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和开国皇帝绑定了恋爱系统 70-75

70-75

    第71章 便是如此迷人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好像自古以来这就是为将者的宿命。


    打不赢仗不行,仗打得太好了也不行,在上位者眼中,他们自己就是掌控一切的代表,过于集中的权力和过于崇高的地位,会叫他们面对任何比自己更优秀之人的时候,心中产生无可抑制的忌惮与妒忌。


    明知前方大疫仍调兵遣将,还专门点名萧元尧去,就差把压制和调教写在脸上了。


    秦钰基说的没错,树大招风,在安王眼中,这场仗无论萧元尧赢与不赢,他都会是最终的获利者。


    但那可是萧元尧。


    不为人臣的萧元尧。


    若是萧元尧不想去,他大可以搬出侍神使者的三代身份证给安王造谣,或者联合奚兆卢玉章一起另想办法,可他就这么去了。


    而且还是连夜出发,好像生怕安王反悔一样。


    沈融支着额头闭目吐息,赵树赵果在外面赶车一言不敢发。


    稍稍冷静下来之后,沈融居然觉得这就是萧元尧的作风,他不去反倒不像是萧元尧。


    军队来瑶城驻扎已经有好几个月,他们在底下的动作越来越大,建水师,种稻谷,设立军械司,这些早就已经超过了安王的管制范围,如果说这些都可以瞒着安王搞,那一个人的声望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


    因着萧元尧的名声来投军的人数越来越多,萧元尧在安王手底的功劳也越来越大,一年之内从伍长到将军,纵观古今又能有几个人做到?


    是以这个出兵的机会不得不抓,继石门峡一战之后,再难有这种扯着安王大旗来对付梁王的好时机!


    沈融一遍遍给自己洗脑,萧元尧这样做是对的,不仅能用为将者的气概离间奚兆卢玉章和安王的关系,还能光明正大的将刀尖对准梁王,萧元尧没有任何的错误。


    打天下不就是这样的吗?哪能给你那么多的准备时间,他们提前组建了救死扶伤营,有了军医林青络已经很了不得了。


    可无论沈融如何洗脑和分析形势,心底都有一股子暗火压不住。


    安王针对萧元尧可以理解,可底下的将士何辜?百姓何辜?缘何要因为一个天龙人突发的忌惮而去送死?安王压根没有把这些人的命当命,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攀登龙椅的一枚棋子。


    到了宅邸,下了马车,大门刚开一半就被沈融伸手攘开,里头的人吓了一跳,一看推门的是平素温和的沈公子,就更是不知所措了。


    “……小将军,这是怎么了?谁惹了咱们公子了?”


    赵树赵果亦是脸色沉沉:“没事,守好宅子就行,今日不见客,若有人来就说公子已经休息了。”


    “是!”


    ……


    瑶城当中岁月静好,宁抚边界人间炼狱,明明是同一片土地,命运却截然不同。


    急行军八天,三千人马已然深入梁地。


    以前只是听说南地少粮,梁王又重兵轻农,如今到了地方一看,才知现状多么惨重。


    这个时候桃县的红薯都不知道收了几茬了,而这里的土地却是大片荒废颗粒无收,地里的杂草长得有人小腿高,时不时还窜过去老鼠和蛇影。


    陈吉脸上蒙着黑色药布,与身边的孙平低声道:“你看看这梁王还是人吗,就算彭鲍不反,这也有的是人反吧。”


    孙平:“玉堇先生说的果真不错,虽为自己封地,可梁王压根不想在这封地里待,一心往那京都瞄准了眼睛,哪管这里这些烂摊子。”


    卢玉堇不仅教习两人习字,更是时不时与他们透露当前形势,是以孙平说这话一点都不奇怪,陈吉听了也是连连点头。


    两人原本还有些想念沈融,现在一看这状况,顿时觉得自家将军真有先见之明,沈公子何等光风霁月之人,怎能踏足如此血污泥地,就连他们这些看惯了死人的军汉,瞧着一路而来的惨状也是触目惊心。


    彭鲍的尸墙就堆在乐城城外,乐城乃宁州最大的城池,又近梁王的抚州,是以这一损招完全是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他们心里清楚,现在的乐城是谁来谁死。


    萧元尧自然不会直接前往乐城,照安王的“调令”,他们此行目的主要还是打击梁王势力,在这些有正规军队的天潢贵胄眼中,什么起义军那都是小打小闹,早晚都会被消灭同化掉。


    有充当斥候的鱼影兵来到萧元尧面前:“将军,前方十里有一群人。”


    萧元尧声音从面罩下透出:“梁兵?”


    “不是,是平民。”


    又是一队流民,这一路他们已经遇到了太多流民,流民大多都是北上逃难,他们原本还担心疫病随着流民北上而传播,可现实是流民们还走不到顺江,就已经死在路途当中了。


    是以林青络早就叫所有人马以三层药布罩住口鼻,所有水都是烧开再喝,一路上吃饭都是用的自己的锅。


    因着鱼影兵来报,萧元尧没走多久就遇上了这群人。


    看见军队前来他们眼神也是麻木的,只背着简陋包袱脚步沉沉的往前行进,三千人马除了呼吸声没有一人说话,看着这群时不时咳嗽一声的人群渐渐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这不是在走向新生,这只是在走向死亡,或许到不了下一个城池,他们就都要死在路上了。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都是炎巾军的兵灾,和梁王多年以来对南地百姓的苛压。


    陈吉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和一路一直沉默的林青络道:“林大夫,这病真没得治?”


    林青络垂眸:“自古以来遏制疫病最快的办法就是封城,烧尸,将所有可能染病的人群都集中起来医治,这样才有可能彻底抑制。”


    现在南地的百姓到处乱跑,带着这个病也到处跑,皖洲之所以还安然无恙,盖因带病的人活不过横渡顺江。


    林青络行走大江南北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如此人间惨状。


    这已经不是一个王侯封地的事情了,若是不及时制止,整个大祁都会被这场病拖垮。


    如今炎巾军把摊子弄大了,梁王更是自顾不暇没有办法收拾,安王倒有几分余力,可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趁此机会蚕食梁王势力,而非匡救百姓。


    整个大祁都在从下至上悄无声息的腐烂,宛如一朵开到了极致的糜烂之花,看似花苞庞大,实际稍稍一拽,根部的恶水就要断裂流出了。


    萧元尧:“传令下去,急速前进,若遇流民要粮就给一点,若遇梁兵现身皆可杀之。”


    “是,将军!”


    萧元尧抬头看了看远方,脑海中时而闪现沈融的脸。


    连一个卖炭翁都怜惜的人,若在此地,那张温善面孔定要更加悲伤难过,神悯世人,向来如此。


    军队继续前行,没有多久就途径了乐城。


    几十里开外,就已经有一股浓烈的恶臭袭来,林青络蒙了好几层药布都被熏得直犯恶心,难以想象真实的乐城城外会是什么骇人惨状。


    萧元尧绕行乐城,孙平上前询问是否要以火箭烧尸阻拦疫病蔓延,萧元尧摇头:“不用。”


    乐城附近已经没有活人了,也没有活人会来这里,现如今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疫城,烧与不烧,都没有太大意义。


    而靠近尸堆,很有可能还会叫自己人染病。


    孙平只得退下,心里默念了一句沈公子保佑。


    不只是他,这次出来的所有人至今还没有心理崩溃,盖因前方有萧元尧,后方有沈融。


    还因为有个从过了江就一直督促全军用药布蒙面的林青络,是以才能心中安定,分出三分同情心给别人。


    三千人马深入梁地深处,再往前行,就开始遭遇大大小小的梁兵营地。


    萧元尧概不手软,杀的他们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就这样在抚州宁州边境挑了三天的兵垛,一封军报才姗姗来迟的进入了瑶城。


    因着此战是安王主动挑起,是以一概军报都是呈到了他的桌上,正好奚兆与卢玉章都在,安王看了军报便大笑道:“果真猛将!”


    他站起来走了几圈激动道:“以三千人马截杀了七八个梁兵的营地,本王便说此次是出兵的好时机,以前与我那皇兄对战,何曾打过这么轻松的仗?就说石门峡一战,我们不也死了一万多人!”


    奚兆与卢玉章一言不发,尤其是奚兆,心中寒凉之感愈发深重。


    身为将者,自是爱护手下,如今安王不惜以人肉去对冲梁王,今日是萧将军,明日又会是哪个将军被迫点兵出战?实在是令人胆寒啊。


    秦钰基在底下一言不发,和几个瑶城小将一起坐在奚兆身后。


    卢玉章开口道:“梁兵虽惨败,但迟早也会反应过来,萧将军只带了三千人马,不宜在宁抚边界长久作战,若是叫炎巾军和梁军同时发现踪迹,岂不是对我军形成了包抄之势?”


    安王放下战报,狭长眼睛笑道:“先生何出此言,萧元尧勇猛至此,怎能不凭借这个机会多多割一割梁王的肉?若是叫皇兄回过神来,不是又要追着我打了?”


    卢玉章深吸一口气:“正因萧将军勇猛,所以才需长远目光来考虑,若他因此战而陨,便是王爷错失了一员良将啊。”


    安王不耐烦的摆手:“本王又不是不叫他回来了,都说了等他得胜归来,自会给他更高的俸禄与职位,如此还不够吗?”


    奚兆冷不丁开口:“若萧将军回不来呢?”


    安王看向他,敛了笑意道:“那便是他的命,本王手底不止他一个将军,何须因一个出身低微的人而每天踌躇不定?奚将军似乎格外看好萧将军,莫非你们二人私交甚笃?”


    奚兆立刻:“王爷多虑了,我只是看萧元尧年纪轻,起了些爱才之心罢了。”


    安王眯起眼睛:“哦,原来如此。”


    有小将问身边的秦钰基:“秦哥,王爷怎么突然变了脸色?刚不是还很高兴吗?”


    秦钰基低声:“奚将军手握麒麟符,掌管瑶城一大半的兵将,萧将军虽初来乍到,可手底下人马却占据了另一小半,若是这二人私交好,你是王爷你能睡得着觉?”


    那小将背后冒出一股寒气,默默退回身子不言语了。


    萧元尧在宁抚边界如幽灵般神出鬼没,又因为人马集体蒙着黑色药布而被传为煞神入世,他在南地杀了个对穿,可疫病并没有因此停下,卢玉章收到地方传上来的线报,尤其是曹廉写的尤为深刻。


    曹廉道:南地疫病凶猛,长此以往,皖洲必会被疫病攻破,应尽快召回外将,死守皖洲边境,才是长远之策。


    卢玉章又如何不知晓?但萧元尧是安王亲自派出去的,若不能重挫梁王主力,安王如何会放他回来?


    一时间情状陷入焦灼之中,奚兆更是因为多次力护萧元尧而被安王猜疑,命其上交麒麟符,于府中闭门不出。


    安王开始收权,底下的事情便都不好办,萧元尧走之前叫沈融只顾好军械司就行,而军械司之事事关重大,如何能叫安王知晓。


    沈融嗅到危险的气味,将所有床子弩全都连夜送到桃县,交于曹廉保管,而军械司已经修好的房子则在宋驰这个基建狂魔的手下改装成了养马的马厩,马匹聚起来气味不好闻,位置又实在偏远,安王派宦官来远远看了一眼就嫌弃着走了。


    原本军械司一事军中人人知晓,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


    然自从萧元尧被外派做敢死队,奚兆因为力护他而被圈在府中,瑶城大小将领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将命令层叠传递。


    在军中妄议军械司的斩。


    随意泄露军械司隐秘的斩。


    若有人问起军中新修的房子是做什么的,便齐齐要说是养马的。


    沈融在军中人气居高已久,早在石门峡就已经俘获了一批军心,他若是不想显露人前,多的是人去迎合他的意思。


    而这之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安王越收拢权力,越丢失军心。


    奚兆在南地为将几十年,又为人宽厚爱才,多少人是被他提拔上来,就连秦钰基这样的世家子都受其多番照顾,常常一起喝酒。


    安王虽不会杀奚兆,可收了奚兆的麒麟符,叫底下一大批人都心中不满。


    不满,却不敢言,只因脑子里还没有激发出那一千古名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萧元尧远在宁抚边境死生一线的作战,沈融则在瑶城善后好一切事务。


    萧元尧不在,他便是萧元尧麾下的第一话事人,所言无不敢从,又因本领神异,哪怕不穿盔甲不配刀剑,每日坐在萧宅练字都能够对外边的所有事情运筹帷幄。


    奚兆和卢玉章本是要照顾沈融的,如今却反了过来,沈融不仅能够在暗处忙活军营之事,更是空出时间专门去安抚卢玉章。


    秋风微燥,廊下清凉。


    他落下白子,微微笑道;“先生看我这一步棋走的如何?”


    卢玉章轻抚美髯:“不错,很有长进。”


    沈融嗓音清越好听:“天下之大,便如同这盘棋局,先生以为这棋子似谁?”


    卢玉章思索一瞬,答:“棋子如同百姓?”


    沈融却道:“非也,你和我才是棋子,或者说,统治者才为棋子,而百姓,是为棋盘,我们在这个棋盘上纵横厮杀,可若有朝一日棋盘碎裂,这上头的所有人,就全都要掉下去了。”


    迎着卢玉章微微震惊的目光,沈融眯眼道:“所有阶层,贵族、世家、王侯、天子,全都要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卢玉章倒吸一口:“如此胆大,莫要妄议天子。”


    沈融又卖乖一笑:“最近心情不好,先生便当听了一顽童之言吧。”


    两人又行了几步棋,卢玉章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融低头思索棋局:“嗯?”


    卢玉章话头还是很严:“萧将军一事。”


    沈融轻嗯了一声。


    卢玉章看他:“谁告诉你的?”


    沈融专注落子:“去军营撞见了秦小将军,他告诉我的,已经知道好些时日了。”


    卢玉章沉默半晌,看着对面的沈融,他的确是长高了一些,原本穿着青色或者月白的衣裳就已经足够雅致漂亮,如今又戴着长命锁与玉组佩,再加上长得这般白净漂亮,走出去任谁不赞一句清贵端方。


    他与奚兆原本担心的是沈融沉不住气,会不管不顾的追上去,不曾想如今倒是他们两个多烦忧,还需靠沈融来定住军心。


    “……你是个好孩子,萧将军有你追随是他的福气。”索性他也知道了,卢玉章便道,“王爷近来愈发多疑,本来不怎么管底下事情,如今因着奚将军力护萧将军,叫他产生了危机感,萧将军人在外还好一些,只可惜奚将军在内,就连麒麟符都被收了回去。”


    卢玉章言语多沧桑,又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等尽心辅佐安王,只因他出身正统,乃当今圣上的第三子,有朝一日登得大宝也是名正言顺,可……唉。”卢玉章长叹一口,“我有时在想,做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沈融安慰他:“先生莫要自怨自艾,你的本事我和萧将军都知晓,安王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卢玉章苦笑:“也就只有你说话我喜欢听了。”


    陪卢玉章手谈一局,又陪着他用了午膳,沈融才离开了卢宅。


    赵树赵果现在和沈融寸步不离,又从府中带了十来个佩刀亲随,跟在沈融的马车后头。


    “公子,可要回家?”赵树在马车窗边问。


    沈融低声:“去奚将军府。”


    赵树垂眸:“是。”


    上一次来将军府,还是接家里那个喝醉的酒鬼,再至将军府,沈融便不仅停在门外,而是叫守卫前去通报,不多一会,便被请了进去。


    将军府的院宅更大更宽敞,可能南方建筑大多都讲究一个意趣,其中还带了花园凉亭,但没有水池,倒是有一片不小的练武场。


    沈融戴着帷帽,身后跟着赵树赵果,行过凉亭时看见了一个于石桌上作画的身影,他便停下,多瞧了一眼。


    奚焦也发现了沈融,见父亲的亲兵亲自带着沈融,便知这位乃是贵客,于是便放了毛笔下了凉亭,朝着沈融遥遥拱手一礼。


    亲兵:“沈公子,那便是我们奚焦公子了。”


    沈融:“我知道。”


    亲兵:“啊?您、您认识我们公子?”


    沈融转身:“谁人不识神子画师?走吧,劳烦继续带路。”


    亲兵连忙:“是,这边请。”


    进了正堂,便见奚兆正在沏茶,见了沈融就招手道:“来我府里还戴帽子?”


    沈融便卸了帷帽,和奚兆道:“萧元尧总叮嘱我不要忘,现在出门都已经习惯了。”


    奚兆点头:“他的确是将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


    沈融坐下,奚兆:“前些时日不是一直忙?今日怎么得空来找我?”


    沈融:“将军不问我为何将床弩移到桃县吗?”


