计划带着她们在城里游玩,除了大学还去参观了博物馆,没有互联网的年代,只有耳闻目睹才能拓宽她们的眼界。

    可是当她按时坐上回市里的汽车,抵达车站时来接她的人却是张贺。

    店里买了辆二手的小面包车,没花多少钱,但是他们自己改装之后性能也还行,出行方便了不少,江乐阳张望了一圈,确定陆锋真的没来,她还有点纳闷:“不是说了不用来接我吗,我直接坐公交回家就行了。”

    “嫂子你先上车吧,我路上慢慢跟你说。”

    章雯和卢瑶已经去公交车站了,她们两家的方向顺路,回去路上还能有个伴,江乐阳看着她俩走远,才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车才刚开出两个路口她就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这好像不是回家的方向,也不是去维修店的方向。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迟早也是瞒不下去的事情,张贺心一横,还是跟她开了口:“嫂子,我跟你说实话,你千万别激动啊。”

    听见他这迟疑的语气,又想到他独自来车站接自己,江乐阳心里就有些不好的预感,直截了当地问他:“是陆锋出什么事了吗?”

    “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店里最近招了几个新人,干活还不太熟练,前两天换刹车片的时候螺丝没拧紧,完工之后大哥例行检查,刹车失灵了,结果就在院墙上蹭了一下。”

    “他受伤了?去医院了吗?是不是那天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出事的时候他坐副驾驶嘛,右腿被车门挤了一下,都没伤筋动骨,医生说只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然后回家卧床休息就行。”

    江乐阳一连串的问句,问得张贺心里都发麻,尤其是想到那天的电话,更觉得瘆人——陆锋前脚刚送进急诊处理好伤口,让他回店里看着,还特意嘱咐了要是有江乐阳的电话,千万要瞒着,后脚电话就真的响了。

    那天的场景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惊险,每辆车交接前陆锋都会大概检查一下,尤其是新上手的员工。点火的时候还没什么问题,可是想踩刹车就怎么都没反应了,眼瞅着就要整辆车迎头撞在院墙上,开车的师傅手都麻了,抓着方向盘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是陆锋用力拉着方向盘往右转,车轮擦着墙边的沙堆减速,最后只是右边车头在墙上蹭出去一段距离,没酿成太严重的后果。

    只有陆锋受伤了,第一时间就送了急诊,软组织挫伤加韧带轻度拉伤,光看伤情确实不算很严重,制动一段时间就能养好。可问题是伤在右腿上,他的左腿本来就有残疾,医生建议先卧床,出行暂时都靠轮椅。

    他自己心里接受不了,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江乐阳,所以跟勒令店里的人不许告诉她。

    “他不让你们告诉我?”

    “对,今天大哥本来是让我来接你回家,然后……”

    “然后随便找个理由骗骗我?比如去省城学习?他想瞒到什么时候?”

    张贺被问得后背发凉,真没想到夫妻之间能默契成这样,江乐阳竟然连陆锋编的借口都猜中了,一时间也哑口无言。

    同样的话他也问过陆锋。

    陆锋只说先瞒着,至少瞒到他能下地走路了再说。

    张贺觉得老是骗她也不是回事,江乐阳那么聪明,迟早会露馅不说,万一到时候再闹出什么误会,就更说不清楚了,索性直接就跟她坦白了,也顾不上陆锋的叮嘱。

    毕竟都结婚这么久了,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就该让他们自己解决。

    江乐阳担心他的腿伤,心里又实在恼怒,不明白住院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瞒着自己。但也知道错不在张贺,他也只是在中间传话的,所以没再追问,也没催他踩油门,只让他好好开车。

    把江乐阳一路送到病房,张贺都不敢进去,吞吞吐吐地说着:“嫂子,大哥要是知道我把你直接拉来医院,他肯定会生气的,我、我就不进去了……”

    江乐阳接过自己的行李,还特意跟他道了谢,不仅是谢他去车站接自己,更感谢他跟自己说实话。

    等她推开病房的门,三人间的病房里只住着陆锋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他躺在靠窗那张床上,百无聊赖地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有人推门才转过头,看清门口的人是江乐阳时,脸上的紧张和慌乱无所遁形,靠腰部的力量坐直了,有些心虚地开口:“乐阳,你怎么来了?”

