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和开国皇帝绑定了恋爱系统 75-80

75-80

    第76章 千万岁


    宁州靠海,论起来面积比皖洲江州还要大,只是因为在地图的东南边,又因为多山而无法大规模种地,是以往往不太受上头重视。


    百姓们最多只能管住温饱,从出生到死去都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他们靠着地里的粮食活命,来养活一家多口,每年看天的收成就那么点,若是再遇上天灾人祸,那真是要活活饿死。


    原本一城发疫封锁一城就可以,然而因为这场瘟疫完全是人为引发,是以彭鲍压根就没管,梁王作为被针对的重灾区想管没能力,只知道大搞封建迷信的祭祀,于是疫病从军队快速往外蔓延,直至叫无数无辜百姓都跟着送了命。


    现如今宁州及抚州部分地方到处都是流窜的平民,纵使沈融和萧元尧有通天手段,也不可能把一堆沙子聚在一个城堡里。


    所以他们才决定打下南泰城为基点,利用这个位于抚州却也靠近宁州的地方,往外辐射的去控制这场灾难。


    不知是否苍天怜民,那防疫方子里最关键的几味草药在南地居然遍地都是,大多数不知情的百姓都是打了这东西回去喂猪喂牛,却不知这都是用来救命的东西。


    林青络和药童将这些药草画了厚厚一沓,首先在南泰城内就贴了个遍,将剂量和细节都标注的一清二楚,方便南泰城内的医馆对照方子,也方便百姓们自发熬药。


    今日是他们在南泰城驻扎的第九日,军中疫病因为这个药方而捏住了泛滥口子,越来越多恢复过来的士兵开始加入日常巡逻队伍,南泰城百姓从一开始的观望,到如今居然敢请这些兵卒们在家门外喝一碗热酒了。


    “噫!竟然这般有效吗?”有人惊奇的讨问,“萧将军麾下居然还有这等神医?”


    喝酒的士兵哈哈大笑:“何止啊,我们将军麾下能人众多,你是没去过皖洲,是以不知道我们将军的名头,只被那张寿吓唬,还以为我们是什么坏人呢。”


    围观群众纷纷脸红:“现在哪还敢叫萧将军‘煞神’,萧将军这么亲民,还亲自去挖草药给将士们,我看那张寿才是真的瘟神啊!”


    士兵听见张寿就满脸怒气:“说起这老妖道,我就不得不和你们说说沈公子,沈公子最早出现于双神山,随着我们将军入世一年有余……”


    南泰城百姓早就对这位神异郎君心生好奇,无奈沈融忙起来是真宅,萧元尧好歹还露个面,他是直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直勾的百姓们恨不得昂脖子瞧。


    士兵口若悬河,说起沈融恨不得站到桌子上去,他一边说一边喝酒,整个人完全上了头,却也因为这等真实模样,叫听众更加聚精会神,听到沈融的一些过往跟着一起心潮澎湃,听到困难之处又都是一片唏嘘。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直到士兵说起沈融和张寿在石门峡斗法,指天引雷言出法随,所有人瞬间一抖齐齐灵魂出窍,再联想到沈融初来南泰城时,各家各户从缝隙中偷瞧仙人,原来那时惊艳不是错觉,南泰城中是来了真菩萨啊!


    染病士兵的转好是一个行走的形象宣传牌,不到十日时间,南泰城中疫病渐消安定平顺,哪还看得出小半个月之前爆发战争的模样?


    梁王酒庄之外,天天都有来偷瞧沈融的人,有时候能看见仙人飘然路过门边,浑身玉佩叮当作响,有孩子躲在门口守卫的甲胄后头,扒着守卫甲片偷瞄沈融。


    “小毛孩儿,我们沈公子好不好看?”


    幼童们齐齐点头,守卫放声朗笑:“初看一眼,消病消灾,再看一眼,福寿绵延,沈公子说了随便看,还不许我们赶你们。”


    正巧沈融路过,退回来探头道:“又说我什么呢?”


    守卫连忙见礼,这一挪动,就露出了甲胄后头的小童三两只。


    沈融见了这窝兔子就是一乐,招手叫他们过来,挨个rua了一把脑袋,又从兜里掏了萧元尧塞给他的点心馍馍,掰开分给一群孩子。


    “吃吧,吃完快快回家去,不要叫爹娘等急了。”


    幼童们各个脸红的像晕了酒,嚼着菩萨给的点心腮帮子鼓鼓的跳开了。


    沈融抄着袖子感叹:“还是当小孩好啊,没什么痛苦的记忆。”


    这场差点覆灭整个南地的瘟疫也没叫他们如何苦恼,躲在父母的羽翼下怯生生的看着这个世界,不过短短几天,风雨一停就又活蹦乱跳了。


    正好玩瞧着,有人气喘吁吁的跑来道:“公子,萧将军和林大夫都在伤兵营等着您过去呢!”


    沈融立刻回头:“有效果了?”


    那士兵大力点头:“有!有了!公子的神仙水果真厉害,您去看一眼便知道了!”


    沈融脚下加快,急急忙忙的就跑到了伤兵营内,外头围了一圈药童,见沈融来了连忙让开。


    他走过去,就见萧元尧和林青络站在一起,时不时低声说些什么,听到背后脚步,萧元尧率先回头,瞧见沈融就道:“跑这么急做什么,一脑门的汗。”


    沈融胡乱擦擦:“能不着急吗,我看看我看看!”


    林青络脸上大放异彩,让开身子,原来一群人围着的是一个中了刀伤的士兵,那刀伤深可见骨,直直的从胸前劈了下去,像这样的伤势,放在古代基本就是等死的命。


    而今那伤口却红肉新发,眼看着就要重新长起来了。


    再看受伤士兵脸色,虽被酒精蛰的呲牙咧嘴,但却基本没有生命危险,整个人还苦中作乐的叫唤道:“这是沈公子研制的药水,擦在身上能保命的!”


    周围伤友齐齐点头,想来都是被酒精关照过的人群。


    林青络激动的与沈融道:“给所有重伤兵卒们连着擦了五日,最初伤口还在红肿流脓,整个人也是高烧不退,但剔除腐肉擦了酒精重新包扎,又辅以草药维稳身体,竟然真的从鬼门关拉回来不少人!”


    沈融大松一口气:“有用就好,有用就好!这东西有浓度要求,万一弄不好要适得其反的啊。”


    林青络遗憾:“就是东西太少太珍贵,若是能多提取一些,想来也能多救一些人啊。”


    一直瞪着眼睛瞧那伤口的赵树道:“这东西是从酒里面炼制出来的,那南泰城染病人少,会不会也和这个有关系?”


    他憨厚挠头:“这东西擦了能够百病不侵,若是南泰城百姓也误打误撞用蒸出来的酒气擦身,岂不正好与公子的仙法相通了?”


    在场人都被赵树忽然的联想说的一愣,赵果率先反应过来:“对啊!听巡逻的兄弟们说,这里的人就是喜欢喝热酒,说不定是哪一次蒸酒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方法呢?”


    沈融恍然大悟,大力拍了拍赵树的肩膀:“我们树儿的脑瓜子还是很聪明的嘛!”


    南泰城的百姓可能早就会蒸酒提纯!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这说明这里家家户户可能都有这么一套工具,系统给他的只有二十套装置,可南泰城中何止二十户酿酒人家啊!


    沈融满眼光彩的去看萧元尧:“百姓们可能只是简单蒸一次提取酒精,不如我们提取多次又精细勾兑来的有用,但即便如此,这也已经很了不得了!”


    酿酒之城传承了千百年的习俗,逢年过节都要蒸酒敬神,家中若是有小儿惊啼或者老人病重,为了求菩萨保佑都会郑重其事的用“纯酒”擦身,南地风俗繁复,也不全是糟粕迷信,劳动人民的智慧与天地道法相融合,误打误撞的救了这一整个城池的人。


    沈融完全感受到了什么叫人民群众的伟大力量,兴奋的直和萧元尧紧紧贴贴:“这南泰城真是来对了,若是将此地作为在南地运转的中心城池,那我们的酒精又何止是手里这么一点呢?”


    这可是真正能够救命的东西,防疫,消毒,保证伤兵营的干净卫生,就这一点,他们就能比其他军队多保下来无数人。


    萧元尧用手心擦了擦少年脑门上的汗,唇角抿出一点笑意,任由沈融贴来贴去,浑身威严冷肃都消失不见,完全一副贴心可靠的老大模样。


    果树吉平林齐齐涌到另一边,满脸慈爱柔和的看着两人腻腻歪歪。


    两个男人怎么了?就要两个男人,这两个人不在一起他们都不太习惯,赵树赵果作为两边都单独跟过的人更是深有感触。


    将军不在沈公子面前气势日益深重,沈公子不在将军面前也是沉着脸独挑大梁,也只有待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叫他们看见此二人的真性情啊。


    因着赵树的猜想,去城中探寻是否有“纯酒”的活儿就落在了他身上,与此同时,拿着草药单子出去宣发的第一波人也回来了。


    军中就那么些马匹,这次全都被骑了出去,好在骑马前往宁州也就两日时间,在抚州的那就更近了,领头的人一见沈融和萧元尧差点从马上直接跌下来,虽满脸疲惫浑身都是尘土,可整个人的精神却格外焕发。


    见了萧元尧便跪地禀报道:“将军,幸不辱命!林大夫给我们的所有草药单子全都分发了下去,属下特意照将军嘱咐,每到一城一县便先找医馆给方子,再去找当地县令,搬出将军威名,闻者无不敢从,路上还遇到了几队残存的炎巾军,举了刀也全都收拾了!”


    沈融听得连连点头,萧元尧带出来的兵除了爱哭一点,其他地方是真全面啊。


    萧元尧:“吉城周围如何?”


    骑兵道:“我们不敢靠太近,但有鱼队的兄弟们前去探查,吉城守备十分森严,过了流云山,几乎遍地都是梁王的兵营,而且我们还听闻,道士张寿正在筹备一场大型祭祀,好像是为了,为了……”


    沈融眯眼:“为了什么?”


    骑兵满脸愤慨道:“说是为了阻拦‘煞星’降世,还为了给梁王增加寿命,就在一个月后,于流云山顶的妙云道观举行祭祀活动。”


    沈融:“……”


    张寿这个老妖道,就不能安分一点吗?他们刚止住了这南地的瘟疫,他又在这里搞什么大型聚集活动,还是在流云山上搞,摆明了就是冲他们来的。


    萧元尧淡淡开口:“继续探查,有什么消息及时来报。”


    “是!”


    汇报军情的人一走,堂内顿时只剩了沈融和萧元尧两人。


    因为这几日忙城防的忙城防,忙酒精的忙酒精,两人还没好好坐在一起说过话,此时终于有空,沈融刚开口就听萧元尧道:“张寿不足为惧,主要是吉城内还有两万兵马,只靠手中这些人,恐怕不太好打。”


    沈融挑眉:“我还以为你自信的很呢。”


    萧元尧笑了一声:“你不是说了吗,咱们不打没准备的仗,要打就要万事俱备,我听你的话。”


    沈融摇头晃脑:“孺子可教。”


    萧元尧被他晃得心痒,起身坐到沈融身边,就贴着他,眼睛也不见阴霾和晦涩,完全一副有融万事足的模样。


    “……你跟我说实话,那日晚上,你是不是偷偷去见月老了?”


    见521好像也和见月老没差,但沈融故意无辜道:“何出此言?”


    萧元尧:“你突然那样……就是,说了好几遍喜欢我,不太像你平日里的性情,我疑虑这是不是你见天上神仙的密语,就像是围着一颗树绕好几圈念咒才能唤出土地公一样……”


    沈融:卧槽。


    系统:【卧槽】


    沈融:不是,男嘉宾这个敏锐度到底是怎么培养的?


    系统:【持续震惊中,完全八九不离十了啊!】


    这下换成沈融心虚气短了:“额,嗯,这个吧,其实是因为你当时太帅了,给我迷住了。”


    萧元尧又笑了一声。


    却不是相信的笑,而是那种好吧就算你骗我我也不和你生气的笑。


    沈融:“……”


    真没招了,有这个敏锐度干什么都能成功,真的。


    他抿抿嘴唇,柔软唇珠时隐时现,“你别管我见没见月老了,反正我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你爱信不信。”沈融说着又开始反击:“你这男的心思怎么这么深,憋在心里都多久了,今天才拿出来问是吧?”


    萧元尧支着下颚歪头看他,年轻气盛的模样一下显露出来。


    “你忙,我就自己先琢磨着,觉得琢磨的差不多了,再拿出来问问你,这样你也不用费劲儿想理由应付我。”萧元尧说着又道:“所以是不是去见月老了?”


    沈融:“……”


    “是又怎么样?”


    萧元尧再逼进几分,沈融不得已后仰了一下,眼神微微闪躲。


    “月老说什么了?有没有说我们以后该如何相处,我只亲亲你,应该不损你多少功德吧?”


    这个事儿在萧元尧这里是过不去了,反正自己“里外不是人”呗,他还在这儿担心亲一亲尺度会不会太大的事,哪知道“月老”鼓励他们深、入、交、流呢?


    沈融直觉这事儿不能叫此男知道,否则他将永无宁日。


    他板着脸严肃教育道:“月老说,叫你以后都听我的话,我说亲才可以亲,我说摸才可以摸,还有你平常色诱我也得有个度,别一天天在大街上就诱的我想亲你,没事儿长那么帅做什么,我忙的时候少在我面前晃悠,知道没——嗯?!”


    萧元尧突然倾身咬了他脸蛋一口,眼里全是作恶成功的狡诈。


    沈融:“……”


    萧元尧强调:“我咬的,我没亲。”


    他贴着沈融仔细看了看:“好软,变红了。”


    沈融:“…………”


    系统:【这就是重要的话说三遍的威力吗?爱了(嗑到了)】


    沈融:我现在彻底信了521说男嘉宾一点都不老实这句话。


    沈融痛心疾首:“你把这个专注力放在领兵打仗上,就算明天把梁王流放岭南我都不奇怪,答应我好好搞事业好吗?”


    沈融叭叭叭的讲着帝王经,过了十几秒右边脸蛋也挨了一口,咬痕直接对称了。


    萧元尧这厮还叼着他脸肉磨了磨牙,一副牙痒的不行的样子。


    沈融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劈了他两个手刀报仇,“差不多得了,我是什么肉包子吗?咬咬咬没完了是吧!真牙痒就去找磨牙棒,少在这里拿我练牙口!”


    萧元尧捂着脑袋后退一点,动作听话了,眼神没听话,盯着沈融脸上的两个牙印儿直闷笑,欺负了人就乐的没边了。


    三分钟后,萧将军被赶出了大门,几乎刚站稳就见那四个墙头草头埋头的开始蛐蛐,一边蛐蛐一边发出古怪笑声。


    萧元尧走过去,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


    赵树赵果捂着屁股嘿嘿笑:“将军又去招猫了?”


    剩下两个:“没事的将军,打是亲骂是爱,这是沈公子在乎您的表现啊!”


    萧元尧眯眼:“都没事儿干了是吗?”


    四人抬脚就溜:“有事有事,马上消失!”


    ……


    永兴三十一年深秋,炎巾军首领彭鲍于抚州南泰城被斩首示众,发展了近半年的炎巾军彻底覆灭,梁王退守吉城,因城门紧闭不出而不知外界天翻地覆。


    肆虐南地的瘟疫被萧元尧麾下的神医药方治好,各地祭祀活动骤减,百姓逐渐恢复了往日贫苦但安定的生活,流民更是大大减少,彻底掐断了蔓延至顺江以北甚至大祁各地的趋势。


    孙平灌了三大碗解瘟的药,带了军中的箭队射手去往乐城,以火箭烧毁了堆积在乐城之外的尸堆,烧尸的火燃了整整三天,才将这堆尸体化作了焦灰。


    清理骨灰,重建乐城乃是重任,孙平干脆就带着箭队把城里的尸体也全都烧完,确保疫病的源头彻底截断才回去复命。


    酒庄之内,萧元尧端坐主座,身边却空无一人,沈融坐在离他最远的对角线,身边全都是簇拥的小迷弟。


    孙平前来禀报:“……乐城与南泰城距离近,完全可以派兵过去驻守,只是如今里头是一座空城,能逃走的都逃走了,如若我们将清理好城池的消息散播出去,想来也会有不少人会重新回来。”


    沈融点头:“说得对,现在造房子难,若是家还在,谁会不愿意回家睡觉呢?”


    陈吉:“这个我有经验,这一般都是逃到乡下亲戚家去了,要么就是流窜去了别的城池,不过一旦乐城恢复,他们肯定也都会回去,我当时来桃县没回去的一大原因就是将军给我分房子呐!”


    不论在什么时代,房子的重要性都可见一斑,陈吉当时是带着望县鱼队整体搬迁,当初为了消化这个群体,他和萧元尧可是想了不少的法子,又是转户口又是安排工作,忙活了好久才安排妥当。


    沈融上下扫了陈吉几眼。


    陈吉憨笑:“公子缘何这般看我?”


    沈融:“我瞅你也是颇有起义军的潜能。”


    陈吉大骇:“噫——公子可不敢说!咱们都是老实人,怎么可能背叛将军做了那起义军呢?!”


