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只精神体 你要不要一起?
【珠珠。】
【捡了珠珠。】
宁栗好几次都说要教训自家精神体, 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会真的狠下心来教训。几次三番下来, 小黑也知道了,自己捡东西,只要不太离谱,主人都不会生气。
听到这两个字,宁栗心头浮起了四个字——
“果然如此。”
从小黑刚才的描述,再结合当下的环境,答案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小黑这一次捡的是珍珠。
她嘱咐小黑注意安全后, 注意力被白狼哨兵他们吸引了过去。
之前夜色过暗, 再加上环境危急,所以宁栗都没注意过他的长相, 现在晨光微熹,霞光穿透云层照下来, 照在他露出了八颗白牙的脸上。
这是一个笑容很有感染力的小哥。麦色皮肤,单眼皮,穿着方便行动的短袖工装裤, 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 身边躺着一头白色长毛,威风凛凛的白狼精神体。
“安全通道打开了,打败守护者的酬劳也分到了, 现在到了告别的时候。两位朋友, 有缘再见!”
宁栗朝他们一行六人挥了挥手, 殷却微微颔首, “有缘再见。”
白狼哨兵挠了挠头,一脸欲言又止,“兄弟,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像……算了,没事。走了啊,拜拜。”
告别了白狼哨兵等人后,宁栗揉了揉因为一晚没睡而有些酸涩的双眼,一脸困倦,“回便利店?”
殷却看她困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拿出一包便利店里拿的纸巾,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小朋友应该保证充足的睡眠。”
原本困倦的宁栗一听这话立马不困了,“这话说的,你多大了?”
“我?”殷却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看哪里,“我29了。”
29?宁栗实话实说,“看着真不像。”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一副二十刚出头的样子。
殷却笑了下,他笑起来眉眼很干净,是那种很纯粹的笑容,还带了几分少年气的笑。带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蓬勃生命力。就好像不管这个世界变得怎么样,他依旧深深热爱着这一方天地,并对这个世界抱有最美好的期许。
危机总会过去。
和平年代终将再一次到来。
殷却眼神温和。从实际年龄上来说,他确实29了,只不过中间“睡了”五年。
他没再谈年龄这个话题,“禁区里目前的年份是和平年代的279年,279年后的第三年,陆续觉醒了向导,哨兵,并出现了畸形种,人类正式跨入了新纪元。但从禁区里的情况来看,畸形种出现的年份要比记录中的还要早。”
“人类一直以为畸形种是和哨兵,向导同一年出现的。”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原来和平年代的279年,人类已经开始接触畸形种了,或许那时候的畸形种还不叫畸形种,是了,他们称呼它为“许愿石”。
人类出于种种私人的目的,向“许愿石”许愿。他们不知道畸形种的危害,只把它当成了可以实现愿望的存在。
“有一个妇女刚生下孩子没多久,孩子就死了。但是,孩子后来复活了,和寻常孩子没有区别。”
“有一个少年出了一场车祸,失去了一条腿,但那条腿后来又长出来了,看着和其他人的腿一样。”
“有一个中年男人是天生秃顶,但有一天,他拥有了一头茂密的头发,不是假发,没有种植,就一夜间长出了一头黑发。”
听到第一句话时,宁栗心头重重一跳。这不就是她的精神体拥有的天赋吗?听到后面,她觉得这些故事多多少少带上了一些神秘的色彩。
“这些事件都是真实的吗?”
殷却沉吟,“不能确定。便利店里的员工都认为这是真的,并且给出了他们具体的信息。”具体怎么样,需要调查过后才能得出结论。
宁栗感慨,“我在员工宿舍里休息的时候,你居然问出了这么多信息。”然后现在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她。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找他们吗?”
殷却往出口走去,“现在你需要休息。”
宁栗微微一愣,“那不找他们了?”
“那几人不在这个禁区。”
宁栗明白了,这个禁区能提供的消息有限,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现在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两人穿过老城区,从生活在几千年前的古人身边经过。周围卖包子的店里包子还冒着热气,卖手工艺品的店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手工制品。
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只有在和平时代才会拥有的平和笑容。
那时候的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危机即将降临-
离开禁区,两人又走了3公里路后,宁栗总算和新队友坐上了公交。
一上公交,她就困得两眼一闭,直接陷入了昏睡。
等她醒来的时候,她脑袋躺在新队友腿上,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俩居然还在公交车上。她这一觉,至少睡了六七个小时吧?
【嘿嘿。】
【嘿嘿。】
【主人,你醒啦。】
【睡得好吗?】
睡不好能睡这么久吗?
宁栗揉了揉眉心,装作无事发生地从新队友的腿上起来,“怎么没喊我?”
新队友一直看着车窗外的一闪而过的风景,大大缓解了她的尴尬,他语气温和,“2通用币可以环191区两圈,很划算。”
“那你还赚了。”
“是。”191区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偏僻,落后,路上的行人一脸麻木,环境里充斥着见惯了生死的死寂。什么时候,他们的脸上才能露出和禁区里那群古人一样的平和笑容?
两人在下一站下了车,转车坐了一班回向导学院的公交。
回寝室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了。
两人都没提新队友接下去是留还是走的事,这事不急。宁栗睡饱之后精力充沛,打算去隔壁圆子那接回小猫小狗。只是还没等她上门,圆子就先找来了。
听到敲门声后,宁栗看向殷却,示意他先避一避。
殷却配合地进了卫生间。
宁栗一开门,圆子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栗子你终于回来了!你居然连去禁区的事居然都瞒着我!你知道我一大早一开门,看到门口有你家那两只小猫小狗后是什么心情吗?”
宁栗避重就轻,“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吗?活着出来的都能拿一万通用币呢!”
圆子呼出一口气,“下次可别再冒险了,禁区可不是闹着玩的。”说完,圆子拉着宁栗到沙发边坐下,一脸好奇,“禁区里都有什么呀?”
宁栗想了下,“一些生活在古时候的人。”
“还有呢?”
“畸形种。”
“没了?”
宁栗把新队友告诉她的经验常识一股脑地告诉了圆子,“如果有一天,你不小心进了禁区,不要向当地人透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要让他们意识到你是入侵者。一旦透露身份,会触发必死条件。”
当初那群普通人的死因大概就在于此了。
圆子听完后面色有些苍白。禁区居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危险,她一脸后怕,“你居然就这么进禁区了,你怎么就这么大胆!”
宁栗,“没事,我运气好,都没遇到危险。”
圆子可不信,不过能平安出来就好。
聊过禁区这个话题后,圆子开始聊一天后的前任指挥官追忆会。
“我差点以为你赶不上了。还好你今天回来了。”
圆子叹了口气,“哨兵协会是不支持祭奠前任指挥官的,只要一天不找到他的尸体,就一天不能大张旗鼓地办这种缅怀性质的活动。
听说,哨兵协会的会长一点都听不得“前任指挥官死了”这几个字。所以我们办追忆会,只能偷偷摸摸地来。
你之前去禁区了,所以消息不灵通。我们后天打算去墓园给烈士们扫墓,然后在公墓里给前任指挥官送点东西。”
宁栗点头,“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和你们一起去。”
圆子疯狂撸抱在身上的小猫小狗,边挠它们的下巴边说,“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有好好照顾它们。”
“谢了圆子,等我拿到那一万通用币,我请你去餐厅吃一顿好的。”
圆子拒绝,“随便请我吃顿馄饨就行,我不挑的。”刚巧小狗舔她的手,舔的全是口水,圆子起身,往卫生间那边走,“等我洗个手再走。”
“圆子!”宁栗歘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
圆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唤吓了一跳,茫然地回过头,“做什么?”
宁栗表情平静,“我这里有湿巾。”
“湿巾哪有洗手好使?”说完,圆子目光投向卫生间的大门,一脸狐疑,“卫生间里有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很久没打扫了。”
“这有什么关系?咱俩什么关系?”说罢,圆子开玩笑,“栗子,你这反应,活像是养了个见不得人的野男人一样 。”
宁栗:……
可不是野男人吗?
至今她连新队友叫什么,什么来历都不清楚。他们是临时的伙伴,现在水母长官已经死了,两人的合作关系也差不多到期了。
圆子俏皮一笑,出其不意地一把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意料之中的,门内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打开的窗外呼呼吹进来,将窗帘高高扬起。
圆子洗过手就回去了,宁栗等了一会儿才等到新队友从卫生间的窗户进来。
【嘿嘿。】
【偷情。】
【嘿嘿。】
“小黑!”宁栗怒喝。
这精神体还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宁栗打算这回空下来了好好教训一下小黑,教教它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顺便再看看它新捡回来的珍珠长什么样。
新队友回来后,宁栗把前任指挥官追忆会的事说了。
“后天我会去公墓,那里埋了无数英勇先烈。你要不要一起?”——
作者有话说:惊天大消息!
前任指挥官复活后竟然参加了他自己的追忆会!
第32章 三十二只精神体 想他。
从很年幼的时候起, 殷却就知道了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在持续不断的, 与畸形种对抗的战斗中,有无数人死去。其中包括了位高权重的哨兵、向导,也包括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幼童。
这片土地上,洒满了无数人的鲜血,472区的土地甚至是深红色的。
他每年都会去祭拜先烈。一开始是由家中长辈带着,后来是由哨兵学院的老师带着,再后来, 他成了指挥官之后, 由他带着属下去公墓祭奠亡魂。
他从一个被带领者,成为了一个带领者。
殷却轻笑一声, 眸光深远,“你觉得, 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宁栗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问题。不过鉴于对方是前任指挥官迷弟的身份,好像又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了。大抵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一点认同感,或许, 仅仅只是想这么问罢了?
这对殷却而言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在他死后的第五年, 他以一种旁观者的口吻,询问对方对他本人的看法。他此生,大概再也不会有比这更有趣更有意义的体验了。
宁栗对殷却的所有了解全部来自他人的描述。在全网找不到殷却一张照片的现如今, 网上只能搜到他很少量的描述, 这些描述有正面也有负面, 但也大多只有寥寥几句话而已。
凭借着对他仅有的了解, 宁栗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他是个好人。”
“可惜——
好人不长命。”
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对宁栗来说, 有像她一样将自身安危摆在首位的,也有像前任指挥官那样将他人安危放在首位的。
有像她这样只关注自己小情小爱的,也有像前任指挥官那样关注大情大爱的。
不过她作为向导,穿过来后好歹接受了几个月的政府补助,所以她毕业后会在191区服役1年,一年后,她大概就会过上平稳又低调的生活吧。
殷却重复了一遍“好人”,转而问,“后天早上大概几点?”
宁栗,“到时候我叫你。”
聊过这个话题后,宁栗回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打量小黑新捡来的珍珠。
这颗珍珠和当时蚌型畸形种发出的“珍珠子弹”并不一样。“珍珠子弹”表面上有尖刺,刺周身有黑雾缠绕,看上去杀伤力巨大。但这颗珍珠珠圆玉润,个大,纯净,典雅,即便是她这个不懂珠宝的人,都知道这是一颗稀世珍品。
这是一颗,极具收藏价值的收藏品。足足有她拳头那般大小。
宁栗将珍珠放到灯光下打量,发现它表面有一层流水一般的光在静静流动,“这是哪里来的?”
小黑凑在宁栗边上一块欣赏珍珠。
【捡的。】
“我是问,在哪里捡的?”
【大蚌蚌身上掉的。】
这是守护者身上掉落的珍珠?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颗珍珠,应该不只有欣赏的作用吧?
可惜宁栗研究了许久,也没研究出珍珠有什么用,只能暂且收藏起来-
第二天是周六,没课,宁栗早上去食堂打包了三人份的早饭。
圆子看她打包这么多,表情奇怪,“打包这么多,吃的完吗?”
宁栗含糊道,“吃的完,家里成员多。”
圆子以为她指的是猫猫狗狗,没多想,上一次说野男人也只是调侃罢了,哪会真有野男人呢?凭借她无微不至的观察,她没在宁栗的寝室里发现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回寝吃过早饭后,宁栗和新队友出现在了热闹的街头。明天名为扫墓,怎么能不准备几束花呢?临近前任指挥官的忌日,附近的鲜花店人满为患。
菊花、百合,松柏,供不应求。
191区的居民们活像是钱花不出去一般,争抢着付款,连带着带动了花店附近小店的营业额。
眼前人头攒动,人与人之间毫无缝隙,一眼看去全是争抢的手。宁栗和新队友不过站在附近,就一把被来买花的人挤到了旁边,“不买别占着地儿。”
宁栗,“谁说我们不买了?”