    半晌没听见回答,他有些着急地掀开被子,还想下床朝她走过来。

    可是躺了两天,关节都有点不听使唤,左腿刚着地的瞬间,发软的膝盖就往

    下坠。

    陆锋只觉得身体一时失重,原本以为又要在她面前丢脸,下一秒却落进熟悉的怀抱里。

    第58章 悲悯 相伴到老

    在他下床的同时,江乐阳已经扔下行李跑过去,生气和怨怼都顾不上,只是迫切地伸手接住他。

    可是好不容易把人扶回床上,江乐阳却不和他说话,连一个眼神都不施舍,自顾自地转身去收拾行李,正好什么都带着,拆开就能住在医院里陪护。

    只有陆锋惶恐地坐在床上,刚刚那一下还磕到了江乐阳的大腿,看见她疼得皱眉,现在已经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在心里暗骂张贺,嘴上什么秘密都守不住,甚至都没先跟自己通个气。

    “乐阳,刚刚是不是磕到你了?还疼吗?过来让我看看行吗?”

    江乐阳不理他,正在清点自己的衣服,陆锋心里着急,试图问点别的换一句回答,就这么晾着他,还不如给个痛快骂他一顿。

    “她俩考得怎么样?在省城玩得开心吗?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小铠?他这两天都自己煮面吃,也不知道吃得怎么样。”

    想转移话题也没有用,江乐阳把门背后折叠的陪护床拖出来,压根也没打算走。

    陆锋实在没办法了,直接问她:“是张贺送你过来的吗?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我这真不严重,歇几天就好了,你别听他添油加醋的。”

    这倒是提醒了江乐阳,她归置好行李,准备去找管床医生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走出病房之前,指着陆锋说了第一句话:“不许下床。”

    这句话像是封印似的,陆锋是彻底不敢再乱动了,心神不宁地坐在床上等她回来。

    他觉得江乐阳肯定是在气自己想骗她,可是陆锋真的不知道坐在轮椅上要怎么面对她。

    就像是在外面闯了祸的孩子,带着一身伤回家都不敢说实话,怕她生气,更怕她为自己担心。

    医生要求他制动的时候,他拉着医生反复确认以后不会落下残疾,心里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是对陆锋来说,拄着拐杖自由行走和生活自理是尊严的最后底线,他无法接受自己成为江乐阳的累赘,更不能让她费心照顾自己,所以他只能选择隐瞒。

    原本打算就瞒到能下地,到时候直接回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了,可是偏偏张贺没瞒住,甚至还直接把人送到医院来了。

    江乐阳在医生办公室里从伤情逐一问到注意事项和康复建议,医生给的解释也是伤得不重,韧带拉伤的程度连护具都不用带,小腿的擦伤需要再换一次药,确定没感染就能回家了,估计再修养一个月,定期回来复查就行。

    “只要好好养着,不会留后遗症的,等关节消肿之后可以适当按摩肌肉,避免卧床导致肌肉萎缩,不过他左腿的旧伤我们没办法。”

    “我明白,谢谢大夫,劳烦你们费心了。”

    江乐阳客客气气地跟医生道谢,还特意去医院门口买了些水果,大部分送给了医生办公室,剩下几个石榴跟晚饭一起带回病房,在陆锋祈求的眼神里坐到了床边,双手就被他紧紧握住了。

    “乐阳,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认错也得不到回应,江乐阳冷脸抽回手,从床头的暖壶里倒出一杯水,自己喝完之后才把床尾的桌板拉起来,摆出她从医院食堂买来的盒饭。三菜一汤、有荤有素,严格按照医生要求的加强营养来执行,擦了擦筷子给他摆好,又打开自己的一碗南瓜粥。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只吃南瓜粥,还要加很多白砂糖。

    陆锋看她开始喝粥,心里更煎熬了,想给她夹一块排骨又被她端着饭盒躲开。

    “乐阳,别不理我,求你了。”

    “你不是还打算骗我去省城了吗,你直接当我没回来不就好了?”江乐阳咽下一块熬软了的南瓜,觉得还是不够甜,入口寡淡得像在吃青菜,好像更生气了,放下勺子追问他:“在你心里我是那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吗?所以出事了也不肯告诉我?”

    “不是,当然不是,”陆锋急忙否认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又怕你会担心。”

    “你也知道我会担心,店里那么多人,必须你上车检查吗?就这么喜欢逞强吗?”