    沈融微笑:“那你先坐到你们将军那边去说话。”


    陈吉:“……”


    陈吉有话直说:“我不敢,将军现在天天踹我们屁股,我屁股都被踹青了。”


    萧元尧冷笑一声:“告状告到他眼前去了是吧。”


    陈吉立刻闭嘴了。


    孙平禀报完乐城事宜,也找了个靠近沈融的位置坐下,萧元尧孤军奋战,一个人顽强的在舆图前道:“乐城原是彭鲍的驻扎地,彭鲍驻扎在此,一是因为乐城靠近梁王打起仗来方便,二是因为此地依山傍水,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宁州各县。”


    沈融撑着脸颊认真听讲。


    萧元尧:“彭鲍是我们所杀,宁州自然归我们所有,只是如今不太好光明正大的调兵,是以便从南泰城分出去八百人,先行驻扎在乐城。”


    沈融举手:“分出去八百人,南泰城还剩多少人?”


    萧元尧一看他眼神就藏不住光:“除开伤兵,还余一千二百人。”


    沈融拧眉:“不够啊,远远不够,一千二百人怎么和梁王的两万人马玩?而且梁王盘踞南地多年,手里指不定还有其他好东西,别的不说,光战船他就有几十艘,或许就在哪个大河道里头藏着呢。”


    萧元尧便走过去,在沈融身边低声道:“我知道,是以还是得从瑶城调兵,现在奚将军麒麟符被收,没有兵符,就无法从瑶城调出来兵马,所以得想个办法叫安王听话。


    沈融:“……”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我懂了。


    萧元尧之前用侍神使者的身份证忽悠安王不就是为着这一天吗?


    安王麻烦就麻烦在这个人杵在那,干什么都让他们觉得束手束脚,萧元尧是想要借力打力低调发育,不然估计早就把安王给收拾了。


    沈融:“你的意思是你要回瑶城?”


    萧元尧摇头:“把你放在这我不放心,所以我不回去。”


    沈融:“?”


    “你不回去谁去假扮侍神使者??”


    萧元尧:“侍神使者出现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叫安王听话,是以这个人最好高冷寡言,能蹦出来关键字说服安王答应调兵就行。”


    他停顿了一瞬:“我有个绝妙的人选。”


    沈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萧元尧:“海生和我身形相近,又面相肖似,我叫陈吉快马加鞭回去和他一起前往瑶城,反正面具神衣都在瑶城宅子里,他假扮完侍神使者,再顺路重返黄阳就行。”


    沈融沉默良久,而后道:“可是海生,他是一个重度社恐。”


    陈吉:“啥叫社恐?海兄弟不就是有点孤僻吗?侍神使者要的就是这份孤僻高冷的气质啊,我觉得将军说的不错,海兄弟确实可以去,这样也省的将军来回奔波,不能和公子团圆。”


    沈融揉了揉脑袋:“可万一他见到安王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咋办?”


    陈吉哈哈笑:“这就是沈公子不了解海生了,海生是不喜欢说话,可他不是个哑巴啊,我和孙管队跟他一起在黄阳认字儿的时候,海兄弟背书那叫一个顺溜。”


    沈融狐疑:“真的假的?这弄不好万一暴露,我和萧元尧可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陈吉拍拍胸膛:“真的真的,公子放心,将军这样说代表他心里有数。”


    沈融腹诽萧元尧现在有什么数,他整天数数想抱着他啃啃咬咬才是真的。


    萧元尧:“那便这样说定,陈吉即日就骑快马返回皖洲,经黄阳带海生去往瑶城,我给你们二十日时间,最少都得调兵一万抵达南泰城。”


    在上个历史线,萧元尧是就地吸纳了剩余炎巾军势力打败了梁王,如今专门从瑶城调精兵一万,恐怕这一万兵马还没有过江,就要吓得梁王连夜开会了。


    沈融思索几息后道:“不行,不能直接来南泰城,那太显眼了,叫陈统领带着兵马过了黄阳从宁州走,然后停在乐城,如此便不会打草惊蛇。”


    赵树:“万一宁州那些县令给梁王通风报信……”


    孙平打消他的疑虑:“我去乐城烧尸的时候便发现,这地方是宁州通往抚州的唯一官道,是以不论谁报信,都需经过乐城进入抚州,如今将军在乐城驻派八百人,便是苍蝇要飞过去,都得被逮下来数数几条腿。”


    赵果一拍手掌:“如此不就好了?难只难在海兄弟如何假扮侍神使者这件事上,还得陈统领费心,给他画的像将军一些。”


    陈吉:“放心,包在我身上!玉文盐”


    沈融:“……”


    大升级的系统欣慰:【瞧瞧大家这个成长,人多了就是不用宿主再费脑子】


    沈融有一种欣慰的沧桑:萧元尧不回去也行吧,这男的最近火气旺,我怕他回去直接把安王给杀了。


    系统:【一般来说,男嘉宾不存在这种不顾后果的冲动,萧元尧可是很理智的(除了有关宿主的一切)】


    沈融:…………


    括号里的话就不用说了。


    三言两语定下计策,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议事堂内瞬间又剩下了沈融和萧元尧两人。


    沈融正要转身跑,就听见身后幽幽传来一句:“所以那三句话真的是咒语?”


    沈融:“?”


    他脚步定住,回头,就见萧元尧垂眸坐在远处,整个人的身影落寞的厉害。


    沈融觉得他这个角度还有点帅,下一秒连忙摇了摇被男色影响的脑袋。


    萧元尧低声:“没关系,你肯说这样的话哄我就很好了。”


    沈融猛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在表演!你不要演了!那么大一只再怎么披着羊皮都是狼狗!”


    萧元尧抬起眼睛,瞳孔一动不动的盯着沈融:“我叫你坐我身边你都不坐,我和你一吵架所有人都贴到你那边去了。”


    沈融惊骇:“咱俩哪里吵架了?你昨天不还追着啃我?你这几天不是嘬我脸就是嘬我耳朵脖子,我攮你一拳叫你冷静你忘了吗?”


    萧元尧:“你昨天攮我,前天也攮我,今天还没攮,我觉得哪哪都不舒坦,你现在过来攮我一下,咱俩立刻和好。”


    沈融:男嘉宾疯了。


    系统:【(嗑疯了)】


    沈融大踏步上前,双手掐住萧元尧脖子叫他抬起头来,然后啵啵啵在额头脸颊下巴亲了好几口,最后一口才赏在了他嘴上。


    他一边小猫乱啃一边含糊道:“够不够?嗯?够不够?”


    萧元尧一下子鼻息轻笑,伸手就把沈融拉到了怀里,而后追着他的嘴巴去亲去诱,直勾的沈融唇舌微微张开,才埋下头去亲了个凶的。


    爱一个人,一言天堂,一言地狱,萧元尧就是被沈融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浇灌的不知所措,才每天都要追着他的身影,去咬一咬,碰一碰,确认这个人是存在着的,他说的那些话都不是自己的幻听。


    沈融就是爱他,就是爱他,世界上没有比这件事情更美妙的了,萧元尧使出浑身解数诱他,才能像现在这样把他抱在怀里,然后吻开他熟热羞臊的蚌壳,品尝那令自己魂牵梦萦的清甜滋味。


    直到沈融受不住攮了他好几下,萧元尧才意犹未尽的与他分开。


    他嗓音混着迷乱情欲:“我日日抄经,日日净面,你给我的红珊瑚手串我也日日戴着,将你放在心尖犹嫌不足,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你别嫌弃我,我这半生没得过什么好事,遇见你下凡,恐怕是花光了后半辈子所有的运道。”


    沈融眸光迷蒙的看他,舌尖都收不回去,模样实在可怜可爱,萧元尧忍不住又埋头亲了好一会,这才拍着他的胸口替他平喘,不小心碰到那如意项圈,莲花下的铃铛轻轻作响。


    “……前些时日在城中行走,遇见了一家江湖人开的玉缘斋,我进门去,一眼便相中了它。”萧元尧从怀里摸出一个雕镂木盒,抱着沈融低声哄道:“权当先给你赔罪,此事不能含混糊弄,叫你收了别人的生辰礼,却唯独没有我的。”


    萧元尧抬手,拆下沈融发带,于是那柔软长发散开,落了一捧在掌心,冰冰凉凉,带着香气。


    萧元尧以手为梳,替沈融顺了顺发尾,而后在他怀里打开盒子,拿出一只通体无瑕的羊脂玉簪,沈融视线聚拢,瞧着那一看就不便宜的玉簪半晌不能言。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不过几息,沈融便感觉自己脑后的头发被灵巧的打了一个结,是个漂亮俊秀的马尾,而后玉簪被缓缓插入发髻,落下的头发被萧元尧顺着抚摸了一下。


    萧元尧到底舍不得那条黑蓝色的发带,于是绕过发簪,绑在了那髻上,因着羊脂玉而透出的温润登时便添就三分少年意气。


    沈融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是以不知萧元尧这个马尾髻绑的有多漂亮。


    他只能看见萧元尧垂首,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廓。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长乐长安顺,长做人间仙。”


    第77章 求菩萨救命!


    沈融的字典里,所有字都是横平竖直,他连弯都弯的像钢筋打拐。


    直男被古代魅魔掰弯也是直男,在沈融心里,看萧元尧顺眼那就是真顺眼,觉得这男的很有东西也会忍不住一直欣赏崇拜他,气性上来了抬手就劈,来感觉了抱住就亲,反正他觉得人就应该是这么一个自由的生物,除了搞事业的时候会变成黑芝麻馅,其他时候沈融的心思都直来直去的厉害。


    或许正是他骨子里带的这份随意洒脱,才叫所有接近他的人觉得他若即若离,好像下一秒带一匹马浪迹天涯也不奇怪。


    但萧元尧哪会允许沈融浪迹天涯?提出这个字眼的时候,沈融估计连床边都浪不出去。


    即使沈融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接纳男同身份,并且觉得和萧元尧亲亲的感觉很不错,也亲口和他说两个人就一直这样走下去,但萧元尧依旧日日处在一种我知道你对我有感情但我还是害怕你随时会升天的淡淡焦虑之中。


    具体体现在此男有浓重的分离焦虑症,沈融超过半天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萧元尧都会满庄子的找他,找到他也不说话,要么咬他一口要么就是开启自动跟随模式,感觉追沈融得追一辈子。


    何解?亲之。


    每次主动,每次被亲晕。


    这么几次下来,沈融后知后觉自己身体有些过于敏感,纵使肺活量好到可以憋气好几分钟,依旧抵不住萧元尧攻城略地。


    而且还有一个很可怕的现象,他被亲晕后莫名其妙就变得很听话,即使想抬手给他一巴掌清醒清醒,落在萧元尧脸上也变成了抚摸,还会听到此男略显得意的轻笑。


    沈融坐在酒精蒸锅前,对着一片水蒸气发呆。


    系统:【没事哒宿主,不就是被亲到腿软走不了路然后被男嘉宾抱回房间又差点从床上摔下来吗】


    沈融:“……”


    系统:【虽然看不见你们怎么亲的但是宿主心率飙升很快哦】


    沈融:我那是气的!我气我不争气!就没有哪一次是我亲晕他而不是他亲晕我吗!


    系统:【体型压制就是这样的啦】


    沈融沉默:你不懂,这个人又不想亵渎我,又忍不住亵渎我,导致他每次欲望上来就很……很疯,我说不清那种感受,说疯吧又还算温柔,总给我吊着一口气,就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系统:【变态】


    沈融:…………


    好精准的形容。


    系统:【恭喜宿主谈到浓眉大眼但变态的隐藏款】


    沈融:啊啊啊啊啊。


    面无表情的尖叫了一会,眼前新罐子里的酒精已经提纯好了,沈融连忙起身换了一个空罐,说起来梁王酒庄里的酒都被他给烧干了,这些还是赵树从外边带回来的。


    把脑子里不干净的画面全都甩出去,沈融强自专注搞眼前的化学实验,正进入状态的时候,一守卫进来通报道:“公子,将军喊您去城门口。”


    沈融有气无力:“知道了,马上过去。”


    沈融猜到萧元尧叫自己过去有正事儿,但他脑子实在被亲糊涂了,竟忘了算要粮的信发出去了多久,直到看见南泰城外长长的粮车队伍,沈融才想起已经半个多月过去了。


    他到城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林青络给运粮士兵分草药,哪怕没有染病都要防患未然的灌一大碗,海碗放下,沈融满目惊喜:“李营官!竟是你亲自来了!”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好久没见的李栋。


    比起一年前的阴郁消瘦,如今的李栋看起来更饱满有精气神儿,在李栋身上沈融真正认可了一句话——钱能养人。


    李栋将药碗还给小药童,这才朝沈融拱手道:“许久不见,沈公子。”


    沈融双手抓着后勤部长加财务部长的手大力晃了晃:“许久不见!我走后瑶城一切可好?”


    萧元尧就站在一边,看着李栋亲近但又不失礼貌的将沈融爪子揪了下去,这才开口道:“都好,只是奚将军和卢先生得知你一个人来了南地,愁的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沈融有些愧疚:“当时太担心萧将军和将士们,又怕他们阻拦,只好出此下策。”


    李栋悄悄看向萧元尧,就见这人眼睛长在了沈融身上一样,偶尔旁边有声音才转动瞳孔瞧一眼,警惕的厉害。


    李栋:“……”


    这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黏糊。


    李栋又和萧元尧道:“将军有所不知,自从安王收了奚将军的麒麟符,瑶城风声就紧了起来,若不是沈公子连夜转移床弩安抚将士,恐怕瑶城这会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萧元尧:“赵树都与我都说了,此番他多辛苦,若是没有沈融,我在前方打仗都不安心。”


    李栋微笑:“二位心有灵犀,情比金坚。”


    寒暄几句,沈融就伸着脖子瞧:“这粮车怎么一眼望不到头,我不是叫你按六千人的粮草准备,这些少说都够一万多人吃了吧!”


    李栋正要说话,瞧见萧元尧背后走来的人就先打招呼道:“萧公喝完药了?”


    沈融骤然一愣,探身看去,不是神农又是谁?!


    萧元尧的父亲居然亲自来了!他立刻跳过去一把子贴住:“萧伯伯,您怎么也来了?!”


    萧云山戴着草帽,手掌在沈融脑袋上摸了好几下:“李营官来桃县整粮,我才知道元尧又被派出来打仗了,正好听说你不顾南地疫病亲来相助,在家就坐不住,非要来亲眼看看你们才放心。”


    沈融感动的直贴神农大腿:“幸好林大夫找到了药方,否则你们来这边不知道有多危险。”


    萧云山担忧道:“元尧皮糙肉厚倒也罢了,你来这边我才是真不放心啊。”


    萧元尧被亲爹当面开大也不吱声,见沈融贴的没完了才把他撕了过来。


    萧云山不理他,只和沈融道:“原本是要按你信中所言,只拉六千人的粮草,但我和曹县令李营官合计了一下,觉得这仗不会这么快打完,除开接济百姓的,军中也必须留足口粮,是以便按照万五人数一个月余的分量来备,确保你们在前面打仗不饿肚子。”


    不饿肚子。


    多么光辉四射有含金量的的一句话。


    沈融听的又要贴过去,被萧元尧眼疾手快的拎住了脖领子。


    萧云山笑看两个小辈,浑身都是爹有粮供你们造的豪气。


    李栋接着道:“过了顺江这一路,虽看见一些村户惨状,但却也闻到了浓郁药香,便知你们找的解疫法子有用,此番实在功德无量,足以叫史册记载了。”


    沈融不好意思的揉着鼻子笑,又连忙道:“别在门口说话了,走,咱们进城,到庄子里歇息歇息!”


    李栋和萧云山同时一笑:“可。”


    兵卒护着粮车入城,运粮队伍看不见头尾,每一辆车上都堆得满满当当,车上装不下的还有后头的军奴背着,那袋子满的口子都扎不住,一些红皮薯类的尖角往外扎着。


    城内百姓瞪大眼睛看,当得知这些全都是粮食的时候,集体发出了没有见过世面的声音——俺的娘嘞。


    粮草!这么多的粮草!这么多!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巴!萧将军挖草药的时候浑身泥点子,谁知道居然这么有钱?


    绝大多数古人一生都守着一个地方过活,走的最远的路估计就是翻两座山去亲戚家,还是几年都去不了一次的那种,是以南地百姓根本不知道如今桃县农业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他们看着这一个个粮车,仿佛井底之蛙一样的大张嘴巴。


    这……这就是萧将军和沈公子治下的地域吗?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直到所有粮车都缓缓停在酒庄外,围观的百姓都还没有散去,萧元尧也任由他们看,这里面一部分本来就是用来笼络民心接济饥荒人群的。


    众人于堂中落座,李栋和沈融道:“这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流民,还遇到过土匪,好在萧将军早就嘱咐过要护好粮草,是以这次就多带了一些运粮兵,一路上倒也还算是有惊无险。”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行军打仗没有这东西还谈何胜仗?萧元尧深谙此理,会这么和李栋嘱咐也不奇怪。


    因为神农的光环,沈融看萧元尧的眼神都温和了起来,几人坐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到了用饭时间,沈融正要着人去做,不想李栋抬手叫人搬进来几大袋东西。


    “沈公子别急,先看看这个。”


    李栋走上前,解开一个麻袋口子,沈融看了一眼蹬的站了起来。


    萧元尧也随他一起过去,两人对着袋子里粗细均匀摆放整齐的红薯粉条齐齐默住。


    李栋脸上难掩得意:“这便是沈公子曾与我说过的红薯粉,当日听沈公子一言,我便觉得里头大有可为,当即就亲自前往桃县主持制粉事宜,幸得沈公子点通其中几个关跷,不出三日就制出了第一批粉。”


    李栋说着掰下一根,晒干的红薯粉嘎嘣脆,他道:“此物虽不适合作为军中主粮,但却极适合卖于各地,干粉遇水软化,随便放一点酱醋盐巴和野菜,便是一顿难得的美味啊。”


    沈融接过李栋手里的干粉条,感动的鼻子都要冒泡,他在脑中和系统大喊:酸辣粉!酸辣粉!酸辣粉!