那位挤人的头也不回地朝花店老板娘大喊,“老板娘,来一束菊花!”
老板娘忙的脚不沾地,用更大的声音抽空回了一句,“等着!”
宁栗和新队友狼狈地被挤了出来,宁栗不擅长干这个,新队友看着比她更不擅长,两人不过在花店门口站了几分钟而已,新队友的鞋面上就被人踩了好几脚,短袖也被人扯歪了,鸭舌帽和防晒口罩倒是牢牢待在该待的地方。
宁栗,“前任指挥官太受欢迎了。”
被挤到浑身狼狈的前任指挥官本官:……
刚好路上有卖花的小孩,篮子里的菊花看着很新鲜,宁栗上前问了一句,“多少一朵?”
“20!”
“这么贵?”
小孩满脸自得,“我卖这个价都供不应求呢!”花店里8通用币一朵,这边整整贵了一倍多。
宁栗买了两朵,花了40通用币,她一朵,新队友一朵-
到了前任指挥官忌日这天,宁栗一大早就被圆子喊起来了。
她拿上准备好的石头,和圆子一块去食堂吃过早饭,又急匆匆去教室集合。寝室里有昨天买的糕点,不需要给新队友带饭。
等班上26人到齐后,班主任领着她们步行往附近的公墓走。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大家目的地一致,全都手里都拿着花束,以及精心准备的礼物。
边陲向导学院附近的公墓里足足埋葬了几万名先烈,几乎每天都有附近的居民过来拿着抹布水桶给墓碑擦洗,清除附近的杂草。
这天的天很阴沉,一副要下雨但是还没有下雨的样子。大家兴致都不高。宁栗的新队友远远跟在后面,倒是一直没有掉队。
到了公墓,宁栗等人才知道今天指挥官也来了。
自从之前安全区缩减之后,祁斯归一直都待在191区。知道边陲向导学院的学生遇到畸形种攻击后,他和向导们进行了一场单方面的视频通讯,通讯中,他向在领域内死去的同学表达了哀悼,并向存活的向导们说了几句勉力的话。
今天大概是指挥官自来到191区后第一次现身于人前。
“指挥官也是来祭拜前任指挥官的吗?”
“指挥官最近一直都在191区?”
“指挥官在哪里?他会跟我们说话吗?”
附近的向导们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指挥官来公墓这件事。
突然,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只狂狼巨鲨精神体飞到半空,巨大的精神体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向所有人昭示着指挥官的到来。
之前在领域内,宁栗就远远看到过狂浪巨鲨的身姿,但那时候环境昏暗,附近充斥着火光和黑烟,即便是看,也看不真切。今天就不一样了,虽然天阴沉沉的,但到底是白天,光线充足。得以让她真正看清狂浪巨鲨的模样。
这是一只体型庞大的精神体。
整体呈现灰色,腹部是银白色的,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它尖利的牙齿,那一排密集的牙齿一看就咬合力惊人。
附近不知何时升起了高台,高台上面,帝国的旗帜随风飞扬。
祁斯归站在上面,终于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身后站着他的副官,亲卫队队长,以及他的小舅子郗严。
郗严的长相和他的名字并不相符,听他的名字,他大概是一个严肃的人,但实际上他双眼时常带笑,看谁都深情,他今天依旧穿着第一向导学院的校服,是蓝白两色相间的西装,衬的他身姿笔挺。
亲卫队队长和副官都穿着天蓝色制服,副官身材娇小,长相甜美可爱,但她的精神体巨浪狂鲨却是海中霸主,她本人和她的精神体很有反差。
亲卫队队长脸上有一道疤,长相看着凶狠,不过他待在祁斯归后面,像是一只乖巧听话的小猫咪。
听圆子说,亲卫队队长的精神体是一堵墙。属于稀有类精神体之一。极其善于防御。正是因为他精神体的特殊性,所以他才会在一众天骄之中脱颖而出,成了保护指挥官最后的一道屏障。
站在最前面的祁斯归身高大概一米八五,身穿指挥官的专属制服。制服整体是黑灰两色的,看着庄严肃穆,上面的排扣被他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看着一丝不苟。
他今年三十二岁,有着而立之年的成熟,也有着属于上位者的稳重。光从长相上来说,他不及他的小舅子,也不及宁栗的新队友,但他整体看着很有亲和力,眼角的细纹为他增添了成熟男人的魅力。
“我来给他送一束花,等会就走。”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了公墓的每一个角落。不管是离得近的,还是离得远的,都放下了手头的事,开始听他讲话。
祁斯归语气微微哽咽,“五年不见,我很想他。”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额头微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他眼底的情绪。他平复了一下悲伤到难以自已的情绪。
半分钟后,他才在针落可闻的安静中再次开口,“虽然他不在了,但他的精神永存。”
“我们要继续发扬他提倡的哨兵精神,勇于奉献,敢于拼搏!”
话落,现场响起了无数的掌声。在热烈到响彻天际的掌声中,祁斯归将手中略微有些卷边的黄白菊放到了地上。这是临时祭拜前任指挥官的地方。前任指挥官还没有墓碑,所以只能以这种简略的方式怀念他。
做完这一切后,祁斯归大步朝自己的专属座驾走去,不忍再待在这个伤心之地。
郗严的目光晦暗地从那束黄白菊上扫过。
许多年前,他一直以为殷却会成为他的姐夫。
殷却的世界很大,大到放得下千千万万的子民,却又很小,小到很难放得下身边的人。他每天要操心,要关注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没有心思分给一些他认为不重要的事上,以致于他一直没有察觉身边人的心思。
但是那不重要。
他到了年龄之后,终归是要结婚的。
最合适的结婚人选就是他的姐姐,一位顶级向导。他姐姐也一直急迫地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可惜——
殷却死了。
五年过去,他已经从二十岁的少年,长成了二十五岁的青年。
如今的他,比当年的殷却还要年长一岁。
如果殷切活过来了,是要称呼他弟弟,还是称呼他一句哥哥呢?
想到这里,郗严自嘲地笑了下。
可惜,他活不过来了。
甚至,在他死后,他得到的,只是一束已经不再新鲜了的菊花。那朵菊花上没有新鲜的露珠,根茎已经不再翠绿,花瓣已经微微枯萎,只是看着不明显罢了。那束菊花,已经被放置了两天时间。
他想问一句,殷却,值得吗?
为了十万子民付出自己的生命,值得吗?
但其实他不需要问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值得。
只要是为千千万万子民做的事,就是值得的。
殷却他,就是这么一个有大爱的人。
刚上任指挥官的时候,曾有活不下去的人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破口大骂,说他们活得太累了,快要活不下去了,他这样的人凭什么活得这么好。即便被狠狠骂了一顿,殷却也没有动怒,甚至,他很难过。
他说,这不是他们的错。
那是谁的错?
总不能是殷却的错吧?
可是他就是把全部的压力扛到了自己的肩上。
郗严曾无限崇拜殷却,敬仰他,期望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只是,在殷却死后,他立志绝对不要像殷却那样短命。
第33章 三十三只精神体 命中注定。
殷却从那个精神体是水母的哨兵那里知道了不少信息。
比如, 他了解到他的副官这些年一直在四处逃亡,追捕令从未停止。再比如, 他的亲卫队队长死后亦不得安宁,尸体被扔到了名为【修罗狱】的禁区内,饱受折磨,不得安息。
之前,他还想着会不会有什么误会,直到此刻见证祁斯归的一举一动后,他知道, 没有误会。
那束卷边的菊花, 枝叶缺少水分的滋润,微微枯萎, 根茎甚至已经开始泛黄,一如祁斯归对他的轻慢。
不管表面装成多么怀念, 这束菊花依旧从细节处暴露了他真正的态度。以祁斯归现如今的身份地位,何至于送出一束不再新鲜的菊花?除非,这就是他的意思。
这还是殷却第一次见到继兄的这一面。
是的。就是继兄。他和祁斯归是异父异母的兄弟。
八岁那年, 他父母和平离婚。他母亲是一位永远追求炽热爱意的艺术家, 她天真,赤诚,勇敢, 大胆, 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需要雨露的滋养。
但他的父亲是一个畸形种研究员, 全年都忙的脚不沾地,致力于将自身的一切奉献给科研。
印象中,他父亲虽然容貌出众, 但是天天不修边幅,胡子拉渣,唯有眼神明亮如少年。他的一日三餐都需要专人料理,因为他一旦投入到研究之后就会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忘了,他还有妻子,儿子。
在他的生命里,研究大于一切。
殷却不知道他父母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他父亲留给他的印象是,他并不需要世俗意义上的一切。
他父亲似乎不需要婚姻,不需要妻子,不需要孩子,不需要家庭生活。
但他知道他父母曾经相爱过,或者说,他的母亲曾深爱过他的父亲,因为他名字中的“却”,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却。
八岁那年,他母亲可能厌倦了这样常年见不到丈夫的生活,也可能她的爱情冷却了,她带着他嫁给了议会的某位会员。
那位议会高层,就是祁斯归的父亲。
祁日修中年丧妻,他母亲年轻貌美,但离异,两人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他母亲再一次找回了爱情,每天眼底闪烁着如同少女一般的光亮。看在母亲的份上,他在祁家的日子过得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
祁家再好终归不是他自己的家。他在祈家,是寄人篱下。
八岁时的他,性格孤僻,不够讨喜,每日都说不了几句话,是祁斯归第一个向他伸出了友善的手,对他说,“弟弟,以后我带你玩。”那手一握,就是十几年。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学习格斗术,一起由司机接送上下学,一起为人类的未来而努力。
当时的兄弟情是真的。
一起长大的情谊是真的。
如今的轻慢也是真的。
当年那个笑着向他伸出手的那个兄长,不知何时遗落在了时间长河里,变得面目全非。
祁斯归和郗严等人并不知道,在距离他们几十米远的地方,他们此刻追忆的人就站在那里。隔着五年漫长的时光,隔着一条蜿蜒宽阔的时光长河,静观故人。
五年时间,说漫长不漫长,说短暂,也不尽然。
殷却在河的这一端。而祁斯归和郗严在彼岸。他们曾一路同行,却在某一刻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郗严隐约中好像察觉到了一束若有若无的视线,并不明显,但令他无法忽略。但是等他回头,他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来追忆前任指挥官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些人里有学生有老人,有哨兵,有向导,还有其他各行各业的人。
郗严没有将这道目光放在心上。只是凭借着哨兵优越的视力,他捕捉到了一道背着人群离去的背影。
那道背影高挑,清冷,孤独,仿佛独立于世界之外,一人独行,似乎正在与什么告别。隐隐看去,还有一些眼熟。但他熟悉的那个人啊,是最不可能孤独的。
那时候围在殷却身边的人何其多?谁都有可能孤独,唯独殷却不可能。
更何况,他如今已逝去多年。
正当郗严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看到一朵丑萌的霸王花扭着扭着朝那人走了过去。那逆行之人周身无边无际的孤独感一下子被打破了。
霸王花朝那人伸出了一片叶子。
那人弯腰,伸手握住了。
郗严心头起了几分古怪的情绪,正打算继续观察的时候,祁斯归副官的声音恰巧响起。
副官为指挥官撑起了一把黑伞,为他阻挡越发灼人的阳光,黑伞将祁斯归的影子拉的很长。郗严反应过来后,很快赶上。
指挥官一行人离开之后,向导学院的学生,以及自发来此的子民开始向前任指挥官送上花束与礼物。他们准备的花束鲜艳欲滴,上面还有他们喷洒了没多久的水珠,每一株都带着他们最诚挚的心意。
在这繁多的礼物中,宁栗准备的石头,被挤压在无数礼物之下,不见天日。
追忆会结束后,宁栗又跟随同学、老师给公墓里的烈士们扫了墓。
等一切结束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宁栗准备的那颗不起眼的石头,不知何时,已经没有再待在原地了-
等宁栗打包了一份晚饭回寝室的时候,寝室里已不见新队友的踪迹。
桌上留了一张新队友仓促间写下的信。信上的笔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新队友说他去找朋友了,之前的事她不需要再担心,那位水母的下属不会再来找她麻烦。
纸张的最下面一句祝福语——
“祝宁栗同学学业有成,平安顺遂”。
他知道她的名字了。宁栗对此并不意外。住附近的都是她的同学,偶尔她出门碰到了,彼此会打招呼。
纸张的末尾那里有一个深深的一点,像是有人曾长时间将笔搁置于那处却迟迟没有下笔,就好像他还有许多话想说,却又无从说起。
那些未尽之语,统统凝于那小小的一点痕迹,明明只有一小点,但好像包含了许多。
小黑在宁栗的精神识海里哇哇大叫。
【他走了!】
【他怎么走了?】
明明之前他们还手牵着叶子,一起沐浴在阳光下呢。