    隐瞒并非江乐阳生气的主要原因,更多的是担忧和恐惧,看见他从床上摔下来的时候,江乐阳被吓得手都凉了,直到重新在拥抱里感受到他的体温,心跳才勉强恢复到正常频率。

    以前店里的人都知根知底,陆锋是绝对放心的,几乎不需要耗费精力去反复检查,可是生意越做越大,他们租下来隔壁的一块地,把原来的院墙推倒之后连通成了更宽阔的院子,招牌也改成了专门的汽修店,洗车、维修、保养都可以做。

    业务扩大意味着需要更多人手,这半年多招了好几个人,有刚毕业的小青年,也有从国企下岗的老工人。陆锋不可能再花费精力手把手地教他们,只能尽量在和客户交接前做常规检查,一直也都没出什么问题,哪知道这次就弄出这么严重的意外。

    江乐阳可以理解企业扩张过程中会遇到很多无法避免的问题,很少过问他生意上的事情,只要陆锋想去做,赚钱赔钱都没关系,想要动用家里的存折她也不会干预。

    可如果这些问题的代价是陆锋的健康,那她完全无法接受。

    这一次只是韧带拉伤,那下次呢?江乐阳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

    其实这次幸好是陆锋在副驾驶,要是换了别人,真的大脑一片空白,可能后果还会更严重。所以他也不敢轻易开口保证没有下一次,不仅是为了汽修店的口碑,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在店里出事,总好过在路上出事。

    陆锋又何尝不害怕,他比谁都清楚被意外截断人生前途的滋味,更是完全无法接受瘫痪这件事,可店里这些事,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

    “乐阳,我是老板,总要多负一点责任。”

    “那我呢,万一你出什么意外,我要怎么办呢?”

    江乐阳理解他的无奈,不是逼着他撒手不管,只是希望他在做事之前,能考虑到自己、再多几分慎重。

    “以后如果需要上路检查,我尽量不上车,这样可以吗?乐阳,求你别生气了,你不理我,比让我死了还难受。”

    “先吃饭吧,医生说明天早上再换一次药,要是伤口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回家了。”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陆锋时刻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放下饭盒之后又掏出一个石榴,拇指才刚掰开顶部的萼片,赶紧抢过来献殷勤。

    “我来给你剥。”

    他可以直接从中间将石榴掰开,然后扒下一颗一颗果实地放进杯子里,看到不够饱满或者不够鲜红的就扔进自己嘴里,以保证不影响杯子里的口感。

    低着头逐一挑选得认真,却不敢抬头面对江乐阳,杯子里都快装满了,却听见江乐阳说:“你吃吧,补充维生素,本来就是买给你的,我去把饭盒洗了。”

    晚上九点医院会统一熄灯,七点钟左右医生就会过来夜查房,江乐阳回病房的时候正好碰上,医生刚把他右腿上的纱布揭开,又在关节处敲敲打打,一大片暗红色的擦伤已经有结痂的迹象,脚踝还是肿着,碰一下都觉得疼,可是当着江乐阳的面又不敢表现出来,就这么硬生生忍着。

    等医生走了他才敢去拉江乐阳的手:“伤口是不是吓到你了?明天换药的时候你就别看了,医生刚刚也说恢复得

    还行,石榴我也吃完了,明天咱们就回家。”

    这次终于没被挣脱,江乐阳的目光直勾勾看着他,好像眨眼的功夫,眼眶就泛起一圈红色。

    “万一你真的站不起来,要怎么办啊……”

    这是江乐阳一整天都在思考的问题,但她现在问出口,并不是在向他寻求答案,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家里有存款、她自己也有工资,不是非要等着陆锋养家糊口,就算他真的站不起来也不会影响到两个人的生活和感情。

    她只是在为陆锋发问。

    人生能承受得起几次打击?

    好不容易才从上一次受伤的阴影中振作起来,她不想让陆锋再面对任何意外了。

    陆锋看见她眼里的悲悯,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拇指擦掉从眼眶中滚落出的泪水,贴着她的额头轻轻蹭。

    “不会的,不要哭了好不好……”

    快要到熄灯的点,看江乐阳的态度缓和了不少,陆锋伸手想去拉床尾的轮椅,调整位置紧贴到床边,双手撑起身体想挪过去,却突然被她拦住。

    “你要去哪?”