    系统也激动:【人才,人才啊】


    萧元尧立即问:“此物制了多少袋?”


    李栋微笑道:“第一批不算多,也就一百来袋,想着拿来给军中改善一下伙食,好东西当然是要自己人先品尝了。”


    萧云山在一旁道:“但曹县令还在一直主持造粉,咱们红薯收成实在太多,这样也方便后续存放。”


    沈融眼睛都晕了:“等会,咱们现在的粮到底有多少了,桃县就那么一片地方,咋能种的出来这么多粮食?”


    萧云山唉了一声,沈融刚要担心,就听见他道:“我活了半辈子,以为这一生就要这样庸碌无为,不想人到中年因着种粮又找到了些许自信,觉得桃县种不过瘾,今年早些时候就已经发动百姓连黄阳的地都种起来了。”


    沈融瞪大眼睛。


    系统锐评:【上个历史线男嘉宾能成功还是有迹可循的,除开天才的带兵本领,还有这样一个点满了种田天赋的爹,他想不成功都难】


    萧云山抄着袖口:“是以如今桃县黄阳的地里都在出粮,虽天岁不好,可有了水车,倒也能引顺江水作为灌溉,红薯更不用说,在哪里撒种子在哪里活,一结都是一大串,收粮的时候常常累的人腰都直不起来。”


    沈融:“……”


    萧元尧:“…………”


    这一路以来看见南地百姓为了一口吃的而祈求苍天的辛苦,差点忘了自家早已经摆脱了粮食贫困,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什么时候大家都能吃上饱饭啊!


    萧元尧缓缓道:“父亲大人辛苦了。”


    萧云山摆手:“还好还好,每次收成都有驻兵来帮忙,我说的是那些小兵们腰直不起来,不是我的老腰。”


    萧元尧便闭嘴了。


    系统:【相比于家道中落的男嘉宾,男嘉宾父亲才是享受过好日子的人,虽草帽布衣,也难掩那份曾被荣养的气度】


    沈融狐疑:神农有过什么好日子?


    系统冷酷无情:【请宿主和男嘉宾深入交流触发历史读条】


    沈融:…………


    李栋和萧云山吃粉已经吃出了经验,俩老饕不叫沈融和萧元尧染指,干脆叫了一路上自带的火头营,让他们拿了这百来袋红薯粉去给将士们做一顿好的。


    家长一来,沈融和萧元尧顿时都变乖了,俩人请萧云山再度上座,便和他说起了研制酒精一事。


    当听到用这个来清洗伤口可以叫濒死士兵再度长出新肉,萧云山神情怔愣了许久。


    “……这是个好东西啊,自古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呢?尤其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往往比常人更加短寿,若是能叫伤口及时治疗,定然不会让身体落下难以治愈的病根。”萧云山轻声道,“元尧祖父曾经就是因为腰伤,晚年才会下不来床啊。”


    沈融看向萧元尧,萧元尧沉默不语,沈融眉头微蹙了蹙,看萧元尧神色暗藏悲意,便按下没有问这伤心事。


    只不过萧公这句话叫他没有来由的想到了读条时候看见的画面,萧元尧在原本的南泰城之战也受了腰伤,看起来还很严重,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被林青络治好。


    萧云山忽的摇头:“罢了,不说这些,你这孩子总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有时候我倒宁愿你再笨一点,也不要应了那句慧极必伤。”


    沈融连忙:“万万不会,萧伯伯不必过于担心我,我身体好着呢。”


    萧云山忧心忡忡:“那上次中了刀伤一晕晕八天?”


    沈融:“……”出来挨打!


    系统:【(滑跪×N)】


    解释不清这事儿,沈融只好闭上嘴巴,惹得萧云山更加怜爱,直摸了好几下他的毛茸脑袋。


    “总而言之,销售红薯粉这件事就交给李营官了,你懂这里面门路,知道往哪卖能卖出去。”沈融道。


    李栋点头:“沈公子与萧将军等着拿银子就行了,此事我心中有数。”


    沈融欣慰眯眼,一个神农的光辉,一个财神爷的光辉,这俩人凑一起有钱又有粮,实在是叫人安心的很呢。


    萧元尧看向李栋:“你这次来带多余银子了没有?”


    李栋:“?”


    萧元尧:“若带了就给我点,安王发的那点俸禄我都花完了。”


    李栋:“??”他惊讶道:“安王那点鸡毛不够将军花用很正常,我不是月月都与将军报账吗?大部分军饷都存了,但给将军的还是有的哇,这些也都花完了吗?”


    萧元尧点头:“对。”


    李栋严肃:“原来如此,恕我多嘴,将军买什么东西了一口气花这么多?”


    沈融举手。


    李栋和萧云山都看过去,就见他双手都指向脑袋比心:“喏,萧元尧送我的礼物,羊脂白玉哒。”


    李栋:“……”


    萧云山:“哈哈哈真好看,很衬阿融啊,钱不够花没关系,元尧在桃县还存了好多呢,只是行军打仗忙,没时间回去拿。”


    李栋恢复面色,拿出怀里的算盘:“这钱该花,我这就为将军拨饷。”


    沈融蹭到萧元尧面前:“……不是,你为了买这个居然把身上钱都花光了?”


    萧元尧不吱声,怕挨骂。


    谁知沈融悄声道:“虽说有被宰的嫌疑,但我还是很喜欢的,花就花了,咱们现在也不是曾经那个穷光蛋。”


    萧元尧倏地抬起眼睛,瞳孔熠熠发光。


    他在李栋的算盘声中道:“我以为你会骂我败家。”


    沈融啧了一声:“以前那是没钱,所以才不叫你乱花,现在有钱了,我只是不叫你烧钱建庙,又不是不叫你逛街买东西,买就买了,这是我努力给你打工应得的报酬,呵呵!”


    他双手抬起指着脑袋的样子太可爱,叫萧元尧忍不住拉过沈融的手揉摸许久,沈融也任由他去,将脑袋凑到萧元尧面前一叠声的道:“我今早自己绑的发髻,如何,好不好看?”


    萧元尧也一叠声的笑夸:“好看好看。”


    俩人旁若无人低声说话,待听到算盘声停,就见李栋和萧云山两脸呆滞的看着他们,仿佛错过了一个亿的剧情。


    沈融立刻正经,“李营官算好钱了?”


    李栋:“算、算好了。”


    沈融抄起袖子:“那就好,你们将军也大了,平时也有自己的小花用,能多给点就多给点,这可是咱们家老大啊。”


    李栋连连点头:“沈公子说的是,是我疏忽,以前总按单身汉的银子给将军算,现在可不敢这样,以后必定拨更多的钱给将军,绝不叫二位在外面没钱用。”


    说着他又道:“给沈公子的那一份也有,只是将军把沈公子照看的好,从来不叫你有花钱的需求。”


    沈融好像听萧元尧提过一嘴这事儿,就是上次见海生有好几大箱珍珠,回去和萧元尧念叨了一句人家好有钱,结果萧元尧说他也有钱,那会忙着做剑鞘没仔细盘问,此时听李栋讲,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早就有了工资卡。


    沈融想了想道:“我现在用不上,若是军中紧用随意拿去都行,反正萧元尧这里包吃包住。”


    李栋又默住了,感觉被塞了一口大的。


    萧云山认真:“阿融大义,但给你的就是给你的,现在用不上,万一将来有用呢?不说这个了,你们俩出去看看红薯粉煮好了没有。”


    萧元尧立即起身:“是,父亲。”


    沈融和他贴着走出去,留李栋和萧云山寂静半晌。


    李栋结结巴巴:“萧、萧公想开一点,沈公子不是寻常人,俩人关系好也是萧将军的福气……”


    萧云山长叹一口:“我早都看开了,除开生死无大事,你们萧将军以前在地里干活,忽然对着耕牛大声背兵书,我就觉得只要他不是喜欢一头牛,喜欢其他什么人都可以啊。”


    李栋:“…………”


    失敬失敬,原来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咳着挪开了视线。


    粮车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等一百多袋粉条做出来,已经是天蒙蒙黑。


    疫病解决了大部分,粮草又及时送到,再加上萧云山亲自前来,是以萧元尧特意吩咐下去,今夜便在酒庄办个小宴。


    红薯粉不算难做,大火烧开将粉在锅中煮熟,再用酱油醋盐巴辣椒调味,火头营现在做事细致,居然还奢侈的炸了些米花撒了上去。


    除此之外,更有配着粉吃的粗面烙饼,一人一碗酸辣红薯粉加两个烙饼,各个吃的头也不抬,堪称千人大型嗦粉现场。


    沈融边嗦边感动流泪:虽然还差了点科技狠活,但这个味儿已经非常不错了!


    系统:【(口水)】


    沈融:谁懂啊妈妈我在古代吃上酸辣粉了呜呜呜!这就是家长带着饭来看孩子的快乐吗!


    系统:【(口水)(擦)(口水)】


    陈吉不在,南泰城又分了八百兵卒驻扎乐城,是以这一百多袋粉刚好够剩下的人吃,幸亏还给配了饼子,不然估计都吃不饱肚子。


    人多了就是这样,做饭都得用铁锨来搅和,现在火头营各个都有肱二头肌,跟着军营吃饱喝好瞧着也壮实了不少。


    赵果嗦完粉把筷子一拍:“李营官用这个换不来钱天理难容!”


    赵树舔着碗边:“……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红薯居然还能做出来这种味道,真是神了……”


    萧云山李栋早就试吃过的还好,赵树赵果这群没吃过的当场惊为天粉,想去锅里再捞点,发现早就被一群馋贼给分完了。


    有人边吃边端着碗跑,不然碗里的都能被旁人用筷子挑了去。


    李栋欣慰的看着这群兵崽子:“要不是这东西做起来麻烦,不太适合行军打仗,不然一周给大伙做三次都可以啊。”


    沈融克制道:“我们这都是口腹之欲,李营官还是搞钱重要。”


    李栋哈哈大笑,端起一旁酒杯豪饮了下去:“必然为将军赚够军饷!”


    酒足饭饱,红薯粉的香味飘遍了半座南泰城,直到天明才慢慢散去。


    萧元尧的军队因此在南泰城百姓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提起这支队伍第一时间不是惧怕,而是不可抑制的流口水。


    放在现代社会,那就是直接在你家楼下开到三点半的小吃摊,闻得人越饿越馋越馋越饿,恨不得把脑袋伸出窗口咬两口空气吃。


    沈融和赵树赵果去散食,萧云山和萧元尧在房檐下远远看着。


    “……我这次拿的粮食多,是想到你在南地有大用,梁王虽主力已无,但仍可作困兽之斗,你不要轻敌。”萧云山道。


    萧元尧恭敬垂首:“是,父亲。”


    萧云山揣着手语气幽幽:“我一路走来,看见南地百姓多辛苦,又听闻了你一些不好的传言,想来是不是梁王散播的?”


    萧元尧嗯了一声。


    萧云山:“你不要小瞧这些言语,你祖父当年就是被这样离间了与圣上的关系,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没有的事情也能像真的一样。”


    萧元尧:“祖父被扣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是朝廷早就对他心有怨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没有那些话,朝廷也很难信任他。”说着他默了默道:“我如今时常心想,朝廷也许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们萧家。”


    萧云山沉默许久:“说的也是。”


    他转头看向萧元尧:“我此来南地,一是不放心你和阿融,二是想在南地的田间地头走走,一方水土有一方水土的特性,总说宁州不出粮,我便想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可以种。”


    萧元尧拧眉:“宁州贫瘠,渔获又不多,自古就是八山一水的地貌,朝廷和梁王都不重视这里,恐怕是真没有什么东西。”


    萧云山摇头:“每一片土地都有其存在意义,你以为没有,其实是没发现,现桃县和黄阳的地都种的差不多了,如今你又占据宁州,我便趁这机会看看这宁州适不适合种地,且粮再多也不能一直接济百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啊。”


    知道他意已决,萧元尧只好退让:“那我派一队人马随父亲一起探地,也能安全一些。”


    萧云山欣慰:“好好好,极好。”


    他又看向远处的沈融,想问萧元尧一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小辈们有小辈们的生活,不求别的,平安健康就好。


    他在桃县待着,却也能从萧元尧的动作中看出他野心愈来愈大,如今萧家不比从前,解甲归田后低调到皇帝都找不到,萧云山不想萧元尧背后无人,如今又没有勋爵承袭,于是便给他数不清的粮食,也算是他对长子的一份托举,不叫他再于粮草辎重上操心。


    李栋和萧云山前来,不仅带来了粮草,也一路拉爆了南地百姓的视野。


    穷惯了饿惯了的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粮食,仿佛一辈子都吃不完一样,沈融趁热打铁,于南泰城中布施整整七天,最初只有南泰城中吃不起饭的百姓前来,到三五日以后,周围村镇的幸存者听到菩萨散粮的消息竟都来了。


    这便是沈融在宣扬名头之余,问李栋要粮的目的。


    名头加粮食,在这个时代就是一柄无往不利的大杀器,这种饿的吃不起饭的人是最容易变成流民的群体,将这群人控制好,才是真正能够阻止疫病传播的办法,还能为萧元尧正名,毕竟有哪个煞星,会这般关心黎民百姓的死活呢?


    流云山两侧,光景完全不同。


    因萧元尧是令兵卒骑马去散播草药方子,是以骑兵不能接近吉城,否则定会被杀,这就导致吉城如今变成了一座孤岛,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然而还是有一些消息在暗流涌动。


    梁王府中,身着淡黄道袍的中年人坐在八卦阵中,一旁是陪同静坐的张寿及其徒弟。


    萧元尧在宁抚边界打了那么多仗,点兵出击从来没有半途收回去的时候,他们便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与彭鲍发信再诱萧元尧出寺,可分明已经出寺的几百人马却都中途回返,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绝不是萧元尧的主意。


    萧元尧身边谁有这般通天本领,能劝动一个打红了眼的人中路收兵,除非是那个人来了,否则绝对不可能拉住这一群疯狗。


    张寿低声:“王爷,今日打坐时辰到了。”


    梁王嗯了一声。


    张寿吐出一口浊气:“妙云道观已经着人开始布置,此次祭祀事关重大,必定保佑王爷万寿无疆,命压煞星。”


    比起石门峡之战的游刃有余,梁王此时眉心多了几道折痕,他如何都想不通,萧元尧和沈融这样的人,缘何会为他那个蠢弟弟卖命。


    他纵横南地多年,失势仿佛就是半月之间,彭鲍定然已经死于萧元尧之手,宁州无主,萧元尧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定会派兵进驻宁州。


    朝廷守着北方大片的平原和土地,哪里知道被分封到南地的王侯有多么苦,梁王已经多年不曾进京,做梦都想要回到那繁华的地方,而不是守在这山洼里。


    可是他却好像离京都越来越远,连流云山都要翻不过去了。


    张寿:“萧元尧是安王派出来的兵马,瞧他只是带兵三千便知,安王不敢真的害您,若是真要置王爷于死地,何不派万余兵马前来?萧元尧纵使本领通天,没有兵符照样手上没有人,拿什么与王爷的两万人马打?”


    梁王闭着眼睛面如老道,实际心肠早已经和枯藤一样扭曲。


    他求仙问道,叩问长生,信奉玄法,是以对沈融这种言出法随的人欲罢不能,在石门峡没有杀他后悔至极,若非如此,怎么会被逼至如此境地?


    此人就算得不到手中,也断不可留给萧元尧和他那个弟弟。


    梁王:“三十名童男童女可备好?”


    张寿:“童女已备好,童男还差三个。”


    梁王皱眉:“再去找,偌大的抚州,不信找不到三个童男。”


    张寿连忙:“已经派人去寻了,待到祭祀,定然为王爷备齐。”


    梁王在吉城及周遭县村大肆寻找童男童女,所找到的莫不是被强抓去的孩子或者孤儿,小到七八岁,大到十七八岁,均要求长相漂亮身无胎记痣痘,还得健康未曾破身,如此条件苛刻,单是长相就已经筛了一大批人。


    尽管如此,仍旧有被抓走的孩子,父母日夜啼哭,却只被张寿的人甩了二两碎银,意为“买命钱”。


    有无奈屈服的,也有抵死反抗的。


    张寿好不容易又找到了两个符合条件的童男,却在带来吉城的途中被这两个小子给跑了。


    梁王大怒,命人搜山寻找。


    在流云山一侧找了三四遍,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见到。


    却不知那两个一高一矮的孩子死死捂着嘴巴躲在野猪洞里,看着外头的火光来去,最后终于消失。


    “……哥哥,我怕。”小一点的那个挨近大的,浑身都发着抖。


    “别怕,我绝不会叫你被抓去做祭,咱们往流云山那边逃,逃的远远的,再也不回吉城了!”