    奚兆哈哈笑:“你自有你鬼精的主意,这东西本就是你所匠作,别说挪了,就算你拆了烧了,又何须与旁人去说?”


    沈融勾起唇角;“将军豁达。”


    奚兆摇头:“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得不看开一些,豁达原也是不得已,但不豁达难受的不还是自己?”


    武将的确是比文官更能纾解自我,卢玉章都内耗成什么样子了,奚兆还在将军府里喝茶呢。


    沈融:“我刚从卢宅过来,想着看了卢先生,便也要来看看您。”


    奚兆把茶推给他:“不错,知道一碗水端平。”


    “二位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长辈,是以不敢怠慢。”沈融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我听卢先生说将军的麒麟符被王爷收了?”


    奚兆浑不在意:“对。”


    沈融:“卢先生说将军是因为给萧元尧说话才被王爷疑心,此番是他连累将军,待他回来,我再与他一起来与将军赔罪。”


    奚兆这才认真:“怎能说是他连累,话是我自己说的,又不是萧将军拿刀子抵着我后背叫我说的,不论如何,我都要与王爷求情,宁抚边境疫病横生,哪里是人能去的——”说到这里他猛地一顿。


    沈融垂下眼眸:“的确不是人能去的地方,在这地方打仗是一只脚踩进了阎罗殿,指不定哪天就得病死了。”


    奚兆愣怔,过了几息道:“你知道了?”


    沈融点头。


    奚兆看了他好几眼,指着沈融无奈笑道:“你如今也有了几分不动声色,分明知道,竟也藏得这般深刻。”


    沈融叹气:“我哪有你和卢先生瞒的好哇。”


    奚兆:“不怪我们瞒你?”


    “哪儿会,萧元尧有萧元尧的事情,我也有我的事情,现今军营人数越来越多,又有军械司刚刚组建,桩桩件件,都需要有人在后头主持。”沈融展袖,“不是我自吹,就算是萧元尧亲自回来,也不一定有我做得好。”


    这话奚兆是信的,若非沈融机灵善变,安王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安王派萧元尧去打仗萧元尧一个字都不多说,但若是动了沈融……奚兆甚至觉得萧元尧会举刀杀了安王。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叫奚兆一惊,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说萧元尧了,就算是他自己,想到安王觊觎沈融的样子都难以忍受。


    他粗糙指尖捻了捻:“黄阳兴建水师,建造战船,此事是萧将军出钱,卢玉章出人,叫了卢玉堇去管缮,原本这是一件好事,可如今若是叫王爷知道萧元尧还管水师,恐怕这以后……”


    沈融;“那我们不叫他知道不就好了?”


    奚兆一愣。


    沈融笑道:“卢玉堇崇拜萧元尧,向来只与他通信,我们给黄阳找的水师教头更是自己人,就连造船都是我亲自去发动的,试问除了我与萧元尧这两张脸,黄阳百姓还会认谁?”


    沈融:“王爷要活在自己权力中心,便叫他待在那里吧,我们这些下面的不得多哄哄他,好叫他日日像沐浴在温水中般舒适,也免得多疑找事。”


    奚兆觉得自己头有点痛,好像有什么骨头要反出来了。


    再看沈融,分明就是一脸温柔良善,就连说话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好像一切正常。


    正头痛时,门外忽然有声音道:“父亲。”


    奚兆抬头:“焦儿?”


    奚焦站在门外:“今日府中有贵客吗?”


    奚兆同他招手:“是也,快些进来,为父与你介绍介绍。”


    沈融朝外看,便见他的御用小画师正彬彬有礼的走近,衣服上还带了些没洗干净的墨彩。


    奚焦先与奚兆打了招呼,这才看向沈融。


    只是乍一瞧见沈融的脸,脑中便忽的一懵。


    画人画骨画皮,画师最是了解人体构造,奚焦画了那么多幅神子图,早已经将那截雪白精致的下巴刻进了骨血之中。


    更别提沈融这张脸他还见过,一见惊艳,过目不忘,甚至卑鄙的靠着回忆这张脸而去增添神子的神韵,天下之中,也只有这张脸叫他觉得神似神子。


    奚焦愣着,沈融与他笑道:“奚公子好。”


    奚兆:“焦儿,还愣着?”


    奚焦连忙回神,同沈融拱手道:“这位公子——”


    沈融起身回礼:“我姓沈,单名一个融字,你叫我沈融便好。”


    “沈、沈融?”


    沈融嗯了一声:“方才路过见过奚公子在凉亭作画,想来又是画的神子罢?”


    不知为何,奚焦忽的有些脸色臊红:“是、是神子,你可要看?”


    说着他又忙道:“不看也可以,不对,我、我并非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是我父亲贵客,可能与他有要事相商,我这等闲情野趣,不好拿出来耽误你们说话……”


    果真内向啊,沈融道:“不算耽误,我与奚将军已经说完话了,那便去赏你画作?”


    奚兆乐的有人找他家孩子玩,经奚焦这么一打岔,又忘了方才沈融锋芒毕露的模样。


    奚焦忙道:“请。”


    沈融回身,看向奚兆:“将军,那我赏完画作便走了,您在府中好好歇息,全当趁着这个时间来休假,或许以后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


    奚兆摆手:“去吧去吧!”


    沈融行礼告退,走到奚焦身边,瞧着他爆红的脸色好笑道:“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一改客套礼貌,如此说话倒是亲近灵动了许多。


    奚焦却更结巴了:“并非,我没紧张,只是,只是……”


    沈融心道,只是神子在你身边,你却不知也不敢认啊!


    他在家总是偏护赵树,在外头也不欺负老实孩子,调侃了两句便同奚焦去了他作画的书房。


    还没进去便已经闻到了墨香,抚一推门,桌上铺的,地上放的,墙上挂的,全都是一个人——神子沈融。


    正主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奚焦先走进来捡拾了一堆地上的画,这才不好意思的和沈融道:“让你见笑了,我这书房没人进来过,平日就连父亲都不怎么造访,你是第一个,今日仓促,没来得及收拾……”


    沈融随意:“没事,我在家有时候也不叠被子。”


    奚焦:“啊?”


    沈融抬头看了一圈,总算明白为什么瑶城是他的痛城了,果然每一个痛城的背后都有一个大手子不断产粮,奚焦称神子激推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不仅如此,他还会二创,不仅画雪天的沈融,还画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可谓是把他想象中的神子全都画了一个遍。


    其中许多描画的发饰及衣物,沈融都曾在大街上见过售卖。


    还说这些商人怎么有这么多的点子,原来都是奚焦的画作贡献的灵感。


    沈融欣赏了好一会,才转身和奚焦道:“真的画的很好,是本人在这里都要夸一句的地步。”


    奚焦眼睛亮起:“当真?”


    沈融:“自然当真。”


    奚焦神色高兴;“你喜欢就好了。”


    这话一出,两人均相对愣住,奚焦又结结巴巴找补:“我的意思是,原来你也喜欢神子?”


    沈融笑:“谁不喜欢神子呢?”


    奚焦这才释怀:“正是,喜欢神子是应当的,幸福的,能为神子作画也是我此生之幸。”


    沈融看他两眼,从袖中掏了一封书信给他:“可否拜托你帮我一个小忙?”


    奚焦:“自然。”


    帮什么忙都不问,真是个实诚孩子,沈融道:“这是我给你父亲和卢先生留的一封信,三天之后你再把这信转交给他们,没别的,就这个小事。”


    奚焦双手接过信纸:“这个好办,我定按时转交,只是你要去什么地方吗?走了还回来吗?”


    沈融:“出去有点事情,肯定还会回来,我就住在城内萧宅,离将军府其实不远。”


    奚焦又震住了。


    离这里不远……是他以后可以经常看见他了吗?


    沈融三百六十度欣赏完自己的痛屋,而后便要与奚焦道别。


    福狸刚端了茶水上来,就见自家一向不与人说话的公子跟在一个人的身边,急匆匆的要送他出门。


    福狸看见沈融的脸,也和主人一样愣在了原地。


    这——这是那位城门口的漂亮公子!


    行至将军府门口,沈融转身要上马车,奚焦忽的喊住他:“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们两个见过的。”


    沈融回头。


    奚焦轻声:“就在去岁冬日,年节之前,我们在瑶城门外有过一面之缘,你还记得我吗?”


    沈融半晌不言,奚焦有些失望:“……那可能你忘了,不过没关系,现在你应当是记得我了。”


    沈融:“我记得你。”


    奚焦蓦的抬眼。


    沈融戴上帷帽,在帽纱缝隙中朝他一笑:“都说有缘自会相见,我们现在再次相遇,那不就是有缘吗?以后没事来找我玩,走了。”


    沈融上了马车,赵树赵果赶车前行。


    奚焦站在将军府门前,眼神遥遥的看着沈融远去。


    福狸追出来满脸惊喜道:“公子,是他!是他啊!”


    奚焦也强压喜悦:“我知道,我知道,父亲曾与我说是一个叫沈融的年轻人救了他,原来他还是父亲的救命恩人,那就是我们奚家的恩人,以后我们就算是世交了——”


    福狸重重点头。


    奚兆和卢玉章对萧元尧带兵去宁抚边界一事不满,又因此对安王颇有怨言,军中上下更是因为安王不顾将士生死的轻蔑态度而唇亡齿寒,在这个凝重的氛围下,沈融做好了一切该做的事情。


    转移床弩延续军械司火种,利用自身声望完美完成隐身自保,收拢上下军心,开导郁郁不得志的卢玉章,拉拢心灰意冷的奚兆,安王叫他不爽,他便要叫安王身后空无一人。


    有麒麟符在手又如何?若一举激活“宁有种乎”副本,便是他们诛王举事之时。


    回了萧宅,吃了顿饭,沈融回房子卷了一个包袱背在身后,连自己的工具箱都没带。


    赵树赵果对此早有预感,自从听了秦钰基所言便多日不能安寝,将军在前方忙于战事,沈公子这些时日也没有闲着,他们陪沈融熬着做完所有事,便知他这是要去找将军了。


    赵果连忙:“公子稍等,我去套马车!”


    沈融摆手:“马车太慢,直接骑马吧。”


    两兄弟震惊:“公子不会骑马,万一颠下来——”


    沈融侧目:“谁说我要自己骑了,你俩骑,路上轮流带我,我坐你俩后头。”


    两人嘴巴长大,满脸写着“我不敢带”。


    沈融一人拍了一把:“快点,去牵马,若是叫卢先生和奚将军回过神来,咱们就走不了了。”


    赵树赵果这才同手同脚的去动作,沈融嘱咐留在宅子里的人道:“此一去的目的,是把你们将军好好的带回来,大家不必过于担忧,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叫他出事,也不会叫将士们出事。”


    萧元尧一群亲随热泪盈眶,齐齐与沈融跪地行拜。


    如今谁人不知南地为人间炼狱,萧将军闯入炼狱是被逼无奈,沈公子亲去相助则是义薄云天!


    沈融换了轻便骑装,玉佩和长命锁却都没摘,他戴了帷帽背了包袱在身后,与赵树赵果骑马直出瑶城。


    上了官道,沈融立刻在脑中道:开导航!速度!


    系统:【叮——恋爱速通导航已开启,正在定位男嘉宾萧元尧所在位置,定位完毕,本次路程总计约四百公里,考虑到换马及休息时间,大约六天左右能够抵达目的地】


    果然还是骑马快!


    系统:【因目的地疫病蔓延,建议宿主做好自我防护,避免生命值降低】


    沈融:知道了!


    出了瑶城,一路南行,除了换马睡觉均不做休息。


    萧元尧有林青络,沈融也有自己现代的防疫知识,于是在渡过顺江之后,便开始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自己包严实,吃的喝的用的一概从包袱里拿,三个人轻装简行,外面的野物也是一概不吃不碰。


    因是跟着沈融,所以赵树赵果一点都不怕这所谓疫病,反倒是因为要瞒着瑶城出来,为了不引起注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保护沈融,兄弟俩连晚上休息的时候都是留着一只眼睛放哨。


    如此奔袭了整整四日,在第五日清晨的时候系统忽然道:【前面有个村庄绕不开了,请宿主做好个人防护】


    沈融心内沉沉:知道了。


    他知道系统给他开的都是最优路线,在速通萧元尧的过程中会尽最大可能绕开所有危险,是以沈融这一路连个死人都没有碰到过。


    在到处疫病的南地,要找这一份最安全的线路,不知道要跑多少算法。


    有时候沈融笑骂系统是个没用的恋爱脑,但其实恋爱脑系统真的很温柔,尽管它只是一个副手。


    事情紧急,沈融干脆不装了,直接和赵树赵果道:“前面有个村庄,咱们路过的时候小心点。”


    赵树赵果郑重点头。


    往前再骑了半个时辰,果不其然瞧见了一个小村落。


    赵家兄弟这一路上其实已经麻了,他们在沈融的指挥下没路找路,最主要的是这个路居然还真的能走通,不仅能走通,因为远离人烟,几乎看不见所谓的可怕疫病。


    如今又听沈融直言前面有村庄,两人更是双目发直,实实在在的有了一种仙人指路的感觉。


    兄弟俩护着沈融策马进入村子,村庄死寂,还没走过一半,就已经瞧见了横尸路边的死人。


    沈融闭目,连吐息都控制着放浅,不敢过多吸入看不见的病毒。


    快要走出村落的时候,忽见一老人在角落烧着米锅,沈融看不过去,就叫赵果装了两把稻谷,前去送给那老汉。


    赵果全副武装的过去,那老汉看见他却躲闪道:“黑布蒙面,煞神魔将!不要来收我、不要来收我——”


    赵果连忙:“什么煞神魔将?我们是过路人啊老伯,给你米!这是米粮!”


    那老汉这才低低:“米粮……?”


    赵果:“正是米粮,你快吃吧,吃完就快逃,不要在这个地方久待,不然也会染病的!”


    老汉呆滞两息,竟将那生稻谷直接塞进了嘴中,生嚼猛咽,噎的直翻白眼。


    沈融连忙开口:“不要吃太急,会死人的。”


    老汉循声看去,见一身穿青衣头戴帷帽,脖子上挂着莲花如意长命锁的仙人站在远处。


    他衣角虽有些微尘土,可大部分依然干净无垢,站在那里与这个脏乱地狱格格不入,竟不知是从哪个星斗走下来的。


    见他冷静,沈融更加温声安抚:“慢点吃,你饿了太久,吃太快会被撑死,你有锅子,最好是煮熟了吃,否则不好消化。”


    老汉呐呐无言,跪坐在地。


    赵果回到沈融身边,“公子,走罢。”


    沈融点头,正要转身,却听身后哭喊高呼:“张仙官说,黑布蒙面者皆是地狱恶鬼,领头者姓萧,更是煞星转世!若见了他们定要群起攻之,缘何菩萨仙人身边也有恶鬼,难不成是张仙官在骗我!”


    领头者姓萧?赵树赵果怔住,还有张仙官是谁——南地多复杂民俗,兄弟二人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什么情况,怎么他们将军就被这个张仙官造谣成了煞星呢?


    身侧,沈融半晌静默不语。


    电光火石之间,赵果忽的道:“姓张,又自称是仙官,会不会是梁王身边那个老道张寿!”


    赵树也反应过来:“对啊!除了梁王,还有谁会造谣我们将军是滥杀无辜的煞星!这假道士,明的玩不过开始玩阴的!”


    民心何其重要,萧元尧在宁抚边界挑了梁兵无数垛子,张寿为了维护梁王,会出这样的阴招也不无可能。


    届时就算萧元尧想要匡救百姓,可因为蒙着面阻隔疫病,也会被百姓恐慌害怕群起攻之——那这场灾难何时才能结束?百姓组织不到一起,疫病又要如何阻断传播?


    蒙面被称作煞星,摘面又会被染疫病,到时候萧元尧及所有将士是摘还是不摘?救还是不救!


    沈融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腰间玉佩。


    几乎没有思考时间就同老汉轻叹道:“萧将军本非煞星,而是中天之尊星,主尊贵,化帝座,为官禄主。我此番下凡就是为了寻他助他,结束这疫病之灾啊!”


    老汉睁大双眼:“菩、菩萨所言当真?”


    沈融亭亭而立:“神不可妄言,所言皆有约束,我吐字为金,自是当真。”


    老汉闻言大哭:“原来你才是真仙官,你才是真仙官啊!”