宁栗平静地将纸张折叠起,随手插进一本书里。
对这一天,她早有预料。两人本就是合作的关系,她复活了他,他也如她所期望地那般,解决了水母长官这个麻烦。
合作到此结束。
宁栗的生活恢复平静。她的每月补助又发下来了,一笔没少。那笔一万块钱的报酬,她也去官方设立的兑换点成功兑换到了。她的生活开始变得顺利起来,没有人找麻烦,之前经历的种种麻烦事好像都过去了。
被追杀,被畸形种攻击,好像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过还是有一些地方不一样了。比如191区开始流传一个黑影的传说。据说那道黑影来无影,去无踪,极其神秘。还据说那道黑影单兵作战的能力格外突出,擅长古武。一招一式都带着古武的凌厉。
可惜众人扒了那道黑影很久都没扒出具体身份。
曾目击者过黑影使出攻击招式的人猜测这道黑影很像一位姓古的老前辈。但众所周知,古老前辈已经去世十几年了,这黑影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跟这位老前辈有直接关系。
最有可能的就是这道黑影是古老前辈以前收下弟子,继承了对方的古武绝学,才会在必要的时候将这套古武拳法重现于人前-
在几位同学的帮助下,宁栗的烹饪课、插花课、茶道课成绩都有了显著的提升。
真实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因为她开始慢慢掌握了自己的精神力,让小黑的毁灭之力不再展露地那么明显。不过宁栗还是将功劳归到了圆子等人头上,请他们好好吃了一顿饭。
顺利低分通过期末考试之后,宁栗迎来了一个多月的秋假。只是在秋假开始之前,班主任宣布了件事——社会实践。
每个假期,边陲向导学院的学生都有社会实践课程,但以前的社会实践课顶多就是去老人院、孤儿院帮忙。但是这次的社会实践课题是让向导深入禁区。
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这说明以后向导出入禁区将会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而很多年以前向导还是被保护的群体。以后这个规定肯定是要被打破了。
实践课程内容下达之后,底下向导们全都讨论了起来。
卢双霜眼含期待,不知道禁区里有什么,身上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赵斓同样满心期待,唯有陆消,一脸忧心忡忡,他不认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所有的变化都令他焦虑。他隐约分析出了什么不妙的信息,但当着那一张张鲜活期待的脸,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个学期过去,向导们的精神体都长大了一些。圆子原本的精神识海是一片枯败的玫瑰园,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系统学习后,她的玫瑰园里长出了一个花骨朵。
卢双霜的迷迭香体型也变大了,香味越发独特,能迷惑敌人的时间也加长了三秒。
大家都成长了。
班主任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这次我们花卉班分到禁区是【枯骨】禁区。”
班主任将忧虑压下。
“这禁区是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景区,虽然名称听着恐怖,但是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危险。
很多年前这个禁区就已经被打破。我们这次去主要是为了体验,安全第一,大家届时要听从指挥,不要私自行动。”
“我们两天之后出发,这两天时间同学们可以做好准备,比如带上换洗的衣物。这一段旅程大概需要花费半个月的时间。
【枯骨】禁区里,据说常年寒冬,大家记得多带一些防寒的衣物。食物方面倒是不用在意,附近可以买到足够的食物。”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两天后宁栗和同学、带队老师一起前往【枯骨】禁区。
坐了三天三夜的大巴车之后,一行人成功即将两千公里开外的禁区。禁区隶属107区,相比于荒凉、偏僻的191区,107区显然要繁华很多。
191区常住人口30多万,107区常驻人口200多万。一踏入107区,各种鼎沸的人声朝宁栗等人涌来。打折的喇叭声,讨价还价的声音,小朋友吵着闹着要买棉花糖的声音,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聚成了一副充满市井烟火味的图景。
圆子等人都是第一次离开自己的故乡,踏足别的区域,他们像是对什么都饱含好奇心的小朋友,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这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新奇的。
这次向导学院的学生一共会去10多个禁区,除了花卉班去的【枯骨】,野兽班去的是【契约】,萌兽班去的是【日月】。这些都是老禁区了,危险程度低,但也有一定的伤亡率。进了进去需要谨慎行事。
这是宁栗进的第二个禁区。
她第一次去的是新禁区。那时是和新队友一起去的。
宁栗很少会想起新队友。倒是小黑,三天两头说想他想他。
一个多月过去了,新队友现在在做什么呢?他应该已经找到他的朋友了吧。
他们之间已经互不相欠了,也许今生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和宁栗设想的不同,殷却目前并没有和队友汇合。
这一个多月以来,殷却一直在寻找副官汀瑞的下落,如果想要避开铺天盖地的追杀,最好的躲藏地方就是进禁区。一些禁区情况很稳定,十年如一日,规律早已被人摸清。但也有一些近几年刚形成的禁区,内部情况变化万千,内有乾坤。这种禁区是最适合躲避、隐藏、逃避追杀。
根据他对汀瑞的了解,他一定在各个禁区内辗转。
离开边陲向导学院的这点时间以来,殷却已经进了不下十个禁区。
他在这些禁区里留下了一些密语。只有他和副官,亲卫队队长三个人才知道的密语。只要汀瑞还活着,一看到这些密语就会来找他。
殷却目前的落脚点是【明月】禁区。这个禁区是他和汀瑞,裴遇旧等人最后下的一个禁区,对他们而言有着特殊的含义,他们曾在这个禁区待过半个月的时间,对这里足够了解。他留下的信息告知了汀瑞,到【明月】汇合。
他打算在这里等个十天半个月,如果半个月还见不到人,只能说明汀瑞现在的情况很差,差到让他无法赴约。
这是最差的情况了。
今天是殷却在【明月】等待的第一天,一个人的时候,他时不时会拿出那颗石头把玩。显而易见,这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头,随处可见,但是他曾经的主人为他赋予了不一样的含义。
“我对他的憧憬敬仰之情就像石头一样坚定。”
骗子。
边陲向导学院那几天安稳的生活,就好像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唯独那短暂的记忆。
游走在前线、时不时下个禁区,才是殷却熟悉的生活日常,那些安逸、宁静终究不能在他身边停留太久。
他的精神体Kismet悄悄探出来一块花瓣,偷偷观察他。kismet是土耳其语,意味着命中注定。他精神体的名字,是他那位富有诗意,又热爱浪漫的母亲取的。
她说,“你看,你的这朵宇宙玫瑰,多浪漫,多唯美。等你遇到命中注定的人,就……”
就什么呢?
那天,母亲并未能将这句话说完整,因为他临时接到了任务,急匆匆地就转身离开了。
当时,她想说的,是什么呢?
殷却把玩石头的时候,跟小黑学会了四处瞎逛的小K发现了一段密语。
这段密语,正是汀瑞留下的。
留下的时间——
是一天前。
第34章 三十四只精神体 实在是太好了。
汀瑞留下的信息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枯骨】-
【枯骨】禁区。
过低的气温, 连人呼出的气都成了一团雾。进入禁区的这段时间以来,禁区内一直在下大雪。积雪过深后, 就连平日里最简单的步行都变得艰难起来。
花卉班的向导们步履艰难,一步一个脚印,卢双霜等人脸上还挂着期待好奇的笑容,路上走走聊聊,气氛倒也很轻松。唯独带队老师眼眸深处满是忧虑。
她手上有详细的【枯骨】资料。作为一个成熟稳定的老禁区,【枯骨】其实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鹅毛大雪了。然而此时此刻,雪大到像是要把所有进入者无情覆盖。
在禁区内, 任何异常, 都值得放大百倍去看。短短几秒钟内,她就能问出无数个问题。为什么突然下起这么大的雪?这意味着什么?禁区的情况还稳定吗?是否有什么异常之事在她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可惜这些问题, 带队老师一个都不知道答案-
见宁栗从后面匆匆跟上队伍后,圆子搓手哈气, 调侃说,“栗子,你终于上完厕所了?”
宁栗随口应付了一句, 回忆着小黑刚偷听到的对话。
这一场大雪, 起于三天前,没有任何预兆,出乎所有人预料, 大雪突如其来。三天之前, 她们一行向导还在旅途的路上。
所以, 三天之前,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遗憾的是,就连早早进入这里的哨兵都不知道答案。至少小黑没能听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禁区内的老手都在讨论这一场不同寻常的大雪。雪花纷飞,像是永远没有尽头。大片大片白色的雪花, 为这老禁区点缀上了几分肃穆、悲伤的气氛。禁区内原本闲适的气氛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
常年都游走于禁区的老手知道,一定有事发生了,至于这件事是好是坏,往好了想,大概是一半一半。
就连卢双霜等人也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带队老师迟疑了一段时间,还是决定原地休整。
“雪太大了,我等会儿会向学院汇报这个情况,如果天气情况继续恶劣下去的话,我们大概要提前离开了。”
圆子哆嗦着靠近宁栗,“这天也太冷了,不过运气好的话,说不准我们今天就能离开了。”她贴着宁栗,畅享离开禁区后就可以脱掉繁重外套的场景。
离开吗?
宁栗回头朝她们来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片白雾茫茫,能见度极低,她们不久前刚留下的脚印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明明刚进来的时候,能见度还没这么低的,但短短时间过去,这片禁区就变得面目全非,全然没有刚开始的模样。
这片古老的禁区,似乎正在向众人一点点展现出强势的,想要将所有进入者留下的态度。
宁栗心里有一种预感,或许,她们暂时出不去了。
果不其然,几分钟之后,带队老师脸色难看地向所有向导通知,“信号断了,目前联系不到学院。鉴于天气越发恶劣,我私自决定带队提前离开。原地起立,准备出禁区!”
“是!”
圆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陆消一脸忧心忡忡,其余向导一个比一个面色苍白。
短短一段时间后,宁栗发现她们在大雪中迷失了方向。她低头看了眼指针乱晃的工具。在指南针失去作用的现在,迷路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在这种能见度极低的时刻,大抵只有小黑还能心无旁骛地到处溜达。
【烧鸡!】
【他们居然在吃烧鸡!】
【酒!】
【香。好香!】
宁栗边安慰不安的圆子,边观察四周。整个禁区好似都被大雪笼罩了,目力所能及的地方,都被掩藏在了白雾之下,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咦?】
一听这咦,宁栗就知道有情况发生。和小黑相处了这段时间后,她对小黑的一举一动可谓了如指掌。
没等宁栗问什么情况,小黑就突然大喊道,【有宝贝!】
宁栗:???
宝贝?-
殷却抵达【枯骨】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十五分左右。原本是阳光正好的时刻,大概因为雪过大,所以看着像是下午四五点的样子。
天阴沉沉的,云层像是马上要压下来一般。
他依旧戴着鸭舌帽,步履从容地与身侧一个个脚步凌乱的哨兵擦肩而过。没有人去探究这个新来的哨兵是谁,来做什么。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路过的哨兵都在说找不到出口了。
所有人都在为出口突兀消失而迷茫焦虑,唯独新来者平静地慢慢往禁区深入,目标明确而坚定。有人注意到了他,但很快就把注意力又重新放到了出口上面。这一刻,自己的生死才是最重要的。
每个禁区都会有几个怪人。
这个一心往禁区深处走的,大概就是无惧生死、习惯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怪人吧。
终于,殷却在白雾中找到了汀瑞留下的信息——
【你是谁?】
当他慢慢站起身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了一道沙哑到听不出任何熟悉感的嗓音。
“为什么你会知道密语?”
只有三个人才知晓的密语,在两人已经死亡的前提下,为何会有第四人知晓?