    夜色浓黑,还有不知名的兽叫,外头传来蹄子声和哼哼拱地声,他们知道此处不能再藏,再不走就得被野猪拱死。


    于是便拼着一口气从洞里钻了出去,踉踉跄跄像两只受伤的野猫,连滚带爬的往流云山那边翻去。


    山的那边有什么?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再也不会有比身后更可怕的东西了。


    一路下山,不敢走官道,便从草丛中,野地里,泥水潭子踏过去,直到饥肠辘辘头晕眼花,看见远处的城池骤然浮现,还以为是见到了海市蜃楼。


    饿了就嚼草根,渴了就喝露水,就这样磕磕绊绊,终于走到了城门之下。


    这里到处都是和他们一样糟烂的乞丐流民,兄弟俩混进去,经过摸身排查才得以进了城。


    原以为这里会同吉城一样阴沉死寂,不想街两边居然有不少店铺开着,蒸包子的卖热酒的,还有三五孩童扎着小鞭儿追逐玩耍。


    这几个比他们还要小的孩童不见父母紧张看护,在路上撞到巡逻的甲胄兵居然还敢扯着他们的刀把晃荡。


    兄弟俩看呆了,以为误打误撞入了仙城。


    若从高空俯瞰,便知南地四处人群都涌向了南泰城,有从北城门进来的,有从南城门进来的,而他们混在人群中,只是苍生之一粒。


    这座城在逐渐苏醒,或者说,整个被兵灾瘟疫摧残的大片南地,都因为沈融和萧元尧的到来而在逐渐苏醒。


    恍惚间鼻端闻到米香,却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兄弟俩头晕眼花在街上行走,因着眼神四处探看,冷不防撞上了前方人影。


    由于太饿,撞了这一下居然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只觉得那是什么冰冷甲片,抬头一瞧,一个高的看不清脸的男人正站在眼前。


    男人气势沉沉,腰配宝刀与磨石,手上还拿了两个肉包子,一看便是个贵人,哥哥连忙按着弟弟的脑袋就要叩首,不及接触冰冷地面,便先撞上了一片温热掌心。


    脏兮兮抬头,见一仙人撩了半边帷帽,露出白皙漂亮的脸,他头戴玉簪项配命锁,蹲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发出好听的铃铛玉片声音。


    此时仙人正腮帮子鼓鼓咬着半个包子,又从旁边那个贵人的手里夺来两个,给他们全都塞进了手里。


    “快吃吧,吃完还可以去领粥饭,若是身上有疹子咳嗽不止,便立即去城门口讨一碗汤药喝,免费的,保准药到病除,无病无灾。”


    半晌却不见俩猫崽子说话。


    沈融摸了摸两只的脑袋,抿唇笑道:“饿晕了?呆住了?害怕药苦哇?”


    兄弟俩眼神空洞,连肉包子都不要,大的忽然跪地叩首,眼泪顺着脏污的脸落在这片饱经灾难的土地上。


    他虔诚至极,稚嫩嗓音颤抖不已。


    “张、张仙官要抓我们做祭,还抓了几十个童男童女要活活烧死!求菩萨救命!求菩萨救命!”


    作者有话说:


    融咪:和张寿斗法?业务内的事情我擅长[彩虹屁]


    消炎药:不知道啊,在路上走着,老婆的迷弟就自动贴上来了[摊手]


    第78章 夜袭流云山(上)


    古代社会,君权和神权向来都紧密连接。


    细数历朝历代,不论是搞什么大型活动,如祭天郊祀秋狝冬狩,都要通过祭祀来彰显活动的隆重庞大,民间也有不少小型的祭祀活动,莫不是祈求小家安康,平安顺遂。


    这些大中小祭祀活动基本都是牲口祭,遇到祭祀活动就杀猪宰羊来向上天表示诚意,而以人为祭者,莫不是在逆天而行,残害苍生,是要被后世无数声音所指责鞭笞的。


    而今南地在梁王多年统治之下,偏信张寿之言,以人为祭又何止这一次?只是此次尤其丧心病狂,居然想出了抓童男童女这种一看就歪门邪道的主意。


    那都是一群没有成年的孩子,梁王怎么敢的!想要以此来增寿,就不怕反倒要折寿吗!


    沈融气的一路上都没有说话,那两个半大少年啃着肉包被他一手一个牵着,回了酒庄就交给了赵果道:“包子吃完了带他们去洗个澡。”


    赵果见沈融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连忙带着两个捡回来的小孩下去了。


    沈融啪一声推开门,萧元尧默不作声的跟上去,又将门轻轻关上。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偌大的品酒堂内,沈融叉着腰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一拳砸在旁边酒罐上,“气死我了!”


    若不是为了南地百姓能好好活下去,谁会给梁王收拾这个要啥没啥的烂摊子!瘟疫瘟疫不好好防治,老百姓要种地吃粮也不管!天天除了招兵买马就搞这些封建迷信的活动!


    如果求老天就能逆天改命当皇帝,那他们还在这辛辛苦苦造武器拢民心打天下干什么?!直接扯着蒲团给地上一跪,双手合十和老天爷道“我想当皇帝”不就完事了!


    沈融又砸了一拳酒罐,直叫那罐子闷闷作响。


    萧元尧走过去捏过他拳头,然后一根根掰开掌心低声道:“不气,梁王越重视这个祭祀活动,就越绝不会随意动祭品,反而还得好吃好喝的养着,等我们援兵一到,立刻就翻过流云山去救那些童男童女。”


    沈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人们总说干坏事要遭天谴,其实大多都是弱者的自我心理安慰,等到天谴降下来这坏事早都干完了,若是不想这事儿发生,最好就是以强制强,打的对方再也不敢想这些歪门邪道的事情。


    “……竟不知以前有多少人都被梁王和张寿所害,难怪总觉得南地百姓像惊鹿一样,稍微有点动静都要藏的没影子了。”沈融咬牙低道。


    萧元尧拉着他坐下,撩起帷帽替他擦了擦嘴角的包子屑。


    “你善,自是不知人世多么险恶,若是当权者管不住自己的恶欲,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莫说要几十个童男童女,就是要上百个,梁王照样全都抓来。”萧元尧眼眸沉沉。


    沈融连叹了好几口气,感觉脑瓜子里面都在嗡嗡响。


    萧元尧搓了搓他的指腹,掌心当扇子给他扇了扇浑身燥气:“若非援军未到,此刻我们都可以打过去。”


    沈融这才开口:“……我知道,打仗也得看天时地利,我们现在手上人太少了,若不是你把梁王打怕了叫他在吉城固步自封,我们怎么可能有这份悠闲时间。”


    萧元尧摸摸他头。


    他几乎没有见过沈融生气的模样,原来菩萨生气了也是会攥着拳头砸东西,一时间想起自己初来南地,是奉了“安王之令”在大疫中打仗,不知那时候沈融又是气成了什么样子。


    估计一边强忍怒气一边替他善后,想来觉得心中愧悔愈深,觉得下次不能再这么瞒着他行动,若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沈融又沉着脸斥责了几句,刚喝了口水,就见赵果带着两个洗干净的孩子过来了。


    他连忙放下茶杯,赵果与他道:“公子,已经洗好了,这俩娃娃除了饿的太瘦,又被草叶割了些伤口,其他都没什么大碍。”


    沈融松一口气,朝着两个穿了干净衣裳的小孩招手:“来,过来。”


    俩猫崽子脚步踌躇,还是大的那个拘谨上前,目光不敢看沈融的脸,只盯着他腰间那串玉组佩道:“多、多谢菩萨收留。”


    沈融唉了一声:“称呼我为公子就好。”


    兄弟俩转而小声道:“……多、多谢公子。”


    他们不敢过来,沈融就抬屁股过去,找了个旁边的椅子坐下,他身上又香又干净,就连鞋面都不见一丝灰尘,兄弟二人愈发拘谨,生怕惹了贵人不喜。


    沈融没有一开口就问他们情况,而是轻声道:“你们俩最起码还有完整衣服穿,我当时和萧将军初遇的时候还是短袖短裤,鞋子都只有脚底一小片,还没你们的草鞋有用呢。”


    两人顿时抬头睁大眼睛。


    沈融安慰笑道:“看不出来吧?”


    兄弟俩怔怔点头,不敢将沈融口中的流民形象与他现在作对比,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是亵渎。


    沈融:“是以人过了绝境就是坦途,只是绝境难越,你们俩有这个勇气翻山越岭,以后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萧元尧和赵果在一旁默默不言,只是神色都仿佛回忆起什么一样变得有些悠远。


    沈融歪头看他们的脸:“而且还长得这么好看,哥哥俊气弟弟温软,可见爹娘把你们养的很好呀。”


    小的那个眼眶一红,拳包紧紧攥起,大的也是嗓音哽咽,和沈融低低道:“爹娘因病已去,我与弟弟刚刚葬完父母,正打算带着弟弟去吉城找小工做,不想被张仙官看中抓了去……我、我不愿弟弟小小年纪就被烧死,中途找机会便逃了。”


    纵使知道要被张寿抓去做祭,他口里依旧称的是张仙官,黎民百姓敬神敬天,是因为天会下雨地会产粮,天地合二为一则养活千万百姓,可却不能被张寿这样的假道士顶了天地之身份,坏事做尽还要被口称“仙官”。


    沈融眯眼,称赞兄弟俩勇气可嘉,孝心感天。


    “用孩童来祭祀自古就是邪法,你们口中的张仙官并非真仙官,而是为害一方的妖道,他逆天行事违背常理,终究会自食恶果。”


    这话由旁人说出来,可能还不能抵消张寿多年以来在南地百姓心中扎下的毒刺,可却是沈融说出来的,效果便立竿见影。


    还是那句话,人都是感官动物。


    沈融与张寿站在一起,就连常年搞玄学的梁王都忍不住选沈融,更何况是普通百姓?


    再加上刚从张寿手下的魔爪中逃出来,兄弟两只用一秒就接受了沈融的理论,张寿不是仙官,真仙官不会要他们的命,只会叫他们在人间活的更好,还给他们肉包子吃。


    这兄弟二人一人长得像野狸,眼神里透着警惕和机敏,一人长得像软兔,总是躲在兄长后面不敢说话,可神色却天真很多,一看就知道被父母和兄长保护的很好。


    沈融伸手捏了捏兔子弟弟的脸蛋,软绵绵的,弟弟一动不动,老老实实的叫仙人摸脸。


    “有名字吗?”沈融道,“若是无家可归,以后就跟在我和萧将军身边吧。”


    两小孩愣在原地,似是不敢相信会被仙人收留,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还是哥哥结结巴巴道:“有、有名字的,我叫姜乔,弟弟叫姜谷,我十六岁,弟弟虚岁十二。”


    系统忽然出声:【我去】


    沈融:??


    系统又没声了。


    沈融这会没空管它抽风,一听两人年龄,又鸟语花香问候了一遍张寿,但面上却不显,等感受到兄弟二人不再那么紧张,这才开始问正经事。


    “如今南泰城大开城门接纳南地流民,各行各业都是百废待兴,但唯独吉城之人闭城不出,吉城乃抚州第一大城池,里面的人口比起南泰城来说只多不少吧?”


    姜乔低声:“我与弟弟来这座城之前也以为吉城便是世上最大的城池,可到了这里,才觉得吉城不大,南泰城才是大城。”


    沈融仔细听着他的话,姜谷也小声开口:“吉城没有这么多人,只有很多很多官兵,还有很多要饭的,我和哥哥本来打算找不到工就去要饭来着……”


    沈融摸摸他脑袋:“那你们被张寿手下抓走的时候,可有听到他准备何时祭祀,有没有具体时日呢?”


    姜谷摇头,倒是姜乔沉思几息道:“我隐约听见他们要选寒衣节来祭祀,就在流云山上的妙云道观。”


    寒衣节?沈融看向萧元尧,不及说话,就听对方道:“今为十一月五日,还有十五天就到寒衣节了。”


    寒衣节又称秋祭,冥阴节,民间将寒衣节与清明节中元节并成为三大鬼节,张寿却选在这时候祭祀,当真是阴的没边了。


    他们派陈吉回皖洲调兵也是过了有半个月时间,若是一切顺利,陈吉和海生这会应该已经忽悠完了安王,带着援兵在来的路上了。


    萧元尧曾经带兵从瑶城出发,抵达乐城附近也就是八天时间,沈融有导航骑着马走了六天到了南泰城城外,而今还有半个月时间,若是急行军的话无论如何都能赶上祭祀了。


    沈融心念百转,就是如此一来叫军队潜藏乐城已经不妥,时间如此紧凑,急速前来才有可能顺利救下这群被做祭的孩子。


    好在萧元尧说为保祭祀万无一失,张寿必不会苛待“祭品”,沈融稍稍放下心,与姜氏兄弟道:“要救那群被抓走的孩子,唯有等萧将军兵马到了才行,若无兵马,便是打不过梁王,也救不出人来、”


    姜谷神情懵懂,姜乔年长,闻言重重点头道:“我知晓,一切听仙人的。”


    沈融挑眉。


    姜乔连忙改口朝着沈融深深作揖:“一切听公子的话。”


    俩孩子年纪小,互相离不开,沈融便着赵果给他们收拾了一个大点的床,将姜氏兄弟在酒庄安顿了下来。


    姜乔极有眼色,又很机灵,每天天不亮就去火头营等着第一锅热水,等赵果起床过去的时候,已经见这小子端水往回返了。


    他撞见几次觉得好笑,就在沈融面前道;“这小子干活积极,瞧着骨量也不错,就是已经十六了,若是从小习武,说不定也是个好苗子呢。”


    沈融收录姜氏兄弟绝不是叫他们来端茶送水的,两个人年纪还小,可以在萧元尧手下看看适合做什么,将来也好有自己的一份儿事业。


    好在他们军队里面什么都有,射箭的孙平,玩刀的赵家兄弟,还有忙忙碌碌的林大夫,甚至做饭的厨子也有,沈融叫住姜乔与他说了这些,言想学什么尽管去学就是。


    姜乔当即跪下,与沈融行了一份大礼,再抬头时倔强野猫已经泣不成声:“爹娘在天有灵,应是不忍我与姜谷颠沛流离,才叫我心生勇气,莽莽撞撞的遇上了公子相助,公子与萧将军的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唯有潜心学习,将来才能好好报效二位!”


    沈融连声道好:“你有志气,又有这份执念,一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子,你弟弟也一样。”


    姜乔再三叩拜,第二日还是照常送水,却送水后便去看赵家兄弟练刀,看孙平射箭,还去了伤兵营,瞧见那些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药童,却各个都有本事,蜜蜂一样在伤兵丛中忙碌着。


    他性子燥在这里待不住,就觉得这个适合姜谷,于是把姜谷送来伤兵营,求林青络收他当药童,叫他将来也能悬壶济世,林青络自是知道这俩是沈融救回来的,于是便将姜谷带在身边两天,先从教他认草药开始。


    姜乔安顿好弟弟,这才直接投了军营,就从底层小兵做起,日常就是跟着兵卒们一起训练杀敌本领。


    他人虽小,可耐性却不小,从吉城到南泰城近百里的路程,还要翻流云山,他拉扯着弟弟就这么凭借一股毅力硬生生走了过来。


    因携弟逃命夜奔百里的事迹还在军中小有名气,等练了没几日,赵树赵果就注意到这小子狠,又很灵,哪怕习武晚一些,却也能咬牙跟上军营的练兵强度。


    偶尔空下来时间第一是去找沈融,看看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第二就是去找弟弟,看看弟弟有没有在认真学认药。


    赵果幽幽感叹:“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好好练一练说不定也能成大将军呢。”


    赵树也感叹:“是啊,这小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呢。”


    就像一丛野草,被砖石压弯了腰,压断了筋骨,可只要给一点阳光和水,就能挣扎着,咬牙从那缝隙里面重新长出来。


    仅凭这一点,对这个十六岁少年来说就很了不得了。


    沈融远远瞧见几次,也觉得姜乔潜力无限,有点像以为捡了只小猫,实际上捡了头小野豹的感觉。


    在原本的历史线,梁王没有被萧元尧逼得以童男童女祭祀,不知道姜乔和姜谷的命运又是一种什么样的走向呢?


    沈融不清楚,但历史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神秘感,只是看姜乔如今这份心性,便知他出人头地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过了八九日时间,萧元尧开始派鱼影兵从南泰城—乐城—宁州一线探查援军是否过江,可连着探了两日,却始终没有看见援军的踪影。


    十日过后,有探查流云山的骑兵来报,说看见流云山上忽然来了许多梁兵,整座山都被包的密不透风,无法探查出原本缺少的童男是否补齐,只知道张寿给梁王准备的这一场大型折寿祭祀马上就要开始了。


    然后援军还未来到。


    这不太符合沈融和萧元尧的预判,沈融开始思索是不是因为海生假扮侍神使者失败,连同陈吉一起都被安王关起来了,可以陈吉的本事,他单杀安王都能全身而退,再加上一个会武的海生,如何能被安王困住呢?


    沈融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打了这么多场仗,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兵可用的危机感。


    若是梁王不举行祭祀,那他们还可以继续等待,可寒衣节马上就要到,沈融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几十个小孩因为一场荒唐的封建迷信活动就去送死?


    因着这件事,他晚上都睡不好觉,饭也没吃多少,倒是瞧着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点。


    这场最重要的仗还没打完,萧云山就还没有出发去宁州探地,见沈融愁眉不展特意与他开解道:“行军打仗,尤其是调兵调粮,路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耽误日程再正常不过,毕竟是那么多人,也许是因为什么要紧事耽搁了一两日呢?”


    沈融攥着衣袖:“我知道的,可是这件事十万火急,若是援军不能到来,难不成我们要以一千多的人马去对战梁王的两万吗?”