    “我去打水擦擦身上,再去趟厕所。”

    “我知道水房在哪,你可以在屋里擦,床底下还有尿壶,我也可以给你倒。”

    “不可以,”陆锋捏紧了身前的被子,皱着眉朝她摇头,“乐阳,真的不可以。”

    不可以成为江乐阳的累赘。

    别的事情他都可以让步,唯独这件事不行。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僵持,最后还是江乐阳把轮椅挪到床边,找好了位置又扣住刹车。

    “我陪你去。”

    水房和厕所都在走廊的尽头,江乐阳平稳地推着轮椅往前走,还有心思和他开玩笑:“你以后肯定比我老得快,到时候我就不推你出门,把你丢在家里,我要去和别的老头逛公园。”

    陆锋转身抓住她的手,仰着头表达抗议:“那不行,老了我也不用你推,你想去哪里我都拄着拐杖跟着。”

    “那你就抓紧养好身体吧。”

    陆锋还是不依不饶想要一个承诺:“乐阳,不要和别人走。”

    轮椅最后停在厕所门口,江乐阳笑着蹲下身,向他嘱咐着:“我逗你的,你一定小心不要碰到伤口,我就在门口等你,有问题随时叫我。”

    陆锋听着她不厌其烦的叮嘱,好像到这一刻才真正理解她生气的原因。

    善意的欺骗和隐瞒其实都无关紧要,江乐阳所求所想的,不过是能和爱人安安稳稳相伴到老。

    第59章 试试 喜欢得要命

    出院的第一周,陆锋的活动范围被完全限制在家里,最多可以推着轮椅在院子里吹吹风,幸好之前翻新房子的时候就把家里所有的门槛都推掉了,对轮椅也没什么阻碍。

    他实在闲不下来,只能把家务全做了,勉强上手炒几个蔬菜,也都还能入口,肉菜就洗干净切好了等江乐阳回来掌勺。

    每天就像个留守的望妻石,就是真的太闲了,闲得心里都发慌,但是根本不敢提要去上班,只要江乐阳的一个眼神,就把他所有的话堵回去了。

    江乐阳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忙活,还不许他陪着,临睡前才回房间给他按摩,看着皮肤上的结痂逐渐脱落,露出淡粉色的新肉,关节的肿胀也消退了。

    反复问过他没有新的不适,江乐阳才松口允许他明天去上班,又从书房里拿出一叠信笺纸。

    维修车辆进出登记表、车辆维修档案表、人员培训及安全操作规范……

    每一张抬头写着标题,内容都是江乐阳一字一句写上去的,修车这些事情她一窍不通,但经营管理总要有标准化模式。现在各行各业都处在萌芽阶段,是创业的黄金时代,但能不能打好基础,也决定了未来的发展上限。

    江乐阳买了些书,结合自己在后世看到的实例,手把手帮他设计了一套管理规范。

    汽修行业以后还会有很大的发展,不能再按照家庭作坊的模式往下走了。

    “你看这个进出登记表,有车辆送修的时候,应该要记录客人描述的故障、你们专业检查之后发现的故障,双方确认好维修的项目和费用,然后哪个师傅负责修、定金付了多少、工期要求多长时间都要详细记录,交接的时候还要签字,万一车开出去又发现什么问题,也好有个凭证。”

    “还有人员培训的问题,如果你们都是老人带新人,那么老员工就应该拿到带教的工资,同时要为徒弟的事故负责,每个月的提成分配也应该有明确的条例,你最好再招个专业的会计,以后店里招的人越来也多,亲兄弟还要明算账。”

    江乐阳逐条为他讲解着,细长的指节划过每一行钢笔字,陆锋只觉得手里这些轻飘飘的纸张宛如有千斤重。

    以前其实就是几个兄弟搭伙一起做生意,赚钱了就一起分,赔钱了也不会相互埋怨。修车或者记账,几乎都靠脑子记着,客户多的时候就写个便条贴在墙上,可是规模逐渐扩张的过程中,陆锋也意识到不能再那样随意,可是转变管理模式哪有那么简单。

    江乐阳却帮他把这些事情全都落成了逻辑清晰的条款,不知道翻了多少书、改了多少版,最后到他手里这一份,连错别字都没有,字迹整洁,甚至顾虑他要养病,不想让他操心,半点都没透露。

    “修车这些事情我不懂,你最好再结合店里的实际情况看看,还有什么要修改的,我们可以再改改,然后试行一段时间,有问题随时纠正。”

    “你这几天都在书房弄这个吗?”