殷却没有回头,他难得走神了。
在他的记忆里,汀瑞一直都是活泼而乐观的。他捡到汀瑞的时候,这个少年已经饿了很多天了,出生于最贫困区域的汀瑞,吃过别人丢掉的过期面包,喝过地上的脏水,和一群野狗抢过吃的,但即便是饿到快死的时候,汀瑞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勃勃的生机。
那是对未来的期望。
成为他的副官之后,汀瑞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出生而自卑过。即便他出生困厄,无父无母。他就像是一株野草一般,虽然看着不起眼,但永远充满生机,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尽情抽芽生长。
他很大方地和很多人分享过自己过去最艰难的时光,以此激励其余和他一样童年过得不太好的小少年们。他曾对无数人骄傲地提起,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被指挥官捡到了,成为了他的副官。
对汀瑞来说,殷却是他的伯乐,是他迷茫时候永远的明灯。对殷却来说,汀瑞是他最忠诚的下属,也是他最可靠的伙伴。
但现在,当初的少年长大了,嗓音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活泼。
这道嗓音穿越五年的时光,终于抵达殷却的耳旁。
殷却敛眸,压下心底翻滚的情绪。他摘下帽子,缓慢转身,“阿瑞,是我。”这一刻,时光仿佛放慢了数倍,每一帧都缓慢得清晰可见。
在这一秒之前,汀瑞心里有过种种怀疑。但又自己将自己驳回。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也做好了在【枯骨】内赴死的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最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
看清殷却容貌的那一刻,汀瑞瞳孔地震,失声道,“指挥官?!”-
久别重逢的上下属坐在一处石头上叙旧。
五年时间过去,曾经的清爽少年沧桑了不少,脸上留下了常年长途跋涉后留下的痕迹,他满目震惊,“指挥官,所以说,有人救了你,你当初其实没死?”
殷却没有透露宁栗死而复生的能力,只简单说了有人救助了自己。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看着不远处的天空,轻声道,“抱歉,阿瑞,现在才找到你。”
汀瑞用拳头轻轻碰了下殷却的肩膀,沉寂了五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这时时刻刻不得停歇的五年,好像也不再沉重了,因为他知道,他终于可以稍稍停下脚步了。
他眼角带泪,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笑,“没事啊,指挥官,你能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好到让汀瑞像做梦一样恍恍惚惚。
殷却是一个随和到几乎没什么脾气的上司,至少,汀瑞从来没见他发过脾气。他太过于包容了,内心就好像有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一般,可以容纳一切在其他人看来无法容忍的大事小事。或许,在殷却眼里,除了子民的生死之外,其余都是可以不在意的小事吧。甚至,他连他自己的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
作为下属,汀瑞偶尔可以和殷却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互动。但更多的,汀瑞也不敢了。殷却虽然随和,但因为他的身份和地位在那里,他和其余下属之间依旧会有距离感。
汀瑞知道指挥官的理想抱负,但他也从未看清过指挥官的内心。那里太深邃了,不是一般人可以探究的。
其实根本不需要抱歉的。汀瑞忍不住想。
如果不是抽不出身,依照殷却的性格,在他和裴遇旧遇到绝境的时候,他根本不可能不出现。不出现的理由,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做不到。
两人都很清楚殷却当初确确实实死了,但死而复生的原因,谁都没有再提起。
有什么重要的呢?
对汀瑞而言,不管过程如何,只要指挥官再次出现,就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啦。
很抱歉之前断更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其实这本的剧情写得很快乐,但其实这本我想写成感情流的。可惜前面这十一万字里的感情戏少到可怜,这并非我本意。因此我开始思考这本要不要继续写成剧情流,让男主成为一个不算太背景的背景板,但我还是决定改变,因为我觉得男主的人设其实可以写得很苏。如果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写法继续写,那就永远也无法进步了,但我很想进步。只是,转感情流对写惯了剧情流的我来说不是很顺手,所以这一个多月调整了一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下章开始进入男女主两人副本。
希望宝宝们快乐追文![666]
第35章 三十五只精神体 一定是宝贝。……
禁区内的风雪越来越大了, 绵软的雪花打在脸上像是石子一般。
殷却望着厚重的、穿不透目光的白雾,对后面的行动做好了规划, “休整两天,然后出发去【修罗狱】。”
听到修罗狱三字,汀瑞脸上庆幸的笑微微收敛,眼底涌起深深的苦涩。裴遇旧就在【修罗狱】。他知道,指挥官是准备和他一起去【修罗狱】将遇旧带回家了。
整整五年了。他的老友,在【修罗狱】中日日经受烈火炙烤。即便时隔多年,再一次听到老友的名字, 汀瑞依旧会心脏抽痛。
痛。实在是太痛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怀念过去的好时候, 他神色一肃,正色道, “指挥官,我也很想赶紧去见遇旧, 但恐怕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了。”
隔着这般厚重的雪雾,殷却隐约间见到了一朵鲜艳至极的霸王花,正一扭一扭, 若无其事地穿梭在风雪中, 好像丝毫没有将这汹涌的风雪放在眼里。但只隐隐约约一瞬,那道精神体的背影就被风雪所遮蔽了。
殷却微微一愣,霸王花?莫非宁栗也在这?
他起身, 往前快速走了几步, 但已看不到任何霸王花的踪迹。
“指挥官?”
殷却回眸, “这里发生了什么?”
汀瑞没解释为什么他们暂时出不去了, 而是先提起了另一件事。
他长话短说,“当年,知道您出事后, 我和遇旧到处去找您。”但遗憾的是,殷却的尸体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哪里都找不见。
“我和遇旧那时候去的地方太多了,为了找您,可以去的地方我们几乎都去了。但有一天,途径一处废弃楼房时,我们无意间遇到了祁斯归。从那一天起,我和遇旧遇到了层出不穷的追杀。”
殷却若有所思,“那栋废弃楼房有秘密?”
“应该是。可惜,我和遇旧后来再一次去那里的时候,楼里的痕迹都被处理干净了,我们什么都没发现。只是——”
汀瑞重重吐出一口气,将当年一幕幕被追杀的画面压下,略过裴遇旧为了让他顺利逃走才被捉住的事,直接说了结果,“我偷到了祁斯归一样东西。”
他从不后悔偷到那样东西。
他只遗憾死的是遇旧,而不是他自己。
现在,这些年背负的秘密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汀瑞久违地体会到了几分轻松。
——遇旧,你一定不会想到,我再一次见到了活着的指挥官。
“所以,这里的变化,和那样东西有关?”
汀瑞重重点头,“那件东西似乎对祁斯归很重要,可惜,我这些年一直没能真正摸透那样东西的秘密。我只发现,这件东西进了不同的禁区后,会引发不同的连锁反应。这次,就连我都没想到,这样东西进了【枯骨】后,会引起这么大的暴风雪。”
如果没遇到殷却,这场风雪会是他的救赎。因为所有追兵都会和他一起迷失在这一场大雪之中。风雪对每一个身处禁区之内的哨兵、向导而言都是公平的,公平地肆虐每一个人。
汀瑞眼底带上几分忧虑,“按照我的经验,一周后风雪才会停。”即便这一场风雪是他带来的,但他对后续的一切也没有丝毫把握。为了逃命,他进过那么多禁区,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今这般棘手的情况。
那样东西,为什么会在【枯骨】表现出如此狂暴的一面?
殷却在这风雪中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他伸手接住一片片如同石子一般大的雪花,观察着雪花的状态,问,“东西在你身上?”
汀瑞摇了摇头,看到密语后,他以为密语被祁斯归的人得知了,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所以不敢将东西随身带着,而是将它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埋了起来。
可惜,现在禁区里下起了这么大的雪,即便他清楚东西埋在哪里,一时之间也很难将东西找到。但,他把东西埋得那么深,那么偏僻,应该不会被人找到吧?-
宁栗听小黑说“宝贝”之后,就让小黑在那里待着,不要乱动。
她开始询问更详细的信息,“你找到的是什么?”
小黑的声音在精神识海里清晰地响起,【一个银色小圆球。】
“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但肯定是宝贝!】
【一定是宝贝!】
【主人信我!】
当初那枚琥珀之眼也是小黑捡到的,大概小黑天生就有捡宝的能力。莫非,这个银色小圆球是和琥珀之眼差不多的东西?
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他们这一行人短时间内大概很难离开【枯骨】了。
这一场风雪过于出乎人的意料,出口已经消失,还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她有一种预感,接下去的禁区会越来越让人难以生存。在这种情况下,坐以待毙等于等死。
自从禁区发生变化之后,之前的经验都不再适用,带队老师手里那本厚厚的【经验】本再也派不上用场。
既然小黑找到了一件特殊的东西,宁栗不介意亲自去查探一番,主动出击总比现在什么都不做要强。
宁栗将圆子的情绪安抚至平静后,和她说了一声,然后悄默默地站起身。
圆子抓住她的裤子下摆,嗓音紧绷,嘴里呼出的白气遮住了她过分苍白的脸,“栗子,外面很危险。”
宁栗俯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要主动寻找出路。
“别担心,我去去就来。”
宁栗离开一分钟后,带队老师很快发现队伍里少了个人。她刚得到消息,最老道的哨兵都一直在附近打转,出口找不见了!知道宁栗不知去哪后,她急得都快上火了,“元圆,宁栗有说她去哪吗?”
圆子紧紧咬唇,“没有。但是她说她很快就会回来。”和宁栗相处这段时间下来,圆子发现宁栗看上去每天都得过且过,但她主意很正,只要是她认定的想法,很难改变。
所以在知道宁栗打算离开的时候,她才没有制止。因为她知道制止没用。
带队老师全身都被棉衣裹住,但冷气还是透过衣缝往里钻,她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这寒冷不仅仅来自天气,更来自于对未来的未知。
“你们在这里待着,我去找宁栗!元圆,她刚才是往哪个方向走了?”
圆子手指往北指了下。她双手抱紧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老师,我跟你一块去吧。”
“你就别添乱了,我一个人去找她。”
两人大声说着话的功夫,突然插|进来一道明澈干净的嗓音,嗓音的主人大抵还很年轻,音色清透,但说话莫名很有分量,能瞬间抚慰人心,一字一句都很有温度。
“你们去找谁?宁栗?”
圆子为宁栗担忧的一颗心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
真是奇怪。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第三个人的语言如此有魔力。
上两个能凭借只言片语让她心态稳定的,一个是前任指挥官殷却,还有一个就是宁栗。
现在这人——
又是谁?
这种无声之间就能给人以力量感的魔力,隐隐约约间带给她一种熟悉,就好像很多年前,她就已经被这种庞大又无声的力量感所保护过了。
其他正在低声讨论的声音也都静了下来。
有一类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仅仅凭借一句话,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圆子张了张嘴,听到自己问,“你认识栗子?”她看向说话的男人。
他很高,戴着黑色鸭舌帽和轻薄的口罩,头微微低着,只在口罩外面露出一小节线条清晰的下巴。他在这暴虐的风雪中,只穿了薄薄的外套,但不动如山,每一步都走得很有力量感,像是丝毫没有受到禁区内气候的负面影响。
“是。”似是为了取信于宁栗的同学老师,他抬手压了压帽檐,慢慢道,“我知道你,圆子。”
连她绰号叫圆子都知道,这人肯定真的认识栗子!
要知道,就连带队老师,都直呼她的全名,叫她元圆!
圆子长长呼出一口气,“栗子往北边去了,我不知道她去做什么,她没说。”
殷却微微朝她颔首,“谢谢。”说罢,他跨步离开,即将和带队老师错身而过时,他微微侧眸,提醒道,“禁区危险,请所有人员在原地安静等候,我会将她带回来”。说完,他才提步往北边快步走去。
汀瑞错愕地左看看、又看看,在了解到这一群人是边陲向导学院的学生后,他这才脚步匆匆地跟着离开了。
他看着指挥官的背影,一脸疑惑。指挥官为什么会认识边陲向导学院的学生?那个叫宁栗的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殷却和汀瑞一离开,卢双霜等人立马大声讨论起来。
“你们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了!”
至于感受到了什么,不言而喻,彼此都心知肚明。
仅仅只是一句话,一个背影,都能给人带来安全感和温暖感,这样的魅力,他们似乎已经许久都没遇见过了。
“他身上有我白月光的气质!”
“你居然……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我终于明白了‘宛宛类卿’是什么意思!”
