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明枪易躲
就连安王都能看得出来萧元尧和沈融关系不一样,沈融如何会答应他去解决萧元尧?
安王当场就拉了脸色:“这怎么可能?我又不会控魂术,我还能叫沈融去帮我杀了萧元尧?你倒是给我出点好主意!”
老宦官微微一笑:“老奴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有时候借刀杀人,借刀的这个也不知道自己拿的是刀啊。”
安王愣住:“你的意思是……”
老宦官凑近低声道:“前朝宫中有一秘药无色无味可涂于碗壁,堪称见血封喉,服下不出三息便会吐血身亡,萧元尧绝不会防备沈融,便想办法将这药放在两人桌子上……届时萧元尧一死,沈融不也成了众矢之的,王爷只需稍微出面,岂不是两边都能收拾了?”
这法子阴到安王都有些迟疑:“……可是那晚本王想留沈融说话,底下那群部将居然敢扛着不走,沈融此人在军中似乎也有些威望,杀了萧元尧真能叫他被众人所排斥吗?”
宦官:“萧元尧乃是主将,沈融只是一介谋士,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死了主将才是事关重大,区区谋士,地位再高还能高得过一军统帅?”
他缓缓道:“如今梁王已经殁了,王爷已经不需要萧元尧再来征战,想想十几年前的天策军,陛下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根硬骨头啃下,萧元尧勇猛,假以时日未必不会成为第二个天策军,届时仅凭王爷,又如何吃得下他?”
一听到天策军的名字,安王下意识的都打了个抖:“本王自然知道!”
他攥紧拳头,“祁昌说沈融是神仙,他那个人本就神神叨叨,说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不信,这件事儿得好好办,务必神不知鬼不觉。”
“自是如此,王爷放心,年节宴席多,咱们见机行事即可。”
秘杀萧元尧是件大事,以前安王不论办什么大事都会去找卢玉章帮忙,但这件事,潜意识叫他不想同任何人说。
卢玉章奚兆都知道沈融的存在,就他不知道,这群人全都沆瀣一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将他架在了沸水之上!
安王越想越害怕,几乎已经到了晚上吓得睡不着觉的地步,他现在除了身边从小陪着他的老宦官谁也不敢信,无时无刻的担忧会不会有人害他,萧元尧又会不会下一秒就带兵冲进安王府。
但他手上还有兵符,对了,兵符!幸好他趁着萧元尧不在将兵符收回来了,否则留在奚兆那里是个大隐患!
安王将麒麟符随时都带在身上,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彻底在府中藏着不出来了。
……
走的越高,就越容易触碰到一些人的利益,就会叫他们警惕、恐惧,譬如昔日的天策军之于朝廷,又如今天的萧元尧之于安王。
天策军本无罪过,只是功高盖主引了朝廷不满,而萧元尧则是明争暗夺,即使色中饿鬼没多少脑子的安王,也察觉到了手上权势逐渐流逝的危机。
是以他不得不想办法除掉萧元尧,又因为沈融实在美丽,叫他将梁王说的“杀沈融才是一等要紧事”忘到了脑后。
在凡俗眼中,杀萧元尧这个主将的确比杀沈融这个谋士要重要,梁王死了朝廷不知道在忙什么没有动静,安王心中莫名恐慌,决不能叫萧元尧活到开春。
瑶城今年的雪的确不大,到了年节附近,已经全都变成了一些夹杂着小颗粒的冷雨,雪遇了水,叫官道结冰,一时间连街上行人都少了起来。
天晴的时候沈融就去视察一下宋驰的房屋建造工作,但冬天进度不快,估计到了开春就能好许多了。
萧元尧大手笔,不知道给军械司拨了多少军饷,总之这个房子修的比桃县的小院还漂亮,乍一看不像是打铁的,倒像是个人住的联排大房子。
偶有一两次遇到秦钰,本来是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动身回京,结果秦钰却道:“今年恐怕是不行了,官道结冰,家中也突然来信,叫我不要动身就留在瑶城,我都三四年没回去了……”
他语气带着一点抱怨,叹了几口气又眼巴巴的看着沈融道:“欸,我回不去,能不能带着一帮兄弟找萧将军过年啊?也不知道萧将军收不收留。”
沈融好笑:“自然可以,萧将军的院子还是能装得下大家,你们什么时候来?”
秦钰想了想:“要不就等王爷的寿宴过了,咱们私底下再好好聚一聚如何?”