    这样别提救那些小孩了,他们自己人能活下来都够呛。


    他心知没有人可以一直一帆风顺,但他宁愿这个坎儿在别的地方出现,也不愿意它在这个节骨眼上使绊子。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他们有兵,明明都可以救下来的,却因为时间差的问题,眼看着祭祀就要先于援军到来了。


    萧云山:“元尧已经亲自前去乐城查看,不论祭祀与否,援军都需尽快到,否则叫梁王完成祭祀,恐怕下一步就要剑指南泰城了。”


    系统:【宿主别着急,再等一两日看看】


    沈融只得按下焦躁心情,夜里见萧元尧回来就上前问:“援军可来?”


    萧元尧面上看不出什么,只和沈融道:“已经派了更多鱼影兵往前探查,若是中路对接,可直接引来南泰城。”


    沈融按着额头坐在椅子上:“若是来不及的话……”


    萧元尧:“那我便带一千人马前去搅毁祭祀。”


    沈融蓦的抬眼:“流云山上梁兵都插满了,你这时候上去,还只有一千人,不要命了?”


    萧元尧:“只是奇袭搅毁,并非直接对战。”


    沈融厉声:“不行!”他直起身:“你上流云山梁王非要你的命不可!他恨你恨得牙痒痒,若你前去,他何止点祭台,都能舍得把整座山给点了!”


    沈融起身走了两圈,眼神忽的眯起道:“就再等一日,若还不来,我就要想别的法子了。”


    姜乔本是来给沈融送膳,却听到他与萧元尧的争执,垂着眼眸在原地等了一会,待两人都不说话,才端着膳食走了进去。


    在小孩面前沈融还是很能绷得住,他语气平静道:“这几日可还适应军营生活?”


    姜乔点头:“适应的,必不辜负公子和将军期望。”


    沈融长吸一口气:“你是幸运的……若我来不及救那些孩子……”


    姜乔抬眼,看向萧元尧:“若将军要带人奇袭,我可为将军带路。”


    沈融愣住:“什么?”


    姜乔放下膳食,小脸紧绷道:“我和弟弟翻流云山的时候,知道有一条小路可走,这条路平时只有野猪,且紧贴山崖,绝不会有梁兵到这个地方来。”


    萧元尧垂眸看他:“果真?”


    姜乔:“千真万确,我敢用性命担保,我与姜谷就是从这条野猪道子逃命而来,此路隐蔽,就连道路都是野猪群踏出来的。”


    沈融没想到这事儿叫一个刚脱难的孩子操心上了,他摆了摆手:“你好好在军营里训练就行,这些事情太危险,自有我和萧将军来谋划。”


    姜乔睁大眼睛:“愿为公子解困,姜乔万死不辞!”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血性竟这般大,沈融被他吼的镇住,心道这孩子不过在军营养了十来天,中气怎么就这么足了。


    沈融看着他:“再等等……再等一日。”


    这一等就是一日半,别说援军了,就连派出去的鱼影兵都没有一个回来的,而三天后,就是寒衣节。


    若要援军三天后赶到,除非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过了江进了宁州,可进了宁州怎么会没有鱼影兵来报?沈融不得不去猜测那个最坏的可能——陈吉此趟调兵不顺。


    又或者萧公说得对,调兵调粮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十次里面有五次可能都会延误,只是他们这次运气实在不好,碰上了一个要命的寒衣节,而陈吉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又卡在路上了。


    援军迟到已成定局,事已至此再想别的办法就是,反正人他肯定要救,萧元尧他也同样要保。


    在上个历史线,萧元尧组织了一群乌合炎巾军都能打的梁王发配岭南,没道理在如今要粮有粮要人有人的情况下,还能叫梁王带着无数祭祀人命翻过流云山。


    历史已经改变,这一次沈融要自己去找出路在哪。


    一晚上断断续续睡了两个多时辰,到了第二天一早,沈融找到萧元尧,顺便将所有在南泰城的高级将领及重要人员都叫在了一起,包括姜乔。


    “如今状况不用我多说,大家都应该知道,援军延误,可祭祀不会延误,若是真叫梁王当面烧死几十个小孩,我看我们也不用打仗了,收拾包袱直接回皖洲算了。”沈融眯起眼眸,“萧将军提出奇袭流云山,姜乔也说可以带路,我起初不同意,但现在,我觉得此法可行。”


    他扫视众人,最后钉在萧元尧的脸上:“一来姜乔已经走过这条路,路险无人,正好隐藏,二来援军未至,我们也不能干等着,所以我妥协了。”


    萧元尧启唇:“奇袭是为不得已而为之,就算没办法顺利救出所有人,但捣毁祭祀流程,一样可以阻拦梁王动作。”


    沈融没说话,眼眸安静的看了会萧元尧,然后又落在了姜乔身上。


    姜乔满脸视死如归,一副随时都可以为他拼命的样子,但沈融怎么可能叫他一个半大孩子和萧元尧真的去拼命?


    他瞳孔流转:“既已商量好,便就这样定了,待到寒衣节前一晚,你们便点兵行动。”


    系统:【宿主不要冲动】


    沈融:我没有冲动,我只是理智的思索了一下利益最大化伤害最小化的计策,再和你确认一下,流云山是在南泰城的范围之内是吧。


    系统:【对,但万一出什么事……】


    沈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和恶势力干仗要是都能一帆风顺,那人人举兵都可以当天子了,攻打梁王是萧元尧占领南地最重要的一场战争,也直接影响他回到瑶城的局势,我不可能让他出任何差错,绝对不可能。


    系统便不说话了。


    沈融看着众人散开,和还坐在他身边的萧元尧微微一笑:“怎么,很意外?”


    半晌,萧元尧抬手摸了摸沈融的发簪:“有点,以为你不会叫我去。”


    沈融:“我不叫你去又有什么办法,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这个时候力挽狂澜?或许这便是你和我在这个时候的使命。”


    而不是像上个历史线一样,单纯把梁王平推过去那么简单。


    因果循环,说到底,梁王用童男童女祭祀是被萧元尧逼到开始玄学解决问题了,而是谁助力萧元尧在南地杀了个翻天覆地?


    是他,沈融。


    两日后,萧元尧秘密集合了一千人马,几乎是掏空了整个南泰城的兵力,由姜乔带路,趁夜出了南泰城。


    沈融在城门口送他远去,看着这队人马逐渐消失在了黑夜中。


    他转身,对着留在他身边的赵果孙平道:“回城吧。”


    “是,公子。”


    赵果安慰沈融;“公子放心,将军做事一向稳妥,还有我哥在,绝不会逞强的。”


    沈融嗯了一声。


    萧云山和李栋等不及援军,已经亲自前往宁抚边界去接驳了,现今南泰城里就只剩下了一城百姓,还有一些俘虏及在养病的伤兵。


    沈融回了酒庄,将姜谷叫到房子里。


    “这几日认草药认的如何啦?”


    姜谷耳尖红红声音稚嫩:“我笨,只好更加努力学习,林大夫还安慰我,夸我记忆力好,一晚上能记一百多种草药呢。”


    沈融默了默,拉过他脑袋摸了摸:“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就是记忆力很好呢?”


    系统:【一晚上一百种草药,连图带字都记住,真不愧是姜二】


    沈融没怎么在意这话,他心里装着事情,哄了姜谷在他床上睡下,然后对烛静坐一会,开门和赵果道:“备水,沐浴。”


    赵果愣了下:“啊,现在吗?”


    沈融:“对。”


    赵果连忙去火头营给沈融烧水,不多一会就温好热水给沈融送来。


    沈融拿着一套衣物:“我多洗一会,不要叫人来打扰。”


    赵果严肃:“是!”


    沈融进了偏房,吹了一侧蜡烛,将自己浸在水中囫囵涮了一遍,而后一层层穿好衣服,又戴好帷帽,从后头窗户跳了出去。


    沈融:开导航。


    系统:【叮——正在为宿主规划妙云道观马行导航,天黑路远,请新骑手注意骑行安全】


    沈融被逗的一笑,出了酒庄解了匹马,虽还是被颠的东倒西歪,但也勉强掌住马匹,他像曾经途径南泰城只为一碗美酒的无数侠客一样,头也不回的出了城。


    梁王两万人,今夜在流云山上的就有一万,他们一千人马还带个小孩,就算萧元尧天神下凡,也绝对做不到毫发无损。


    梁王对他的渴望从来都不加掩饰,还派死士来劫持过自己,沈融心知肚明,假意投身梁营稳住大局,不仅能为萧元尧今晚的行动打掩护,而且能拖到援军前来,确保萧元尧对战梁王万无一失。


    是以他今夜孤军奋战只有一个目的。


    ——保所有人。


    第79章 夜袭流云山(下)


    月明星稀,策马奔驰。


    沈融走的是敞亮的官道,而萧元尧姜乔带人走的是暗道,是以两拨人完全碰不到一起。


    他骑马,走大道,定然会比萧元尧带人步行翻山越岭的快,也许萧元尧才刚爬上流云山,沈融已经在和梁王喝茶了。


    风将少年帷帽吹向两边,露出白净俊秀的面庞,他神情不见一丝紧张,全是一片欲成大事者必先豁得出去的淡然。


    系统:【援军不到,宿主也是开始用脑子在棋桌上玩了,只是这一把连男嘉宾都被算了进去,够狠】


    沈融:其实玩权谋没有那么复杂,真正的权谋都很简单。


    压根没什么环环相扣,事到临头实在没办法只能举刀就杀,散播谣言污构陷害,哪怕是说煞星降世都有人信,一个谶语就足够安罪名,两句诗就可以灭全族,换做现在,梁王说搞玄学就搞玄学,没什么复杂的理解,纯就是被萧元尧吓怕了,间接连累了几十个无辜的孩子。


    而他去“投奔”梁王,也不敢保证梁王完全就能信他。


    但现实就是这样,没有事是十拿九稳,不做,那便是看着萧元尧和姜乔去绝地拼杀,做了,或许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


    所以为什么不放手一搏呢?梁王都相信烧死童男童女能叫他逆天改命,这种封建脑袋,沈融觉得他还是很好忽悠的。


    最主要的是,他实在看张寿太不顺眼了。


    萧元尧占领南泰城,因被彭鲍托住手脚而没能截杀张寿,叫他逃回吉城搞了这么一个邪恶仪式出来,还不断地散播萧元尧是煞星的谣言,若非他们在南泰城真金白银的撒粮食,又研究出了防治疫病的办法,说不准还真要着了张寿的道儿。


    一路和系统在脑子里聊天,倒也没觉得骑马有多么辛苦,待看到流云山上火把明亮的时候,沈融就知道他此行目的地到了。


    他未下马,马蹄声不多时便惊到了巡逻的梁兵。


    一队手持长矛的兵卒过来,瞧见沈融披着一身月色从容前来,一时间竟都不敢上前。


    系统:【大半夜果然最适合装神弄鬼】


    梁兵惊声:“来者何人?”


    沈融微笑:“我乃一云游之人,自双神山而来,听闻梁王广招贤士,特地前来投奔。”


    梁兵面面相觑,沈融下马,浑身除了叮当作响的环佩空无一物,就连包袱都没带一个,且浑身干净整洁,不像赶路人,反倒像是刚从天上下来一样。


    在这个时代,看人的出身先看的就是外貌,若发顺貌美则定然是举族之力养之,绝不会是贫苦之人,如果在貌美的基础上再多加一些一看就贵的不得了的首饰,那更是贵人一个了。


    围着他的人不敢怠慢,立刻便着人上山去通报梁王,王爷明日有大事要办,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有什么差错。


    沈融就下了马等,他也没闲着,见缝插针的开始打探情报。


    “我远远瞧着流云山火把照耀,可是王爷在这里有要事要办?”


    围着的梁兵起先并不答话,沈融叹一口气,撩起一边帷帽朝着众人挑眉笑了笑:“罢了,不与你们作难。”


    一群梁兵看着沈融集体愣住。


    沈融放下帷帽,抄手站在一旁,像是真的随口一问。


    身后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


    系统:【宿主用美貌攻击到了他们,他们开始讨论宿主到底是不是人了】


    沈融:呵,见怪不怪。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有人就上前道:“仙长莫怪,我们奉命把守在此,是因王爷明日要在流云山举行祭祀。”


    沈融侧首:“哦?”


    梁兵道:“此事事关重大,是以我们不敢乱言,等仙长一会见了王爷,再当面与他问之即可。”


    沈融微微点头;“多谢告知。”


    系统:【看来是真挺重视这场祭祀,就连守山的小兵都这么嘴严】


    沈融:那我就更不能叫张寿成事,否则他日萧元尧登基,史书必定会叨叨他没救下这几十个孩子的事,这是一代帝王的污点,绝不能发生在完美的男嘉宾身上。


    系统:【你好爱】


    沈融:…………


    他现在明明就是在努力搞事业,算了,和你们恋爱脑系统说不清楚。


    不多一会,上山去通报的小兵就下来了,与此同时还有两个道士一起,几个人远远看见沈融又是一愣。


    有些人只是单纯站在那里,就好像浑身都在发光,这个时代的月亮又大又亮,照的人影子都清晰可见。


    沈融就站在风中,仙气飘飘不发一言。


    这可是他特意沐浴熏香为忽悠梁王换的皮肤,再加上一些刻意为之的凹造型,唬不住梁兵梁王还自称什么神子。


    那两个道士率先上前,见了沈融就行了个道礼:“贵客驾临,王爷与军师听闻喜不自胜,遣我等下山亲自接贵客上去。”


    沈融点头:“可。”


    有人给他牵马,有人给他引路,装神弄鬼的待遇不是一般的好,估计这会他家老大还在找野猪道子呢。


    沈融沉住气绷住脸,将曾经在瑶城中假扮神子的气质照搬了七分。


    流云山不算高,上山多半都是土路,快到山顶的妙云道观,才修筑了石板台阶,沈融爬的有点喘,但刻意压着气息,也没人看出来。


    过了最后的石阶,甫一抬头,就瞧见了两摆青松,青松之后,是一个道观大门,黑瓦白墙,上书“妙云”二字,看着平平无奇干干净净,谁能想到这里头藏了南地最大的两只吃人豺狼。


    沈融垂着手走进去,前面领路的由道士换成了梁王的亲兵,他不动声色,觉着这张寿也没有那么得梁王信重。


    前面有个门槛,却无人提醒,沈融走到跟前才瞧见,差点被绊的以头抢地,好险抬脚跨了过去,稳住了自己装神弄鬼的人设。


    走过两座道阁,又路过许多光怪陆离的壁画,领路人这才停住,沈融站定,听见他朝着前面门内道:“王爷,贵客到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哦?快快请进!”


    亲兵一手扶刀,一手伸出:“仙长请。”


    沈融飘然上前,走入舍内,转动视线左右看了看,而后对着帷帽外两道模糊影子站定:“张道长,别来无恙。”


    方才还冷眼静坐的张寿猛地起身,“你、你是——”


    沈融微微一笑:“石门峡一别,已许久未见,今夜算得有大事发生,特意前来拜见。”


    梁王也缓缓抬头:“是你。”


    沈融拱手:“王爷安好。”


    亲兵来报,说山下有仙人来投,梁王尚不轻信,如今沈融站在眼前,便明白为何手下会称呼他为“仙人”。


    张寿大骇:“王爷,他是萧元尧的人!”


    门外亲兵闻言纷纷拔刀,沈融静立不动面容沉静,甚至还取下帷帽拿在手中拍了拍,再抬头,就清清楚楚的和梁王张寿展示这张菩萨下凡脸。


    梁王猜到沈融年岁不大,不想他竟如此年轻,许是连二十都没有,却眼神沉静,宛如已经历尽世间千帆,又有一种游离世外之感,此等神色,当世几人能有?


    沈融的长相和气度完全戳在了梁王那颗想要返老还童的心思上。


    他幻想中的自己,应该就是沈融这般模样。


    梁王浑身血液都开始沸热,他抬手,门外亲兵这才纷纷收刀入鞘。


    系统松一口气:【别的不说,宿主装起来的时候我都害怕】


    沈融:呵呵。


    他与梁王道:“漏夜前来,不想搅和了王爷和军师夜谈,若非事出紧急,我也不会如此冒进。”沈融低声:“毕竟孤身一人,又曾是王爷的敌人,如今见王爷之宽容气度,便知我今夜是来对了。”


    梁王坐入案几之后,命人与沈融搬来一个圈椅:“坐。”


    沈融拂袖落座,梁王亲为其斟茶,一旁的张寿面色难看至极,却也不得已落座下来,浑身都是面对沈融的紧绷感。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个人言出法随指天降雷那一幕,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胆寒不已,参不透对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梁王低幽开口:“我已猜到是你来南地,若非你来,萧元尧又怎会半路收兵?”


    沈融面不改色:“我叫他半路收兵事出有因。”


    梁王:“哦?”


    沈融开始编:“我曾劝他不要遂安王言语出兵南地,他却不听,瞒了我独自带兵前来,这南地一直以来都是王爷掌管,我知此处有卧龙,是以不愿意叫他前来冒犯。”


    沈融喝一口茶,接着道:“却阻拦不及,只得亲身而至,才稍微劝得他退回去,也因此二人嫌隙愈深,我扶他于微末,如今他在安王面前长脸,瞧着就有些轻狂起来。”


    梁王不置可否:“萧元尧轻狂又岂是一日之事?”


    沈融放下茶杯:“萧元尧轻狂冒进,安王则贪恋美色不谋大事,是以我才要另寻明主。”


    梁王缓缓:“原来如此。”


    张寿低声:“王爷不要轻信此人,他曾为萧元尧出了多少主意,又害了我们多少兵马!”


    梁王不语。


    张寿眼神紧逼沈融:“你来此究竟所为何事?你以前那般相助萧元尧,又岂会一朝叛变?!”