    陆锋抬手去摸她指腹处因为握笔而留下的老茧,心里五味杂陈,连感谢都说不出口。

    一句谢谢太轻了,配不上她的这些付出。

    “在医院的时候我就有初步的想法,这几天看了点书,家务你都干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陆锋才不信她说的轻松,低头亲吻她的手指,答应她一定把每一条都好好落实下去,怎么都不能让她这份辛苦白费。

    之后张贺每天早上会开车过来接他,都不需要江乐阳多嘱咐什么,店里的员工都很懂规矩,几双眼睛盯着他不许下地。撞坏的那辆车重新维修,加上给客户的赔偿,都走的店里公账,陆锋也趁着复盘这次事故,提出要推行新的管理条例。

    按劳分配、按技术分配、责任到人,实事求是地说,江乐阳提出的这些都很公平,甚至好过国营工厂里吃大锅饭,大家也都没什么怨言。

    陆锋坐了一个月轮椅,条例也根据试行情况做了细微的调整,一切都很平稳,平稳地等来了复查的日子。

    医生拿着刚拍的片子,对着他的右腿敲敲打打,从神经反射到关节活动度,做了很详细的检查,最后推了推眼镜得出结论。

    恢复得很好。

    可以不用坐轮椅,不过这一个月没怎么活动,也不能突然回到正常运动状态,从散步开始慢慢恢复就行。

    他俩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在一楼还遇上了田曼和高培。

    田曼已经怀孕七个月了,定期过来医院做检查,江乐阳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显怀还不明显,最近肚子一天一个样,宽松的外套都完全盖不住,隔老远就能看见。

    他们也检查好了,正好一起坐车回去。江乐阳就贴在田曼身边,抬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问她最近累不累。

    “最近还行,身体还不算特别重,就是坐久了腰有点酸,他都不准我干太久针线活。”

    “都七个月了,就别干了,不差这几个月的。”

    “我明白的。”

    裁缝店里已经不怎么接生意了,开门就是卖点扣子和针线,少数老顾客的单子她才会做,工期也会拉得比较长,田婶和高培轮流监督着她,也不让她做家务,这一胎确实怀得不算太辛苦。

    田曼看出她眼里的好奇,直接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玩笑似的说道:“可以摸的,又不会摸坏,有时候还能摸到胎动。”

    腹中的胎儿听话地动了动腿,在妈妈的肚子上踢起一个隆起的小鼓包,正好就贴在江乐阳的掌心,神奇的触感让她瞪大了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田曼笑盈盈地看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胎动的时候,表情比她还震惊。

    一个女人竟然可以用身体孕育另一个新生命。

    没有人不为生命的奇迹惊叹。

    临下车前,田曼凑到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眼睛却看着陆锋上下打量。

    陆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并不会打听小姐妹之间的私房话,江乐阳一直熬到睡觉前都不见他开口问,自己先忍不住了。

    “你不想知道小曼跟我说什么吗?”

    “她说了什么?”

    “你明明一点都不好奇,没意思。”

    江乐阳撇了撇嘴,有点嫌他无趣,从来学不会捧场,也不会提要求,什么都等着自己主动说,非得假装生气才能换来想要的反应。

    “我好奇的,但是我以为你不想告诉我,我现在问还来得及吗?她跟你说什么了?”

    语气里依旧没有半点好奇,只有对自己的讨好,江乐阳故意放大了音量,一字一顿地念给他听:“她说,我要是喜欢孩子就应该赶紧跟你要一个,过几年你年纪大了,怕来不及了。”

    陆锋脸上的表情一时僵住,只当她是今天看见孕妇,所以对怀孕这件事有点上心,完全没接收到她今晚想要的意思,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她:“医生说我还不能剧烈运动,那我们过几天再试试?”

    其实去省城之前的那几次,两个人就没有很认真避孕了,抱着顺其自然的想法在做,只不过都没中罢了。

    他俩倒是不着急,要孩子这种事情还是需要缘分,什么时候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只是江乐阳今天晚上就想要靠近他,左手不老实地解着他的睡衣扣子,不过一颗都没解开,只是绕着肌肉乱动。

    “医生说的是可以逐步恢复运动,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呗,你不想要吗?”