秦钰不说,沈融都快忘了安王的寿宴又快到了,他这个寿宴和年节离得近,是以往年都是和年节一起办,今年遭了火灾又烧了头发,前段时间找李栋要钱修王府估计也是想着要过寿。
“也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游神活动……”秦钰不由得畅想,“想想天寒地冻,还是不要叫神子出门了。”
沈融闷笑:“说的是,这天气谁想出门给人表演啊。”
溜溜达达回了家,到书房一看萧元尧果不其然又在处理事情。
自从打完了梁王,萧元尧就变得越来越忙,大多还是军中的事情,又收到了一些南地驻军的来信。
沈融凑上前,从萧元尧的胳膊下钻过去,再坐到他怀里瞄看:“南泰城送纯酒来了?”
萧元尧下巴放在他脑袋上嗯了一声。
沈融感叹:“果然有钱了就是好,这些送来都拿去给林大夫,他知道怎么勾兑,只是现在没有战事,酒精不用做的太过,这玩意还是有些奢侈,担心放的时间长了反倒没有效用了。”
萧元尧大笔一挥,写了一行“年后再送”。
沈融得意:“这么听话?”
萧元尧:“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了?”
沈融呵呵;“你亲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给我亲成那个鬼样子,我差点都没脸出门玩了。”
萧元尧反问:“锅子好吃吗?”
沈融:“好吃啊,不过就是没我以前吃的花样多。”
萧元尧笔尖停顿:“锅子在北方卖的多,你以前吃过?”
沈融:“那倒不是,在别的地方吃过啦。”
沈融现在有一种被开除人籍的摆烂感,有时候也不和萧元尧藏着掖着,反正不管自己做什么,总归在萧元尧这里都能无痛解释。
萧元尧:“我也想吃你吃过的东西。”
沈融挑眉:“哦?”
萧元尧侧脸贴近他:“咱们今年过年就吃这个怎么样?”
沈融:“行是行,就是可能得多摆几张桌子……”
萧元尧皱眉:“为什么,难道不是我们两个吃?最多再加上赵树赵果他们,再把姜氏兄弟接来,一张桌子不也就够了?”
陈吉要回桃县老家陪老婆孩子,孙平也要回家看望长辈,算下来的确也就这么几个人,但是……
沈融舔舔嘴巴道:“秦钰他们回不去京城,说想来和我们一起过年,人多也热闹,就把他们也叫来吧,再把奚将军,奚焦都叫来,卢先生不知道回不回卢家,到时候我再去问问,还有你父亲回桃县了没有……”
萧元尧没声了。
好半晌才胸腔震动道:“我父亲还没回来,我们不可以两个人吗?”
沈融:“过年就是人多才热闹啊,平时咱们两个在一起也没少吃饭呀。”
萧元尧:“可是没有在一起吃过锅子,你和奚焦都吃过了。”
沈融翻白眼:“小气死你算了,反正我就是要喊人,安王还要过寿,他那寿宴谁吃谁胃痛,大伙胃痛过后不得好好再放松放松,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沈融都这么说了,萧元尧也只能认下,不知道是不是烧了王府叫安王觉得丢脸,总之今年好像没听说安王要搞什么游神活动了。
沈融不怕他搞事,就怕他静悄悄的作妖,因此还特意找了卢玉章好几次,想要打听打听安王最近是不是在府中养头发。
结果去了卢宅被卢玉章的样子吓了一跳,他也不知道几天没睡觉,就在一堆文书里坐着,整个人都快被埋进去了。
沈融连忙上前,卢玉章听见动静抬头:“天寒地冻的,怎么出门了?”
沈融:“我不出门还不知道卢先生这么努力。”
卢玉章眉头皱着:“映竹,上茶。”
沈融坐在他身边:“先生如何这样忙碌,马上年节,应该没多少事情才是啊。”
卢玉章叹口气:“都是些杂事但又不得处理,各地的信报还有京中的消息……”
沈融一凛:“京中有消息了?”
卢玉章看他一眼:“又来我这里替萧元尧打听?”