    沈融冷眼看他发疯,等张寿说完才道:“因为我已经算尽天机。”


    张寿猛地一愣:“你、你算得什么天机?”


    沈融双手放于腿面,与梁王道:“南地大疫实为上天给王爷的考验,若度过此疫便可以遇水化龙,我来南地这一路,瞧见疫病渐退愈发心惊,便知是王爷龙气旺盛,才压得住这南地瘟神。”


    系统叹为观止:【宿主一口几个神棍?】


    沈融笑而不语,忽悠人,往往说的越夸张就越叫人信以为真,更别提对此类说法深信不疑的封建老头。


    梁王的执念是什么?


    是打败萧元尧吗?不是。


    在这些天潢贵胄的眼中,萧元尧和炎巾军头领彭鲍没什么区别,若非萧元尧太能打,梁王依旧还不把他放在眼里。


    为什么?因为他一出生就是皇子,他爹是这天下的主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有无数的人和钱送上门来,如此才能叫这些王侯目中无人,不知百姓疾苦,除了上头当皇帝的老子,谁来都不服气。


    更别提从微末出身的萧元尧,以前在梁王安王眼中就三个字——不够格。


    因为他们的眼睛从不往下看,看不见各地土匪横行,看不见起义军的危机,也看不见百姓的贫穷困苦,他们看见的就只有那一把龙椅,想的就只有一件事,当皇帝。


    从零开始当皇帝,还是从皇子开始当皇帝,就算是路边乞丐都知道哪个更容易,梁王出生在皇家,已经拿到了入场券,所以他如何甘心被分封到南地,又如何甘心再也回不去繁华京都?


    将这套底层逻辑摸清楚,再忽悠梁王就很简单了,沈融一张口就是我算出来你这条龙已经成型,只是还差点东西,不信梁王不上钩。


    果不其然,梁王低声喃喃:“……遇水化龙?”


    沈融点头:“是也。”


    梁王眼神愈发幽深:“可是本王明日一早就要向天祭祀,到时候定是点大火敬天,水火不容,如何才能遇水化龙?”


    沈融:“谁给王爷出的点火敬天的主意?”


    梁王缓缓看向张寿。


    沈融也学着他,一起看向张寿。


    张寿:“…………”


    恋爱脑系统完全傻了,别说梁王了,它都想给宿主磕个头。


    沈融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是张仙官啊。”


    张寿:“王爷万万不可轻信此人!我从南泰城回来的时候,分明看见疫病遍地,若非如此,我们何必守门不出?!”


    沈融收起微笑,他嗓音微厉:“闭门不出哪知天下之事瞬息万变!张仙官不若自己出去看,看看南地是否还是遍地疫病,看看百姓是否还是民不聊生!”


    沈融如此笃定,是因为他忽悠梁王从一开始就是真假掺半难以分辨,萧元尧的确是瞒着他自己来南地打仗,疫病现在也的确是已经治好了,他只是暂时将这份功德算在梁王头上,好叫他相信这是他的“龙气”影响,如此才能更加取信于他。


    梁王不由倾身:“疫病已经止势?”


    沈融剔透瞳孔如琉璃一般纯净:“正是,否则我为何会前来禀报王爷,我入世便是为了辅佐能人,王爷身有大势,以龙气压制疫病,若是点火祭祀恐怕会冲撞这份已然形成的气运,不如将祭祀改为开坛求雨,或可助蛟龙生角,一飞冲天。”


    他的理念和张寿截然相反,若非时间紧急沈融想要伤害降到最小,绝不会在刚面见梁王的时候就挑拨他和张寿的关系。


    他才来几分钟,张寿都跟了梁王那么多年,这般行事属实危险,若是梁王深信张寿,那沈融定然会被梁王怀疑动机。


    沈融在赌,赌上次萧元尧那一箭射出洞穿张寿肩膀,梁王却置之不理的细节,亦是赌那些个领路的小道士进不了这内院的暗中之意。


    这院里全都是梁王自己的亲兵,他信张寿,能有几分?


    沈融目光看向茶杯,指尖不由自主的微微攥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王才开口道:“军师言本王要找够三十童男童女,可如今祭祀在前,童男还差三个,这三个童男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偌大抚州,竟像是和本王作对一样。”


    张寿急道:“王爷!童男不够可以双倍童女来补齐,我已为王爷找足了六个童女,定然不会耽误王爷大事!”


    系统都生气了:【居然还重男轻女!凭什么一男等于二女!我呸!】


    沈融:你也不看看你给我甩到什么年代来了,别说1349年了,2025都还有这种重男轻女的煞笔。


    “勉强补齐更是违逆天意,天不叫王爷找够人数,张仙官非要硬凑,岂不是有欺天之嫌?”沈融眯眼。


    张寿:“你、你、你!”


    沈融微微敛眸看他,眼神像玉雕的菩萨像,分明温善,却叫恶人心生寒意。


    梁王不说话了。


    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的有人惊慌来报:“王爷!不好了!有一伙人冲到了后山祭台附近,杀了我们看守祭台的守卫,眼瞧着是要强抢祭品!”


    沈融猛地提起一口气。


    系统:【萧元尧来了】


    梁王倏地抬头:“何人前来?”


    那亲兵道:“夜太黑看不清楚!只知道人数不少,各个都凶悍异常!”


    张寿大惊:“离这里最近的只有南泰城,也只有萧元尧手里有人,莫不是那煞神前来,想要破坏王爷祭祀!”他猛地看向沈融:“好啊,原来你是他派来拖延时间吸引王爷注意的!来人——”


    沈融:“且慢。”


    他从圈椅起身,站在梁王和张寿面前。


    “我若知道萧元尧今夜带人来搅毁祭祀,又如何会这个时候来投诚?萧元尧要是真的重视我,又怎么会允许我此刻前来送死!”沈融朝梁王拱手:“我并不知道他今夜行动,但事事皆有天意,王爷祭祀一事屡遭意外,何尝不是上天给王爷的暗示?还望王爷及时收手,莫要再破坏气运!”


    沈融和张寿分庭抗礼,空气愈发焦灼难耐。


    系统看的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宿主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那它的业务积分能从二十一世纪一口气扣到秦始皇统一六国!


    沈融:“王爷明鉴。”


    张寿:“王爷明鉴!!”


    梁王眯眼:“来人。”


    沈融脑子绷紧一瞬,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心底里藏着一股子天命在我的疯劲儿,这种刀尖舔血极限博弈的感觉只要一次,就已经足够上头。


    梁王:“速速派兵前往祭台阻拦贼人,若遇萧元尧必乱箭射杀,至于那些祭品……”他冷声道:“能找回来的就找,实在抓不回来一起杀之。”


    沈融鼻息轻吐:稳了。


    系统:【啊啊啊宿主下次不要这么玩了我害怕!】


    梁王不再在乎祭品死活,说明他对明早烧死童男童女祭天一事已经存了疑窦,如此畏手畏脚,定会叫萧元尧乱中成事。


    沈融:“童男童女不过是肉体凡胎,萧元尧来截掠无非就是想破坏王爷明日之事,现知明日之事成不成还两说,何苦叫将士们去那煞神手里送命?”


    沈融嫌弃摆手:“他想要给他就是,费劲周章来抢一群祭品,当真胸无大志年轻莽撞。”


    亲兵看向梁王,又看向脸色难看至极的张寿,最后落在沈融身上。


    他们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只觉得局势好像一瞬间就复杂了起来。


    但到底是梁王培养出来的兵,他们最终还是看向自己主人,等候梁王发话。


    梁王看着沈融:“你说得对,童男童女肉体凡胎,怎么能抵得了仙长一人灵体?今夜你前来妙云道观,便是本王最大的收获,且既已投靠本王,又何须管那贼子死活?传我命令——”


    沈融:给我看未来二十四小时的天气预报!


    系统:【叮——检测到宿主正在执行支线任务,将不再强制宿主念出主线口令。未来二十四小时阴天多云,东南风向,风速八级,为秋季常见大风天气,宿主在山中注意躲避断枝】


    沈融:何时起风!


    系统:【微风已起,大风将成,二十四小时内,必定树倒猢狲散】


    道观中门大开,沈融背对着门面朝着梁王,手中帷帽帽纱忽的吹起,腰间玉组佩亦是叮当作响。


    他扎高的长发散落脸侧,浑身衣袖飘带都朝着梁王和张寿飘然飞去。


    沈融缓缓:“王爷,起风了。”


    他这个语气,和石门峡指天降雷如出一辙,透着一种天上仙人的淡漠高冷,又透着一种言出法随的骇人力量。


    梁王和张寿均神情愣怔,浑身都冒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


    沈融轻声:“山中起风,是为山神怒吼,今夜不宜出兵见血,萧元尧不知所谓冒犯山神,如今王爷有我相助,难道也要同他一样承受天罚?”


    上一次天罚,乃是石门峡雷神降怒,梁王就是因为没有沈融相助,所以才狼狈退兵,而这一次,同样的情形又摆在了眼前,仿佛历史重新给了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是信,还是不信,都在他一念之间。


    沈融戴上帷帽,眼眸从月白帽纱后静静看着梁王。


    他能假扮神子唬的安王现在还在当舔狗,就不信气场全开还唬不住这个封建糟老头。


    对上天的敬畏到底压过了梁王对萧元尧的恨意,他咬牙道:“传令,着一千人马追缴萧元尧,若无法射杀,便将其逐出流云山!”


    梁王话音一落,沈融便知今夜大事已成,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居然能够少死这么多人,难怪古代会有那么多游说家。


    游说一事,在于了解游说对象的心理,是用自己的说词去迎合对方,而非和对方强行灌输自己的理念。沈融只不过是引出了梁王对天神的敬畏,对萧元尧的恐惧,他迎合梁王本就根深蒂固的思想,是以才能单枪匹马,可抵万军。


    击败梁王不是他,也不是萧元尧,而是梁王自己。


    作茧自缚,圈地成恶,偏信妖道,荼害百姓。出身皇家的好牌拿在手里又如何?身在高位,却无德才,岂非庸人一个?


    沈融冷笑:还不如南泰城里一个卖包子的,最起码人家知道怎么将包子做到完美,梁王当王不像王,当道士不像道士,脱去这身蟒袍,他连姜氏兄弟的小工都不会做。


    系统彻底没声了,它决定以后就跟着宿主混。


    男嘉宾把心动值干爆,宿主能把事业线也一路拉爆,跟着这两个人,主线支线都稳得一批啊!


    命令从道门飞出,梁王请沈融高座。


    风吹过同一片山,将那帽檐上的香气卷向高空。


    山崖侧方,野猪道子,萧元尧和赵树以及一千人马正在飞速撤退。


    后头十几个兵卒手里抱着一些小孩,大一些的就和姜乔一样自己走。


    梁王祭台设在后山,“祭品”就关在祭台之下,以木棍围之,像关着一群待宰的羊羔一样。


    却也因此分外好找,只是免不了要和守祭台的梁兵产生冲突。


    赵树喜滋滋道:“将军真乃神仙保佑,今夜行事竟如此顺遂!我瞧着咱们甚至都没有折人,只是受了些小伤就将这些娃娃全都救出来了!”


    萧元尧眉头紧皱,低低嗯了一声。


    是顺。


    太顺了。


    这般顺畅该是好事才对,可为何他却心底发慌?


    赵树警惕后看:“想来是将军将那群梁兵吓怕了,他们投鼠忌器,也不敢再追上来。”


    他说着哎呦了一声,抓下飞到脸上的一大片树叶,崖边忽的开始起风,吹得众人东倒西歪。


    姜乔开口:“将军小心,起风了。”


    萧元尧:“继续带路。”


    姜乔小脸严肃:“是!”


    一千人的队伍沿着来时路下了流云山,萧元尧往后看去,流云山上依旧火把通明,好像并没有因为少了几十个祭品而大肆发动。


    梁王如此重视明日祭祀,怎么会这样安静?


    萧元尧直觉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却心里想难不成张寿换了祭祀方式,所以才不在乎丢了这几十个人?


    无论如何,此地都不宜久留。


    若叫梁王回过神来,一千人对战这山上的一万,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今夜原本是抱着死拼之心前来,但或许真的是神仙保佑——难道是沈融?


    萧元尧将一颗心按回胸腔,在天将将亮起之时,带着几十个童男童女进了南泰城。


    匆匆将这群惊惧不止的幼童交给赵树和手下亲兵,萧元尧即刻就要回酒庄去看沈融。


    不想路走到一半,忽的有马蹄声传来,萧元尧闻声看去,赫然是他曾派出去接驳陈吉的鱼影兵。


    那鱼影兵快速策马,马未停就从马鞍上跳下来道:“将军!援军已至!援军已至!”


    萧元尧立即:“走到哪了?”


    “已至南泰城郊外!将军快去看看!陈统领并非刻意延误军机,实在是另有隐情啊!”


    萧元尧大步上前,抽了报信人手中的马鞭就上马而去。


    清晨的南泰城还没彻底苏醒,只有街边卖饼子包子的蒸出了些许热气。


    见萧元尧策马离城,一些商贩还高声道:“萧将军何去?吃个包子不?”


    然而萧元尧现在没空回话,直接骑马冲到了南泰城外。


    晨雾朦胧,一行长队自雾中走出。


    为首的正是许久不见的陈吉,还有好几个熟人,无一不是曾经和他喝过酒的瑶城小将。


    萧元尧眸若鹰隼,马蹄焦躁的在泥地里踩踏着。


    是天意吗?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寒衣节当天抵达南泰城,若是只早一天,他们也不必夜袭流云山,但哪怕援军这么早抵达南泰城,要在此刻赶去流云山营救也来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萧元尧就明白昨夜这一趟必须要走,否则依旧救不下这些童男童女。


    见他骑马立在城门前,陈吉当即便喝马上前:“将军!怎么就只有你一个?沈公子呢?”


    萧元尧眉头紧皱:“在酒庄休息。”


    陈吉上前,走在前方的那些个小将也都策马上前,各个摸鼻子摸脑袋浑身不自在的和萧元尧对视。


    萧元尧缓缓开口:“竟不知我的部下将秦将军都叫来了。”


    秦钰基哼了一声:“我才不是担心沈公子。”


    萧元尧:“……”


    秦钰基打马上前,与萧元尧错身而立:“你身上是涂了什么猫薄荷吗?怎么走到哪都要把沈公子勾到哪儿?早知道我就不和他说你来南地打仗,沈公子偷来寻你,差点吓死我们大家伙。”


    萧元尧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嘴角。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路看多了南地百姓的悲惨,秦钰基竟然没有了当初在瑶城中那股子浮华气,眉眼间隐隐瞧见一丝愤世嫉俗,还有一点不自觉的折痕。


    “我爹天天守在京城里过好日子,就该叫京城那群官都出来看看,这大祁的底层都变成了什么样子,这还是大祁吗?”秦钰基愤声。


    萧元尧看向他身后,一众瑶城小将纷纷抱拳行礼:“萧将军。”


    萧元尧抬手回礼。


    奚兆绝不会提拔草包上来,就算这些人都有家族背景,也定然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打仗最怕的就是没有将领冲锋在前,秦钰基带着瑶城小将前来,不仅给足了萧元尧面子,还为这场仗加足了筹码。


    单看这般情势,就知道沈融在瑶城善后之时笼络了多少军心在身上。如今状况已然不是安王所能控制,杀不杀梁王,也已经不是他说了算。


    看向援军,密密麻麻不见队尾,但长久打仗的经验告诉萧元尧,此次援军只多不少,陈吉不是没有完成调兵任务,他是完成的太好了。


    只是不巧,遇上了梁王搞祭祀。


    萧元尧正要叫兵营以郊外佛寺为基点扩散驻扎,就听陈吉再度开口道:“将军莫急,我此番迟到几日事出有因。”说着他呲牙朝后面一笑:“来人,把家伙事儿都给我推上来!”


    队伍中间逐渐裂开一道宽路,萧元尧抬眼看去,这才知道自己派出去的鱼影兵为何都没回来。


    萧云山和李栋也打马随着那裂口上前,脸上带着喜意。


    陈吉下马,与萧元尧高声道:“我们给将军把寒鸦弩拉来了!整整三十台!这主意还是海兄弟提出来的,他见识过寒鸦弩的威力,便说以此物来对战梁王,定然能够事半功倍!”


    陈吉:“是以我们回瑶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宋营官火速赶回桃县,带着军械司的兄弟们,在桃县沈公子用过的炉子里日夜不休的又造了几百弩箭!铁不够大伙就把自己的锈刀贡献出来,与曾经在海上捡回来的合计一起,此次一共拉来了六百支箭,我就不信还不能把梁王射成筛子!哈哈哈哈哈!”


    陈吉笑完却不见萧元尧表情变好,连忙又收起笑意:“咋了将军?是、是用不上弩箭吗?”


    秦钰基诧异:“为了把这玩意带来,我们路上可是花了大力气啊,不然如何能耽搁好几日呢?”


    萧元尧闭上眼睛长吐一口气:“并非,这是好东西,是沈融做的,不用来杀敌实属可惜,陈吉,你和李栋立即将寒鸦弩运往城内酒庄,剩余军队随我在南泰城外扎营。”


    陈吉这才安心:“是,将军!”


    秦钰基凑过去:“我怎么瞧着萧将军像是有心事儿?”