向导们虽然在殷却身上看到了故人的身影,但谁都没多想,毕竟那个念头,超出了常理,是不可能,也绝对不会发生的。
圆子舔了舔干涩的唇,挠了挠头,忍不住想,栗子居然还认识这种朋友,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等栗子回来,她一定要好好问问情况!——
作者有话说:计划有误,下一章!
第36章 三十六只精神体 我不会输。
一路上, 宁栗遇到了各式各样的哨兵。有的秉持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理念,在风雪中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有的是悲观主义, 面上一脸愁闷;还有的将所有希望托付于他人,寄期望于风雪自己停下。
短短一路,宁栗似是见到了众生百态。
向导和精神体之间天然有牵引,凭借着这牵引,宁栗顺利找到了正蹲在一个坑边的小黑。
白色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霸王花的那一抹红。红的那么热烈,那么火热。一见到她, 小黑开开心心地扭着过来, 【主人,你来啦!】
危机四伏的环境, 像是没有明天一样的大风雪,唯独小黑永远没心没肺, 它悠闲地在凛冽的寒风中四处瞎逛,偶尔在忙碌的哨兵之间穿梭。
宁栗现在已经彻底不限制它的行动了。
一个合格的主人,就不应该限制和拘束自己精神体的天性。
“银色珠子呢?”
【在洞里。】
宁栗凑近看了一眼。雪花落在泥地附近, 很快融化。她看到半米深的洞底躺着一颗正散发着微光的银色珠子。
很明显, 这是小黑挖出的坑,坑很深,小黑竟然意外地有耐心。要挖到这种程度, 需要花上不少功夫。
宁栗让小黑将珠子卷上来。
显然, 这是一枚外形极为精致的珠子, 触手竟是温热的。这枚珠子要比琥珀之眼大一点, 但也单手可握。宁栗正端详这颗浑如天成的珠子时,不知道她无意间触碰到了哪里,银色珠子突然发出一阵白光, 将她彻底包围。
隐约间,她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宁栗”,声音的主人,似乎是她之前的队友。但她的队友不是去找朋友了吗?怎么也出现在了禁区内?
没能宁栗思考更多,下一秒,她的意识像是陷入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恭喜解锁神赐之物——
轮回球。】
【你想要得到什么?】
【能力、权势、地位、亦或者是永恒的爱……】
宁栗此刻就像是在做一个清醒梦,她知道自己身处梦中,能回答,也能思考,但她无法醒来。在那个问题第二遍响起的时候,她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真诚……以及信任。
永远不会被背刺的真诚,可以放心给与的信任。
一给完回答,宁栗的意识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在她没有看到的角落,在白光即将消失的那片刻,殷却一把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
随后,两人一同消失在原地。
汀瑞:!!!
小黑:!!!
事情发展太快,汀瑞甚至都反应不过来。他不理解为什么他埋得那么深的东西居然都被人轻易找到了,他更不理解,为什么他得到这个银球已经快五年了,都没解锁用法,别人一得到就解锁了?-
宁栗迷迷糊糊睁开眼。
落入她眼底的是满天的星辰。满天星光下,她正趴在一个人的背上,整个人昏昏沉沉。
记忆在她脑海里翻滚。
她知道她现在叫燃雾,背着她的是燃弗,她的哥哥。她现在是一个没有觉醒精神体的普通人。
普通人吗?
宁栗总觉得自己觉醒了精神体,还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强大精神体,可是,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召唤出任何精神体。
多可惜,她穿到了向哨世界,却是一个没有任何自保之力的脆皮。
她的哥哥燃弗倒是天赋绝佳,可惜有她这个拖油瓶在,他的日子过得也不怎么好。
如果宁栗还留有近几个月的记忆的话,她就会发现燃弗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哨兵,精神体强悍,一生波澜壮阔。燃弗出生于1057年,恰好是她穿越过去的1357年的300年前。那段历史,刚巧被她复习到过,可惜她失去了那段记忆。
他们现在正在逃亡的路上。
燃弗觉醒了绝佳的精神力,他们生活的53区哨兵团团长想让他加入兵团效力,但燃弗不同意。
不同意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的拖油瓶妹妹。
燃雾天生体弱,被说活不过20岁。刚巧,她今年已经19岁了。唯一可以让她续命的办法,大概只有觉醒精神体。
只要觉醒精神体,不管是成为哨兵也好,还是成为向导也罢,她都会拥有更漫长的生命。
燃弗这些年一直在找办法让她觉醒精神体,一旦他加入兵团,没精力再管她的话,等待她的,大概只有一个死。
宁栗觉得燃弗有点傻,和她上辈子那个精明计较的亲哥完全不一样。她的亲哥,利己而冷漠,丝毫不在意她这个妹妹的死活。但作为被保护的人,她当然更倾向于有一个燃弗这样的哥哥。
跑入60区边境后,燃弗慢了下来,这里是60区的乱葬岗,平日里很少有人来,他们可以稍微歇歇了。
放下燃雾后,燃弗动作自然地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不烧了。”
宁栗下意识偏了偏头,不太习惯这种亲近,好在燃弗很快收手,似是没注意到她的躲避。
燃弗观察了一下环境,给出结论,“大概可以休息一个小时时间。”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要继续逃亡了。
这次他们的目的地是63区的一个畸形种老巢,据传那里有一件神赐之物。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流传出来之后,传了那么多人,很多消息都已经失真了。但对燃弗来说,不管是真是假,总要去看过才安心。
即便宁栗刚穿过来没多久,她也知道这会是很艰难的一段路。即便真的存在那样神赐之物,那样神赐之物也不一定能让她觉醒精神体,更不一定能取到。
想从畸形种的老巢取到东西,必然会是九死一生。
但——
她不想死。
她对上一个世界毫无留恋,在亲情和友情方面,她失败得一塌糊涂,被背刺似乎已经成了习惯。换了一个世界后,虽然她依旧孤独,但她还是想好好活下去。
她现在只是个普通人,如果真有那样东西,还是得靠燃弗。所以她迟疑了一会后,慢吞吞地朝燃弗那边更靠近了一点。兄妹俩在寂静的夜晚一起靠着取暖。
燃弗正在点火,他们只带了饼和水,一段时间过去,饼已经生冷,燃雾体弱,吃冷饼都会生病,所以每次只能将饼热过才能吃。
不知道是不是宁栗的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的燃弗烤饼的姿势有些生疏,不如往常熟练。可能太累了吧。背着她跑了几个小时,就算是超人都受不住。
烤饼似乎和记忆里的味道不太一样,但这是她第一次吃到烤饼,融合的记忆和自己真实感受到的味道有差距,应该也理所应当?
刚吃过烤饼,喝了几口就近取的河水,不远处就传来了脚踩在枯枝枯叶上的声音。
燃弗反应迅速地一把扛起宁栗,全速离开。宁栗被抗在燃弗肩膀上,整个人颠地头晕,她微微转头就可以抬头看到星空。后面是追兵,但星空永远如此广袤而深远。
他们离开没多久,就有三个高级哨兵追了过来,看到还燃着的火堆,闻到空气里若隐若现的烤饼味,其中一个哨兵嗤笑一声,“何必呢?跟着兵团长吃香的喝辣的不好么?偏偏吃最廉价的饼子。”
“别废话了,兵团长看上了燃弗的能力,务必将他带回去。”
追兵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或者,一开始就不止一波追兵。
宁栗和燃弗很快就被追上了。
“燃弗,放弃抵抗,跟我们回去吧。”
“能被兵团长看上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别管你妹妹了。只要你同意加入53兵团,兵团长说过了,会好吃好喝地将你妹妹送走的。”
回应三人的,是一阵陡然出现的狂风,狂风将地上的枯败枝叶全部卷起,凛冽的风刮得人脸生疼。三个哨兵神色一肃,如临大敌。
出现了。燃弗的精神体——
风暴之主。
那是掌控风暴的存在,只要有空气的地方,就能成为燃弗的助力。但众所周知,空气,无处不在。
明明是一对兄妹,妹妹是没有能力的废物,哥哥却觉醒了精神体榜排名前十的风暴之主。
三个哨兵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一同向燃弗发起攻势,他们和燃弗对上过好几次了,对燃弗的能力可谓是了如指掌,他们有很大把握在今晚将燃弗带回53区。
不知道是不是几人的错觉,他们觉得今晚的燃弗状态很差,远没有之前那么强大。
他似乎和自己的精神体略有些生疏。
生疏。
这种本不该出现在哨兵和精神体之间的情绪,却被他们捕捉到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燃弗怎么可能会不熟悉他的精神体呢?哨兵和精神体之间,是最亲密的伙伴,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生疏。
正当三人心下大喜,以为燃弗状态不佳,想将一举他生擒回去时,那种莫名的生疏感慢慢消失了。他又一点点变回了曾经的那个燃弗。
但——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太一样。他对精神体能力的运用,似乎变了。简而言之,他的作战风格发生了变化。
几个哨兵意外又震惊。
风暴狂虐地卷过,将来自三个哨兵的攻击全部拦截在外。风,将宁栗保护的密不透风,不管远处的战斗再怎么激烈,宁栗这边也是一片净土。
但宁栗知道,燃弗累了。他苍白的脸表明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他今天已经高强度地带着她这个拖油瓶妹妹奔波了很长时间。
宁栗安静地观察了很久。
她看到燃弗开始疲于应对。
看到燃弗身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伤痕。
看到燃弗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看到那三个哨兵脸上出现了兴奋的神色。
她大概能猜到这场战斗的结局了。
燃弗,很可能不敌这三个哨兵。但她能理解。对面是三个鼎盛状态的高级哨兵,燃弗却已经疲倦了。他对上他们很吃亏。
宁栗忍不住想,只要放弃她就好了。
这是一段看不到未来的旅程,不是吗?
假使他能抵挡这一波攻击,可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追兵,他又能抵挡多久?
所以,当燃弗在这一场一对三的对决中处于下风时,她听到自己冷静地开口说,“哥哥,要不算了吧。”
不要去找所谓的神赐之物了。
也不要再抵抗了。
只要懂得放弃,他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权衡利弊之后,这是最优解,不是吗?
只要放弃她,一切麻烦都迎刃而解了。多简单的事。她已经习惯了,就算燃弗放弃她,她也不会在意的,反正,她被放弃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再多一次也无所谓。
听到这句话,其余哨兵乐了。
“燃弗,你妹妹都让你算了,你赶紧跟我们回去吧。”
“放心吧,你妹妹最后这段时间我们一定会照顾好的,你不用有后顾之忧。”
正当几个哨兵放松警惕,以为燃弗没什么战斗力了的时候,场上原本疲软下来的风瞬息强势起来。
风在怒号。当暴风刮起,四周的气温都瞬间低了几度。
“什么?”
“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风?”
“等等!你别乱来!”
狂怒的风如同奔腾的巨浪,暴虐地卷过三个哨兵,将他们无情地一同卷上高空。空中,是风的最佳战场,在那里,风是唯一的主宰!
那三个哨兵的命运已定。
刚刚结束一场胶着战斗的燃弗走到宁栗面前,单膝跪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别怕,我……哥哥不会输。”
他说,他不会输。
宁栗看着面前年轻哨兵松快的笑,久久无言。
这是她第一次被坚定的选择。
即便,被坚定选择的是燃雾。但——
她现在就是燃雾。
所以,她确确实实,被坚定地选择了。
第37章 三十七只精神体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宁栗很清楚, 刚才燃弗的力竭是真的,最后的绝地反杀也是真的。在最后关头突然爆发, 获得蛮横到几乎能够秒杀对方的力量,或许是在燃烧他自己的生命。
没有不用付出就可以获得的东西。
这一次,他折了多少寿呢?
宁栗突然有点羡慕燃雾了,虽然燃雾从小体弱,整天病恹恹的,生命也只剩下了几个月的时间,但她有一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哥哥。这是宁栗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是小偷吗?