沈融卖乖:“哪有啊,毕竟祸是我们家老大闯的,总得看看上头是什么态度,这才好继续做事嘛。”
卢玉章定定看他良久,眼神中充斥了一些以前没有的复杂深意。
“你倒是为他谋算良多,看见你,就叫我想起自己刚刚投靠安王的时候,也是这样恨不得一颗心都掏出去。”
沈融安静听着,须臾道:“安王不值得先生这样劳心劳力。”
卢玉章吐出一口气:“既已投奔,便是认主,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沈融:“先生身在卢宅,却知晓当今天下大小事情,如此能耐本事,就算不投安王也能出人头地。”
但他很难劝解一个古代文人,在他们眼中,风骨和信念是很重要的东西,若是无端背弃安王那就是背主谋逆,是以卢玉章再如何待沈融好,也没有将一些王府文书拿给他看过。
沈融觉得现在可能还不是时候,他今日来主要是邀请卢玉章一起过年,于是便说起了这件事:“我和萧元尧会杀一整头的猪,还有两头羊,将猪的骨头和羊肉片用来煮锅子吃,先生若是无事又不回卢家的话,可以过来萧宅一聚。”
卢玉章脸上这才带了点笑意:“好,我知道了,你亲自相邀,我必定赴宴。”
沈融还是忍不住贴近他:“萧元尧是个好人,也有自己的主意,若是旁人不逼他,他绝对老老实实在在家待着,可要是有人容不下他而步步紧逼,那就算是我也管不住他啊。”
卢玉章不动声色:“我会好好相劝王爷,叫他多多爱才礼贤下士,萧元尧是我一手提拔,我自然会为他考虑。”
沈融:“如此,那就多谢先生了。”
走出卢宅,沈融抬头看了看天,雾蒙蒙的,但又不像是下雪,或许年节前后还会有几场冷雨吧。
很快,安王的寿宴就到了。
王府都被烧了半个,安王还能顽强的办这一场宴,看来是真的很重视每年的生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寿宴这天几乎整个瑶城的权贵都到场了。
萧元尧肯定不能不去,面子工程还是要做一做,沈融懒得去吃这个胃痛饭,索性称病在家宅着研究从梁王那里收缴来的各种护心镜。
他不去,倒是叫好些人心中失望。
最失望的莫过于安王,他头发还没长出来,依旧戴着黑色的纱帽,帽纱将半截身子都笼罩进去,远远瞧去怪吓人的。
身边还跟了好几个宦官,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太年轻,想来都是从皇宫里出来的老怪物。
萧元尧随便送了寿礼,人群见他前来纷纷流水一样的散开,萧元尧越靠近,安王就越忍不住两股战战。
哪怕萧元尧只是坐着,安王都觉得他下一秒就能拔刀杀过来。
他帽纱下的双眼充斥着红血丝,看起来已经很久都没有休息好,眼睛神经质的扫视了好几圈,才最终确信沈融的确没到。
“沈融没来,沈融没来!”安王低叱,“本王总不能去萧元尧家里把他抓来!那萧元尧岂不是当场就要要本王的命!”
出主意的内侍弯腰低声:“王爷莫急,等宴席散了再另寻机会。”
安王猛灌了几口酒,恨不得现在就将那宫中秘药塞到萧元尧嘴里。
萧元尧得死,他必须死,否则自己无一日安宁!
沸水里的青蛙垂死挣扎,发出了难听的叫声,却怎么都蹦不出这口锅,安王下意识看向卢玉章,差点就要求他给自己拿个主意。
但转念一想他想杀萧元尧卢玉章定然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给萧元尧告密……是了,萧元尧是卢玉章一手提拔,这两个人是不是早就密谋在了一起……他们都想来害他,是不是都想要把他杀之而后快!
安王一把抓住身边内侍的手:“府中侍卫还有多少!”
“王府侍卫还有三百多人,今夜全都在这里,王爷不用怕,您还有兵符在手呢。”
安王心中稍定,没错,他还有兵符,兵符在手,便是瑶城大营在他手中,萧元尧又能有多少死忠,可以和瑶城人马及诸多部将相抗衡。
这是安王过的最胆战心惊的一个寿辰,若非帽纱遮面,恐怕底下部将及幕僚都会被他的脸色吓一跳。
好不容易捱到萧元尧起身散宴,安王才跌跌撞撞的往王府花园而去,卢玉章停留一瞬,本来是想将京中一些消息与安王告知,却见他和宦官一道走了,不由得眉头拧起,趁着还在王府就追了上去。
被烧了小一半的花园之中,已然不见盛夏景色,唯余一片枯槁。
宦官不住的安慰着安王:“王爷莫急,年节宴多,我们定会找着机会。”
安王:“不然直接叫府中侍卫将其拿下秘密处死!”
“万万不可啊王爷,越是这个时候,咱们就越要蛰伏下来,否则军中生变更难处置。”
安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何时本王要杀一个人还给算天时地利!”
他嗓音怒道:“萧元尧和沈融定然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本王过寿,沈融说不来就不来,萧元尧一个字都不提,还有没有把本王放在眼中!我是王爷!我可是天子的儿子!”
他暴怒的挥手折断一片矮枝:“萧元尧一个桃县来的乡巴佬,凭什么能有沈融在身边相助,沈融要入世投奔,难道不应该和卢玉章一样来找本王吗!萧元尧凭什么能得到沈融,这种美人应该是本王的才对!”