    陈吉和他一路已经混熟,此时便道:“估计是又被沈公子骂了吧,瞧我们将军那黑眼圈,跟昨晚上出门做贼去了一样。”


    秦钰基:“……”


    因着萧云山在,萧元尧不能立即回酒庄,而是下马与萧云山问了好,才领着人马在城外开始驻扎。


    他这张脸顶在那就两个字,权威。


    将士们虽一路赶来疲惫,看见萧元尧却都来劲儿,好些都问他沈公子近来可好,萧元尧挑着一一答了。


    萧云山在一旁道:“我路上听陈统领说,那个叫海生的孩子和你长得很像,他会不会是……”


    萧元尧皱眉:“不会,年龄对不上,元澄小我四岁,海生已经十九了。”


    萧云山这才叹气:“唉,好吧。”


    萧元尧看他:“父亲不必过于忧思,有消息我一定立刻告诉你,只是元澄是在京城里丢的,如今一直找不到要么就是他没有流落到南地来,要么恐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萧云山伤感点头:“我明白。”他拍了拍萧元尧的肩膀:“一直以来,你多受累。”


    萧元尧闷头干活,不说话了。


    父子俩正在一起,有人忽的高声寻找萧元尧,萧元尧抬头看去,就见是昨晚和他一起夜袭流云山的赵树,赵树身边,是他特意留给沈融的赵果。


    还有姜乔也一脸苍白的站在赵家兄弟身旁,嘴唇张着,一脸天塌了的模样。


    萧元尧原本就烦躁了半个晚上,此时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他匆匆和萧云山说了句“我过去一下”,然后便眉头紧皱的到了几人面前。


    “什么事?”萧元尧问,他特意看向赵果,“你怎么在这?”


    赵果双拳紧握,几个呼吸后,抖着手从胸口给萧元尧掏出来一张揉皱了的纸。


    萧元尧接过,其上正是沈融笔迹。


    【我去流云山当二五仔了,看我不骗死梁王这个老登,援军到了直接给我开干,咱们胜场结算宴见!——沈融】


    作者有话说:


    融咪:人,咪的胸膛很可靠吧(魅)[墨镜]


    消炎药:老婆太能干也不是一回事……(黑眼圈)[合十]


    其他人:将军将军你看我们把什么抗来了?咦你怎么不说话?是老婆又丢了吗?[彩虹屁]


    第80章 分则各自为王


    沈融总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语言,起初萧元尧和赵树赵果等人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相处久了也慢慢摸索出了沈融的一些仙言仙语。


    是以当这行字扎进萧元尧眼睛的时候,他读了一遍,其大意在脑子里窜了一圈又出去,直接被大脑给排斥了。


    但白纸黑字就在眼前,萧元尧不得不又重新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完总算接受了三分,紧接着眼前就是一黑。


    沈融跑了。


    昨晚行事的古怪,梁王诡异的安静,丢了祭品也丝毫不心疼不追究,此刻都有了解释——沈融跑了。


    他骗了他,假意答应妥协,实则暗度陈仓,前去梁营纵横周旋,是以才叫他们毫发无损,以一种不可能的状况救出了那群童男童女。


    一夜奔袭,萧元尧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


    赵果连忙扶住,他带着天塌了的哭腔道:“将军!都是我不好!沈公子说要洗漱,要备水沐浴还不叫人打搅,我以为、我以为——过了好久我才敢进去看,结果沈公子早就从窗户走了,还带了一匹马!”


    萧元尧闭上眼睛深深吐息,牙关紧咬青筋都绷起。


    赵果当即跪下:“属下甘愿受罚!”


    赵树也跟着一起跪下:“将军,罚人其次,为今之计还是得尽快整兵对战梁王,营救公子才是啊!”


    姜乔看两个哥哥都跪下了,也可怜巴巴脸色苍白的跟着跪下,他不知道说什么,有一种娘又死了一次的浓重悲伤感。


    他与萧将军顺利成事,原来并非神仙保佑,而是沈公子不放心他们,亲自投身敌营为他们保驾护航,光是想到这一点,姜乔就觉得脑袋和心口似有刀扎,忍不住以拳捶地,直至血迹冒出。


    他好恨!他恨自己弱小!护不住父母,护不住幼弟,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了沈公子,连沈公子也护不住!苍天生他,到底何为?!


    姜乔眼底弥漫着深深的黑气,口内都咬出了铁锈的味道,谁也不能伤害沈公子,谁也不能……


    萧云山见这边气氛不对,连忙走过来询问,赵树简短说了昨夜行动,听得萧云山心中惊跳不已,又从萧元尧手中看见那张纸,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先懵了一下,不明白什么叫“二五仔”,但他能看懂剩下的,前后串联一下,直接得出了沈融等不到援军,所以深入敌营保护萧元尧全身而退这件天塌了的事情。


    别说萧元尧了,就连萧云山心里都猛地沉了一下。


    梁营是何地方?那是龙潭虎穴,是萧元尧都要等援军来了才能冲的地方,沈融就这么单枪匹马一个人去了,而且居然还真成功了!


    萧云山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道:“……他留了信,应当是早已经心有盘算,看样子是假投周旋,而非直接送、送……”送死。


    但这个词儿他到底没说出来,生怕犯了谶语,再叫沈融遭遇不测。


    他看向赵树赵果;“唉,你们俩先起来吧。”


    赵树赵果还有姜乔均不敢动。


    萧云山看向萧元尧,便见他神色隐隐崩坏,但整个人却没有暴怒暴起,只是呼吸略沉,眼底有熬夜奔袭的血丝。


    萧元尧缓缓:“整兵。”


    赵树抬头,见萧元尧将那张纸攥出了裂痕:“所有将士,速速整兵!”


    赵树随即反应过来:“是!将军!”


    他一把拉起魂丢了的赵果和姜乔,迅速埋入了后方大军当中。


    还扎帐子!别扎了!沈公子丢了,将军要直接开干了!


    萧元尧眼神僵硬转向萧云山,他嘴唇颤抖:“父亲,我还是留不住他。”


    萧云山眉头紧皱:“阿融乃能人,一向有自己主意,若是援军能早到一天……唉!时也命也!”


    陈吉为了拉寒鸦弩而迟到了一两日,床弩厚重纯靠人力来推,能赶在寒衣节这天抵达,已经连夜奔袭不敢耽误一丝时间的成果。


    若不推床弩,则定然能够在寒衣节之前赶到。


    可推床弩上战场,能大大减少冲锋士兵的伤亡率,陈吉又不知道梁王要祭祀童男童女,是以他选择推弩,是必然为之!


    而若非陈吉海生果决,宋驰带着军械司的人又配合的好,恐怕时间还得耽误三五日也说不定。


    萧云山拍了拍萧元尧的肩膀:“并非是你留不住他,而是再昂贵的鸟笼也关不住鸿鹄,如今情势愈发复杂,你必须认清不是每一个人都需要待在你的羽翼之下,阿融与你是互存互依,而非要你时刻相护,你执意不叫他沾事,才是短了他的志气啊。”


    萧云山收回手臂:“吉人自有天相,我给祖宗烧了那么多香火,如今也该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萧元尧低喃,仿佛在给自己强制洗脑:“我知晓他的志气不亚于我,是我离不开他,而非他离不开我,他有本事,此举定是有自己考虑,我应该照他信中所说尽快整军,我要相信他才是。”


    萧云山叹一口气:“这便对了。”


    世间多少有情人终成怨偶,盖因人骨子里的劣根性都是想要以自己的思想去改变别人,岂不知人之成性非几十年而不可得,如何能以相遇一两年之感情,而妄图改变已经刻在这个人骨子里十几年的心性呢?


    不如将自己变成云,变成天,以天地云水之辽阔柔软,来接纳一只自由翱翔的鸿鹄,如此,才能成事圆满,不做怨偶。


    萧云山语气悠远:“去吧,像你祖父一样去打这场仗,记住我们萧家人的信念,非赢不得回,非死不得退,你的意中人就在那里等着你,就算是为了他,你也必须要杀下这一场。”


    大风起兮云飞扬,秋叶高悬而不落,东风刮过南泰城,又带着滔天的杀意刮到了流云山上。


    秦钰基陈吉等人带着军队驰援南泰城,连一个热馍馍都没啃上就听到了沈融现正身处梁营的消息。


    所有人无不为之骇然,当得知沈融此举是为了什么,又是在怎样一种绝境之下做出来的时候,陈吉已经是泪流满面。


    如果他能够多赶一日,哪怕只有一日,沈公子也不至于以身犯险,而今他们苟缩于南泰城之内,却留公子一人于流云山之上。


    陈吉当着萧元尧的面长跪长哭不起,恨不得下一秒就去抹了梁王的脖子再来和萧元尧谢罪。


    萧元尧穿盔,擦刀,一道道军令发布出去,以秦钰基为首的瑶城小将无不配合,此刻便是萧元尧架空安王,彻底将瑶城大营握在手中合二为一的时刻。


    大军在南城门外整顿,如此庞大的动静,不仅惹得百姓和流民都不敢接近,更是瞒不过几十里外的梁王。


    流云山,梁王站在妙云道观外的石龟背上,听着斥候言萧元尧整军的气势震天响。


    沈融和张寿站在梁王身后,张寿恶狠狠的看向沈融,沈融朝他微微一笑,满脸写着你能奈我何?


    萧元尧动作越大,越迅速,就越显得他投诚心意十足,如果沈融“当真”知道萧元尧要攻打梁王,又怎么会在这时候将自己送到梁王手上来呢?


    天龙人永远也不会明白,当真会有人为了救几十个孩子而把自己送上门。


    “年纪小就是压不住性子,王爷两万余兵马,各个都是军中精锐,纵使萧元尧援军抵达,又如何能与王爷一战?”沈融不遗余力的抹黑自家老大,心里却暗爽。


    他原本还想着这二五仔少说得当个半月,没想到陈吉居然在寒衣节当天回来了,萧元尧现在肯定知道他又跑了,是以连日整兵不奇怪,以此男时不时发作的阴湿变态心性,恐怕恨不得现在就举刀杀过来。


    沈融知道他这钢丝绳走成功了,但怎样在萧元尧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在梁王手里苟住性命,还是得好好思索思索。


    首先第一点,狂拍马屁肯定没错。


    感谢这张妈生菩萨脸,不论沈融如何夸张,梁王都能信他三分,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张寿给梁王炼丹,在梁王这里的身份地位还是第一梯队的。


    张寿低声:“哼,你不怀好意搅毁王爷的祭祀,如今好了,那煞神就要打过来了,到时候他第一个砍了你这个叛徒!”


    沈融微笑:“张仙官还是先顾好自己再说吧,萧元尧再如何造杀孽都比不上你烧小孩,如此造孽还想要为王爷延年益寿,我看你才是敌军派来的卧底。”


    张寿又被气成结巴了。


    梁王转身,不知道心里慌不慌,但脸上还算是能绷得住一个皇家子弟的体面,此时哪还管的上什么祭祀,萧元尧都要打到眼皮子底下了,整兵对战才是要事。


    原本驻扎在南泰城的箭营已经被萧元尧打的七零八落,但练兵多年,梁王手中又何止有箭营?


    梁王招手,唤来身边亲随:“今日有风,备烟。”


    亲随:“是!”


    沈融拧眉,烟?什么烟?狼烟??


    梁王转身,看着沈融僵硬笑道:“哦,你以前一直在萧元尧手下,是以不知道本王手段,此烟名为七步散,若燃起烟尘随风飘起,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胜敌。”


    沈融:“……”


    系统:【不是,这老头离了用毒是不会打仗了吗?】


    沈融:用毒害人是老皇家传统了,只看这一点,他血统还挺正的。


    系统:【好在男嘉宾的军队是从北边打过来的,今天刮得可是东北风啊】


    沈融也假笑道:“原来如此,王爷威武。”


    梁王看他:“仙长昨夜就说有风,是以本王才会想到这一策,只是风向难以把握,还要劳烦仙长到时候多算一算了。”


    沈融面不改色:“自是为王爷效力,只是自然之物来无影去无踪,毒烟固然要备,真刀实枪的兵卒也得布啊。”


    比起这等阴人手段,沈融宁愿萧元尧和梁王硬碰硬,好在毒烟太过依赖风向,恐怕梁王自己也是拿不准。


    梁王:“仙长言之有理,正是因为大举烧烟需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是以本王还特意做了无数烟管——”


    一旁有人呈上一个加大型火折子模样的东西,梁王举起那物:“以此物绑在箭上,若风向不对便使箭射之,照样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沈融不说话了。


    系统:【宿主冷静】


    沈融:这老小子怎么诡计层出不穷的!他手底下箭营虽主力已灭,但难保这剩下两万多人没有擅箭的,这些毒管子射到咱们阵营那还得了?!


    系统:【如果咱们的床弩在这儿……】


    沈融:那还说什么?直接开香槟得了。


    可是床弩厚重,上次打完海匪也没有多少原料来造弩箭,陈吉要是真能把这个东西拉来,打完这仗以此功都可以直接封将军了。


    他看着梁王排兵布阵,不由得想幸亏他提前搞了这一手,梁王手里的好东西还不少,萧元尧这一仗还得好好打,才能够拼过梁王。


    沈融于是有些忧心忡忡起来,梁王进了道观,张寿在他身边阴冷道:“我追随王爷多年,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若你敢假投背叛王爷,我定要拿你第一个祭旗!”


    沈融幽幽:“你是真的为王爷着想,还是在为你自己谋私利?你要真有本事,何惧王爷身边有其他能人志士?”


    张寿冷笑:“走着瞧。”


    他拂袖离开,沈融抄着手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厌恶又好笑。


    张寿装仙官多年,也许连他自己都忘了,他一开始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凡人。


    系统:【张寿或许并非怀疑宿主动机,纯粹是宿主给了他严重的职业危机感,宿主身在敌营,还是小心为上】


    沈融点头表示知道。


    寒衣节,预示着这是由秋转冬进入冬季的第一天,这一日有授衣,祭祀、开炉等习俗,提醒人们注意寒冬的到来。原本只是为远方服役的亲人送去寒衣,久而久之也发展为为亡人先祖一并相送,只是亡人先祖需烧衣,才算是仪式完整。


    不论萧元尧和梁王如何紧锣密鼓的筹备对战,南地的百姓自是战战兢兢的过着自己的日子,沈融耸动鼻尖,闻到了空气中有一丝冥烟的气味,风吹过面前,卷起了一点若有似无的黑灰。


    是百姓开始烧衣了。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他不愿意总被萧元尧捧在手心,也早与他说过打天下就没有不受伤的,沈融希望萧元尧此次对战不要因他而心生动摇,是以给他留信让他援军到了直接开干。


    至于他自己在梁营,则自会见招拆招,绝地求生。


    沈融:一人之侧支线,更倾向于争霸开挂,所以我可以信任你的是吧,统子哥。


    系统:【……】


    大战在即,梁王虽没有成功祭祀,却也因为这接二连三的事情更加坚信火烧童男童女是为上天不容,而沈融到来恰恰补齐了他心中惊慌缺口,叫他重新扬起自信,觉得身负“龙气”,定然可以压住一切宵小。


    士气自然是重要,沈融因此误打误撞的叫梁王燃了一把,他迅速排兵布阵,此一战事关他生死存亡,梁王将吉城所有的主力全都搬到了流云山下。


    清朗的空气逐渐变成了士兵手持铁器的血腥味道,萧元尧与梁王相隔三十里,虽看不见对方,但双方斥候已然相接多次。


    梁王派斥候严密紧盯萧元尧的动静,斥候每半时辰来报一次,每一次都报得萧元尧越来越接近。


    终于,梁王从流云山上可以看见远处地平线不断推进的一线人影。


    为首不止一个穿戴盔甲的领将,黑色与红色的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极其压抑浓重的颜色。


    梁王下令,同样使军队推进,却不料对面军队在距离两公里的地方停住。


    这个距离,纵使是要箭射毒烟,也绝无可能。梁王亲自披甲上阵,来到阵前高声道:“怎么,行至阵前,却不敢再进一步?”


    须臾,一人策马而出:“不知我那谋士在梁王营间可还好?”


    梁王沉声发笑:“你此时问候他,就不怕本王下令处死他?”


    萧元尧面无贪恋之色,只道:“他是个真神仙,临阵叛营,我都尚且不想杀他,更何况王爷渴才已久,难道就舍得这么杀了他?”


    梁王举起马鞭:“无名小儿,杀我兵马,毁我祭祀,而今竟然敢来我阵前叫嚣,祁佑便是如此给你下令,叫你来我南地闹事的?”


    萧元尧垂头,须臾轻轻笑了几声,而后笑声愈来愈明显,直叫梁王心中发毛,可转念一想,自己才是潜龙在渊,一个还不到他一半岁数的小子,如何敢这般嚣张?


    萧元尧:“你不会以为到了此时此刻,在这里发号施令的还是安王祁佑吧?”萧元尧猛地厉声:“自古以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安王还不是君,如今便是我想攻打南地,安王又能奈我如何?”


    直接明牌!


    在他身后,有一些瑶城小将面色紧绷不敢言语,心觉此话实在大逆不道,可看秦钰基脸色,却见他面容淡定,一时间都有些开始怀疑自己自己是不是太过大惊小怪。


    是萧将军的话,的确有这个放狠话的本领……


    他们怎么知道这位秦将军现在哪管萧元尧说什么,满心满眼就一件事——救沈融。


    而陈吉此次带出来所有将士,无不是萧元尧营下以及当初经历过石门峡之战的,或许他们其中大多数人还不明白萧元尧为何急速整兵,却也知道完全服从萧元尧的命令。


    军中的个人崇拜情节已经抵达最高,更别说他们还推来了床弩,床弩是何东西?那是军械司的沈公子潜心研造,听闻是射出去能叫敌人十不存一的大杀器!