她偷了燃雾的身份。
偷了燃雾的哥哥。
没等宁栗沉浸更久, 她身边就传来一声“走了。”
燃弗蹲下身, 如往常一般准备背她。但之前是因为她发烧了。这具身体真的很弱,动不动就会头疼脑热, 怪不得她刚醒的时候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宁栗想说,她现在已经退烧了, 可以自己走了。但最后她还是靠上了燃弗的背脊。
少年的背还不算宽厚,但让宁栗感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可靠。
她原本以为燃弗会骂她。记忆里,燃弗因为觉醒的精神体是“风暴之主”, 所以脾气一向不大好。
燃雾燃弗这对兄妹相依为命是真的, 但燃雾有时候惹到燃弗了,被骂也是真的。
她刚才说了丧气话,近似于让燃弗投降认输。按照他的火爆脾气, 他至少该教训她一顿的。
但是他没有, 甚至, 他让她别怕。
趴在燃弗背上的宁栗开始比较燃雾记忆里和现实中的燃弗。可能记忆容易失真, 所以有些细节会模糊吧。
现实中的燃弗,好像比记忆中的更包容。宁栗也不是什么受虐狂,不被骂自然是最好的。
60区的乱葬岗很大。大概知道追兵不至于那么快到, 大概是因为燃弗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了伤,体力不及之前,他放慢了速度,背着宁栗步行穿梭在乱葬岗。
偶尔他们会遇到来乱葬岗捡漏的小孩。
不知道为什么,宁栗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就好像她也干过这事。
这些小孩大多都是孤儿,瘦骨伶仃的,看着很可怜。有些小孩看到他们,会把脏兮兮的手指放嘴里,好奇地大睁着眼跟着他们。
燃弗以前是不会搭理这些孤儿的,还会让他们走远点。
但现在的燃弗不但会搭理,还会教他们怎么让自己更好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前线边境会长一种叫青芽的草,这种草煮熟之后可以吃,很有饱腹感,小小一簇就可以顶一天。”
“边境危险,但我现在教你们如何辨别附近是否有畸形种。”
“即使运气差到了极点,的确遇到了畸形种,你们也不是毫无活下去的可能。”
宁栗趴在燃弗肩膀上,听着他耐心地将畸形种的生存习性,弱点,求生手段一点一点教会他们。对这些孤儿来说,这些都是在日常生活中学不到的宝贵生存经验,而他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小孩们听得都很认真,宁栗也听的很认真。记忆里,燃弗从来没有细致周到地科普过这些知识。
他的科普很风趣,不是那种照搬照抄的僵硬模板,一点也不生硬无趣,反倒生动活泼,宁栗不自觉地听入迷了。
他是一个知识很广博的人。从他的描述里,畸形种一点都不可怕,可以利用地形周旋,将它们耍得团团转。
他太细心了,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他甚至引导他们去思考,未来要做什么,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对六七岁的小孩来说,长大似乎还是一件很遥远的事。这些孤儿能吃饱穿暖就满足了。但他在他们面前描绘出了一个更广阔,更有魅力的世界。
虽然这个世界危机四伏,但它也有瑰丽壮阔的那一面。
“73区的日落很美,尤其是十一月的日落,那时候的时尽海上会有数不清的圈鸟盘旋。”
“132区的夜晚可以看到极光。”
“199区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看到最波澜壮阔的夜空,那里的星星像钻石一样闪耀。”
“251区的春天是属于落英花的,落英花可以用来做落英饼,吃着会有淡淡的花香。”
在燃弗的描绘里,这个世界太美了,每一个地方,似乎都有它独到之处。但就宁栗了解到的,201区目前正处于战火之中,每天战火连天,战火将天空都染红了。也不知道那些落英树有没有被波及。
一个小孩突然插|话说,“哥哥,我能跟着你吗?”话落,其余小孩也叽叽喳喳地说话了。
“哥哥,我想跟你一起。”
“哥哥,带上我吧!我很听话的,一定不会影响到你的!”
“我会洗衣服,还能烧火做饭,哥哥,我很能干的!”
燃弗沉默了。
就在宁栗以为他会心软地同意时,他拒绝了。
“对不起。我不能带上你们。”
虽然这个拒绝对孤儿们来说可能很残忍,但宁栗听到自己心底松了口气的声音。
燃弗只有一个,不仅小孩们需要他,她也很需要他。
如果带上其他人,她这个拖油瓶妹妹可能就会被冷落了。
宁栗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忍受这一点。
明明她只做了他几小时的妹妹,但她现在却自私地不想和他人分享这一份关爱。
这是不应该的。
她代入燃雾这个身份,代入得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快,她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以前的身份,成为了燃雾。
至少目前看来,她这个妹妹的优先级依旧优先于他人。
听到他的拒绝,小孩们不说话了,他们都很懂事地没有强求。
已经同行了半个多小时,接下去的路大概无法再同行了,是时候告别了。燃弗给出了自己最真挚的祝福,“祝你们平安快乐地长大。”
在这样一个战火纷飞的世界,对一个孩童来说,最大的幸运应该就是平安地长大了吧。
如今的燃弗给不出任何承诺,前路扑朔迷离,他能给的,只有祝福。但他的随和包容,广博风趣,依旧在所有孩子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好的人,会耐心地教他们知识,祝福他们快乐。
“我今天很快乐,谢谢你。”
“我也很快乐!”
“今天是超级快乐的一天!”
燃弗乌黑润亮的眼底浮起笑意,将背上快要滑下去的燃雾重新背好,和这群孩子告别,“再见。”
“再见!祝你一路顺风!”
“再见,哥哥!”
慢慢步行了半个多小时之后,恢复了些许体力的燃弗再次开始奔袭,风在温柔地托举,让他前行的速度更快。
宁栗看到风景极速退后,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光团。已经看不到那群孩子了,甚至,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乱葬岗,正式进入到了61区边缘。
太奇怪了。
眼前的燃弗,和记忆中的燃弗,一点点融合,再一点点分开,他们好像是两个人。
燃弗会有那么渊博的学识吗?
燃弗会有那么多到仿佛用不完的耐心吗?
眼前的人,真的还是燃弗吗?
还是跟她一样呢?
宁栗抓住他的衣服下摆,一点点用力抓紧,就像是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燃弗一点点放慢了速度,清润的嗓音顺着风传到她的耳朵里,“是觉得跑得太快了吗?”
宁栗摇了摇头。
“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宁栗埋在他背上,声音听上去有些闷闷的,“哥哥,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会一直保护我的,是吗?”
你会为我取来神赐之物的,是吗?
你会让我觉醒精神体的,是吗?
你会让我成功活下去的,是吗?
宁栗冷静地想,在燃弗这里,她和那群孤儿有什么不同呢?她们都同样的处于弱者的地位,朝不保夕,她唯一的优势是她是燃弗的妹妹,他们之间天然有着血缘的羁绊。
如果燃弗没有变化,血缘的羁绊自然是够了。他们相依为命地长大,他会心甘情愿为她深入畸形种的巢穴,为她去看看那边是否真的有神赐之物。
但现在燃弗变了。
他一视同仁地对待每一个生命。他不会因为孤儿的狼狈而看不起他们,也不会因为他们的无知而嘲笑他们。
他尊重每一个生命的存在。
如果没有她的话,他会同意他们跟随的请求吧。只是,这一次他拒绝了,下一次呢?
血缘的羁绊还够吗?
她必须加深这一份羁绊。
燃弗是她的哥哥,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那燃弗呢?
她现在还是燃弗心里最重要的存在吗?她迫不及待想确认这一点。
燃弗静默片刻,似是在思索,也似是在消化宁栗的这段话。
数秒后,宁栗听到他给出的回答,“我会保护好你。”
但是他并没有说,她也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是什么呢?
记忆里的燃弗很好懂。
他强大、冷漠,唯一的亲人只有燃雾。
但现在的燃弗,内心好像装着一片广袤无垠的银河,深邃而神秘,让人很难懂。
天一点点亮了,61区的边缘地区远离战火,可以听到清脆的鸟鸣声,这里安静,平和,一时之间,只有燃弗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声响。
宁栗抬头看向永远平静,永远广阔的天际,自顾自说,“他们都喊你哥哥,都想跟着你,可是,我希望你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哥哥。”
宁栗上辈子长大后就再也没有喊过宁稞哥哥了,但喊燃弗时,这一声哥哥很顺利地就喊出口了。
背着她的那道身体突然僵硬住了,几秒之后才若无其事向前奔跑。
但宁栗知道,他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有奖竞猜,现在的指挥官是哪个时间段的指挥官?答对的有小红包
第38章 三十八只精神体 那哥哥有喜欢的人吗?……
和新燃弗相处了没多久后, 宁栗就发现了他的一个特质:他不会胡乱承诺什么,但他承诺的, 一定会用尽全力做到。
他的承诺,很有重量。
因为慎重,所以宝贵。
他不会因为一时心软就向孤儿们承诺做不到的事,也不会在未来不明朗的前提下,随口许诺什么。他不会给人无谓的期望。
真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呢,不像一些喜欢哄骗小女生的人,谎言随口就来。
宁栗知道自己有些太贪心了, 燃弗已经说过会保护好她了, 但她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她想要更多承诺, 那些承诺累加起来,需要累加到足够给她安全感的程度。
她是他的妹妹, 不管他是不是和她一样,只要他接受了新身份,那么她天然就具有血缘优势。
“哥哥, 以后我们一起去73区看日落吧, 然后去一起132区看极光,再到199区看星星,最后到251区度过有落英花的春天。”她把他刚举例过的全部引用了一遍。光听他的描述, 就让她产生一种想去73等区的冲动。
燃弗还是没有说话。
宁栗不以为意, 只趴在他背上, 闷闷道, “哥哥是不想和我一起吗?”
“为什么呢?”
“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吗?”
“未来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去那里吗?所以想要抛下我这个妹妹,是吗,哥哥?”
“哥哥喜欢什么样的人呢?我认识吗?”
“爸爸妈妈离开之前, 你承诺过他们会好好照顾我的。”
“但是哥哥现在却连带我去73区看日落都不愿意吗?”
“哥哥……”
“哥哥。”
这一串连招大概是燃弗从未经历过的。也许是爸爸妈妈那一句触动到了他,也可能是别的,他沉默许久,终于说,“好。”
承诺终于又累加了一个。
“哥哥为什么话这么少?是讨厌我话太多了吗?”
燃弗沉默地将快要滑下来的她背好,“没有。”他好像很不适应这种场景,被亲人完全依赖的,信赖的,非他不可的场景。就好像他是不可取代的。
但这个世界其实不管离了谁都会继续。
“那哥哥有喜欢的人吗?”话题又转到了之前。
似是已经习惯了她的刨根究底,避免她没完没了地继续问下去,燃弗这次很平静地给出回答,“没有。”
“一个都没有吗?”
“嗯。”
“我不信。”
燃弗的步履永远这么沉稳,他的肩背一直都那么可靠,“我太忙了。”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常年出没于各个前线和禁区,一直都是一个人。
虽然有副官和亲卫队队长实时陪同,但除了工作之外,他们也有各自的人生。
没有人的人生会和另一个人的人生完全重叠,偶尔的重叠已经足够幸运。
“那哥哥以后会因为太忙而冷落我吗?”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看来是会的了。
真是诚实到可怕。
宁栗回想了一下燃雾的回忆,“哥哥,从我出生起,我们就一直待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超过一周的时间。”
“我知道人终究是要长大的,即便是亲人也可能会分道扬镳。分离似乎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但我不想跟你分开。至少在你找到喜欢的人之前不想。”
“虽然这么想有点自私,但我很想有你一直陪着我。如果你一直没有喜欢的人就更好了。我们兄妹一起生活也很好,不是吗?毕竟,自从他们离开后,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过得很可怜,我从小就身体不好,以后可能也不会好,所以能可怜可怜我吗?”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燃弗迟疑了许久,久到宁栗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他才说,“如果是因为神赐之物,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尽力为你取来。”
“即便没有我,你也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
宁栗失神片刻,眸露哀伤,“不会更好的,没有你,我的人生一定会很糟糕,很可怜。”
“没有你,我就是一个人了。”上辈子她就是这样的。一直都是这样。
燃弗没有再说话,宁栗也没有说话了,兄妹俩安静地行进在前往63区的路上。
之前的燃弗是不忙的,甚至会为了她拒绝加入53兵团。但现在的燃弗,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了。她不知道他心里装了什么,但能隐约感觉到那些太沉重太沉重。
她不再是最重要的了。她无力,但又不甘。
她在不甘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新燃弗太好了吧,好到,让人心安。
他从不轻易承诺,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承诺的一定会做到。在他身边,完全不用担心背叛。因为他不会那样做。
他对这个世界温柔,但又有自己的原则。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都能让人安心。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他这样的人呢?
这是与生俱来的人格魅力吗?