    梁王信奉玄术,或因南地本就多民俗之说,他借此统治了南地百姓几十年,又招揽了道士张寿为其服务,却不知假的永远成不了真,若是真神降世,谎言自不攻而破。


    到时从上至下,便犹如巨厦崩塌,想要叫百姓对萧元尧群起攻之,那便看看,百姓最后群起攻之的到底是谁。


    沈融转身,面容沉静如雪山,环佩叮当似仙音。


    比装神弄鬼是吧,好啊。


    那便试试看,谁是假仙官,谁是真菩萨。


    第72章 很难不爱上


    深入腹地,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小村庄十不存一,大多已经荒无人烟腐尸遍地,大一点的县城亦是死气沉沉,城门紧紧关闭着不知里头状况,再往上,更大的城池尚算苟存,但因为长久闭门不出坐吃山空,也已经到了饿死人的边缘。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当时代浪潮滚滚而来的时候,好人坏人贵族平民,均在一杆秤上吊着。


    因为瘟疫横行,再加上南地风俗繁多,百姓多迷信佛道,许多地方居然开始举办祭祀,请道士或者僧人来请神祛疫。


    萧元尧等人因为戴着黑色药布面罩追击梁兵而被传为煞神魔将,百姓便听信张寿所言均不敢做防护怕被打为同党,死的人越多,聚集起来举行祭祀的人也就越多,这么多人一点措施都不做,于是又开始进入了新一轮死亡循环。


    事情蔓延至此,已经不是梁王想管就能管的了,南地大小城池齐齐瘫痪摆烂,终日活在祭祀浓烟缥缈和对死亡的恐惧当中。


    这个世界似乎就要一直这么糟乱下去,剥削,压迫,饥荒,兵灾,轮番上阵永无休止,一层层的搜刮着最底层的黎民百姓,日月无光,苍生涂炭。


    忽有一日,有快马带着一个贵人渡江而来,贵人戴着帷帽穿着青衣,偶尔会换成白衣,不变的是脖颈上的如意长命锁,和那腰间清脆碰撞的玉组佩。


    有人曾见过他,得到过他的米粮施舍,便传说其乃真正的菩萨下凡,只因周身气度宛若谪仙,冰肌玉骨举手投足都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干净清灵。


    人都是一种视觉动物,任张寿如何在南地营造自己仙官身份,可他以人为祭的残暴行为隐隐在百姓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惧,两相对比,沈融便如清泉洗心白云怡意一般,以流星划破黑夜的气势,就这么直直的闯入了所有看见过他的人的心中。


    赵树赵果越跟着沈融行走,心中的敬畏感就越来越深重。


    他们已经和沈融相处了这么久,仍被他此时此刻的气度所折服,更不用说没有见过沈融的人,几乎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会觉得他是神仙下凡。


    人心的力量是无穷的,于是衍生出了信仰,张寿想要信仰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沈融看清了这个时代的本质,知道唯有统一思想,才能够救下更多的人。


    每一片土地都不应该被放弃,有人,就有火种,就有重建废墟的希望。


    “公子,前方没路了。”赵果低声道。


    沈融站在石壁前,过了几息和赵树赵果道:“弃马,我带你们走。”


    赵树赵果深吸一口气:“是!”


    系统:【前方五十米左拐,约有一段半小时的山洞路程,山洞漆黑,宿主注意躲避头顶乱石,过了这个山洞,我们就会直通男嘉宾萧元尧】


    沈融嗯了一声。


    安王派萧元尧来征战宁抚边界,叫他追着梁王的主力打,殊不知这正中萧元尧下怀,不到一个月时间,仅凭借三千精锐便捅的梁王浑身筛孔,曾经周密的布防几乎损毁了一大半。


    封建时代,哪个将领在出战之前就敢笃信自己能打胜仗?只因古代战场的限制性因素太多,能打的人有多少?粮草又能不能及时补齐?主将是否有才能领兵?将与兵又有没有同心协力?这些要素处处都限制着一场战事的发挥。


    但这些打胜仗所必需的要素,萧元尧全都有。


    领出来三千人,能打的就有三千人,除了救死扶伤营与一部分粮草兵,剩下的全都是以一当十的勇武死忠之士。


    要不是因为南地瘟疫横行,萧元尧或许都想直接调兵六千,这个人天生属于战场,每一场战争都能叫他比之前更加扬名立万。


    沈融走在深黑石洞之中,左右分别是举着火把的赵树赵果。


    两个年轻小将丝毫不怀疑沈融的路线,反正跟着沈公子走,总是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果不其然,约莫三刻钟后,眼前开始出现了一点细微的光线。


    赵果激动道:“公子,我们出来了!”


    沈融嗯了一声。


    赵果留在沈融旁边,赵树率先往前去探路,过了一会他面色震颤的回来,不及沈融问,三人就一齐走到了石洞出口。


    日光大亮,洞口有不知名的鸟被四处惊飞,留下一串婉转轻灵的啼叫。


    走进石洞的时候三人还是在山上,走出石洞之时面前便已经成为了小丘。


    视线往下,小丘底部乃是一片山谷平地。


    正值十月,山谷到处枫叶红红,花草绿了又黄,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黄色毯子。


    此时这片黄色毯子被人的脚印重重踩过,又有马蹄的印子压进泥里,叫原本完整的黄色显露出了黑褐、泥泞,宛如一团混乱组合的脏旧颜料。


    除此之外,山谷一角堆叠着无数尸体,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算是尸体,而是一堆还没有燃尽的焦尸,空气中半是自然的泥土味道,半是一种奇怪的烤肉味,沈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偏头干呕了一声。


    赵树赵果连忙护住他:“公子别看,没事的,只是被烧了的梁兵,不是我们的人。”


    他们的衣裳是黑甲,梁兵的衣裳是褐甲,如此刻意烧尸,定是将军为了阻拦疫病传播。


    系统说出了山洞就快了,没想到走完这段伸手不见五指的路,出来会直接抵达一个刚打完仗没多久的战场。


    萧元尧来过这里,说不定走了没有一两天,就在两天前,这里刚刚爆发了一场大战。


    古代物资匮乏,尸体已经被清理,战场上有用的东西全都被扒走,这是属于胜利者的果实,只是带着这种从梁兵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很难说没有传染疫病的可能。


    三人下了小丘,赵树快速检查了一圈战场,回来便与沈融道:“公子,我们已经很接近将军了,尸堆余温未消,马蹄踩出来的泥还是新鲜的,说不定要不了一天,我们就能追上将军,只可惜现在没有马,只能辛苦公子步行了。”


    沈融嗓音哑道:“这些都不是事情,找到萧元尧才是重中之重,张寿给他造煞星的谣,定然是他已经把梁王打的急眼了,最主要的是疫病还在蔓延,再打下去我们的人也要出问题了。”


    赵树赵果忧心忡忡:“是这样。”


    沈融看了一眼下边:“你们将军是不是又在战场捡破烂了?”


    赵树:“是,把梁兵的盔甲都扒了,长枪也是砍断了枪头带走,梁兵身上几乎不剩什么了。”


    赵果解释:“公子别误会将军,实在是这些铁器都是稀缺货,拿回去融了还可以给咱们造弩箭啊。”


    沈融:“我没有嫌弃他的意思,就是担心这上边带着疫病,他烧尸是为了阻断疫病朝着百姓传播,但自己却把这些东西都捡走,要么是林青络已经研制出了解疫的方法,要么就是他已经打红眼了。”


    赵树赵果叹了口气。


    但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他们有钱有粮但是没铁,古代盐铁二物乃是暴利,朝廷就算再傻,也知道把这两个东西握在手里,否则以二王在顺江两岸相争的程度,怎么会十几年还各自只有几万兵马?


    上次出兵江州亦是听那江州刺史说,万一海盐出了什么问题,朝廷可是要砍他脑袋的。


    朝廷砍脑袋,而不是安王砍脑袋,说明江州明面上是安王的领地,实际上最重要的命脉还是被京都所把控,并非所有的盐税都是上交安王。


    沈融按了按帽纱下的额角,感觉到了一阵头疼。


    随着步伐越来越往上,这个时代真正的庞然大物开始向他们展露一角了。


    他压着胸腔浅浅呼吸几口,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不论是盐是铁,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系统导航光标还在持续发亮,赵果低声道:“公子别过去了,咱们绕开这个战场吧。”


    这一路上赵树赵果都在害怕他跑丢,沈融哭笑不得,问题是他也没办法到处跑啊,导航就给他开了光标这么一点高速路,多走一步都要遇上空气墙了。


    为了不吓到赵树赵果,沈融每一步都不敢踏出指定范围,生怕在他们面前表演当初黄阳那样的活人闪送。


    沈融长舒一口:“走吧,越接近萧元尧,遇见梁兵的可能性就越大,有些路我没办法避过去,咱们现在都要小心一点了。”


    赵树赵果严肃点头。


    尸堆之上,焦烟阵阵,一面旗帜倒下,另一面旗帜便竖了起来。


    风吹过荒野,荒郊隐蔽之处,有士兵背着水袋前来打水。


    他们罩着黑色的药布,各个眉头拧紧,急匆匆打了水就要返回军队所在之地。


    那是一个荒废了许久的乡郊佛寺,也许以前辉煌过,是以修建的分外宽阔,大小院落层层叠叠好几座,只是垂落房梁的黄褐色禅布被侵蚀的一碰就掉,显露出这个地方已经许久没有过香火人烟了。


    林青络端着一大碗药,在宝殿门前敲了敲:“将军,喝药了。”


    里头没声,林青络便自己推开门,就见萧元尧正背对着他,盘坐于腐烂的蒲团之上。


    面前是灰尘遍布的菩萨佛像,佛像两边分别还有面目狰狞姿态各异的四大天王,但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断了手指,各个都残缺不全。


    林青络把药碗放在萧元尧手边:“将军又想沈公子了?”


    萧元尧这才低低嗯了一声:“他是很聪明的,估计已经知晓我并非出来剿匪,我把他一个人放在瑶城,不知他是否吃好穿好……待到回去,还要与他细细赔罪才是。”


    林青络:“沈公子会理解的。”


    萧元尧垂眸,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林青络皱眉:“这药方是最基础的防疫方子,只能当做防范,却不能根治这次疫病,不能出战的染病士兵已经单独隔离开了,但这也非长远之计,要么我们立刻回返瑶城,要么就必须找到解药。”


    萧元尧闭目。


    “梁王与炎巾军打仗已经打没了快两万人马,如今又遇上我们,少说也损了近一万,梁兵主骨已断,再加上肆虐南地的疫病,梁王再想回到往日辉煌已经很难,”林青络低声,“这一仗,是我们大获全胜。”


    打仗对于准备万全的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如今最大的问题一为千防万防但军中也开始发病,二为张寿派手下道士四处造谣,言萧元尧乃是煞星转世,导致南地百姓见了黑布蒙面的士兵要么逃命,要么就扛着锄头攻击。


    萧元尧如何能指挥拿着刀枪的士兵去对付平民?是以行军的阻塞感越来越重,他们知道,现在是时候该回去了。


    只是所有人都咽不下心中那口气,明明他们将军一路都在给流民和南地百姓匀散粮食,却被张寿造谣硬生生传成了这个样子,是谁谁心里不憋屈。


    林青络更是明白,现如今就算他们想要制止南地疫病,也已经没有那个条件,百姓不信任他们就是第一道关卡,不如尽快回到皖洲,保住剩余将士,再另想其他办法。


    正要拿着药碗出去,就见陈统领浑身血气急匆匆的进来。


    “将军,出去打水的士兵不小心遇上了一群平民,这群人居然想用火把烧死他们,幸亏咱们的人有刀,打晕了三五个这才狼狈回来。”陈吉药布下的面容扭曲:“打仗就打仗,真枪实刀的干就完事了,最讨厌这种打不过就玩阴招的,若是碰见那张寿,我定把他削成生鱼片!”


    萧元尧:“计策虽阴毒,却也奏效了,也算是他的本事。”


    陈吉唉了一声:“前面就是梁兵的箭营了,真不甘心啊!”


    若是能够拿下这南泰城箭营,相当于直接砍了梁王的双手,看他以后还怎么用毒箭阴人。


    还没出门的林青络道:“药物已经不够用了,最多能支撑到我们回到皖洲,已经不能再前进了。”


    陈吉原地跺脚:“唉!气煞我也!”


    这种肉就在门口却不能吃,还要被人泼一身脏水,又不得百姓信任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林青络:“陈统领一会也去喝一碗预防药,不要仗着身体好就应付差事。”


    在大夫面前,这群军汉还是很听话的,陈吉跺着脚出去,林青络也一起出去,并关上了面前的殿门。


    灰暗门内,萧元尧抬头直直的看着那座蒙灰的菩萨像。


    世人多烦忧,又岂能一直如意?无奈何之事处处皆是,也许这便是身为凡人的苦恼。


    不知道神仙是不是也有苦恼?


    或许神仙的苦恼便是不能好好做刀,手上没有铁矿,又或者是觉得哪一家的糕点不好吃,哪一家的糖水口味不好喝吧。


    萧元尧手指摩挲在龙渊融雪的刀鞘上,来回爱抚,仿佛将这把刀交予他的人就站在面前一样。


    到了傍晚,正在林青络准备转移伤兵的时候,佛寺外忽然围上来了一堆南地平民,领头者赫然是白天被打晕的那几个。


    可能是知道萧元尧不杀平民,便围在寺外高声叫嚣,所骂言语实在不堪入耳。


    陈吉气不过要出门去揍人,却被孙平给拉住:“你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岂不是坐实了我们是煞神魔将残害百姓?忍一时风平浪静,待回去皖洲就好了。”


    陈吉都快气疯了,没一会居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果然沈公子不在,我们将军就要受委屈,若是沈公子在这里,看他们谁还敢当着真神仙的面叫嚣!”


    孙平亦是满脸怆然:“张寿上次就吃了沈公子一个哑巴亏,想来这次这么造谣我们将军,也是上次石门峡斗法丢了面子刻意为之。”


    名声是多么重要,他们在皖洲的名声那么好,结果来了这南地却是被百姓喊打喊杀,落差感实在是太大,萧元尧手底下的兵都有些受不了。


    虽大部分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军汉,但此刻也明白了言语这个软刀子的杀伤力,就跟个鱼刺儿一样,扎在喉咙吞不下吐不出,呕的人心口发慌。


    底下兵卒火气躁动,张寿发动平民来针对他们,就连藏兵的地方都不好找了,平民无处不在,现在不论在哪都感觉有眼睛盯着。


    伤兵营中,处处都是压制着咳嗽的人群,有个别虚弱者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需要人抬着才能走。


    队伍中为数不多的战马大部分都用来驮着盔甲战利品和一些枪头刀片,沈公子的军械司缺这个,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战利品全都带回去。


    行军队伍一言不发,明明打了胜仗,却各个都垂头丧气,林青络清点着剩下的草药,药童们忙碌的收着药罐和药碗。


    萧元尧却迟迟没有下令拔营,将自己在菩萨殿中关到了夜半三更。


    外头叫骂的人还在,明知道寺庙里头兵卒众多又有刀枪还不退去,这不是普通平民有胆子做的事情。


    梁兵已经被打怕了,如今不敢主动进攻,只敢派假扮成平民的斥候前来刺探,又暗中发动其他不知情民众,以言语辱骂,为的就是把他们逼回顺江以北不再南下。


    到了子时,外头传来一两声怪鸟的叫,像是猫头鹰,又像是乌鸦,萧元尧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上首的佛像道:“菩萨,我又要去造杀孽了。”


    龙渊融雪被放于身侧,萧元尧眸色沉沉,透着杀红了眼的凶戾。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要想坐下来好好说话,就得叫所有人都听话,不是吗?”安静呼吸片刻,萧元尧抬手拿刀:“来人。”


    殿外亲兵立刻回应:“将军。”


    萧元尧眯眼:“点出五百精兵,随我夜战箭营。”


    亲兵立刻高声:“是!”


    陈吉和孙平一听萧元尧在点兵,浑身立刻支棱了起来,将军点兵从来都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出兵杀敌,现在他们前头二十多公里便是梁王箭营所在的南泰城,以精兵突袭过去,何愁不能砍掉梁王臂膀?


    他们就知道将军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林青络一听萧元尧又在点兵,浑身都已经开始发麻了,他有意劝说萧元尧,却也知道在行军打仗方面,萧元尧有自己的决策。


    林青络只能叫药童们再将剩下的草药细细盘点,趁着这个时间赶紧再熬几锅给将士们灌下去。


    可要是一直配不出解药,这些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好在主将没有出现发病迹象,叫林青络好歹能稍稍松一口气。


    他就着烛火快速翻看着带出来的医书,眉心浅浅一道折痕,想从这字里行间的古方中找到救治所有人的办法。


    小船走过来低声道:“少东家,萧将军已经出发了。”


    林青络头也不抬,胡乱应了一声。


    小船忽然道:“少东家,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林青络倏地抬头:“胡说什么?”