宦官上前相劝:“王爷息怒,既然萧元尧和沈融关系密切,咱们不是正好可以用此计来离间二人,关系再好,阴阳相隔也会逐渐淡忘的啊。”
安王低声呢喃:“对……你说得对,我就是要叫沈融亲眼看着萧元尧死,本王得不到的萧元尧也休想得到,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一丛萧瑟树丛背后,卢玉章睁大眼睛,不由得后退了两步,但他立刻停住,而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步向前,径直朝着安王走了过去。
安王冷不丁看见卢玉章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府中侍卫何在!”
卢玉章面色难看极了:“我进王府侍卫从不阻拦,这不是王爷曾经说过的吗?”
安王大惊:“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围着安王的宦官们各个面色阴沉的盯着卢玉章看。
自从卢玉章来了,王爷便不再过多信重他们这些“老人”,宦官们好不容易扶持了一个吴胄上去,结果吴胄却事情败露被抄家斩首了。
卢玉章不喜宦官,是以多向安王进言莫要听信宦官言辞,他为此努力了好几年才颇见成效,一个没注意,却又被这群宦官给钻了空子。
卢玉章开口道:“王爷难道忘了先帝的宫闱之乱?当今陛下花费了多少力气才收拾了先帝时期的宦官专权,直到今日都还时时警惕,王爷身为陛下亲子,怎可偏信宦臣,而要下毒谋害一个为你征战四方的将军!”
卢玉章果真听到了!
安王牙关紧咬:“我谋害他?萧元尧都快蹦到本王头上来了!先生是没看见吗?”
卢玉章据理力争:“萧元尧本性桀骜,但多加磨砺自可成为瑶城悍将,王爷上次派他去南地已经是刻意针对,如今又何必再急于杀鸡取卵,就不怕因此寒了军心?!”
安王冷笑两声:“本王自然是怕亲自动手寒了军心,否则怎么会忍到现在。”
他索性也不装了,直直的和卢玉章道:“本王便是杀了他又如何,瑶城也并非无将可用!上有奚兆,下有秦钰,这群人都是因为本王才会留在瑶城,难不成还是为了他萧元尧!”
卢玉章神色大震,仿佛一瞬间不认识安王了一样。
过了好几息他才强忍悲愤道:“萧元尧绝对不能死,若没有萧元尧,王爷如何与北凌王抗衡,北凌王几十万大军,就算是太子都为之忌惮,我们有萧元尧,才有和北凌王及太子相争的机会。”
卢玉章越这样说,安王就越觉得怒火上涌,在卢玉章心里,是不是他没了萧元尧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安王被萧元尧刺激的都快疯了,整个冬天都在疑神疑鬼,他眼神阴鸷狐疑的看着卢玉章,此时对身边这个第一谋士的忠诚产生了严重的猜忌。
“……本王就是要杀了萧元尧,不但要杀了他,本王还要沈融亲自下手,先生既已知道就不要再阻拦,否则别怪本王翻脸无情。”
安王府似乎还有散不尽的焦木味道,卢玉章不敢放开呼吸,唯恐被这混着焦木的气味扎穿心肺。
他原本想与安王说的什么已经忘了,卢玉章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几年的时光都付出去了哪里。
空茫茫一片荒芜,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缓缓摇头:“萧元尧不能死,沈融也非王爷可以强制的人,我不知这主意是谁出的,现在停下,一切都还来得及。”
安王身边的老宦官阴阳怪气开口:“卢先生这就不识趣了,王爷心意已决,怎么可能因为你护短就放弃诛杀萧元尧?”
卢玉章:“……我护短?”
“哼,难道不是吗?那沈融长得这么像卢先生,叫卢先生护在羽翼下大半年,若非如此,王爷怎会被沈融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那宦官道,“你如今这样,倒是要叫王爷怀疑你到底追随的是谁,难不成你早就投了那萧元尧?”
卢玉章脑中一直拉紧的那根弦猛地崩断了。
甚至感受到了一股气血上涌,喉咙似乎都尝到了血腥气,只是强自按捺,和安王一字一句道:“沈融没有王爷想的那么简单,萧元尧也绝非等闲之辈,王爷此举除了逼他们就地谋反,没有任何好处。”
安王冷冷:“萧元尧死了就是好处,萧元尧一死,沈融还能独自带兵反我?他不过和你一样是个文臣谋士,哪里懂军中事务?”
卢玉章猛地厉声:“你错了!”
他大步上前,就站在离安王三五米远的地方抖着手指他:“你大错特错!萧元尧死了,沈融一样能号令他手下的兵马,甚至连兵符都不用!沈融在萧元尧手下哪里是普通谋士,二人同心同命,你杀了一人,另一个定会与你拼命到底!”