    没有人不渴望胜仗军功,军中士气之高之猛,早已经超出了梁王预估。


    可是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唯有隐隐杀气暗流涌动,在主将与主将之间,形成无声的对垒冲锋。若非队伍中还竖立着安王的旗帜,梁王还要当萧元尧想就地谋反,当面听他口气轻狂,更是坐实了沈融所说的不成大事。


    连安王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沈融一个小小谋士?此子凶恶之相已成,必定要将他斩于此地,否则将来更是后患无穷!


    尘沙扬起,枯叶飘飞。


    梁王号令诸将,以骑兵为前阵骇然发起进攻,萧元尧力压刀鞘,龙渊融雪倏地抽出。


    那刀刃如雪,刀脊似墨,阴云笼罩下尤可见银龙飞舞,如今谁还不认识此刀?只因这把刀是为神器可削铁如泥,杀敌砍人更是如同切菜切瓜!


    谁人不想杀了萧元尧夺得这把宝刀?是以梁王诸将更是杀声震天,短短几息就与萧元尧短兵相接。


    手中锋利刀具却一个回合都撑不下去,只是碰之就碎,对砍则崩,许多没有见识过龙渊融雪刀的梁将纷纷骇然,以人海战术将独自上前的萧元尧团团包围。


    然而当一个武力值没有上限的主帅配上一把神兵,又如何是一群庸将所能围袭住的?萧元尧一人在梁兵当中杀了一个囫囵,半边马背都是热乎乎的人血,他甩着融雪刀策马疾驰。


    突出重围后反倒不再恋战,而是回返军阵,撤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下给所有梁兵都干蒙了,他们不明所以,但惯性使然,便都跟随梁旗和战车朝着对面阵营冲杀而去。


    这声音太大太响,是以便错过了空气中隐约响起的令人牙酸的绞轴张弦之声。


    萧元尧满脸冷厉,正等着他的赵树赵果等小将连忙上前问道:“将军,前方如何?沈公子他在不在梁兵阵营里——”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不在,梁兵已经在射程之内,推弩。”


    虽听到不在,赵树赵果依旧还是绷着一口气,生怕不小心误伤沈融,他们命令士兵将弩车推上前,而后便见萧元尧抬高马鞭高喝。


    “放箭!”


    一车八箭,整整三十车,陈吉带来了六百多支箭,足可射两轮还要多,要打仗,可以打,等这两轮多床弩射完再说!


    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弓弦弹射的声音猛地炸开,第一轮二百四十支弩箭当空而射遮云蔽日,梁王骑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的胸口就被弩箭洞穿,连人带马,全都钉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昔日双神山,这群骑兵追的萧元尧满山跑,又将其逼至破庙,嘲笑萧元尧及其属下穿的还不如他们的马,时间才过去多久,如今沙场再见,谁又敢再笑萧元尧一个字?


    无人扶他青云志,自有神仙来相渡。


    两轮弩箭射出,空中余音尚在,不管是敌方还是我方,全都集体冷静了。


    秦钰基及瑶城诸小将一直知道床弩的存在,却从未曾亲眼见过,或者说军中本就只有一小部分人才见过床子弩射出的模样,剩余人都是只闻其威名,时至今日,才知为何军械司把关那么严格,为何不是谁人都能进去。


    秦钰基睁大眼眸,看着对面七零八落的梁王骑兵,他本已经做好和这一大群骑兵冲杀的准备,不想两轮弩箭过去,骑兵十不存一,梁王最引以为傲重金培养的阵营,就这样在几十秒之内全都送了命。


    这太恐怖了。


    他视线须臾又落在萧元尧背后,此时此刻居然觉得脑中嗡鸣,别说安王能否制住这般猛将,就算是他爹所在的京都,又有谁能保证可以完全制得住萧元尧?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他们不是来营救沈公子的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这就是萧元尧一直在外面打仗的模样吗?还有没有人来管管他?!


    然而战场之上,由不得秦钰基思索太多,弩箭射出之后梁兵大骇,可死的只有冲锋的骑兵和一部分步兵,梁王两万人马,还有无数未知部署,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萧元尧再度拔出龙渊融雪,胯下马匹甩尾轻踏几圈,他脸色冷如霜雪,眼中却燃着暗火重重。


    “众将听令!非赢不得回,非死不得退,诛灭梁兵主力,踏平流云山!”


    “——踏平流云山!”


    天无明日,东风狂啸。


    一棵老树倒下去,会给更多的树带来阳光空气,如若这棵树腐朽已久,那它还可以为新生的树带来更多的养分——自然如此,人亦如此。


    妙云观中,沈融孤身坐在石桌旁,安静玩着桌上的落叶。


    本就是阴天,连天色什么时候微微黑下来都不知道,只知道观里亲兵来去,一次比一次脸色难看。


    风还在刮,不见小,吹得山中如猛虎呼啸,一阵风来,无数叶落。


    沈融能听见萧元尧在打仗,这么近,仿佛就在山脚下一样,梁王始终没有回来,观中只余张寿和一些道士守卫。


    听闻他在加紧为梁王炼丹。


    沈融起身,抄手在院中转了几圈,路过丹房,就见张寿徒弟各个警惕的看着他。


    沈融笑了笑:“我身无力气,你们为何见我如见了猛虎?”


    三两道士均不说话,只是默默围起矩阵,表示沈融在这里并不受欢迎。


    “罢了,你们忙。”沈融缓缓走开,“只是敬告张仙官,炼丹别炸了自己的仙炉子就好。”


    系统:【里外都是梁王亲兵和张寿的人,宿主此时恐怕不太好走】


    沈融:谁说我要走了?


    系统:【?】


    沈融:萧元尧要杀上来,梁王不想死就必退,我要和梁王一起退回吉城,以彰显自己对他“死生相随”的投奔情谊。


    系统:【可是吉城地图没有开!】


    没开?没开就对了,开了他还怎么玩反弹机制?他不仅要骗死梁王,他还要吓死梁王,沈融在脑中道:你不是说了吗,有小概率会因为空气墙直接弹回男嘉宾身边,我想赌这个概率。


    系统:【……】


    沈融:你只是不想吓到男嘉宾,但既然说了有这个概率就代表有人成功过,他们都是怎么成功的?其实你有办法的吧,统子哥。


    系统:【…………】


    绑定的宿主太聪明了也很难搞啊啊!但它能怎么办?自己的宿主自己宠!这波业绩能不能打出历史最高值还得看这只黑芝麻汤圆!


    系统不说话,沈融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一半,他在院中转了几圈,甚至还找了个蒲团窝着小睡了一下。


    迷迷糊糊的,好像感觉鼻尖闻到了什么香火气,系统忽的给了他一个高分贝闹钟:【宿主别睡了,有人要害你!】


    沈融眉头皱了皱,虽神志已经清醒但却按兵不动。


    听着系统播报说进来了两个道士,沈融便知道有人要忍不住了。


    来人并未敢当即下手,而是将他扶起,本想拖着走,却又哎呦的小声叫了叫。


    “……你来吧,我不敢动他。”


    “我、我也不敢,可这是师傅命令,不然我们把他背出去——”


    “可!”


    两人点的是迷香,不怕沈融半路惊醒,于是一人扶着一人背着,沈融不动声色假装晕厥,实际上半路就睁开一只眼睛四处偷瞄。


    他们已然出了道观,应该是在往后山方向走,大约走了一刻钟,便在黑影重重中看见了一个用木料搭建的庞大台子。


    沈融眼眸微微眯起,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此处正为梁王准备烧死那几十个童男童女的祭台。


    那两个小道将沈融锁在祭台之下便悄悄离开,系统在他脑子里尖叫:【张寿想烧死宿主!】


    沈融睁开眼睛,站起身,却发现这个地方让人连腰都直不起来,逼仄,压抑,空气沉闷不流通,还隐约有一股子腐烂臭味。


    他此时居然有点庆幸自己晚上眼神不好自动打码,系统替他仔细看了一眼大松一口气:【不是死人,是几只羊,可能是以前被关在这里养着当祭品的】


    沈融吐出一口气,走到那监牢一样的栅栏边:其实我一直在想张寿会怎么对付我,没想到他思来想去,还是这么一点下三滥的招数。


    系统:【宿主快想办法脱困啊啊啊】


    沈融:不急,最多两刻钟,张寿必来找我。


    他身上有张寿不能理解的太多秘密,比起直接杀了他,张寿定然会像许多求仙问道的邪修一样,想要问清楚他的来历,或者说,想要夺走他的能力。


    系统在他脑子里鬼吼鬼叫,沈融蹲在木栏边踹手等候。


    甚至还不到一刻,一个脚步声就匆匆前来,不是别人,正是张寿。


    这祭台下关祭品的栅栏太低,沈融在里面都直不起腰,外面的人说话也得滑稽的弯下半个身子,此时张寿就阴森森的弯下腰来,留着山羊胡的瘦脸在夜里格外恐怖。


    但沈融知道他是人,所以一点都不害怕,相反,现在该害怕的是张寿,因为在张寿眼中,他今夜行的才是真正邪门歪道之事,唯恐大声一点,就要被上天发现降下雷劫惩罚。


    见沈融不动,张寿打开锁门,走到沈融身边正要抬脚踢踹,冷不丁就看见沈融不知何时就已经在直勾勾的盯着他了。


    “张仙官,你此时的样子可是分外不雅啊,你的那些徒弟们呢?怎么都不带来‘分一杯羹’?”


    张寿阴笑一声:“你醒了也好,免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融坐着,张寿滑稽的弯腰站着,反倒显得在沈融面前矮了一截。


    他也不说话,就用这双透亮的眼睛看着张寿,脸上的表情疑惑又天真,但沈融越是如此,张寿就越是胆寒。


    他的徒弟们来报,流云山下两兵相接,萧元尧和他的部下们如同神兵天降,先射弩箭,后全力拼杀,虽梁王命人射出毒烟,也不能阻止萧元尧的脚步。


    他这是不要命的打法,黑布给脸上一罩,部将们也纷纷效仿,他们骑马跨过毒烟,抬手之间又是无数人头。


    比起一直在吉城的梁王,张寿反而是见过萧元尧打仗的人,他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此一战萧元尧来势汹汹,梁王纵使万全准备也恐怕要败。


    梁王若败,萧元尧能饶得了这个魅惑人心的叛徒,又如何饶得了他的命!所以张寿必须为自己打算,他跟着梁王是为了从龙之功,是为了建功立业,绝不是要跟着梁王去送死的!


    张寿抬步上前,一把掐起沈融衣襟:“说,你到底是人是仙!”


    沈融挑眉:“我若是仙,你此刻是在干什么?准备抽仙骨,扒仙魂,然后安在自己身上吗?”


    张寿面容扭曲:“你若能成仙,我也能!说!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引雷引风!”


    沈融淡淡一笑,而后面无表情道:“我功德无量,自是神仙保佑,而你恶事做尽,哪怕把成仙之路放在你面前,你也能摔一个狗吃屎爬不上去。”


    张寿:“黄口小儿,猖狂至此!你若说出成仙之法,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萧元尧放走我的祭品,你就在这里抵那三十个童男童女!”


    沈融轻声叹气:“唉……好罢。”


    张寿扭曲的面色骤然一愣,随机狂喜,大起大伏之间表情更加恐怖。


    沈融摇头:“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你且附耳过来……”


    他长得无害极了,看起来身形也十分纤瘦,一张脸又白又俊,就连张寿都要比他高,又有谁能想得到他的本职工作呢?


    张寿立即凑到沈融面前,然后眼前一花,一声巨响无比的耳光震彻祭台,仿佛连台上的灰尘都飞起了一瞬。


    张寿直接被这一巴掌给打蒙了,他的耳朵短暂的听不见任何东西,半张脸火辣辣的疼,就连嘴角都流出了一丝血痕,他瞪大浑浊双眼,嘴唇颤抖了几下,吐出来两颗被打碎的牙齿。


    系统:【————卧槽?】


    沈融转了转右手手腕,在这祭牢里微微站起身,他一步三晃的靠近张寿,张寿下意识后退,不及反应,右边老脸又猛猛的挨了一计。


    这下两个耳朵都嗡声一片,只能看见沈融微微笑着,朝他低声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你若是给我一刀那我当真是死个痛快,你偏偏想要逼问我成仙之道长生之法,那你知不知道,我压根就不是什么神仙菩萨——”


    他鼻息轻笑一声,在张寿耳边言:“我只是一个打铁匠啊。”


    张寿目眦欲裂,终于反应过来想要还击,却被沈融一把钳住了手腕,按着脑袋狠狠磕在了那粗木牢门之上。


    沈融手上有一把子力气,张寿被这一下磕的头晕眼花,听见沈融在他背后道:“你见过这样的视角吗?我见过,就在刚刚,我试图站起来往外看,发现直不起腰,我跪下想要祈祷,发现看不见天日,我从这里面往外伸手,连最近的一颗草都够不到,这便是你关着无数‘祭品’的地方——而今你自己也体验一下,什么叫绝望,什么叫发疯!”


    张寿言语混乱:“尔敢、尔敢——”


    沈融抬腿,踹到这妖道的膝弯,张寿猛地跪地,沈融解下头上发带,将张寿双手缚后牢牢捆住。


    “你想知道天机,好啊,我告诉你真正的天机。”沈融死死掐着他的后脖颈,“什么梁王,什么安王,都只不过是臭虫一条,真龙是谁?真龙就是你们最害怕的萧元尧啊。”


    张寿嘴里发出难听的嘶吼,可他为了“独享”沈融秘密,将身边的道徒都全部支走。


    沈融就让他这么跪在这祭台矮牢,而后走出去,将那铁链一圈圈的缠住锁住。


    张寿在里面疯了一样的冲撞,很快便撞得更加头破血流。


    他终于感受到了害怕,从一开始的发怒,到最后跪地求饶,求神仙饶他一命,他承认自己作恶多端,害死了无数人命,他满脸泪水鼻涕,像是即刻便要悔过自新。


    沈融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干活。


    他拉来一旁早就备好的准备烧死那些孩童的柴火,将整座祭台都围住,而后从腰间摸出一个常备照明的火折子,打开轻轻吹了一口。


    隔着干柴与矮牢,沈融最后和张寿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第一个挨我耳光的人,却是这个世界第一个被我杀死的人,我虽在你这里破了杀戒,可想来也没什么罪过,我非仙非妖,只是一个想要为民除害的人。”


    沈融将那火折子轻轻一扔,这被提前泼了油水的干柴立刻就烧了起来。


    火势迎着风势越烧越旺,直至将整个祭台全都吞没,张寿不知道用这种方式害了多少人,如今因果循环,他的结局便也是烈火焚身。


    沈融轻轻闭眼,忍住胸腔恶心,一步一步,离开熊熊燃烧的后山。


    风卷着火星朝向天空,浓烟滚滚之中,天上的星是百姓的冤魂,那火星飞的再高再远,最终还是化成黑灰落进了泥土。


    因果循环报应,向来如此。


    沈融离开后山,回到道观,从那两个抬走他的道士面前悠悠经过。


    两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跌跌撞撞的往后山奔去。


    沈融哪也没去,直接出了妙云道观,他站在流云山顶的石龟背上,远远看着山底打红了一片。


    这场仗从早打到了晚,还没有结束。


    但梁王却披着染血的盔甲急匆匆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群部将亲兵,他们似乎还没有从战场的环境中脱出身来,就连执刀的骨节肌肉都还在微微颤抖着。


    梁王见到沈融就站住,一双狼眼紧紧的看着他。


    系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听沈融开口道:“后山起火了,王爷。”


    梁王哑声:“哦?是祭台烧起来了?”


    沈融点头:“正是,祭台自燃,是为不祥之兆,王爷需遇水才能延续气运,此刻需速速退回吉城向天祈雨才是。”


    梁王退意已起,沈融察言观色,知这话正中他下怀。


    他言语轻柔安慰:“王爷天潢贵胄,我会随王爷一起回去,助您龙气再起。”


    梁王:“好!好!好!”他仰头大笑,整个人脸色都是暴涨的红,太阳穴也一股一股,随即转身和残余部将道:“便听仙长的话,鸣金收兵,退守吉城!”


    梁王说罢走到沈融身边,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萧元尧在流云山下疯了一样的冲杀,若非仙长如此赤诚,我还当他是为了寻你回去呢。”


    系统紊乱的电流直接因为这句话绷成了一条直线,如果宿主刚刚没有主动提出随梁王一起回吉城,那现在……


    看着梁王部将手里的染血长刀,和梁王被萧元尧杀急了的阴沉脸色,系统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和宿主擦肩而过。


    它胆战心惊,宿主却淡定自若。


    从单枪匹马出南泰城开始,沈融就觉得自己骨子里有一股难以平息的疯意,玩弄权术叫人上瘾,他明白只要摸透梁王内心真正想要的底层逻辑,便知要怎么给一只残暴困兽拴住链子。


    到时只需轻轻一拽,便能将他硕大的头颅砸在脚下。


    沈融微微一笑,于石龟上垂眼看梁王道:“天黑了,王爷请尽快上路吧。”


    作者有话说:


    萧元尧:怎么回事老婆离开我怎么变这么帅?不得了,带回去狠狠亲亲,把黑芝麻汤圆猫猫亲成奶黄流心包猫猫![亲亲][亲亲][亲亲]


    其他人:沈公子呜呜呜呜呜你快回来管管爆冲狗狗将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