    小船远远抹起袖子,给他看胳膊上的红疹,林青络眼眸睁大,半晌吐不出字。


    “……你染病了?”他嗓音劈裂道。


    小船神情木楞的点头:“不只是我,好几个药童也都染病了。”


    因为要照顾生病的将士,每日近距离的接触着病源,被染上只是迟早的事情,只是小船以为最起码他们可以坚持回到皖洲,死在故乡,没想到在南梁腹地就已经染了瘟疫,想来要走回去,再被救活,已经难如登天。


    小船安慰林青络:“少东家别着急,也别难过,我们都是您救回来的孤儿,这条命本就是您的,如今您投奔了萧将军,我们便也跟着将军一起出生入死,这是药童的职责。”


    林青络牙根紧咬:“我一定会找出医治瘟疫的办法!”


    小船温声:“我们都相信您,等将军打完这一仗,我们就能回去了……要是实在回不去,便请少东家不要心软,就地把我们都烧了了事。”


    小船没有靠林青络太近,说完就转身忙去了,灯下的医者把手中原本爱惜的医书攥出了道道褶皱,就连骨节都发着白色。


    医治疫病的药方到底在哪里!为什么翻遍古今医书都找不到对应的症状!难道染了病便是死路一条?难道就没有半分求生的法子??


    林青络呼吸颤抖,在此军心崩坏的时刻,居然开始思念起了一个人。


    沈融。


    一个心智无比强大,又好像无所不能的人。


    若是他在的话……这个念想只短暂滑过一瞬,便被林青络猛然掐断。


    不可。


    沈融是萧元尧的心魂,若他因为疫病而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灾难。


    子夜鸮叫,仿佛在为这片土地的亡魂而哀悼,沈融和赵树赵果绕过那片战场,又步行过两个村庄,终于看见了找到萧元尧的曙光。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该就是萧元尧短暂驻兵的地方。


    只是眼前是一片乱林,叫人一时半会分不清路在哪。


    好在有系统的光标指引,沈融便也能快速的找到方向,在赵树赵果披荆斩棘的护送下,终于远远的看见了一座大型废弃佛寺。


    系统:【叮——本次步行导航即将结束!恭喜宿主来到男嘉宾所在区域,成功激活南泰城地图!南泰城,南地著名酿酒之都,盛产南泰老窖,是大祁王朝的御用贡酒!欢迎宿主与男嘉宾一起前去品尝!】


    沈融正要问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实用特产,脑中就忽如钢针刺过,极尖锐的疼痛了一瞬。


    这一下叫他站都没办法站稳,差点直接以头抢地。


    赵树赵果大骇,连忙伸手扶住沈融:“公子!你怎么了!”


    沈融说不出话,因为系统在他的脑子里猛地播放了一长段尖锐音频,并且一改方才播报地图时的欢快,转而变成了一片毫无波动的机械声音。


    【叮——系统重要提示(不可屏蔽版本):男嘉宾萧元尧即将迎来称帝关键剧情点之一,经对比原世界历史发展线路,建议宿主尽快阻止萧元尧的行动!】


    沈融双手杵着太阳穴,差点被这条突然插播给送走。


    赵树赵果不知道他怎么了,在旁边急的像两只上蹿下跳的猴。


    待沈融反应过来,立刻询问系统:萧元尧在哪!


    系统:【坐标刷新中,刷新完毕,男嘉宾带兵刚走出去一千米,已经上了前往南泰城的官道】


    不是吧?又跑了?他找到这鬼地方容易吗他!


    沈融深吸一口气,转头四寻,在佛寺外的一个枯枣树下看到了一只被拴着的马。


    来不及同赵树赵果解释,凭借着这一路骑马的感受,沈融跑过去解开马绳,一脚塞进脚蹬就跨了上去。


    赵家兄弟:“公子,你去哪?!我们还没到地方吗?”


    沈融抓紧缰绳:“到了,就是这里!你俩在这等我一下,我现在有事出去一趟!”


    赵果:“可是您不会骑马啊!”


    能叫系统这么大力的提醒剧情,说明这个时候绝对是萧元尧当皇帝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而且估计还不是什么好节点!都这个时候了,不会骑马也得会了!沈融抽出座下马鞭,狠狠抽在了马屁股上,再没和赵树赵果留话,顺着新的导航光标又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南泰城内,曾在寺庙外叫嚣辱骂的人快速进城,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人正站在城楼上等着他。


    “怎么样?来了吗?”


    梁兵斥候:“来了!我亲眼看着他点兵出了佛寺,那煞神很能沉得住气,我差点以为他就要带兵回返了,不想还是军师聪明,识破他是想趁我们放松警惕一举夺了王爷箭营!”


    张寿冷笑:“都杀红眼了,送到嘴的肉哪里有不咬的道理?一个萧元尧,杀了王爷多少人了,若不是那彭鲍制造瘟疫,宁抚边界岂能由他自由来去!——叫人给彭鲍传信了没有?”


    斥候:“三日前就已送信。”


    张寿缓缓道:“三刀杀五将,出兵无败绩,又身带绝世神兵龙渊融雪,这样的名头,若是谁能杀了萧元尧,岂不是更要声名远扬?”他捻了捻山羊胡,“彭鲍个莽夫,哪能拒绝这样的诱惑,便叫他们在南泰城外狗咬狗,到时候我们再放箭,将这群疲兵和反贼一并射死。”


    “军师英明!”


    胆敢将王爷死士和他的徒弟们杀死装到箱子里扔回来,尤其是把他徒弟都砍成了碎块!张寿想起这件事就对萧元尧恨得牙痒痒。


    这便是卢玉章最担心的场面,那就是炎巾军和梁兵对萧元尧形成夹击之势,萧元尧没有上帝视角,纵使天生将才,偶尔可能也会陷入被动。


    然而萧元尧虽然没有上帝视角,可他却有沈融——一个任由彭鲍张寿挠破了头都想不到的人,会神仙下凡一样出现在这即将爆发的南泰城之战。


    官道之上快马奔袭,青衣帷帽都顺着风的方向吹出了凛冽的形状。


    萧元尧说的一点都没错,骑马是真的废腿废屁股,被别人带着骑还好一点,一旦自己上马,立刻就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颠的到处乱跑。


    沈融嗓子干涸的像是着了火,头痛的后遗症还没过去,但他不敢停下,有好几次感觉自己都要被甩下马,靠着俯身抱紧马脖子才稳住了身形。


    夜色之中,黑甲军队无声前行,尽管各个面容刚毅,但连日征战,也难免带了疲兵之色。


    陈吉倒是精神满满,一心都是冲进南泰城干爆梁王的箭营。


    忽的,风中好像传来了什么声音,急促,连续,朝着他们的方向越来越近,几乎是同时,策马走在最前方的萧元尧便抬起了手掌。


    所有人马递次停下,陈吉安静听了两息,忽的瞪大眼睛:“将军,后头有人!”


    萧元尧耳力不比他差,自是知道后面官道有人急行而来,孙平已经抬手摸上了背后箭袋,所有人都看着那一片浓重的黑暗,目光中闪烁着敌意和惊炸。


    会是谁……谁在这个时间在官道上策马狂奔……


    几乎是呼吸之间,最后头的人马便看见了一顶月白帷帽,还有一身缥缈青衣,那人根本不会骑马,却也勉励拉着缰绳,控制着东倒西歪的身体。


    陈吉缓缓睁大眼眸,念了一声“俺滴个娘”,身边的孙平也跟着傻了。


    两人下意识去看自家将军,却见萧元尧闭目,狠狠摇了摇脑袋似是想要清醒,但再睁眼,那抹青衣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们已经能看见帽纱飞扬之下,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


    萧元尧忽的抬手,重重锤了一把额头。


    想要再打一次清醒清醒之时,便听见一道清越愠怒的声音传来道:“你敢再打一次试试看!”


    萧元尧便不动作了。


    整个人都像个望夫石一样死在了原地,直到那魂牵梦萦本不该在这里的人出现在眼前,摘了帷帽狠狠砸过来的时候,他拉着红血丝的眼珠才轻轻的动了动。


    心中升起的第一想法居然是胡茬没修,面容不美。


    沈融成功追上萧元尧,整个人才猛喘了一口气。


    他脸上蒙着白色的罩布,显得面容更小更精致,所有人都认识这张脸,因为他们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沈融的脸便是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沈公子一定会保佑他们平安无事,所有人心中都这样想着,念着,信着。


    陈吉和孙平呆呆看向沈融,又呆呆看向苍天。


    “老天……神仙下凡了……”


    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他们要去干什么?


    不知道,不管了,不重要。


    沈融鼻息喘着粗气,举着马鞭径直奔到萧元尧面前,还因为把控不好力度差点再次冲出去。


    还是萧元尧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缰绳,这才给沈融拉了回来。


    他脸上同样罩着黑布,一双俊逸幽深的眼眸此时退化成三岁一样怔然的看着沈融。


    系统的机械音回归正常节奏:【叮——恭喜宿主成功拦截男嘉宾萧元尧,改写称帝历程重要剧情点!请宿主和男嘉宾退守佛寺,继续一起愉快的走花路吧!】


    萧元尧嗓音滞涩:“沈融……?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在瑶城。”难道这是他看久了菩萨像的幻觉吗?


    他双手抓着沈融砸过来的帷帽,满鼻子都是那帽子上的香气,一时间整个人的姿势显得格外乖顺,像一只正在发疯狂奔的大狗被主人一把勒住了牵引绳。


    沈融抬手,马鞭指着萧元尧。


    “大半夜的你想干什么去。”


    萧元尧下意识:“突袭南泰城箭营——”


    原来这就是系统把他脑子捅穿了也要制止的剧情点!突袭突袭,小心自己被别人给突突了!就算南泰城里有龙椅今晚也不许去!


    沈融一字一顿:“回去说话。”


    萧元尧:“可——”


    沈融转头,看着那几百将士:“今夜不宜出兵,全都退回佛寺当中,不许出来!”


    “是、是!沈公子!”


    陈吉孙平带头就跑,萧元尧来不及阻拦,身上先挨了沈融一鞭子。


    不重,打着玩一样。


    沈融咬牙,急的开始乱用词语:“重点是你,犟种哥,走!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融咪:鞭打![愤怒]


    消炎药:(酥糊)拜拜我老婆来接我了不陪你们玩喽~[好的]


    炎巾军:??[小丑][小丑]


    山羊胡:???[小丑][小丑][小丑][小丑]


    (还是一口气把追夫追到手的剧情点写完了,这样大家不会吊着一口气,可以安心看接下来的剧情,鞠躬!)


    *因为文中引用典故词句太多,短一些的就不做注释了。


    *副统可以提示重要剧情点(比如之前提示萧元尧原历史线没有老婆孩子),但想破解剧情点参考完整历史线就要召唤正统521了,没错,那三句石破天惊融咪打死也不喊的口号——[彩虹屁]


    第73章 黄雀


    夜袭南泰城的军队满腔怒气的出来,又眼神清澈的回去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沈融会从天而降,他们不知道沈融是怎么精准找到军队驻扎点的,但沈童子总有自己奇异的能力在……陈吉孙平的眼神尤其清澈,回过神来,不知为何有些冷汗涔涔。


    激将法三个大字砸进脑海,纵使将军用兵如神勇猛异常,可若是真中了敌人的计,他们就算能打赢也是惨胜,那咬这口肉的意义何在?还不如现在就回到皖洲去,反正已经赢的够多了!


    赵树赵果正在庙门前团团转,就见两个眼熟的身影带了兵马回来,果树吉平再次聚头,陈吉激动上前,“你们当真来了?!”


    赵果:“公子呢?!”


    孙平连忙:“在后头,和将军一起在后头呢!”他又道:“我们本打算去夜袭南泰城箭营,不想被沈公子给拦回来了!”


    两个人都有些心有余悸,不知怎么的感觉逃过了一劫似的。


    赵树连忙上前问战况如何,陈吉孙平简单说了,又道军中已经开始发病,说起这个又猛地蹬圆眼睛:“你们怎么敢把沈公子带来这里?不要命了吗?”


    原本赵树赵果的确有些心虚,现在他们完全理直气壮道:“这场灾没有沈公子过不去,沈公子就是来救我们所有人的,所以必须得来!”


    兄弟两人又说起沈融刚才头痛的异状,四个人一碰头一合计,一致认为这是沈融为了救萧元尧而强行预知了灾祸,乃至于被降下天罚,差点再次晕过去。


    四个粉头越说越真,眼睛一个比一个悲伤沉重。


    沈公子大善啊!


    陈吉孙平转头又和军中众人转述,一传十十传百,待沈融重新返回佛寺前,便见不少人盯着他哭的直呜呜。


    ……不是,又怎么了?


    大半夜在这哭啥哭,还是在佛寺外面,werwerwer的瘆不瘆人啊!


    尤其是陈吉,哭的最起劲,嗷嗷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了。


    沈融不知道,军队众人一方面哭他为了透破天机而承受灾罚,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有些隐晦难为情了。


    说来奇怪,跟着将军冲锋陷阵的也是个干,明明骨头比命硬,就连那些流言蜚语都能硬生生的往下咽,但沈融一来,那股子强压了数日的委屈劲儿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沈公子不在他们就挨骂!就不被百姓喜欢!就要承受那老妖道的造谣!将军还不能滥杀无辜,谁能来管管这一切!


    原以为打赢了仗也得一路憋屈的回去,不想沈融从天而降,一下子给大伙原本强行竖立的心理防线干崩了。


    心中的难受,对疫病的恐惧,一下子倾泻而出,跟第一天上幼儿园的熊孩子一样,一哭哭了一片。


    系统感慨:【什么将带什么兵,这就是男嘉宾带出来的哭包兵啊!】


    沈融:你也给我闭嘴。


    系统:【werwerwer……】


    萧元尧从来没有干过这种带人出去打仗又原封不动带回来的事情,是以突袭队重返佛寺之时,留守在这里的人各个以为看见了鬼。


    “……咋、咋回来了?”


    “难不成是打完了?”


    “哪是打完啊!我们是被沈公子给撵回来的!”


    “谁??”


    “沈公子!就是那个沈公子啊!”


    爹带孩子灰头土脸,妈带孩子兴高采烈,沈融一来,直接堪比定海神针,一下给大伙全都镇住了。


    等林青络听到消息急忙赶出来,就见一个青衣人影拽着萧元尧的腰带,一脚踹开殿门,直接把一个大男人甩了进去。


    ……很难说这个男的没配合,毕竟沈融身形纤瘦,哪能拽的动一个黑压压的大高个。


    林青络还没来及说话,殿门就啪一声被关上,赵树赵果一脸严肃的守在门外,一副不管自家将军在里面怎么喊都不开门的模样。


    林青络:“……”


    他本就不想萧元尧去打这最后一仗,也心里想过若是沈融在这里就好了,然后萧元尧果真没打回来了,沈融也果真从天而降,他却不敢相信这一幕,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不成?


    细细上前与赵树赵果问过,才知他们是连日策马而来,翻山越岭蹚过战场,仅仅用了六天就从瑶城精准找到了这南泰城外的大佛寺中。


    林青络:“…………”


    赵树赵果完全一脸骄傲:“是沈公子的话那不奇怪,我们路上还遇到了很多听信张寿造谣将军的百姓,沈公子也全都给他们纠正过来了,将军哪里是煞星,是福星、尊星啊!”


    林青络:“………………”


    半晌,他在一个药炉子前坐下,心里又一次开始思索自己到底跟了两个什么人。


    大雄宝殿内,萧元尧看着许久不见的沈融,默默把自己往阴影里藏了藏,他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沈融,不论是这张略显脏污的脸,还是曾经的欺瞒不告而别。


    沈融冷冷:“别藏了,那么大的个子你藏得住吗。”


    萧元尧:“……”


    萧元尧尝试“先发制人”:“南地疫病横行,你怎么敢独自前来?”


    沈融:“赵树赵果不是人?”


    萧元尧又不说话了,老老实实的模样,哪还看得出有什么杀气,整个人一整个战斗力下降,恋爱脑上升。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默默无言,却又有万千情绪流淌。


    半晌,还是沈融主动开口道:“那天早上走的挺痛快的是不是?还知道色诱我,说什么去皖洲边境剿匪,你来南地送死就送死,说的这么好听做什么?”


    系统:【宿主别骂了我害怕】


    沈融直接把系统掐了。


    然后继续道:“以为我找不到你?嗯?”


    萧元尧这才低低开口:“没有,我知道瞒不过你,只是没想到你会来,你来了我就不打了,咱们速速回返皖洲最重要。”


    沈融:“这会反应过来了?”


    他往萧元尧身边走近几步,萧元尧却猛地后退不敢靠近他。


    “我近来接触了不少得病的人,你别过来。”


    沈融便站住脚步,隔空抬手指着他:“方才路上已经有人和我说了,我不觉得你能中别人的激将法,你就是打红眼了,刹不住了,明知道此去可能有危险,但那又如何,反正烂命一条就是干是吧?”