卢玉章已经气到没有用尊称,以前安王是不聪明,但也还算听劝,如今被身边不懂天下大势和军中事务的宦官迷了眼睛,已然变得有些丧心病狂,但只要自己能劝动他,只要安王就此作罢,那一切都还有的救——
“来人。”安王忽的开口。
卢玉章满脸霜色。
安王指着他:“卢玉章对本王不敬,将他关入王府地牢,任何人不得探视,若是不思悔过,饭也不必送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安王猛地抬高声音:“听不到本王命令吗?给我把他押下去!”
安王身边宦官冷哼一声:“区区江南世族,也敢对皇家子弟大呼小叫,若是在京城何止关押一说,当即拿了命都可以,还不动手?”
“是、是!”
卢玉章时常于安王面前耿直进言,奚兆很久之前就担心他会因为这个性子吃亏,不想今时今日应了话,辛苦为安王筹谋多年,到头来换得了牢狱一场。
卢玉章拂开上前侍卫,眼睛动也不动的盯着安王:“萧元尧不可杀,更不应该用这么阴毒的法子去杀,此实非一个君子所为,也会是王爷巨大的污点。”
卢玉章语气比寒风更冷:“且我说过会护着沈融,也早就留下了密书,若是他因王爷而背负莫须有的人命债,我卢氏一族与江南各大氏族定会联合写表上达天听,将王爷这些年在封地所作的浑事桩桩件件叫陛下知晓,届时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王爷又如何与北凌王和太子相争?”
安王气的破了音:“你居然敢用这个来威胁本王?”
卢玉章眼眸眯起:“王爷不听信宦官谗言,不做这昏了头的错事,这就不算威胁。”
安王被他看的心里直发慌:“带走!带走!本王不想听他说话!”
卢玉章眼神灰败:“王爷会后悔的。”
寒冬腊月,王府宾客已经尽数散去,映竹和照兰在门口等了半晌却还不见自家主人,不过主人偶尔会单独寻安王议事,两小童已经习惯独自等待。
映竹:“今年冬天雪虽不大,可这冷雨一样冰透浸骨啊。”
照兰哈着气点头:“是啊是啊,我听闻沈公子相约主人去萧将军那儿吃锅子?”
映竹笑:“是啊,明天就去。”
照兰:“我也好想吃,不知道有没有份……”
映竹:“自是有的,沈公子哪能不给你这馋鬼吃东西,之前在院子小住,不也塞了你许多好吃的零嘴?”
两人相视一笑,均开始期待起了明天。
就这么又等了一会,还是没等到卢玉章出来,映竹正要上前询问,却见王府走出来一个宦官笑眯眯道:“两位就先回去吧,卢先生和王爷议事已晚,已经在王府歇下了。”
映竹只好退回:“好罢,劳烦公公转告主人,不要忘了明日萧将军府上的小聚,到时我与照兰再来接主人。”
那宦官笑眯眯道:“好,知道了。”
映竹照兰这才转身赶车离开王府,宦官远远的看着他们,而后转身走入府内。
安王府小侧门缓缓关上,高墙大院隔绝了外人的一切窥探。
与此同时,沈融正在和萧元尧研究怎么杀猪宰羊明日待客。
“都是男人,猪一头估计不够吃,要不杀两头?”沈融道。
萧元尧:“猪肉腥臊,一头应该够了。”
萧元尧说猪肉不好吃,那估计是真不咋样,沈融听劝点头:“那就多片一些羊肉,羊肉涮锅子好吃啊,正好天冷,吃羊肉补身体。”
虽然萧元尧不乐意这么多人来,但看沈融进进出出的忙碌,也觉得心中高兴,赵树赵果会处理这些荤物,沈融就全权交给他们来弄了。
就是这个时候的冬天没什么菜,不过纯吃肉也很快乐啊。
提前一天晚上片肉,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沈融就亲自写了对联贴在萧宅门外,还挂了两个大红灯笼。
“这样看着就喜庆多了。”
手底下忙着,也就没注意时间流逝,等到奚兆带着奚焦上门,沈融才察觉天色黑下。
他连忙将二人引进来,奚家父子客气,居然还给沈融带了许多好吃的,还有府中厨娘做的鱼糕,正好用来一起涮锅子。
沈融叫人在院中点了个大火堆,四周有墙挡风,也没觉得天有多冷了。
“幸亏今夜没有下雨,否则我们这不是白布置了。”沈融抄着袖子笑眯眯道,“难得叫大家一起来吃个饭,等一会卢先生到了我们就开席。”