    陆锋抓住她的手,没有否认,他当然是想要的,都素了一个月了,两个人天天同床共枕,有时候还会无意识弄脏裤子。可是他最近躺得太久,两条腿都不太方便,就怕影响了江乐阳的感受。

    江乐阳的体验在陆锋这里向来都是第一位,除了第一次的时候没经验,刚开始稍微有点不适,之后就一直都是享受。他甚至认真试探过每一个角度,观察着她的表情,知道哪里能让她舒服。

    陆锋想用满分的状态,去取悦江乐阳,而不是今天这样。

    所以在江乐阳屈起膝盖碰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下意识往旁边躲,隔着被子捂在那里,倒像是他在被调戏。

    “乐阳,过几天行吗,我怕我起不来。”

    “不是已经起来了吗?”

    “我说的是腿,不是说这个……”

    “那我试试呗。”

    躲不掉了,江乐阳已经翻身坐上来了,陆锋怕她摔着,第一时间抬手扶在她的腰间。

    刚刚好。

    ……

    结束的时候陆锋自己都有点腿软,缓了一会儿才挪到轮椅上,准备去打水给她擦洗,他把脸盆放在大腿上,双手划着轮椅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江乐阳平躺在床上,侧头看着自己。

    脸上是餍足的笑,好像还在回味些什么,眼珠转了两圈,最后喃喃地开口点评着:“好像时间比平时还要长一点。”

    陆锋拧干毛巾,轻轻帮她擦拭着,“那平时是不满意吗?”

    “也不是,平时也很满意,不过今天更满意。”

    “但是这样你太累了。”

    几乎全靠她腰臀的力量,陆锋努力配合,能做的却不多,只能任由她掌握着节奏。

    “就只有一点点累,还挺舒服的,你喜欢吗?”

    陆锋弯腰在盆里搓着毛巾,任由她追问也不说话,他实在没办法这么坦然地讨论这件事,想再给她擦一遍然后赶紧睡觉。

    江乐阳扒着床沿凑过来,食指点在他红透的耳垂上,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喜欢,喜欢得要命。

    第60章 耳光 懒得跟她废话

    市场经济日益繁荣的同时,是国营工厂回天乏术的营业额,为了节约用人成本,从逐渐发不出来的工资,到一批批下岗的工人,是这个时代避不开的伤口。

    有些人一蹶不振,也有人能抓住风口继续往上爬。

    田曼孕晚期的时候就说自己想开一家服装店试试,给别人做衣服永远只能挣点辛苦钱,而且只能靠她的一双手,要是能开服装店当老板的话,肯定能轻松很多。她这几年也存了些钱,打算批发一些成衣,卖衣服的同时也能给顾客改个裤腰、裁个裤腿之类的,自己的手艺也不算浪费。

    只是她胆子小一点,也很还有很多事情不懂,就拉着江乐阳一起商量。

    店面要重新装修、定一批新的货架、进货渠道也要逐一对比,开店之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江乐阳正抱着她没满月的儿子逗,小家伙瞪着个大眼睛也不认生,一直含着个奶嘴嘬,新生儿的皮肤哪里摸起来都滑滑的,腮帮子时不时就被她戳一下,戳了也不哭,依旧乐呵呵地看着她。

    “你坐月子就别操心这么多了,先养好身体,下个月我陪你出去实地考察呗。”

    “我都歇了好几个月了,闲得手都发痒了,坐月子又不让我出门,只能在家想这些,前些天外面下雪,我就隔着窗户一直看,觉得自己还不如一片雪花自由。”

    这个年代的婆婆妈妈们迷信又古板,坐月子不能洗头、不能吃蔬菜、不能进堂屋,规矩多得堪比坐牢。幸好高培还算个知识分子,会向医生请教产后怎么才能科学康复,田曼已经比同时代的很多女性自由很多了,哪怕是在寒冬腊月里,也没拘着她不许洗头。

    田婶和高培分担了带孩子的大部分琐事,可是每天都被关在家里不能见风、不能着凉、除了喝汤就是喂奶,她还是不喜欢这样,再加上产后的激素波动,田曼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圈养起来的一头奶牛,养好身体只是为了挤出更多奶。