    萧元尧:“……我是打算干一场立刻回来。”


    沈融:“那你就没有想过那张寿阴毒至此,他不敢主动出击来干你,难道就不敢继续阴你吗?万一南泰城给你设了陷阱,就等着你往里面钻呢?”


    沈融说着,萧元尧听着,一半听了进去,一半还在大脑发蒙,觉得沈融怎么能来这种地方,他那么干净,而这里到处都是疫病,兵灾,惨剧。


    “张寿和彭鲍蛇鼠一窝,彭鲍的炎巾军也被打的不剩多少了,你猜这个时候他最想要什么?”


    沈融道,“还不是人马、声望!但他堆积尸墙引发疫病哪里还有声望?除非给他一个名人叫他宰了,这下大家提起他,就只会想起那是杀了某个大人物的彭鲍,就会觉得这个人还有两分本事,到时候又会是一大批的起义军泛滥——难道咱们辛辛苦苦攒家底儿到今天,就是为了给他人作嫁衣裳?”


    萧元尧喉咙滚动:“我来南地之前,彭鲍手上所剩人马只有不到五千,因为疫病又死了一大半,现在手上能凑齐一千多拿刀的都很了不得了,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不等沈融开口,他立刻接着道:“但是你说得对,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确应该多加防范,今夜出兵的确是我失误,若是张寿与彭鲍前后夹击,便是胜了,也是惨胜。”


    隔了几米远,沈融静静的看了一会萧元尧。


    瞧着他好像又瘦了一点,因为到处打仗,衣服盔甲都是脏兮兮的,眼睛看见他的时候才有光,若是看向别处,就只剩一片晦涩和暗沉。


    沈融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反正不好受,越不好受,就越是记恨张寿,他好好的老大出来打仗都打成什么鬼样子了,这里面多一半都是张寿散播谣言搞萧元尧心态,一想到这就气的不行。


    但他现在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只安安静静的看了萧元尧一会,忽的开口道:“累吗?”


    萧元尧怔住。


    他都做好了继续赔罪的准备,不想沈融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一时间心里完全酸软下来,百般滋味难以言说。


    沈融一顿棒子一颗甜枣:“出门在外不比家里,风餐露宿定是累的,你这次已经发挥的很好了,三千兵卒,干的梁兵哭爹喊娘,我在瑶城都有所耳闻,来找你时还途径了一个战场,瞧着分外惨烈,自古打仗就没有轻松的,你这一趟,虽准备充足,但也着实辛苦。”


    少年垂手而立,站于殿内,头上没有戴帷帽,于是那把长命锁就更加清晰的显露了出来,还有腰间的玉组佩,早在看见他策马而来的那一刻,萧元尧就把沈融身上所有不属于他的印记全都记在了心中。


    ……是有人送的吗?谁送的?沈融越是温声细语和他说话,萧元尧就越是听不进去,眼睛一遍遍的看着那长命锁,不会动了似的。


    顺着他的目光,沈融低头拨弄了一下这个华丽古朴的项圈:“我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看着这个做什么,这个又不会说话。”


    萧元尧:“这个是你自己买的吗?”


    沈融随口:“不是,奚将军送的,腰上这个卢先生送的。”


    “……他们为何送你这些?”


    沈融沉默两息,还是决定先不搞萧元尧心态了:“我讨人喜欢不行?你管这个做什么,那我穿的衣服戴的帷帽不都还是你送的?这点东西都要斤斤计较,小气鬼。”


    萧元尧这次沉默了许久,久到外头偷听的赵树赵果都忍不住敲了敲门:“将军,好着没有?”


    萧元尧这才胡乱应了一声,眼神又浓雾一样的在沈融身上落了落,而后转身匆匆道:“我去给你打一点热水过来。”


    殿门打开,萧元尧的身影游走的飞快,赵树刚要进来,就被沈融支出去道:“跟上去,我怀疑他心态崩了偷偷哭去了。”


    赵树:“啊……哦哦!”


    不就是个生日么,没赶上就没赶上,干什么一副丢了皇位的委屈表情。


    赵树被派出去跟着萧元尧,果吉平和林青络趁此机会一下子就涌了进来,陈吉孙平看着沈融还是激动的说不出话,一个个拳头都攥的死紧,倒是林青络的声音隔着罩布凝重道:“你如何能冒险前来?此次疫病十足凶险,你一向体弱,万不该来这里。”


    他哪里体弱了?难不成是晕了几次叫林青络有心理阴影了?沈融为自己澄清道:“我觉得我身体挺好的,听了你们在南地的功绩,便想着来看看形势,一切顺利的话就接大家回去,但一路上却听闻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沈融说到这个陈吉和孙平一下子就炸了毛。


    “公子也听说了是不是!”陈吉眼神怒道,“这老妖道无法无天,当真觉得别人拿他没办法了,现下沈公子来了,看他还不赶紧现出原形!”


    沈融按了按额头,看向林青络:“还有疫病,这传染病有没有找到医治的法子,军中染病的人大约有多少?”


    林青络眸色暗下些许:“军中染病的约有三百余人,其中一百多人是重病,已经需要有人抬着才能走了,还有药童们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症状,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沈融听完心中也是一沉:“那萧元尧——”


    林青络:“萧将军暂时没事,他体质好,比一般人更能够抗住病魔侵体,我这一路都在熬一些古方草药,但只能预防,不能根治,若非如此,染病的人只会更多。”


    沈融只问了一句:“染了重病的能坚持回到皖洲吗?”


    林青络沉默了。


    半晌他才开口:“莫说身染重病的能否回去,就连轻微症状的能不能坚持走出南地都不确定,此病无药可医,得了就只能等死。”


    区别只在于是死在他乡,还是死在故土。


    闻言,沈融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看见的是一张张或绝望或疲惫的脸,尤其是林青络,可能因为最清楚这病的凶险,一向乐于看热闹的脸也变得苍白寡淡,眉心都有了浅浅折痕。


    系统说过的那句话忽然闯入沈融脑海。


    历史自有自己的出路……那么在曾经没有他的世界线,南地有没有爆发过这一场瘟疫,如果爆发了,那这场夺去无数人性命的疫病又是如何得到控制的呢?


    系统方才疯狂提醒他拦截萧元尧,是不是因为在曾经的世界线,萧元尧也经历过这场南泰城之战——那么历史的出路到底在哪里,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影响萧元尧的称帝之路?


    沈融闭上眼睛重重揉了揉额头,半边肩膀都靠在了佛像带灰的莲台上。


    陈吉心疼道:“公子莫要着急,最起码咱们现在在这佛寺是安全的。”


    孙平点头:“是,就算张寿知道我们盘踞在此,也不敢贸然前来,我听闻曾经在双神山神庙,公子就吓退了一群梁王骑兵,是因这南地之人多信奉佛道玄学,是以不敢随意冒犯佛寺道观。”


    陈吉补充:“也是因为我们将军把他们打怕了,哼,一群胆小鬼。”


    沈融睁开眼睛。


    染病的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萧元尧还被张寿给泼了一身脏水,萧元尧分明一路都在散粮,凭何要背着这样的黑锅?名声对一个人何其重要,张寿想毁了萧元尧,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就算他们要返回皖洲,那也要光明正大的,一身干净的走。


    沈融朝着陈吉道:“陈统领,你善于隐匿身形,就带上几个鱼队的兄弟,折返回南泰城附近,看看今夜那里究竟有没有埋伏,埋伏的又是些什么人?”


    陈吉立即拱手:“得令!”


    他转身便走,沈融又看向林青络:“还要麻烦林大夫继续熬药,该防范的先防范着,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染了病的士兵,一定会找到医治办法的。”


    林青络默默点头,别人说这个话他不信,但沈融说,他信。


    “沈公子也要多加注意,一会熬了药你也喝一碗。”


    沈融道了声好,然后便叫所有人都出去,面朝着那四处破碎的佛像看了半晌,然后和系统道:只有读条这一个办法了吗?


    系统:【历史已经被宿主改变,或许读条也不能完全覆盖重合,但也有一定概率获得历史经验,解决当下的棘手难题】


    沈融锤了一把佛台抓狂道:就没有别的口号了吗?非得喊萧元尧是最帅的最酷的?他听了不得原地变成窜天猴?你们恋爱系统到底有没有恋爱经验,现在谁家还会喊这种土了吧唧的口号?!


    系统:【土到极致就是潮,现代人觉得土的东西才是对含蓄古人的情感暴击,而且宿主掐错重点了】


    沈融:??


    系统温馨提示:【重点在三句密码的最后一句】


    沈融:……


    系统:【重要的话说三遍也可以达成相同效果,成功唤回521,读条原本的历史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融:…………


    我真没空跟你闹了:)。


    在沈融成功拦截萧元尧的时候,南泰城的梁兵左等右等,还是不见城外来人,那斥候冷汗涔涔,面对着张寿一句比一句严厉的盘问。


    “你确定看到萧元尧出佛寺了?”


    斥候:“确实!确实啊!而且还只带了几百人马,定是要前来奇袭的啊!”


    张寿发怒:“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就算是跑个来回都够用了,现下城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难不成是有天菩萨把他劫走了不成!”


    斥候抬手擦汗:“要是那煞神不来……”


    张寿:“那彭鲍莽夫也一定在来的路上了!”


    说曹操曹操到,过了不到一刻钟,远处就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斥候趴在城墙上仔细看,一见到那领头的头缠红布就脖子一痛,炎巾军以人首计功,是以手下叛军各个都喜欢斩首,阵亡士兵多数都是死无全尸,场面极其残忍血腥。


    张寿往外一看,就见一面相凶横的汉子身背长刀而来,却没有靠近,而是停在了箭矢射程之外。


    和彭鲍打了快半年时间,这还是张寿和彭鲍第一次见面。


    然而这并非张寿设想的局面,真正的局面难道不应该是彭鲍在中途就会遇见萧元尧的人马,这两人在南泰城之外打起来,他们坐收渔翁之利才是。


    如今彭鲍这头恶狼被他们专程引来,原本准备好的饵肉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张寿心里有些发慌,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彭鲍此人已经是穷途末路,今日不杀萧元尧,也绝不会空手而归!


    远远的,只见那马上的叛军头领高声道:“萧元尧何在!”


    状况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张寿咬牙回道:“……二十里外,城郊佛寺,萧元尧就在那里。”


    炎巾军众人默了两息,忽的有人高声骂道:“好你个妖道!居然敢忽悠我们首领去佛寺里造杀孽,你缘何不去?莫不是不敢,想要叫这佛寺见血的罪孽嫁接到我们头上!”


    张寿:“我信中所言句句属实!今夜我们的人的确把萧元尧引出来了,他为何没到我们也不清楚!”


    他言罢眯着眼眸道:“叛贼莫要妄想攻进南泰城,攻城不如攻庙,有这个功夫不如去佛寺围剿萧元尧,杀了他夺了那龙渊融雪刀,然后名扬天下!”


    一群手里不知道已经染了多少杀孽的人马在这里叫嚣怕再造杀孽,叫人听着觉得好笑至极,然而杀的人越是多,坐的位置越是高,对怪力乱神善恶因果就越深信不疑,只因大多数人得了高位之后,想的第一件事便是害怕因果报应。


    毕竟好不容易才走到那一步,怎么能因为报应不爽而跌落高台呢?


    彭鲍显然也是如此。


    从一个农民走到如今占领一洲的起义军首领,他已然是尝到了上位者一呼百应的甜头,是以宁愿引发疫病,也绝不和梁王投降。


    可叫他去佛寺杀人,却是触碰到了他那根好笑的不在神佛面前造杀孽的虚伪底线,是以不论张寿如何费尽口舌,彭鲍都始终将刀尖对准了南泰城。


    “杀萧元尧是杀,杀你张寿也是杀,你们被萧元尧追的到处乱窜,早就已经溃不成军了吧!”彭鲍大笑,而后高声呼喊道:“杀进南泰城,砍了张寿的头做祭来阻止疫病!他是梁王军师,杀了他,便是砍了梁王的左膀右臂!”


    炎巾军:“杀了张寿!杀了张寿!杀了张寿!”


    引狼入室,莫过于此,记载在史书上的都是十分正经且沉重的东西,然而对于真实的历史场景,对于当下,或许只是因为一次乌龙,一次迟到,便能叫历史产生新的拐点,叫炎巾军首领彭鲍直接把刀尖对准了南泰城里的梁王军师。


    而在半个时辰之前,两方甚至还是“同谋”。


    陈吉带着十几个鱼影兵无声无息潜藏在南泰城城门之外,看着这凶残一幕背后冷汗直流。


    彭鲍带了三百多人前来只为取萧元尧性命,若是萧元尧在此,杀了龙渊融雪刀的主人显然比杀一个狗头军师划算,他定然是要与萧元尧拼个你死我活,重塑自己的“威名”进而继续招揽起义军起死回生。


    而那南泰城里的张寿更是对萧元尧恨之入骨,绝不会放过这个两相夹击的机会,只因萧元尧若是在此,那就是两个人共同的敌人!


    可偏偏他们将军被沈公子给劝回去了!就那么如同神仙下凡一样,提前预知了彭鲍与张寿的阴谋,一把将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去!陈吉汗流的眼睛都睁不开,狠狠擦了两把才看清眼前。


    张寿已然叫了箭队上了城墙,而彭鲍的人马也有铁锅盾牌,两厢杀声震天,不出一时三刻就已经血流满地。


    而原本在这流血的,或许应该就是他和孙平。


    险之!险之!原本只是防范不要同时遇到炎巾军和梁兵,谁能想到打生打死的梁兵和炎巾军会有意识合作来要他们将军的命!而且还就在今晚!就在他们准备做最后一战的时候!


    陈吉朝着手下打了一个撤退手势,鱼影兵们悄悄前来,又悄悄退去,短短几个时辰,无数人的命运就此被沈融的神之一手所改变。


    陈吉跌跌撞撞的回了佛寺,这几日在这里从没跪过泥像菩萨,进了殿门看见沈融却双腿软着一跪。


    “沈、沈公子!”


    沈融刚用热水洗了手脸,闻言额发湿漉漉的看过去:“怎么样,是不是打起来了?”


    陈吉满头大汗,什么话都说不出只一个劲儿的点头:“是也!是也!”


    沈融剔透眼眸转向萧元尧道:“为了要你的命,炎巾军甚至都可以和梁王合作,你现在可不得了,凶名外扬吓得敌人和敌人都成了朋友。”


    萧元尧默默拧了手巾,就着沈融洗完的热水擦了擦脸和脖子。


    凶名在外的萧将军十分惧内,沈融说什么他都听着受着。


    沈融叫孙平把陈吉搀起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本张寿是雀,而如今谁是黄雀还不一定。


    历史的出路绝不是叫开国皇帝挨着骂名退回皖洲,染病者不宜在路上奔波,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如何能叫萧元尧和众将士背着煞神魔将名头被南地百姓所厌惧?岂非给以后的统治留下莫大隐患?


    是以沈融决定在哪里挨骂,就在哪里站起来,张寿引狼入室,他们便要趁乱猛虎下山。


    沈融整了整腰间玉饰,而后问萧元尧道:“冷静了,回神了,知道差点中计了,所以还想打吗?”