曾经的燃弗在宁栗面前一目了然,但现在的燃弗让她看不透,让她想要探究更多-
燃弗一直没有停下来好好休息过,除了偶尔的修整,他一直都带着宁栗在路上。
然而第二波追兵还是很快就到了。
他们应该有特殊的追踪手段。或者,他们现在只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乐此不疲地看燃弗忙于奔波,然后一点点疲于应对,最后在他们面前低下骄傲的头颅。
他们可能会想,燃弗,你不是很厉害吗,精神体不是排行榜前十的“风暴之主”吗,但你一个人能比得上一整个53兵团吗?
所以,尽快放弃挣扎,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不过这一波来的人和第一波来的很不一样。
第一波追兵是干净利落地想把燃弗直接带回去。
第二波追兵是想要离间燃弗燃雾兄妹之间的感情,玩起了攻心计。
其中一个身高快两米的哨兵双手抱胸,站在自己的精神体“苍蓝之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上的燃弗,嗤笑一声,说,“你不知道吧,燃弗,你妹妹嫉妒你。”
燃弗没什么反应,宁栗却微微瞪大眼。
她心脏狂跳,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被透露出来了。
身为一个外来者,她继承了燃雾所有的记忆,所以她能明白所有的少女心事,那些敏感的、尖锐的、痛苦的感情。
明明是最亲近的兄妹俩,一个身体强壮,觉醒了优越的精神体,未来可见一片光明;另一个身体虚弱,是无法觉醒精神体的普通人,是累赘,是废物,未来一片黑暗,完全看不到明天。
该怎么排解来自最亲近的亲人之间,犹如鸿沟一般的巨大差距呢?
少女在日复一日的嫉妒中,陷入了究极的矛盾之中。
她恨燃弗。
恨他太过耀眼,把她衬托的黯淡无光。
但她又需要燃弗,需要燃弗为她卖命一般得到神赐之物。
她一边嫉妒,一边恨,一边又对燃弗有着割舍不掉的亲情,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了,所以连恨都变得这么虚无起来。
或许,她更恨自己。恨自己的身体拖累了燃弗,恨自己不能像燃弗一样耀眼。
这些年,少女一直都处于痛苦之中。也许死掉会是最好的结局,但那句让燃弗不要再为她去找神赐之物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所以她就一直这么痛苦着,又对未来抱着期望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哨兵看了眼日记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日记本上的字体,“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的哥哥就好了,那样,也许我会快乐许多。”
哨兵一脸玩味地看向燃弗,不想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你妹妹不希望你存在呢。你这么要死要活地去找神赐之物干嘛呢?就算找到了,她也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这是你该做的。”
宁栗知道那是燃雾的日记本,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53兵团哨兵的手上,还被当众宣读。
甚至,听众之一就是燃弗。
她没办法反驳什么。
因为那确实就是燃雾真实的想法。她不能否定,也不想否定,因为那等同于否定了燃雾本身。
但是少女心事本就是复杂的,简单的一句话又能代表什么呢?
哨兵迟迟没在燃弗脸上看到想看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了,“燃弗,对此,你就没有想说的了?”
回应他们的,是燃弗身上陡然升起的气势,拥有海蓝色短卷发的精神体“风暴之主”瞬间暴起。狂风卷过,遮住了风暴之主的神色,它紧闭双眼,让狂风为三个哨兵奏起挽歌。
三个追兵:???
“燃弗,你不要命了?强行调动精神体到这种程度?”
“燃弗,为了这么一个恨不得你去死的妹妹,值得么?”
“燃弗!!!”
双方激战中,传来燃弗平静到没有情绪的声音。
“告诉高檐,我不会加入53兵团,如果他再来影响我,林甴将会知道99区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互不影响会是我们双方最好的状态。”
“如果他想做多余的事,在他成功之前,林甴一定会知道他本该知道的。”
暴怒的风暴之下,三个哨兵两死一重伤,重伤的拼着最后一股力气传回了信息,传完之后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等解决完三个哨兵,燃弗也跌坐在了沾满了泥土的地上,溅起一地落叶污水,背靠着枯树,闭眼重重喘息。他很累,面色苍白,垂落的睫毛在轻轻颤抖。
宁栗一直在一旁待着,安静地没有说话。
她想问他还好吗,但肉眼可见,他状态不佳。
他已经连续带她奔逃了很久很久了。在此期间,从未好好休息过。
“53兵团的每一个人——”
燃弗迟疑了一下,似是在思考措辞,想给出最确切的解释,“都罪孽深重。”
所以,一个都不能放过。
宁栗恍然。
所以他是在解释他对着那几个哨兵出手不留余地的原因吗?是怕她觉得他太狠辣了?
其实就算不解释她也能理解。不管是第一波,还是第二波追兵,他们都不怀好意,坏心思都直白地放在了脸上。
第二波的哨兵比第一波的更恶劣!
宁栗坐到了燃弗身边,双手抱着膝盖,侧首看他,嗓音听着带了点鼻音,“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的喘息声轻了一些,身体应该在恢复。
宁栗双手用力,下巴搁在膝盖上,“你不介意吗?”
那本日记本的事。
那些不可言明的饱满情绪,都是真的。
那些每一个夜晚的愤怒不甘也是真的。
那些对燃弗的厌弃怨恨统统都是真的。
燃弗睁眼,眼底还留有几分疲惫,但语气很温和,“不介意。”
宁栗睁大眼看他,“为什么不介意呢?其实你介意也没有关系的。”她可以解释。
燃弗抬手摸了下宁栗的脑袋,安抚说,“因为我知道,你也很难过。”
最亲近的兄妹,单纯说恨和嫉妒都太单薄,在这种情感之间,肯定还混杂着更为复杂的情绪,那些深夜难眠的泪水,都被藏在一个人的心里。
恨吗?
肯定恨过。
但除此之外,还有自我唾弃,自我挣扎,对亲情的难以割舍,对哥哥的敬仰依赖。
毕竟,他可是燃弗啊,那么耀眼优秀的燃弗,燃雾曾无数次为有这样优秀的哥哥而骄傲。
燃弗眼眸半敛,没有说出那句,“你看上去快要哭了”。
但是她眼底的浓烈哀伤还是影响到了他。
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他确实从未在意过。无论爱恨,所有情感都有它存在的道理。他人的眼神、言论,都或多或少会影响和伤害到她。
或许,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她受过很多伤,那些伤口结痂了,但一直存在在那里,一直彰显存在感。
宁栗到底还是不想他误会,解释说,“其实他读的那段话后面,还有一段话。”
燃弗安静听着。
“但是——
如果没有燃弗,我真的会更快乐吗?
虽然有时候会很痛苦,但我还是很庆幸,拥有燃弗这么优秀的哥哥。”
这确实是燃雾写在日记本上的话。
宁栗靠近燃弗,藏了许久的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透明的水珠无声滚落,“哥哥,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所以,不要再透支一般的强行调动“风暴之主”的能力了,他真的会少活很多年的。只要好好休息,他就不需要这样做,可惜那些追兵从未给过他片刻喘息的时间。他们将他逼上绝路,卑劣地想看他低下高傲的头颅。
燃弗凝视着她。她眼底荡漾的水雾,浸透了真切的哀伤,他迟疑许久,伸手拂过她的泪水,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为什么这么难过?”——
作者有话说:其实是24岁刚死的指挥官,死后“重生”,所以轻易接受了自己重生后“燃弗”的身份。[狗头][狗头][狗头]
第39章 三十九只精神体 她需要他。
情绪是会感染他人的, 尤其是宁栗眼底的悲伤过于浓郁,浓的像是浸满了水份的乌云, 马上就要落下瓢泼大雨,让燃弗一颗心也跟着往下坠。
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潮湿起来,湿哒哒的,可能快要下雨了。
宁栗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思绪过于杂乱,嘴像是蚌壳,说不出一个字来。
日记本的事, 他说介意, 她会难过;他说不介意,她好像更难过。他包容的是所有属于燃雾的坏脾气, 但没关系,现在她就是燃雾。
记忆中燃弗的脸开始变得模糊。
她不知道如果是之前的燃弗, 遇到刚才这样被追兵追杀的情况会怎么做。她只知道现在的燃弗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将她保护的很好。
他说到做到。
可是他对他自己一点也不好。
他热爱着这个世界,但好像很少爱他自己。
他在乎很多人, 很多事, 但一点也不在乎他自己。
她很想知道,有人爱他吗?
好像没有。
所以他才会近乎于肆无忌惮地强行调动自己的精神体。
她想让他多在意他自己一点,但她知道他不会听她的。在某些事情上, 他显然有自己的主见。
她的分量还是太轻了。
宁栗抖颤的眼睫闭上的那一刻, 积聚了许多天的雨终于轰轰烈烈地落了下来, 雨珠噼里啪啦地落在叶子上, 地上,浇在两人的头上、身上,浸透了衣裳。
当晚, 宁栗在临时找的简陋落脚点里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都烧迷糊了,嘴里喃喃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记忆中,燃雾的身体一直很差,隔三差五就会生病,曾经的燃弗对此驾轻就熟,很擅长照顾自己的妹妹,但现在的燃弗手忙脚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好好照顾她。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燃雾。
更是第一次直面如此脆弱的生命。
在他二十四年的人生中,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大多都是身体精壮的哨兵,就算淋上十天半个月的雨,他们也生龙活虎的。他在贫民窟里遇到的孤儿各个生命力旺盛,他们从小在泥地里滚着长大,习惯了喝脏水、吃过期的腐烂食物、在极端的天气中生存。
他最得力的副官,生命力更是顽强得如同一棵杂草,几次死里逃生,天天将命大挂在嘴边。
但是燃雾不一样。
她和他曾经遇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记起了自己曾在历史上看到过的,属于燃弗的短暂而绚烂的一生。
这位拥有着风暴之主精神体的强大哨兵,在他二十三岁那年,永永远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妹妹。
在他妹妹死后,他向53区兵团发起了强而有力的报复,也正是因为他,53区丑陋的一面才彻底暴露在了大众面前。高檐做过的事也被一一披露,最终被审判。
53区的每一个哨兵,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们手上沾血,坏事做尽。
对殷却而言,那是发生于三百年前的,令他滚瓜烂熟的历史,但现在,他成了燃弗。
他曾为燃弗的经历而叹惋,惋惜这位强大哨兵坎坷又短暂的一生。
死后重生成燃弗后,他曾设想过自己的使命。是提前公开53区的罪恶,还是在这个时代提前结束畸形种对人类的威胁?
短短的几天时间,他想过很多很多。但当燃雾在他面前病的醒不过来时,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想错了呢?如果,他来到这个时代的使命与畸形种,与53区兵团无关呢?
如果,他只是需要圆燃弗的一个梦呢?
在历史上,燃雾是真的死了,死在了她二十岁生日的前夕。
她终究没能活过二十岁。
可是史书上的记载有限,他了解到的太少太少了。燃弗当年没能成功取到神赐之物吗?
还是说,63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神赐之物?
史书上压根就没有任何关于神赐之物的记载!
甚至,对燃雾的介绍也只有短短几句话,她没有姓名,只作为燃弗的妹妹出现。就好像,没有人在乎这对兄妹之间互相扶持的浓厚感情,也无人在意燃雾的生死。因为燃雾只是一个没有觉醒精神体的普通人。
在意她生死的,大概只有燃弗。
但现在,殷却成了燃弗。
殷却学着记忆里的燃弗,将打湿的毛巾敷在宁栗的额头上,给她喂下了退烧药。像退烧药之类的常见药物,燃弗都是随身携带的,殷却很轻易地就找到了。现在只能等待她退烧。如果情况一直不见好,那就只能去找有治愈精神体的向导。
宁栗病得浑身发冷,迷迷糊糊地往殷却怀里凑。殷却轻轻将她推开了好几次,将她平稳放在铺了干净树叶的地上,但没一会儿功夫宁栗就又贴过来了。
“哥哥的怀抱好温暖。”
“哥哥可以抱抱我吗?”