    女性产后的情绪低落是难以避免的,很多家庭也不是很重视,所以江乐阳下班的时候都会绕路过来看看她,哪怕每天只待一小会儿,至少能陪她说说话。

    可是家人和朋友的关爱并不能消解这种想法。

    只有重新融入社会、靠自己的劳动赚到钱,才是唯一的解药。

    江乐阳听出她心中的沮丧,所以把小孩放回床上,从包里拿出纸笔,很认真地和她一起规划:“首先,我们要确定目标群体,你想开什么店?女装、男装、还是童装?”

    “女装吧,我打算面向二三十岁的工薪阶层,这个年纪比较喜欢打扮,款式流行一点,质量好一点,但是不能卖得太贵。”

    要说女装店,对江乐阳就是小事一桩了,在后世买过那么多衣服不是白买的,随便搬几家店的样子过来就够用了。

    “那你的店面就要装修得亮堂点,不仅得醒目、还得有点小精致,这样才吸引人,然后可以挂上帘子围成临时的试衣间,就像这种,”江乐阳边说边在纸上给她画示意图,可以在店里的两个角落各围出一个半圆形空间用来试衣服。

    “还有镜子,最好能有两面全身镜,靠墙斜着放,这样照出来好看。”

    田曼看着她随手画出来的实体图,好像已经身处于自己的服装店里,脸上满是憧憬,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高的镜子。

    “可是这么大的镜子能买到吗?”

    江乐阳光顾着回想后世的服装店怎么装修,忘记现在大部分家庭都还用的是老式挂镜,镜面也就跟人脸差不多大。

    “买不到就去镜子厂定做,或者多买几面方形的,粘在镜框上,也能凑合用。”

    “那等我出了月子你就陪我出去啊。”

    “放心吧,到时候我也放寒假了,我就当是出去逛街。”江乐阳把画了草图的那页信笺撕下来递给她,刚把笔收回包里,转头正好看见小家伙正抓着脖子上的小金锁玩。

    是刚出生的时候江乐阳送给他的长命锁。

    他特别喜欢这个金锁,要不是链子短,都想塞进嘴里吃了。

    江乐阳捏了捏他的手指,逗他说着:“你妈妈要去当大老板了,就为了给你再买个大金锁。”

    小孩子压根听不懂,但是看见江乐阳在笑,他也跟着笑。

    他长得更像爸爸,虽然是单眼皮但是眼睛很大,一天一个样地长大。刚出生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她和陆锋一起来探望,小心翼翼地扒开襁褓都不敢抱。

    高培当时还说两家可以定个娃娃亲,结果陆锋一听见这句话脸色就不对了,江乐阳赶紧帮忙打圆场,说现在都流行自由恋爱,不搞包办那一套婚姻了。

    原本江乐阳以为他只是对娃娃亲这三个字有应激,结果回家之后陆锋才犹犹豫豫说出真正的理由:“他儿子皱皱巴巴的,长大了肯定不好看。”

    “刚出生的孩子都皱巴巴的,谁小时候都那样。”

    “那也不行。”

    女儿都还没影呢,竟然就被别家惦记上了,陆锋怎么可能愿意。

    田曼盼了好久,终于盼到月子结束,她是顺产,身体也恢复得快,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推开家门的时候只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是甜的。

    不过冬天还没彻底结束,田婶听说她要出门,又追出来把她的围巾系紧了。

    考察的第一站就是服装厂。

    国营服装厂里的衣服种类不多,颜色和样式都很单调,服装设计这个词才刚刚进入大众的视野,但是学这个专业的大学生都还没毕业,统一规划生产的工厂里没有太多新鲜血液。

    小部分基础款式可以从这里拿货,但大头还是得找更新颖的款式,江乐阳和田曼也只是来了解市场,什么种类的布料、哪种款式的设计,大概能值多少钱,心里先有个数才能去找服装批发的企业谈订购。

    两人转了一圈,也跟接待的大姐聊了不少,都说现在下海做生意最赚钱,厂子里的铁饭碗估计也端不了多久。

    参观得差不多了,大姐还热情地招呼她们去办公室喝杯水,江乐阳却在走廊上就听见一个尖锐的嗓音,说着价格不能再压了、再压还不如直接去抢劫,很耳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进门才看见那个像泼妇一样挽着袖子讨价还价的女人,竟然是江映梅。