    萧元尧眸光直勾勾的看着沈融,眼底暗火幽幽。


    懂了,这便是还憋着劲儿呢,巧了,他也正好火气大。


    隔着几片破烂禅布,沈融抬手,隔空点了点男人额头,如同解了凶兽之封印。


    “阴谋已破,阳谋登场,若是还要继续打这一仗,我给你的要求只有一个。”沈融缓缓道,“彻底收了南泰城,我们便以此为据点,治病救人,铲除妖道,收集民心,为你正名。”


    少年放下微微沾湿的袖口,语气淡淡道:“你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就站在这里,看谁还敢叫你煞神孤星。”


    作者有话说:


    融咪:老大冲冲冲![愤怒][愤怒][愤怒]


    消炎药:融融……融融啊……[可怜][可怜]


    其他人:(猫猫神万岁)(虔诚)(双手举高跪拜)[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反派组:我要举报这里有人开挂![小丑][小丑][小丑]


    第74章 密码核验成功


    乌云遮月,夜色冷长。


    及至天明,沈融才听到外面传来整军的声音。


    他知道,萧元尧这是要动了。


    彭鲍不是傻子,不会不知道背后还有个萧元尧虎视眈眈,越是如此,他就越怨恨将他引来此地的张寿。


    打萧元尧最好就是带一帮人搞偷袭,若是叫萧元尧退守寺庙,那他手里的兵可不止几百个,到时候便是想以萧元尧为踏板,也是难如登天了。


    既如此,不如就地杀了张寿,也不算白来一趟。炎巾军与梁兵本就是死敌,如今没了萧元尧在中间,彭鲍只会发了狠的想要张寿的命。


    恶与恶斗,彭鲍引发瘟疫,张寿以人为祭,均不是什么好鸟,苦的只有南地的百姓,被这群人一波波蹂躏过去,连求神拜佛都带着无力和麻木。


    南泰城内,家家户户屋门紧闭,城里不断有士兵跑过,又有人高呼“要打进来了!”,有幼童被吓得啼哭不止,被大人用手紧紧捂住嘴巴,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活一天是一天,就算明日全家都死了也不奇怪。


    到了快天明的时候,城内忽的有辘辘马车飞奔而过,不是旁人,正是要逃往抚州深处的张寿。


    南泰城本非军事城池,不知道多少年以前,这里尚为一片平和安宁,又以酿酒闻名,是以吸引了不少江湖侠客与过路旅人,那时候,这里还是一个佛寺日日香火不断的繁华之都。


    而今却一片死寂灰败,张寿可以逃,剩余梁兵也可以逃,但世代生活在此地的百姓又要逃亡何处呢?内有位高权重的张仙官,外有以斩首为乐的炎巾军,他们无处可去,走到哪里都好像是死路一条。


    城墙内外,到处都是残肢血污,后半夜的时候炎巾军已经攀上了城墙,他们是穷途末路,光脚不怕穿鞋,打的有所顾忌的梁兵节节败退,直至弃守城门,张寿一逃,剩下的人就全都宛如一盘散沙。


    彭鲍一把砍断梁王的旗帜,冲着剩余的起义军高声道:“搜夺粮草,反抗者皆可屠戮,莫追张寿,拿了东西立即撤回宁州!”


    杀了一夜的炎巾军已然是红了眼,得了皆可屠戮的指令之后,便挨家挨户的去搜寻钱财粮食。


    有一些家门里面空空荡荡已然无人,有一些平民藏在酒窖地窖,惊恐的听着地面的脚步声踩踏而过。还有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被追至街上,高喊呼求着“不要杀我”,然而炎巾军却充耳不闻,举着大刀正要砍下之时,忽的有一箭飞来,洞穿了他的胸口。


    被追杀的平民惊骇的看着刽子手倒地,而后便见远处有一脸罩黑布背背箭袋的甲胄兵将,正以一种箭无虚发的态势射杀着在城内四处作恶的炎巾军。


    黑布蒙面,煞神魔将!那人眼神更加绝望,正呆呆跪在路中间,就被刚射箭救了他的孙平一把薅到了旁边的空房子里。


    “还愣着干什么?快藏起来!”说话间,孙平背后忽的跳出来一个炎巾军,他察觉杀气猛地抽刀,回身就结果了来人的性命。


    将军说了,光是射箭好还不行,刀法也得好,这样在战场上遇到敌人突面,也能快速反手制敌。


    孙平杀了来人,又举刀砍死了两三个,这才跑出去重新摸出箭矢,每一箭射出都收割着炎巾军的性命。


    被他救了的人呆滞的看着这超出常理的一幕,不及反应,便见更多的“魔将”涌入城中,见到被追击的平民百姓二话不说便是救,若是遇到炎巾军或者梁兵便毫不手软,不出一时三刻,就杀的两方人马满街巷的逃窜。


    彭鲍见势不好立即召了手下骑马奔逃,可还没有出城门,便又被逼退了回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若是心中没有起那一份搜刮城池的贪婪,说不定还有时间逃命,可战场之上,时机转瞬即逝,没抓住那一丝机会,便再也逃命无门。


    南泰城外,身背长刀的士兵快速涌入,人群分流之中,几匹快马疾驰而出,马蹄落在南泰城千百年不变的青石板上,踩出了雷霆万钧的气势。


    陈吉稍稍落后和孙平道:“此处便交由你与果树兄弟,我和将军去追那彭鲍和张寿老道!”


    孙平:“知道了!当心些!”


    陈吉猛抽一把马匹,随着最前方那抹身影一起飞驰而去。


    沈公子还担忧这南泰城不好破,不想那彭鲍果真穷途末路杀红了眼,居然真的逼退了张寿,而今这两人都于城中奔逃,正好方便他们瓮中捉鳖,想用他们将军来做自己成名的踏板,那便看看谁才是谁的座下枯骨!


    八九百还能拿刀的精锐齐齐出动,将这些时日积攒的怨气怒气一并挥洒了出去,又想到前方有萧将军后方有沈公子,一时间更是觉得浑身都是力气,恨不得荡平这城中所有四窜的蛇虫鼠蚁。


    而南泰城外,张寿正在疯狂逃命。


    跟了梁王这么多年,他少有现在这样狼狈的时刻,满头满脸都是冷汗,指挥徒弟赶车的手都在颤抖:“快!再快!快回去告诉王爷,那煞神要杀过来了!”


    抚州是梁王的驻扎地,抚州之上便是顺江,顺江以北便是安王领地,而今宁州又被炎巾军占领,是以梁王不能再退,再退,便是那湿瘴潮热的岭南——自古岭南为朝廷流放之地,若是退守岭南,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陈吉跟随萧元尧即将出南泰城之时,忽的看见了几个红头巾窜入了城外的樟木林,他立刻勒马道:“将军,我去追炎巾军!”


    萧元尧马未停,命令却已下达:“活捉彭鲍,若是反抗,格杀勿论。”


    陈吉:“是!”


    他马头侧转,带了百来人便冲入了樟林,不多时前,这群起义军还险些屠城,而今也尝到了被人追杀的滋味,陈吉身影快如闪电悄无声息,直追的前面几个炎巾军踉跄逃窜。


    自古以来,农民起义大多都是不了了之。


    其中原因很多,内部缺乏管理是一方面,说白了就是太草台班子,今日你能上场称王,明日我也可以,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军心首先不齐,还有一方面就是起义军对上真正的正规军,着实不太抗打。


    梁王短短半年就快把号称有十万人的炎巾军打穿,若是彭鲍没有引发疫病,如今早就被梁王杀了。


    而要是某一支农民起义军发展的不错后来却逐渐消失,或许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那就是被正规军吸收同化了。


    说到底,有专门武器和专门训练方法并且作战经验丰富的军队对上起义军基本就是乱杀,像张寿这样反被起义军杀的到处乱窜的,就一个字,菜。


    连起义军都打不过,如何还能打得过萧元尧?


    而彭鲍要杀萧元尧提升“名望”,也只敢趁黑趁乱偷袭,要是真刀真枪的对上,基本就只有死的份儿。


    炎巾军本就已经苟延残喘,如今在这南泰城中,或许即将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


    张寿则还在继续逃命。


    他一路往抚州吉城而退,那里是梁王真正的大本营,梁兵如今只剩不到两万人马,几乎全都驻守在这吉城之中。


    梁王到底养兵多年,别的不说,给士兵的甲胄是一等一的好,要不然萧元尧也不会战场捡破烂,还有他们的箭矢和长枪,全都比曾经的瑶城大营要尖利很多。


    萧元尧追出南泰城三十公里,瞧见了一辆空壳马车,上前一看,张寿早已经弃车而逃,亲随纷纷打马上前,“将军,还要继续追吗?”


    这个位置太深了,过了前面的山再走五十里,便是吉城外围。如今因为瘟疫,吉城所有军民一概不出,可若是追上去,便相当于把自己送到了梁王手中。


    萧元尧接到的“命令”是追杀梁兵主力,并非是诛杀梁王,可他的目的恰恰相反,杀梁兵是其次,杀梁王才是关键,若是沈融不来,他定要死咬张寿,可沈融来了,叫萧元尧过热的脑海如清泉洗过,瞬息之间便明白当下局势该如何分布。


    他勒马,看着远方的官道,须臾开口:“时机不对,走,回南泰城。”


    “是!”


    他们粮草将尽,士兵染病,如今大疫叫梁王守城不出,而抚州以北是顺江,抚州以南是岭南,西边则是难于上青天的巴蜀,他们就待在这东边南泰城,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制止疫病,才是当下重中之重。


    萧元尧策马回城,南泰城外,陈吉孙平赵树赵果集体围着一个人。


    瞧见萧元尧前来,立即便起身让开,高头大马从那人身侧行过,萧元尧视野投下,看见了彭鲍扭曲溃败的脸。


    萧元尧:“谁抓的?”


    赵树赵果孙平齐齐指向陈吉,陈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多谢将军赏功!”


    若非萧元尧叫他追击那几个炎巾军,陈吉也逮不住这狡狼,此番的确是他捡了一个大功,若是叫果树兄弟和孙管队来,照样能抓住这彭鲍。


    萧元尧收回视线,再没有看彭鲍一眼:“绑起来,派人看好了。”


    “是!将军!”


    彭鲍脸上青筋暴起,高声叫吼道:“萧元尧!你就是煞神魔将天生灾星!张寿说的没错,谁杀了你,谁就是万军之首!”


    萧元尧停住身影,须臾回头:“好。”


    彭鲍一愣。


    萧元尧眯眼看他:“那你来杀啊,为何不动?”


    全身都被绑着的彭鲍大吼一声:“无耻小人!无耻小人!”


    萧元尧冷冷一笑:“我就是无耻,你能耐我何?成王败寇,如今你已是败寇,还敢自称宁州王?你看我像不像宁州王?”


    这句话中暴露的野心叫彭鲍猛地瞪大眼睛,“原来你……原来你也是……”


    萧元尧:“堵住嘴巴,严加看管。”


    赵树立刻塞了一团烂布进彭鲍嘴中,他嘴里那句原来你也是反贼到底没有喊出来,只是目眦欲裂,被拖下去的时候双腿还挣扎着蹬踹。


    萧元尧骑马重返南泰城中,哒哒马蹄清脆响亮,无数人影在门后,在窗后,在地窖的缝隙里看他。


    张寿在此盘踞了半个多月,煞神魔将的谣言早已经深入人心,或许对这群人来说,他脸上蒙着黑布,比那戴红头巾的彭鲍更为可怖。


    他策马不停,直至城门之下,早已有人回佛寺报信,此时城门大开,许多伤兵染病者均被转移了进来。


    黑压压的一片黑布蒙面者,叫南泰城中残留的百姓更加不敢出来。


    只有少数被救一脸恍惚的人,才敢探出脑袋看一眼,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张仙官不是说这群煞神魔将会啖人血肉吸人骨髓吗?缘何他们却相救平民于炎巾军的大刀之下?


    他们愣着,看着,忽的瞧见城门处不知何时来了一个青衣人影。


    那人甫一出现,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便立即下马迎上前,却又没靠太近,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原本冷峻的眼角眉梢都是邀功的意味。


    那个戴着帷帽的人影轻轻点头,然后给他比了一个奇怪的大拇指的手势。


    于是幸存者们更加看不明白了,直到那修长人影走进城中,摘下帷帽,偷窥的百姓们才缓缓瞪大了眼睛。


    沈融环顾四周,除了地上血迹,其余都已经被打扫干净,他转身与萧元尧道:“张寿跑便跑了,当务之急是先抑制瘟疫。”


    萧元尧嗯了一声,又道:“虽张寿逃了,但彭鲍被抓住了。”


    沈融:“就那个炎巾军的头领?”


    “对。”


    沈融幽幽:“炎巾军气数已尽,彭鲍被俘,就算宁州内还有起义军也群龙无首,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回家务农了。”


    南泰城中还剩一些被俘虏的箭营士兵,还有一些没逃走的炎巾军,这群人还不能随意处置,恐有染病风险,最起码得先找个地方全部关起来才是。


    沈融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巷,“百姓们呢?”


    萧元尧没说话,沈融往近了看几眼,然后对上了一双双窗缝里,门缝里,甚至地缝里的眼睛,瞧他看过来,啪啪啪关窗关门关地窖的响了一片。


    沈融:“……”


    正当他以为是张寿这厮洗脑洗的太彻底时,有一大片眼睛又重新窥探了出来,这次动作更轻,呼吸更浅,一个个的目光褪去麻木,却又带了另一种迷蒙感。


    似乎在问“他是谁?”。


    系统:【宿主,现在是一个很好的造谣时机】


    沈融:我知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一人一统相对沉默几息,而后沈融道:你说我再这么装神弄鬼下去,男嘉宾的精神状态会不会更危险了。


    系统:【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实在不行宿主按着他亲一嘴巴就没事了】


    放以前沈融肯定要骂两句这是什么馊主意,但现在他老实了,他甚至觉得系统说的有道理,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打完仗,清理战场,扒盔甲和大刀,拿走一切可以拿走的物资已经是必备程序。


    赵树赵果也加入了捡破烂大军,兄弟俩捂得严实,暂时不用太担心会有染病风险。


    可是队伍里其他人已经等不了太长时间了,沈融把造谣大队的分队长果树吉平全都喊到了面前,当着萧元尧的面道:“要叫百姓信任我们,还是得多多说服他们,我这里有一套文案,你们照着抄送一下……”


    赵树立刻:“公子不必多言!”


    赵果:“我们都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吉:“已经听果树兄弟说过路上的事情了!公子就是神仙下凡来相助将军结束疫病的!”


    孙平:“保证两个时辰内叫城中所有百姓都知道我们的口号!”


    果树吉平异口同声深信不疑:“信沈公子者,百病百灾全消!”


    沈融:“……”


    沈融疲惫一笑:“对,就这样对外宣传我,都去吧,我相信你们。”


    四个人齐齐加了神圣使命感,不一会儿就没了身影。


    他长叹了一口气,忽的听萧元尧道:“何须宣传。”


    沈融:“?”


    萧元尧:“你站在这里,无人不信你是神仙。”


    沈融:“…………”


    我就知道你才是重量级中的重量级。


    *


    永兴三十一年秋,南地大疫,炎巾军头领彭鲍于抚州南泰城被活捉,其余残党或捕或逃,这场发自宁州的农民起义就此画上了句号。南地各城池因大疫均城门紧闭,粮食日渐告急,几乎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边缘。


    与此同时,安王部将萧元尧占领南泰城,隔着流云山与吉城遥遥相望,两城相距不过百里路程,梁王盘踞南地多年,第一次被安王逼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


    梁王府中,梁王闭门不出,整个吉城都静悄悄的如死了一般,诸多谋士幕僚均草木皆兵,生怕那煞神不知何时从流云山那边打过来。


    还有人连夜想卷了东西逃路,结果被梁王死士抓到,当场就抹了全家脖子。


    短短一两日之内,时局骤然生变,所有人脑子里都在想一件事情——萧元尧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蹦出来的?


    虽以前在石门峡就领略过此人用兵如神,可他竟然真敢只带几千人就深入南地,借着时疫爆发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只有梁王近随才知道这里头不止是萧元尧的事,还因为他身边有一个名为沈融的谋士,他才是放出这只猛虎的幕后之人。王爷渴慕此人已久,但却始终无法求得,因此发了好几次脾气,却也因此更加依赖张仙官炼制的丹药了。


    南泰城内,所有重伤重病者皆被安置在了梁王在南泰建造的酒庄别院当中。


    林青络不许药童们继续忙碌,给他们专门弄了个小屋子,叫所有染病的药童都在里头休息。


    果树吉平跑回来一圈,言城中居然没有多少染病者,百姓们惊恐只是因为受张寿影响太深,对萧元尧有着很大的误解和敌意。


    有误解和敌意很正常,人心中的成见本身就很大,张寿先入为主散播谣言,再加上萧元尧是个打仗见血的将军,是以叫百姓们多恐惧于他。


    但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


    沈融不仅叫果树吉平去宣传尊星降世之说,更是在进入南泰城的第一时间,就派了人骑快马回返皖洲。


    不是请援兵,而是请派粮。


    他叫李栋按照六千人一个月的粮草来准备,李栋派粮向来只多不少,这一波来的粮食不仅够军队吃,也够救济目之所及的南地百姓。


    不论什么时候,粮食总是最朴实的安慰剂,沈融虽想要统一南地百姓思想来防止瘟疫扩散,却也知道将实实在在的东西给到位,才能够事半功倍,如此双重作用,才是收拢南地民心的大杀器。


    底下,赵树和赵果悄悄嘀咕:“今日去宣扬公子功德,还以为南泰城中到处都是死尸呢,结果这里的人居然都还好好的。”


    赵果:“或许是因为一直在封城?外面村子里的疫病也传不进来。”


    赵树:“……总觉得还有别的原因。”他鼻尖耸动:“好香的酒味。”


    陈吉凑过来:“这里是梁王的酒庄,自然会有酒香,要不是现在时候不好,咱哥几个怎么着不得去搓一顿。”


    孙平:“也不知道染病的弟兄们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现在人群不能聚集时间过长,事情安排下去萧元尧便叫他们各自找地方待着,到了傍晚时分,士兵来报彭鲍意图撞墙自尽。


    却没撞死,只是额头流了一点血。


    萧元尧听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叫人去酒庄外的高台点了一把火,火光大盛,照的半边天都是亮的。


    白日里偷看这群将士的百姓借着夜色出来了一些,却也不敢离酒庄别院太近,影影绰绰的站在远处,有些小孩好奇探头,都被大人给拉了回去。


    “不要命啦,小心被抓去做了祭!”