“哥哥……”
殷却凝视宁栗病得潮红的脸,她一次又一次地主动靠近,让他第一次真切体验到被人需要。
需要他的人很多。
副官和亲卫队队长需要他下指令,子民需要他的保护。
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符号,是一个强大的哨兵。只要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抵抗畸形种,那就谁都可以。
在向哨漫长而悠久历史长河中,强大的哨兵有很多,他并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即便是宇宙玫瑰,他也只是第五任拥有者。
没了他这个指挥官,还会有下一个。
没了他这个宇宙玫瑰的拥有者,还会有第六位幸运儿。
这个世界离了谁都没关系。
四季依旧会轮转,生命依旧会延续。
即便是他的父母也一样。时间终究会抚平一切。他的母亲可能会和第二任丈夫孕育新的孩子,他的父亲或许根本不会从忙碌的研究中抽出空来为他的死而难过。
但燃雾不一样。
她需要的,不是符号,不是指挥官,而是实实在在的他。
她用一举一动告诉他,如果没了他,她的世界是真的会陷入凝滞,太阳将不再升起,四季将不再轮换,她的世界,将会陷入一片永恒的沉寂。
那会是一场世间最盛大的孤独。
燃雾的身体的是真的很差,再加上宁栗神情哀戚,心神起伏过大,这一场发烧来势汹汹,她眼角凝着泪,可以依靠的只有燃弗。
如果没有燃弗,她可能撑不到二十岁前夕就要死了。
“哥哥可以不要丢下我吗?”
“就算很忙,也请不要冷落我,求求你。”她还在在意他今后可能会有的冷落,即便是在病中,也念念不忘。
殷却的心脏好像被缠上了纠纠缠缠的藤蔓,这藤蔓来自燃雾,拉着他的心一路往下坠,就好像要和他一起沉溺。
他没有再推开宁栗。
因为,她需要他。
第40章 四十只精神体 放心,不会抛下你的。……
病中的燃雾很黏人, 哼哼唧唧的,像只受伤的小猫。
这其实不合常理。
燃雾虽然从小体弱多病, 但一直在家人爱的包围中长大。不管是她的父母,亦或是哥哥,都很爱她。但现在的燃雾没有安全感,仿佛随时都会被抛下。
殷却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依旧滚烫。
“你是谁?”燃雾绝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因为她知道她的家人永远都不会抛下她。但病中的燃雾好像彻底忘记了这一点。
但不管如何,她就是他的妹妹。
“哥哥?”宁栗整个大脑都烧迷糊了, 她不知道是觉得自己可怜, 还是觉得燃雾可怜,或者都可怜。如果宁稞在这里的话, 他一定头也不回地将她这个拖油瓶妹妹给扔掉了。或许扔掉之前,还会冷嘲热讽几句。
宁稞就是这么一个自私冷漠的人, 遗憾的是,这样的人,却是她上辈子的亲哥哥。
殷却似是察觉到了宁栗的不安, 用湿毛巾擦了擦她的脸, “放心,不会抛下你的。”
他决定立刻马上带她去找向导。
外面的雨势依旧很大,雨滴噼里啪啦坠在地上, 在地面氤氲成一团雾气。
这里是混乱的61区, 距离正在爆发战火的63区仅仅隔着2个区, 很多哨兵向导为着不同的目的来自这里。
一走出临时落脚点, 风就裹挟着雨珠,迅疾地刮来,但即将落到宁栗身上时, 风却硬生生转了方向。
风雨都被阻隔在了外面,只能听到风声,雨声,就好像待在一个屋子里一样安稳。
宁栗迷迷糊糊睁开眼。她看到风卷着雨,在她身边旋转着落地,但没有一滴是掉在她身上的,就连风,都刻意避开了她。
燃弗又开发了风暴之主的新能力。
精神体“风暴之主”大概有两米高,有着一头海蓝色的短卷发,睫毛和瞳孔都是浅蓝色的,它穿着一套白色长袍,身形都隐匿于长袍之内,像是半悬浮于空中。
不知道为什么,宁栗在风暴之主身上察觉到了几分亲密的熟悉,就好像,她也曾遇到过身穿长袍的精神体。但应该不是白袍。
她总有一种其实她超级厉害的错觉。
但事实上她现在只是个普通人。
“风暴之主”一声不吭,似是有些为自己的大材小用而不满。
它掌控着风暴,可以在海上瞬间掀起一阵飓风,也可以让狂风吞噬一整座小镇,但现在,它第一次被人用来给人遮风挡雨。
【过分。】
【你真的很过分。】
这是风暴之主第一次主动在精神识海里和殷却交流。
“她身体太弱了,不能吹风。”
【哼。】
风暴之主虽然不满,但一直矜矜业业地替宁栗吹走雨珠,但燃弗却整个人都暴露在迅疾的雨势之下,没有多用精神体的能力。
它打量着自己的新主人。
他和燃弗拥有着截然不同的作战风格,即便拥有的是同一种精神体,不同的主人会发挥出精神体不同的能力,解锁的技能方向也是不同的。
燃弗的风格大开大合。
新燃弗的风格——
很难被具体定义。
他的战术风格太灵活了,可以根据天时地利随时调整,对精神体的调控精细到了恐怖的程度。
但最可怕的还是他的学习能力。
从一开始对精神体的生疏,到如臂指使,他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他好像天生为战斗而生,对任何地形都驾轻就熟,各种技能轻松拿捏,瞬息之间,脑海里好像就已经有了作战计划。
之前的两波追兵,其实他可以用更少的损耗令他们失去机动能力,但是他可能是觉得浪费太时间了,只想速战速决,或者他单纯只是想留下他们的命。
他真的很强。
对比两任主人的强弱是最不礼貌的行为,风暴之主不想这么做。
不管是哪一任燃弗其实都很好,但它对现任主人真的很满意。
宁栗觉得燃弗的怀抱很温暖,让她觉得很安心。
她再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临时落脚点很远了。燃弗的作战靴踩在地上发出泥泞的声音,混合着水坑里的水被溅起的声音。
外面的雨还是很大,天也黑了,视线很差。
见她睁眼,殷却简单解释了一句,“带你去看向导。”
宁栗喃喃,“其实……过几天就好了。”
记忆里,燃雾每次都会病上个三五天,这段时间会很难受,但一直服药的话,几天之后就会慢慢恢复。燃弗也带燃雾去看过几次向导,但都没什么用。
殷却还是想带她去看看。
他脑海里有61区的地图,虽然是三百年后的地图,但和现在的格局差别不大。他很快找到了一个哨兵向导的聚集地。
61区这样的聚集地有很多。哨兵是最不甘寂寞的一个群体,他们热爱探险,喜欢出没于各种各样的区域。
不同的地区居住着不同的人群,建筑风格截然不同,人文风情也各有各的魅力。
见到殷却和宁栗时,正在深夜大雨中唱歌喝酒的某个哨兵长长地吹了一声吊儿郎当的口哨。
“哟,哪来的?”
殷却浑身湿透,但一点都不显得狼狈,他背脊挺直,身形出众,抱着宁栗的手臂很稳,黑夜中的眼眸依旧锐利而深邃。
随着他的靠近,他的身影一点点清晰起来。几个哨兵下意识放下了手中的啤酒,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盯上了他们。
他们察觉到了殷却的不一般。
殷却没有浪费时间,直接问,“有治疗向的向导吗?”
某个哨兵看了眼他怀里病恹恹的宁栗,又吹了声口哨,“有是有,就是不知道你能拿出什么样的报酬?”
“先让我见一下向导。”
说话的哨兵啧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等会儿,我去喊人。”
出来的向导看着有些年纪了,神情冷淡,“看病一千通用币一次,拒不还价。”
殷却和他聊了几句,一开始向导还爱答不理的,但后来神色慢慢凝重。
居然来了个懂行的。
向导忍不住问,“你真的是哨兵?”
怎么对他们向导可能会有的技能如数家珍?
殷却没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还有没有别的向导?”这个向导解决不了宁栗现在的问题。
一直在边上抱胸听两人对话的哨兵嗤笑一声,“兄弟,拜托,我们都只是中级哨兵和向导罢了,看你这架势,只有高级和顶级向导才能满足你的要求吧?”
但是高级向导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殷却嗓音平静,“类似于中级向导【明光】之类的技能就可以。”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殷却发现燃雾的体弱可能和畸形种有关。或许她母亲在怀上她的时候曾和某类畸形种近距离接触过,并且受到过畸形种某种隐秘的攻击。
【明光】可以消除一部分畸形种带来的负面影响。
哨兵见他这么懂行,脸上嬉笑的神色也收敛了,“还真有。”他深深看了殷却一眼,让边上的人去喊向导。
没一会儿功夫,一个年轻的向导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3000通用币一次【微光】,效果比【明光】差一点,爱治不治。”
“治。”
宁栗刚想说他们没有这么多钱,【微光】的光芒就已经落到了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光束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持续不断的高烧也稍稍退下来了一些。
殷却付了钱。
宁栗睁大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向导有着一头火红色的长发,扎了两个麻花辫在身侧,她打量了一番殷却怀里的宁栗,给出结论,“她快死了。”
“半个月?还是一个月?”她的语气很玩味。
生死的话题在向导、哨兵之间很常见,寻常人都不会避讳,毕竟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这个话题时时刻刻都会被人提起。
殷却也见惯了生死。但这不代表他乐意他人随意谈论燃雾的情况。
“抱歉,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
多有意思。
向导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悦,但他的礼貌和绅士风度将那份不悦压在了海面之下。
即便是不满也如此委婉而优雅。
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哨兵,他不像是会出现在61区的人,他好像一个贵族,身上带了几分不自知的矜贵,但他又没有那种贵族特有的看不起人的姿态,平和而从容。
向导大胆地朝他抛了个媚眼,“可以问下你的名字吗?告诉我名字的话,治疗费可以还给你哦。”话里话外都是暗示和挑逗。
向导和哨兵之间如果看对了眼就会发展一段短暂的情谊。这很常见。
殷却转身带着宁栗离开。
“我叫竹糕,有需求可以回来找我!”
其他哨兵对她的热情已经见怪不怪。这种没有加入兵团的散人向导大多热情似火。
宁栗状态好了许多,终于摆脱了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新燃弗好像比以前的燃弗懂得更多,面对任何人都游刃有余,也轻易会被人喜欢。
只是——
“哥哥,我不想死。”
殷却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声线在黑夜里听上去很温柔,“我们去63区。”
他没有承诺她不会死,但还是让她感到很安心。
“哥哥,钱哪来的?”
殷却没说话。
所以是从那群追兵身上拿的,是吧。宁栗突然想到了那本被当众宣读的日记本,“那日记本……”
“在我身上。”
他真的太细心了。
宁栗自己都差点忘了这本日记本了,但他却记得收好,没有让少女心事流落在外-
踏入63区的那一刻,宁栗和殷却再一次碰到了那一行哨兵和向导。
他们正在和一只身高近五米的巨型畸形种战斗。
这是宁栗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残酷。
到处都是火光和血色,63区的兵团将战况牢牢控制在了63区之内,没有让它往外蔓延,但整个63区都已经被战火包围了,冲天的火光将整片63区都照成了鲜血一般的红色,整个世界都好像发生了扭曲。
某个哨兵即将死于畸形种之手时,一阵风将他刮到了安全地带,哨兵躺在地上,发出劫后余生一般的喘气。
一群人下意识朝他看来。
竹糕满脸鲜血,但还是那么热情,这种生活在底层的向导永远都是如此生机勃勃,热情洋溢,她高高地朝殷却挥手,“嗨,真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倏地,平地起了一阵狂风。
这阵狂风避开了所有的无关人员,迅猛凌厉,精准地直直降临在了畸形种身上。
风就如同这世上最锋锐的一把刀,在畸形种身上切割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贯穿了庞大的畸形种。
轰隆一声。
畸形种裂成了两瓣,重重溅落在地,扬起一大片灰尘。
一秒之间,结束战斗。
现场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都还震惊于这一击的强悍无匹中。
风暴之主从虚空中出现,漂浮于殷却的后方,白袍在风中烈烈吹拂。这幅画面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
它对这个新主人是越来越满意了。
极致的操控,强力的运用,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将每一份力量都控制在了极其微妙的程度。
这是在战斗吗?
不,这明明是在炫技。
这一击不仅吸引到了之前遇到过的哨兵们,也吸引到了63区兵团长的注意。
更甚至,吸引到了正在前线与畸形种贴面战斗的指挥官的注意。
殷却和宁栗被带到了现任指挥官的面前。
这是第1313任指挥官和第1336任指挥官的第一次见面。
一个前辈。
一个后辈。
两人中间相隔了三百多年的时光。
但一次特殊的体验,让他们得以在某个时光的狭缝里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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