奚焦小声:“我爹在你这里比在安王府开心多了,昨天从王府回来脸拉了好长,我一问才知道王爷当庭酗酒,醉醺醺的看起来实在不成样子。”
沈融挑眉:“他喝酒是因为心里觉得憋燥,越喝酒越燥,越燥就越生气,生气起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劝劝奚将军,全当看不见他。”
奚焦认可:“是该这样。”
他看着沈融这张脸,其实没怎么听进去沈融说话,反正沈融说完他点头就行了。
只吃锅子又显得有点单调,平日里他们自己随便在家里对付,但今天人多,沈融今早特意差萧元尧去月满楼里叫了外卖上门。
月满楼作为瑶城第一大酒楼还是很有些本事在,别的不说,做江南菜的功夫一等一的好。
奚焦:“月满楼的菜我吃过好多次,味道的确不错,你叫他们家的菜是叫对了。”
沈融笑道:“一年也就这一次,最近我都不怎么吃外边的饭,萧元尧也都是回家吃自己人做的。”
奚焦笑:“年节难得热闹热闹。”
两人在一旁说话,旁边站在姜氏兄弟,姜乔如今长住军营中,沈融叫他回来也不回来,只说住军营能起的更早一些挤出时间练刀,姜谷更是不必多说,卢玉堇叫姜谷捎来了信,说这小孩就是个书痴,读起书来废寝忘食的。
兄弟俩一个比一个上进,沈融看着高兴,就给他们一人包了一个大红包。
过了没多久,秦钰也带着人上门了,一进门就说今天特意饿了一天,正等着敞开肚子吃。
奚兆笑骂了他一句,秦钰和一群小将便提前去找座儿了。
沈融站在门口等了等,还不见卢玉章来,不过卢宅离得远,有可能是路上耽误。
他带人进门,叫已经到来的宾客先行入座,大伙刚坐下,外面就有人来通传说月满楼的菜送到了。
沈融立即道:“快拿进来,凉了就不好了。”
众人翘首看去,就见一溜的人拿着食盒进来,且各个都长得白净细瘦,年纪也不大,走起路来轻飘飘的。
奚焦见沈融看,就与他解释道:“这也是月满楼的特色之一,送菜小厮都长得干净细致,叫客人看了也能赏心悦目。”
沈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愧是南方,就是比北方要讲究。
菜色基本都一样,每桌各一大食盒八菜一汤,拿出来的时候都还是热腾腾的,另附已经温好的美酒两坛,这酒也是每个桌子都有,而且都长得一模一样。
奚兆开了一坛闻了一口:“不错,少说有个七八年。”
沈融:“奚将军别着急,卢先生还没到呢。”
奚兆哈哈笑:“他估计正在家打扮收拾着呢,文人墨客都那样,只恨不得从头到脚都周正妥帖。”
送菜的放下食盒便走,为首领头的和沈融萧元尧作揖道:“二位客官,咱们这酒性烈,只适合军中人士喝,体弱者不宜饮用,喝了恐怕是要醉死过去的。”
沈融摆手:“知道了。”
上次在安王府那酒就难喝的要命,沈融才不喝,不过萧元尧可以喝啊。
沈融转头和萧元尧小声道:“你今晚随便喝,我绝对不管你,但是喝完了咱俩得分房睡,我还要给房间上锁。”
萧元尧:“怎么,不信任我?”
沈融呵呵:“我看你是最近日子太好,忘了以前喝醉酒强吻我又半夜来找我道歉的样子。”
萧元尧立刻不说话了。
只是卢玉章还没到,沈融就有些着急,正要派人去看看,就见映竹一脸歉意的随着院中守卫进来。
见了沈融先是行礼,而后才道:“诸位先行动筷吧,我家主人昨日和王爷议事还不见回来,我和照兰再去王府问一问催一催。”
沈融拧眉:“昨日就没回来?”
映竹点头:“沈公子别急,以前主人和王爷议事也是有过三五日不归家的时候,今日恐怕是真的有什么急事,所以才不能赶到。”
沈融开口:“那你就再去问问,锅子我们给卢先生留一份儿新的。”
映竹这才告退。
奚兆:“卢玉章忙起来是真忙,那么多文书和各地消息都要从他脑子里过,他还要负责给王爷讲清楚其中关跷利害,多的时候七八日都不着家,王府里因此还有他专门休息的一个小房子。”
奚兆这么一说沈融才微微放心。
又想起他去找卢玉章的时候,卢玉章的确是忙的一团乱,还说京城有什么消息,可能是带着消息给安王那个菜包子上课去了。
萧元尧:“既如此,我们就先动筷吧。”
沈融点头:“对,咱们好不容易聚一次,今后一年还得仰仗诸位多多关照!”
秦钰笑:“就沈公子客套话多,来呗,咱们先干一个?”