    做祭似乎是南地百姓心中最为恐惧的一件事情,他们害怕此事,却因为长久的思想荼毒,觉得这种给上天当祭品的方式是对的。


    天不下雨?那就祭祀。


    地不长粮?还是祭祀。


    疫病传播,那更要祭祀。


    如今这南泰城被萧元尧占领,作为战败城池的平民,他们本该没有什么好下场——可他们现在却都还好好的站在这,其中有十几个人都是被所谓“煞神魔将”所救下来的。


    是以他们好奇又略带惊恐的注意着萧元尧的一举一动,还以为他也要在城中祭祀。


    却不想过了一会之后,一队头戴着红巾布的人被拉了出来。


    他们面朝着台下跪着,各个脸上都是灰败和死寂。


    有人认出这正是今晨还在南泰城中烧杀抢掠的炎巾军,一时间人群哗然,待到萧元尧戴着黑色面罩出现,人群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说到底还是怕。


    这年头,凡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谁不害怕这拿刀拿枪的军队?更何况萧元尧还“凶名在外”,如今已然达到了可止小儿夜哭的效果。


    萧元尧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两三息后,他抬手拽下了脸上罩布,随着他一起前来的亲随也都一起拽下了罩布。


    炎巾军背对着萧元尧,是以不明白百姓们眼中忽然的惊讶是为哪般,不过他们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情去关心这些,因为他们就要死了。


    高台之上,冷峻人影开口:“诸位可看清楚,我等是人是魔?”


    百姓们呐呐不敢言。


    萧元尧:“张寿已经弃城而逃,所谓仙官,不过是满嘴谎言,张寿实为妖道,逆天行事,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来赎罪的,诸位信奉于他,难保不会被他牵连。”


    沈融刚来就听见他家老大又在唬人,不得不说这神子发言人的口才还是好,短短几句用连坐方式就搅的百姓心中惴惴不安。


    萧元尧:“南地瘟疫是炎巾军头领彭鲍所引发,并非天罚,而是人灾,你们祭祀求不来上天原谅,唯有杀了彭鲍,才能够止住这灾祸。”


    话便说到这里,萧元尧手掌放在腰侧刀茎上,拇指抵开一点刀刃,抽刀出鞘的声音缓缓传来,跪于台上的炎巾军残党纷纷开始抖索。


    沈融放下帷帽纱帘,微微侧身不看,三两秒后,熟悉的人头落地声传来。


    百姓群中不知是谁发出短促尖叫,又及时捂住嘴巴,他们看着这几个时辰之前还叫嚣抢掠的人,一个个都变成了萧元尧的刀下亡魂。


    于是有人心中开始浮现出一句话——原来大刀长枪不止是用来威胁百姓,还可以杀尽为害百姓的叛军恶首。


    那对他们来说不亚于土匪恶贼的人,就这样被更厉害的人给轻松杀了,并且是专程为了他们而杀,就在他们面前,用这般强悍实力,却只是为了……为了保护百姓吗?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萧元尧继续举刀,在彭鲍颤抖的脖颈上猛地落下,如同砍瓜切菜一样,叫炎巾军彻底成为了历史无足轻重的一行记载。


    火光耀耀,叫萧元尧俊美侧脸如同精细雕塑,他杀伐果断懂得审时度势,每一次困境,于他来说都是巨大的成长历程。


    以前在皖洲得民心易,是因为他们一路走来太顺,来到南地才知民心有多难得,也许会被猜疑,也许用尽全力仍不被理解,还要遭遇无端谩骂,便是叫萧元尧这等天之骄子也觉得心中挫败,差点成了被这南泰城所锁的困兽。


    沈融眸光远远看着,仿佛在看一个年轻帝王的成长手书,他站在人群不远不近处,却仿若离所有人都很遥远,远到时光能一直拉长至千年以后。


    系统:【怎么样,521选的男嘉宾】


    沈融:很有点东西。


    彭鲍之死引得百姓面色呆滞,又看向萧元尧,觉得这个人也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那张寿弃城而逃,反倒是这皖洲来的将军,替他们斩杀万恶之源,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还有白日里那些戴着黑色面罩的人说的话,莫非这萧将军当真不是煞星,而是什么中天尊星……对了,还有那一身青衣帷帽的神仙菩萨,好像是姓沈,沈公子……谁是沈公子?


    有人挪动了一下脚步,不小心撞到了身旁人,神经紧绷正要如惊兔一般跳开,手臂便被人牢牢扶住。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温热力度,沈融扶了扶歪掉的帷帽,朝着一群百姓笑道:“萧将军杀人一向不叫我看,大家伙帮我瞧瞧,彭鲍死了没有?”


    青衣帷帽,如意命锁,刚还在心中惦念的小神仙突然出现在眼前,叫南泰城百姓心中充满了不真实感。


    与此同时,一种恍惚感和莫名的亲近袭上心头,若说萧元尧是夜煞,那沈融便是光源。


    只是站在那里,笑一笑,便能使人心中安定,好像在这个人身边,就是太平盛世。


    系统:【当然了,我们选的宿主也是顶好的宿主,男嘉宾是为了配你,而不是选了宿主去配男嘉宾】


    沈融:那我还得感谢你了?


    正和系统说话,便见刚还贴着他的百姓猛地后退,抬头一看,原来是收了刀的萧元尧径直朝他来了。


    还是隔了几米的距离,萧元尧和沈融拱手道:“沈公子。”


    沈融回礼:“萧将军。”


    萧元尧:“恶祟已除其一,酒庄已经清扫,还请公子上座,共商如何驱疫。”


    此男又开始演了,自己的老大自己宠,沈融哪有不配合萧元尧的道理?


    他抄着袖口,抬脚走近萧元尧,“不必了,我现在就敬问上天,看看如何解除疫病。”


    火堆噼里啪啦的烧,烧的所有人影都虚化,仿佛天地间只剩了他们二人。


    萧元尧身上还尤带血气,在这么多人面前唯恐冲煞了沈融,沈融离他越近,他便越是一步步倒退,只是目光始终直勾勾的看着眼前人,双手紧紧攥着,唯恐他下一秒就要升天而去。


    重要的话说三遍,事已至此,那就给这个古人来一点现代人的情感暴击。


    沈融踏出一步,声音低不可闻道:“我爱萧元尧。”


    萧元尧猛地停住脚步,幽黑瞳孔逐渐放大。


    沈融便朝他再踏一步,声音更加清晰可辨:“我爱萧元尧。”


    待到第三步,已然是站在了萧元尧面前,沈融抄着袖子腰身微微倾向男人,柔软嗓音重锤般砸入萧元尧的脑海:“我,爱,萧,元,尧。”


    系统:【叮——检测到宿主主动触发系统密码!密码核验中!核验成功!正在召回正统521,召回中请稍后!叮叮——521召回成功!正副系统将接力为宿主服务!欢迎宿主进行历史读条!么么!】


    第75章 历史的出路


    喧嚣人声远去,只余尘灰漫天。


    火焰燃烧的爆裂声,南泰城朦胧的酒香气,还有一些窃窃私语的分贝,都汇集成了此时此刻,萧元尧一生都忘不了的场景。


    他的意中人,他擅自喜欢难忍亵渎的少年,正满眼认真狡黠的盯着他,和他一遍遍说着爱他。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哪怕一遍遍亲过,抚摸过,仍觉心中空旷,这个人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有时候明明就在眼前,却感觉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所有人都仰望他,像风雨,像霜雪,像庙堂高坐的菩萨,唯有在欲望中嗔怒三分,才像是这世间的凡人。


    萧元尧眸光虚笼,不知身在何处,满腔情愫如烟尘炸开,滚烫火花落满四肢百骸,心肺压着喘息,不敢高声言语。


    他无法和沈融共感,是以不知沈融当下只是面上淡然,实际内心的小猫早已经炸的到处飞跳了。


    满脑子疯狂跑酷了一番,沈融才哑声道:“傻了?”


    萧元尧瞳孔缩了缩。


    沈融抄着袖口,缓缓撤回身子:“我刚刚说了什么,你听见没有?”


    萧元尧不答话,沈融没忍住伸手攮了一把男人侧腰,又拉过他袖子将人拽到黑暗处。


    管他什么疫病什么不能接触,抬头就先啃了一口。


    然后揪着萧元尧的领口低声道:“……我现在在这个时代很难受,但我们就一直这样走下去吧,直到山河无恙,太平盛世,你会把这些东西都带给我的,对吗?萧元尧。”


    【叮——检测到男嘉宾心动值为999.99,远超系统上限!和开国皇帝谈恋爱任务目标达成!为保证乱世he结局,本系统将进行内部升级,为宿主和男嘉宾的爱情持续保驾护航!】


    【叮叮——系统升级完毕,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即将开启本世界支线任务:一人之侧,万人之上!战乱的年代养不出爱情的花朵,太平盛世才能叫有情人终成眷属,请宿主再接再厉,与萧元尧一起走向帝王宝座吧!】


    这熟悉的欢快语气。


    沈融试探:Hello?


    521:【是我!亲爱的宿主宝宝!我从外面鬼混回来啦!副统干的不错,真不愧是我大力培养的接班统!就是心动值怎么有点奇怪,宿主是怎么做到起始值就是90+的?】


    沈融:……


    呵,本人无处安放的魅力罢了。


    521回归飞速修好了系统bug,它持续播报道:【突破三位数之后,男嘉宾的心动值更是飞速读秒,有好几次大的跳跃,宿主完全堪称恋爱楷模!原来你们打铁的打啵也这么厉害!神医,神医啊!我感觉我现在好多了!】


    沈融深吸一口气:先别神医了,你赶紧给我找个神医吧,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进行历史读条,要不然我们的人都要死光了!


    521:【收到!请问宿主要读条哪一段历史呢?】


    沈融一字一顿:原世界线,南泰城之战。


    他话音一落,脑子里便出现了刷刷刷的纸张翻动之声,那翻动声在某一刻突然停下,紧接着无数黑色字体都被吹进了他的脑海当中。


    时光静止,满目风景忽的飞速倒退,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光影远去,直到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眼前跪了一个人。


    这个视野不太对劲,沈融发现自己被禁锢着,一点都动不了,他这个视线太高了,高到地下所有人都像是缩小了一样。


    四周布置十分眼熟,沈融转眼一看,才发现这不就是南泰城外那个破烂佛寺吗?连这四个缺胳膊断腿的怒目天王都一模一样。


    “……将军。”


    底下传来说话声。


    沈融意识到什么,连忙竖起耳朵去听。


    赵树语气沉重:“将军,这一仗不能再打了,我们粮草已断,南地又疫病横生,百姓都传将军是煞神灾星,若再继续下去,就算是胜,也是惨胜。”


    萧元尧手边放着一把带血长刀,沈融不认识,肯定不是龙渊融雪。


    “如今瑶城守将唯将军一人堪用,安王暂时还不能拿我们怎样,便即刻带兵回返吧。”


    佛像底下的男人瘦削许多,但面容依然俊美,只是浑身多了三分阴沉死气,脸上无悲无喜,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融费劲巴拉的往下看,对上了萧元尧骤然抬起的眼眸。


    他顿时被吓了一跳,又意识到萧元尧现在看不见自己,即便这样,这个男人的敏锐度也如此之高。


    他看着佛像缓缓开口道:“叫上三百兵卒,随我夜袭南泰城。”


    赵树表情愣怔,一时间欲言又止,过了几息咬牙道:“是,我这便去点兵!”


    他走了没多久,又一张相同面孔的人走了进来,沈融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赵果,也不知道萧元尧一个人怎么带孩子的,给那么欢快的赵果都带出了三分阴沉气势。


    “将军,皖洲来报,起义军已经占领了望县,宿县,潮泽县一代,其头领陈吉圈地为界,恐怕是要将潮泽米粮也占为己有了。”赵果道,“若再任由其发展下去,桃县黄阳县亦危矣。”


    顺江以南有彭鲍,顺江以北有陈吉,饶是自家将军有三头六臂,也顾不来对战这么多的起义军。


    赵果弯腰,在萧元尧耳边低声开口:“将军不若就动用老太爷之令,干脆也做了那起义军,咱们也不必在此受这个窝囊气。”


    萧元尧:“尚不至此。”


    赵果急道:“将军!”


    沈融不知什么叫“老太爷之令”,却一眼看出这个萧元尧犟种浓度远超普通人,他做了决定的事情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果不其然,赵果没有再提什么令牌,只是眉头紧皱着走出了殿外。


    这个时间线当中,陈吉居然也和彭鲍一样举兵起义,难不成是暗杀安王失败,被逼逃窜之下干脆反了?……不得不说这很有陈吉的风格,他反了,沈融居然觉得也不奇怪。


    他急着想知道南泰城现在究竟有没有瘟疫,又到底是怎么解决的,却忽的听见莲台之下,萧元尧低低开口道:“菩萨缘何看我?”


    沈融猛地停住了脑子。


    萧元尧瞳孔上抬,眉骨深邃,这般从下至上看人,完全一派反骨铮铮。


    他忽的笑了一声:“可是见我可怜?”


    沈融一动都不敢动,见萧元尧拿起身侧的刀,支着脏污地面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沈融才闻见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有粘稠血液从萧元尧的腰侧淌下,若不是滴落地面,谁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其实已经身受重伤。


    萧元尧:“可惜了,我不信神佛,不然定要跪地哭嚎,叫菩萨更可怜可怜我,好让我打完这一仗。”


    他说罢,用袍角将刀上的血擦了擦,朝着沈融蔑然一笑,转身便走进了黑暗当中。


    521:【原历史线和宿主当下历史不能完全重合,此时已经是永兴三十三年,也是萧元尧在安王身边的第二年,他于安王手下屡立战功,此次便是被派出来攻打梁王军队的】


    沈融惊声:我所在的位面才是永兴三十一年!


    521:【是的,因为宿主的出现,压缩了男嘉宾称帝的时间,也提前引发了称帝重要剧情点的发生】


    沈融:所以南泰城之战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副统要暴击我来提醒制止萧元尧!


    521:【这就为宿主切换视角,请稍后】


    沈融眼前一花,重新进入了读条历程。


    南泰城外,喊杀声震天,萧元尧举刀砍入了一个人的头骨,却没有砍动,再拔刀出来,刀身已然卷了刃,他弃了刀,随便从战场上捡了一根长枪,一枪捅死了对面的敌人。


    或者说,是对面的炎巾军。


    沈融的视线是在城墙之上,有一佛龛被敬在城楼中央,他便清晰的看着眼前的战场,没有瞧见孙平,也没有瞧见其他脸熟的面孔,唯有赵树赵果,和萧元尧寸步不离。


    忽然,有一猛汉从萧元尧背后杀来,他举着大刀满脸狰狞,沈融下意识喊了一声小心,就见萧元尧不顾腰伤猛地拧身,将长枪捅入了那猛汉的喉咙。


    一枪毙命,此人正是炎巾军首领彭鲍。


    原来在这个世界,彭鲍依旧是被萧元尧所杀,可却杀的这般惨烈,这般不顾己身安危。


    因着这一下动作,萧元尧腰伤的血像浸满了水的毛巾拧了一把一样,哗啦啦的往下留了一大滩,他却一丝表情都没有,拔了枪再度往前冲去。


    而城墙之上却箭雨齐发,两边夹击,顿时叫萧元尧做了困兽之斗。


    三百多人死的不到一半,萧元尧持枪挥捅,以长枪为长箭,猛地掷出炸在了南泰城城墙之上,而后以马匹为地,三两下就踩着那枪上了城墙。


    他为了给外面的人开城门,成了一个移动的活靶子,腰伤叫他一些动作稍显迟缓,待到跳入城内,身上又是再添两道箭口,萧元尧抬手拔出,以迅雷之势大开南泰城门。


    黑甲兵迅速杀入,战局因此得到扭转,赵树赵果进了城就到处找萧元尧,扒开了一个死人堆,才看见了最底下的他。


    521;【腹背受敌又强攻南泰城,叫萧元尧身受重伤,他以三百人之数胜了同等数量的炎巾军,又打赢了盘踞在南泰城的梁王箭营,然而却因为浑身染血惊的满城百姓惶然,对张寿所言的煞星之论更加深信不疑】


    521:【而这并非是结束,打下南泰城之后,萧元尧以此为驻点休养生息,其间煞星之说甚嚣尘上,张寿败于他手,退守吉城大放谣言,又因为疫病泛滥,使得谣传越传越广,南地百姓均不信任萧元尧,认为是他手惹滔天杀孽,所以才降了瘟疫天灾】


    封建社会才是真的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但若是造谣造的好了于自身帮扶也很大,比如有些皇帝上位后说起自己的出身,便讲是其母感龙孕而怀龙胎,所以自己生下来就是要当皇帝的。


    又比如某起义军在揭竿起义的时候学狐狸叫,给鱼肚子里面塞自己能当王的布绢,以此来说服众人:看吧,我就是上天选中的人,你们都要追随我,大家打好旗号,才能成事。


    更多给自己造谣以正名的数不胜数,是他们不聪明吗?并非,而是他们太聪明了,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但他们知道这样做比拿刀威胁人更加有效,传的人越多,谣言就越真。


    这便是古代社会,怪力乱神其力无穷,连路过的狗听了都得信三分。


    沈融气道:萧元尧怎么会这么老实的任由张寿给他造谣?我不信他没有反击!