    她那个好久没见的继妹。

    正指着经理的鼻子说他是趁火打劫,就是看自己是个女人好欺负才这么压价,对面的经理被她骂得哑口无言,好几次想起身赶人,可是想到两个厂子这么多年的合作关系,还是忍了。

    她以前说话也这么难听,但是不会在外人面前完全不顾脸面。

    才过了两年半,江映梅身上已经不复少女时期的骄纵。她以前在家里受宠,自己又有纺织厂的工作,吃穿都不会委屈自己,花花绿绿的裙子买了满衣柜,现在却换回了藏青色的棉衣,原来的卷发也扎成了朴素的马尾。

    江乐阳无意评判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只当她是个陌生人,除了觉得她声音刺耳所以进门的时候微微皱眉,再没给她一个眼神。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不在意,让江映梅的窘迫和自卑无所遁形,只需要看一眼,谁都知道她过得不好。

    其实她结婚的第一年夫妻关系还算和谐,彼此都还有新鲜感,而且俩人都有工资,生活也没什么压力,可是随着政策放开,供销社的市场份额被一再挤压,曹思明没多久就下岗了。刚开始江映梅还鼓励他出去再找个工作,毕竟年纪轻轻,摆地摊都能养家糊口,可他眼高手低,又没有一技之长,根本没有企业愿意要他。

    彼此家里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要养,江映梅反复催着他出去赚钱,被催得烦了,他索性连工作都不去找了,整天就是游手好闲,在棋牌室里打麻将一坐就是一整天。赢钱的时候高高兴兴买肉回家,输钱的时候就把气撒在江映梅身上,说她是扫把星。

    那点薄弱的感情基础早就在生活的重压下消散殆尽,曹思明连架都懒得和她吵,只有江映梅在他身上发现女人的口红印时,两人才会在家里打架。

    江映梅不是吃亏的人,挨打了是敢砸家具挥刀子的,甚至敢拎着菜刀去教训第三者。

    所以不算家暴,应该算互殴。

    日子过得鸡飞狗跳,而且现在连纺织厂的效益也不好了,人人都在担心下岗。厂子鼓励大家正在开展第三产业自救,纺织和印染的机器都租给个体户了,厂子里积压的布料也在低价处理,江映梅带着一批布料来服装厂谈价钱。

    如果能卖出去,她就能拿到工资,如果卖不出去,这些无用的布料就是她下个月的工资。

    所以为了几分钱,她也可以毫无顾忌地指着经理大骂。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默契地装作不认识,但是在江乐阳走出服装厂大门之后,她还是追了出来,和过去无数次一样,毫无理由地开始挑衅:“你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找工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知道现在的厂子有多难进吗?”

    她那个脑子不灵光的弟弟,都是爸妈找关系塞了钱,才勉强送进纺织厂。

    江乐阳懒得理她,只是她满脸的傲慢惹怒了田曼。

    刚刚在办公室里就嫌她说话难听,摆明了看经理老实,就想蹬鼻子上脸占便宜,听得田曼一肚子火正没地方出,这事儿本来也跟自己没关系,结果她现在竟然还主动招惹上来。

    “你谁啊,服装厂准你来不准我们来?我们可是来这里谈生意的,不是像你这样抱着一捆破布上门求着人家收购,还跟个泼妇似的搞强买强卖。”

    江映梅听见谈生意几个字,好像脖子又重新扬起来了,轻蔑地说道:“原来又是没前途的个体户啊,还做生意,看好了,我可是纺织厂的正式职工,端的可是铁饭碗。”

    她挺了挺胸口的工作牌,小小的金属徽章,好像承载着她所有自尊。

    不过田曼这几年也看了不少政策文件,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说不定明天就该你下岗了,还铁饭碗。”

    “你说什么呢,”下岗这两个字是江映梅的绝对禁区,她不愿意接着说,转头继续攻击江乐阳:“是不是那个瘸子不愿意养你了,所以才要你出来抛头露面啊?是不是因为你不会下蛋被他嫌弃啊?”

    江乐阳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一个字都懒得跟她废话,只是利落地抬手。

    “啪”的一声,一个清脆又响亮的耳光落在江映梅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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