他开了一坛月满楼的酒正要倒出,萧宅里的守卫就从怀里摸了一个银如意道:“秦将军莫急,沈公子交代了,外面送进来的酒水饭菜一并都是要验过才能吃。”
秦钰愣了下:“行,那你验验看好着没有。”
奚焦坐在父亲身边:“沈公子好谨慎。”
奚兆低声:“也不怪他谨慎,王爷对萧将军态度微妙敌意颇重,尤其是此次萧将军杀了梁王回来,王爷就更加不喜他了。”
奚焦皱眉:“萧将军乃是瑶城悍将,王爷缘何这样针对他?”
奚兆脸色复杂:“这事不好说,或许是忌惮吧。”
对于皇族来说,只是忌惮就已经足够他们做一些事,沈融这样谨慎也无可厚非,免得安王昏了头在这想出什么阴招。
如今军中多少人是奔着萧元尧而来,又有多少人背地里崇拜沈融,就连奚兆看了都暗暗心惊,更遑论安王。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要为安王思虑几分,可上次安王强行派兵南地,又收了麒麟符,奚兆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日渐寒凉。
都做了几十年的武将了,再愚笨的脑子在这权力场里也能磨出三分油滑,奚兆干脆摆烂不管,反正安王俸禄照发就行。
其余的尽人事听天命,卢玉章比他年轻还可以多努力努力,他都这把年纪了又身带多处暗伤,还想修养身心多活两年呢。
院中守卫或是用银针,或是用银如意,将所有菜色及酒品都一一验过,确保都可安全食用这才退了下去。
沈融和萧元尧面前的酒坛子也打开了,这月满楼的人周到,就连酒碗都给他们放好了。
沈融看着觉得有趣儿,又伸脖子去看旁边,发现每个人的碗花色都不一样。
萧元尧低声:“想要别的?”
沈融:“那多不好意思,我就是不喜欢虫子,你瞅瞅我这碗里面的花色,画什么不好画几只小蛐蛐。”
萧元尧闷笑:“哪里是蛐蛐,你仔细看看,这是金蝉。”
沈融不满:“谁家的金蝉这么瘦,这碗不好看。”他不欺负别人,欺负自家老大还是可以的,沈融伸头,萧元尧的酒碗居然是八卦游鱼图,这个他喜欢,于是就眼巴巴的看着萧元尧。
萧元尧哪受得住这般眼神,自是将自己的游鱼图换给了沈融,然后自己拿着那个“蛐蛐碗”倒了一杯酒,凑到唇边先浅饮了一口,须臾放下道:“味道还行,不过没有奚将军的二十年陈坛好喝。”
姜谷年纪太小没分到酒,就用月满楼送的碗碟去盛了羹汤,小孩也是吃的有滋有味,姜乔和他一起,兄弟俩估摸是饿了,都吃的头也不抬。
秦钰闻言笑:“哪儿能和奚将军的二十年陈坛比?不过这酒喝起来也不错,来,咱们来干一个!”
奚兆举起酒碗:“干!”
萧元尧:“干。”
赵树赵果也笑着抬起酒碗:“喝完吃锅子,昨天片肉的时候我就很馋了。”
沈融连忙:“我也想干,等等我。”
他手忙脚乱给自己舀了一勺锅子汤,这才满足道:“我不喝酒我喝汤,你们可都别笑话我。”
奚兆哈哈笑:“谁敢笑话你啊,萧将军可把你护的紧呢。”
沈融耳尖一红,随着众人一起端起漂亮碗,刚舀出来的汤太烫,沈融浅浅溜了一口就放下。
系统:【原生态火锅汤,我也想喝(口水)】
沈融心情好:我喝等于你喝!
系统:【好嘛好嘛】
端上来的锅子全都开了,沈融特意放了许多辣椒,势必要叫萧元尧体会到什么叫麻辣火锅的快乐。
他举筷子正准备涮肉,却忽的感觉胸腔一股甜腥味儿上涌。
因为太馋火锅沈融还努力咽了两下,正要再动筷子,系统猛地在他脑子里发出一道尖锐爆鸣。
这声音甚至比上次提醒他阻拦南泰城之战还要大,直接把他的脑子扎了个对穿。
系统:【叮——检测到宿主生命值剧烈下降!请宿主立即停止所有进食!食物有毒!食物有毒!本系统将为宿主进行催吐电击!电击倒计时3、2——】
沈融:?