    521:【他当然反击了】


    沈融:他如何做的!


    521:【以南泰城为中心,以勇武之名吸纳了剩余的炎巾军人马,经过短暂的训练整理之后,直接从南泰杀入了吉城,将梁王及其家眷全都流放到了岭南,张寿更是被砍成了寿司】


    沈融:……他居然没杀梁王?


    521:【一代王侯流放岭南,比叫他死还难受,萧元尧不是不杀,是杀人诛心啊,男嘉宾从来都不是老实孩子,他有仇必报的很呢】


    沈融沉默半晌,然后问出关键问题:所以这时候的南泰城也有疫病,这场大疫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521:【宿主请看】


    沈融继续在脑海中读条,这次却没有看见萧元尧,而是见到了一个走在乡郊背着竹箱的身影,那身影身边跟着几个乞儿,时不时的抬眼怯怯的看着他。


    背着竹箱的人回头,眼神无奈道:“我已经不收药童了,你们随便找个活儿干,比跟着我大江南北的跑要好的多。”


    乞儿:“若不是神医,我们早就染了病死掉了,如今跟着您,不为乞讨,只为和神医学一些治病救人的法子,如此我们便能救下更多的人了,求神医收留——”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道:“求神医收留——”


    那身影一顿,随即朗声笑开:“若我如今要去救的是你们人人惧怕的煞神,你们可还敢跟着我?”


    “煞、煞神?就是那位南泰城中杀了无数人的萧将军?”


    “正是。”


    “……神医好不容易才研制出驱疫方子,缘何要拿去救那煞神?万一被杀了可怎么办?”


    “我救活他,他才能救活更多世人,你们只听闻他是煞神,可曾见过他真的为害一方百姓?张仙官在南地处处有信徒,可你们谁又是自愿去当他的祭品呢?杀人的不是萧将军,而是那道士张寿哇!”


    沈融在乡郊破旧的土庙中浑身一抖,看那身影转过来,赫然就是早就被他们收入团队的林青络!


    林青络路过土庙,合手朝里头拜了三拜,低声虔诚道。


    “今我携药方去投奔萧将军,望他能早日恢复身体,萧将军勇武异常,深埋仁心,只是被乱世逼迫,才不得已血性盖过了人性,求菩萨保佑我此行顺遂,保佑这乱世一统,百姓康乐。”林青络从竹箱子里拿出三颗药草,用它们撒扫了一番庙中尘土,直逗的沈融鼻尖发痒,忍不住想打喷嚏。


    林青络带着那几个乞儿走远,沈融才逐渐回过神来。


    “原来历史的出路一直都没有变,原来我们已经把解疫的方法握在了手中……”沈融呢喃,“难怪萧元尧如此高强度的接触南地染病人群会安然无恙,难怪他们天天在战场捡破烂,染病的才只有十分之一左右。”


    林青络愁眉不展,总说自己的药汤无用,可若是真无用,又怎会保下这么多将士,还叫陈吉孙平到处活蹦乱跳?


    所以不是药方无用,而是药方有用!只是缺了几味药材!若是将这几味药材加进去,那便是能够防治疫病拯救无数百姓的办法!


    林青络就是神医,林青络就是对的!


    沈融想要发声,喊林青络回来,问他解疫的药方到底缺了哪几味药材,可却被这泥胚限制,不得踏入此间半分。


    521:【宿主别着急,你低头看】


    沈融立刻垂眸。


    521:【林青络此行是为医治萧元尧,解南泰城之疫,所以背篓里定然是解疫的药材,说不定这三味药材便是解疫药方的关键呢?】


    听完系统所说,沈融立即便把林青络用来洒扫泥菩萨的药材牢牢记在心里,读条读到这里,已经令他收获良多,又忍不住叫林青络走的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帮萧元尧治好伤势,不叫他用命去拼一条开国之路。


    521:【男嘉宾本身魅力值就很高,哪怕是在只有自己的世界,也吸引着无数人前去投奔,只是世道逼迫,叫他无法与人交心交命,直到登基多年,都依旧是孤家寡人】


    沈融沉默许久,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就好。


    521合上书籍:【这只是曾经发生的事情,历史已经因为宿主而改变,所以原世界线仅供参考,宿主不必过于沉溺其中】


    沈融: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萧元尧把我养的很好,我也把萧元尧养的很好,你看看他现在,会耍滑头会开玩笑,虽然偶然会发疯肘击自己咬自己,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听话的乖狗狗,不叫他打仗他也就不打了。


    521兴高采烈:【爱人如养花,恭喜宿主养成了一朵霸王花】


    沈融:……


    好了这是真霸王。


    南泰城之战读条结束,在系统即将关闭他脑中实景链接的时候,沈融连忙问:既然心动值修好了,那我以后是不是就可以不做纠结二选一了?!


    521:【是的呢】


    沈融:好好好那咱们以后的奖品能正经一点吗?我实在是被整没招了。


    521:【这个还是要根据地图特产来的呢】


    沈融正要抗议,就听521道:【但是我们以前的主线任务是谈恋爱,所以提供奖品更倾向于恋爱用品,只偶尔给宿主开个挂,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在做支线任务,地图奖品更倾向于开挂,只偶尔提供一下恋爱用品,用来调剂宿主与男嘉宾的情趣~】


    沈融呵呵:那我谢谢你嗷。


    521转圈撒花:【不用谢,以后需要读条还是喊口号叫醒我哦】


    沈融连忙:能不能换个别的啊啊啊!不喊口号了行不行!我再喊几次“爱萧元尧”他的事业脑真要变成恋爱脑了!这辈子喊三遍已经用尽余额了!


    521离开了一会,再回来就妥协道:【叮——由于宿主恋爱任务完成的太优秀,所以无需再用口号来唤醒历史读条,如需阅读历史经验,可以通过和男嘉宾的深入交流来触发读条权限~】


    沈融:……我现在脑子不干净,是我想的那个深入交流吗?


    521:【是的是宿主想的那个深入交流啦~】


    沈融:………………


    所以到底深入到哪个程度才能唤醒读条?难道他还要一寸寸探索不成?萧元尧在哪里都听话就是在床上不听话,别到时候赔了读条又赔他啊啊啊!


    但是规则已经更改,沈融也没办法反抗,一个晃神之间,火堆燃烧的味道又重新扑进鼻腔。


    他眼眸一眨,就见萧元尧的长发与到处飞舞的火星一起扬起,眼神如黑夜中最明亮的星斗一样看着他。


    沈融狠狠揉了一把脸,又抓着他的脑袋叭叭亲了两口,然后像个渣男一样放完大招就转身走了。


    萧元尧站在原地,眼神追着沈融远去,直到果树吉平都围上来,各个眼睛里都写着嗑晕了。


    赵树终于以钢铁直男的身份成功加入了组织,如今也能和大家有共同话题了,虽然他依旧不懂男同,但不影响他觉得自家将军和沈公子天生一对。


    “将军又和公子偷偷亲嘴,两个人关系真好啊!”赵树感叹。


    赵果:“居然没有亲回去,可恶,这还是我们将军吗?”


    陈吉:“一定是沈公子放大招了!把将军给炸傻了!”


    孙平:“我努力打仗营救百姓,看见这些是我应得的……”


    四个人齐齐感叹,这个世界没有沈公子根本不行啊,将军杀气再重,到沈公子面前不也一样变成爱情呆瓜,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啊!


    沈融避开人群,叭叭叭亲了萧元尧三大口,亲完抹嘴就跑,压根儿没管男嘉宾的死活。


    他回了酒庄,趁着脑中读条记忆鲜明立刻画了那三颗草药的模样,然后便拿着纸满酒庄的找林青络,最后终于在伤兵营里找到了他。


    林青络正蒙着药布,给一个染了病的士兵把完脉,沈融正要上前,却发现他压根不休息,把完一个立刻又去看诊下一个人,就这么连续把了十几个人的脉象,然后才埋头到医书当中翻找着什么。


    沈融远远瞧着,觉得只要给林青络一点时间,他一定能和读条历史一样研制出最终的防疫药方,因为这就是他的本事,是他为之一生而奋斗的事业。


    他走上前,伸手扇了扇林青络眼前的烛火。


    “林大夫。”


    林青络抬头,眼底有熬穿了夜的灰青色:“你怎么来这儿了,药布都没戴,快快出去说话。”


    沈融:“不必,我来找你是有事要和你说。”


    林青络压着医书:“怎么了?”


    沈融把那三张粗纸放在他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林青络拿起查看,一张接着一张,他嘴里低声念了几个中药的名字,手上动作忽的顿住。


    “……是了,是了,怎么能缺了这三味药材呢?我真是急糊涂了……沈公子从何处得来这三味药草,要止咳血,还要止肺喘,此人真乃神医……”


    沈融单手支着桌子,定定与林青络道:“这是你给我的?你忘了吗?”


    林青络愣住。


    沈融低声做着心理暗示:“神医就是你啊,林大哥,你就是神医,只有你能研制出这防疫的方子,只有你能救药童和将士,还有这所有南地的百姓,你天生就应该当大夫,这是你的使命,你一定会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叫所有人都知道,你林青络,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


    林青络捏着纸张的指节颤抖,嘴唇张着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几息,他才抖着嗓音道:“小船是跟了我最久的药童,我若是治不好他,我……我……”


    沈融贴过去,拍了拍林青络的肩膀道:“不会,你一定会治好所有人,你看看这三个草药的生长环境,我叫萧元尧连夜带着人去给你挖。”


    林青络青灰的脸色终于泛起往日光彩,他苦笑道:“此时此刻,我总算是明白了萧将军平日的感受,不怪他那样守着你,一个队伍若是没了精神支柱,可怎么好啊。”


    虽然现在还不确定这方子能不能用,但最起码,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于是当萧元尧带着果树吉平找过来的时候,就被刚出伤兵营的沈融一人发了一个背篓和药铲。


    “今晚上一个都别跑,林大夫新研制了药方,说在城外佛寺附近看到过三株草药,加进药汤说不定有奇效,你们把没病的人都给我发动起来,我们要连夜挖药,明日一早,所有生病的将士都必须喝上这新方子!”


    果树吉平愣住。


    怎么沈公子走进来这么一会的功夫,新方子就研究出来了?那他们和萧将军进来是做什么?挖、挖草药吗?


    不及四人细思,萧元尧就把沈融先从伤兵营拉了出来。


    “你晚上又看不见,就待在酒庄,活儿我来干就行。”他眼神还空着,所有动作都下意识一样,哪怕人被亲傻了,但爱护沈融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惯性。


    萧元尧:“我、我这就去挖野菜……”


    赵果小声提醒:“是挖草药啦将军!”


    萧元尧僵着脸纠正:“……挖草药。”


    系统:【爱情呆瓜男嘉宾】


    沈融:副统子?


    系统:【是我,宿主你好,我已经升级完毕,现在整个统都强的可怕】


    沈融不信:抽个奖看看实力,让我感受一下万人之上支线的力量。


    系统:【叮——南泰城限定奖品开始发放,本次单品为梁王酒庄窖藏五十瓮,酒精提纯器械二十套,附送医用酒精的制作方法,此浓度不论是用来防止疫病传播,还是提高受伤士兵存活率,都是上上之选哦!】


    沈融眼眸缓缓睁大。


    他瞬间get到了两个任务的不同,曾经的桃县也酿造桃花酒,系统给他的选项A是桃花酒酿,如今换了任务支线,居然直接抽出了酒精的提纯方法!


    这可是酒精!古代多少士兵死于细菌感染,有了这玩意他们的存活率岂不是要翻一个番!


    萧元尧晕晕乎乎的带着果树吉平挖药去了,林青络依旧在伤兵营中忙忙碌碌不知疲倦,沈融则带了一队人直接扎进了梁王的酒窖,果不其然看见了木桶竹管等提纯酒精的物件,梁王在这里藏酒的时候估计打死也想不到,他的酒有一天会成为提高士兵生命值的利器。


    月落日升,风云变幻。


    萧元尧连夜带人去城外挖草药,到了天明的时候终于满载而归。


    于是南泰城中的百姓又看见这个“煞神”收了那染血长刀,挽起袖子和裤腿,身后背着背篓满身泥点子,行走间还和周围亲随低声说着话。


    这和他们平日里的模样有什么区别?这哪里是煞神魔将?这分明就是农家小伙!形象一变天地宽,居然有人大着胆子开门问:“萧将军,你这背的是什么啊?”


    萧元尧劳动一夜依旧浑身牛劲,闻言便道:“军中有一神医,这是他新研制的治疫病的草药。”


    赵果探头道:“我们先拿回去试试,若是有用,再拿来给大伙喝下。”


    一大群军汉甩着满身的泥点子走过古街,留下全然傻眼的一众百姓。


    先杀炎巾军,后治疗疫病,居然还是于军中试药之后才放心给他们喝,张寿苦心在城中造谣了那么多天,被萧元尧这满身泥点的形象直接冲破。


    不及军队人马走过,有大胆的男人们走出家门,找了背篓里的草药查看:“我认识这个,我打猪草的时候见过!”


    “我也见过!还当什么野草呢,全都打了给牛吃了。”


    “原来这竟是一方草药,还是能治那疫病的草药——不然我们也帮着挖一些去?”


    说走就走,不少男人扛了自家锄头,就招呼着往城外而去。


    倒是叫兵卒们看的有些傻眼,毕竟挨骂挨白眼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怎么一夜之间,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和沈公子说的一样,他们将军从煞星变成了尊星,他们从魔将变成了福将。


    一群人恍恍惚惚的回去,林青络早就等着了,他一夜没睡,将之前不断调试的药方再度精进,等拿到了三味新药,一脑子直接扎进了成堆的药罐子中,熬药的味道整整持续了三天。


    从第一日给重病士兵们喝下,到了第二日咳血症状就好了许多,再继续加大药量连喝三日,一脚踏进鬼门关的染疫兵卒便都被拉了回来,虽仍然身体虚弱不能起床,但是意识清晰能开口说话了!


    得病的药童们也持续服药,有两个轻症的直接转好,已经与常人无异,林青络熬了几个晚上,每天都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终于用这三味新药,试出了针对南地疫病的完美剂量!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这个方子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看过,一日午夜梦回,隐约梦见有一神医在庙中用药草洒扫,他认出那药草正是沈融给他的关键三味,于是急急上前正要道谢,却看见那神医转过来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长相。


    沈融的声音忽的在脑中响起:“神医就是你,你就是神医啊!”


    林青络猛地惊醒,瞧见已经褪去症状的小船正在他身边扇着药炉子:“少东家,再睡一会吧?”


    林青络坐起身,半晌道:“不睡了,沈公子呢?还在酒窖里吗?”


    小船哎呀的小声道:“萧将军已经去劝了好几次,都不见沈公子出来,也不知在忙活什么,连萧将军亲自去请都不管用了。”


    主仆俩正说着,外头就传来一道道惊奇的呼声。


    林青络踩着靴子出去一看,正好看见沈融抱着两大罐子围着萧元尧蹦跶,脸上表情像过年一样喜庆。


    他走过去,听见陈吉说什么这是沈公子造出来的神仙水,不能喝只能擦,擦了可以百病不侵啊!


    沈融:“……这东西少,还是林大夫的药汤多,使人骑快马将药方传送至宁洲各县,抚州也散播一点,最好再附带上草药的图案,这样就可以叫百姓们就地挖药就地熬煮!定然能够救回更多的人!”


    林青络怔然听着。


    沈融又绕着萧元尧蹦跶两圈:“咱们有药方,还有这个东西,我就不信那张寿单靠祭祀,还能和我打擂台!你好好准备准备吧老大。”


    沈融微微一笑:“咱们要准备接手新地盘了。”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