还没反应过来系统话里的意思,沈融就感觉浑身都被一股电流抽打了一遍,尤其是胃部,仿佛被系统带着电击手套猛锤了好几下。
他一下子没绷住,疼的眉头都拧在一起,一股比撞空气墙还剧烈的恶心感袭来,叫沈融下意识抓住一旁萧元尧的袖子。
萧元尧:“怎——”
沈融看向他,刚张开嘴巴,一股黑红血液就从嘴里涌了出来。
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他茫然伸手抹了一把,底下席间赵树赵果还在争着肉片,奚兆带酒坛去找了秦钰划拳,姜乔姜谷两兄弟唯爱鱼糕,吃的停不下来。
直到上首的桌子猛地掀翻,院中的篝火向天炸开了一瞬。
众人才看向最前面。
酒菜撒了一地,在掀翻的桌子后,萧元尧脸色惨白的揽着沈融,抖着手去接他下巴上不断流下的黑红血色。
沈融已然满头冷汗两眼发花。
系统:【催吐及时!宿主生命值稳住了!这是原历史上不曾发生过的剧情,是萧元尧在这一次称帝道路上的巨大转折,所以本系统无法做出提前预警,请宿主尽快寻找解药,明天天亮之前必须解毒!】
沈融:“…………”
啊啊啊啊他的火锅!他肉刚涮好的火锅啊啊啊啊!
第87章 掘地三尺,筛土挖墙
死寂是一瞬间,紧随而来就是巨大的兵荒马乱。
所有人的脸色一瞬间都变了,筷子和酒碗摔了一地,神色大骇上前,就见沈融死死的抓着萧元尧的胳膊,脊背痛苦的佝偻着,光洁额头满是黄豆大的冷汗。
沈融满脸痛苦一半是被系统锤的,一半是被这毒药闹的。
幸亏系统这次没有给自己闷棍,否则沈融还来不及收拾这个场面。
他抬起另一只手,胡乱在下巴底下抹了一下,刚直起腰,喉咙里面就又涌了涌。
这一下更没绷住,直接栽到萧元尧身前,吐了自家老大一个昏天黑地。
这下好了,两人都变成红脖子火烈鸟了。
系统再次发出了剧烈的爆鸣声,沈融脑瓜子被震出了余音,眼前视线都变成了三重残影。
他抬手去摸萧元尧的脸,因为手上有血还滑了一下,叫萧元尧的侧脸出现了一个滑稽的血手印,沈融努力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的看萧元尧有没有中毒迹象。
一息两息三息,萧元尧除了脸白的没有人色以外并没有其他异常。
沈融猛地松了一口气,又仿佛一大堆人围了过来,一个人三个影子,晃的他眼前更晕了。
但好像大家都还活蹦乱跳的没什么事……好险不是集体食物中毒,不然岂不是成团灭了?
辛辛苦苦一整年,可千万不能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系统:【宿主你先管管自己吧啊啊啊啊啊!】
沈融:区区吐血,问题不大。
系统:【啊啊啊啊啊!】
只是沈融没想到他在危机重重的南地都屁事没有,却在自家的坚固堡垒里被药成了软脚虾。
此时此刻沈融真切的体会到了那一句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倒是在系统面前装硬汉,可一身皮肉都被萧元尧养的雪白漂亮干净整洁,此刻却被血污糊了满脖子满脸,沈融是没有第三视角,他要是能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定会被吓得倒仰大喊——这美强惨是谁?
他看不见,周围所有人却都能看见。
奚兆见多识广大喝道:“血污发黑,这是中毒了!吐是好事!就怕还没吐干净,快把他抱进屋里继续催吐!”
萧元尧三魂六魄猛然归位,一把将沈融捞到怀里,奚兆连忙跟上去,奚焦还在原地愣着,赵树赵果姜乔姜谷也都没回过神。
自萧元尧从军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完整的过一个年,沈公子还贴对联挂灯笼,提前一天就杀猪宰羊准备待客,客人也这么多,大家都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要有人来破坏这些呢……
姜谷吓得小声哭,被姜乔死死捂住了嘴巴。
秦钰等上门来做客的小将们均神魂巨震,他们是见过沈融在流云山上的能耐的,沈融在那种情境下都没出什么事,怎么反倒回来了却被害成这样——还是在他自己万分谨慎,万分小心的防范下。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还以为是有人要专门毒害沈融,并没有人将下毒事件与萧元尧扯上关系。
进了里屋,奚兆叫萧元尧帮沈融催吐,沈融脑瓜子嗡嗡的躺在床上,背后被垫了两个大软枕。
萧元尧用袖子给他擦下巴上的血,却越擦越多,沈融知道他下不去那个手,使力推开萧元尧趴在床边又干呕了两下。
又呕出来一点残血,这才脱力的躺了回去。
然后整个人就意识朦胧了起来,不知道这是什么配方的老鼠药,总之叫人难受的紧,他额上不断有冷汗冒出,肠腹也痛的要死,这下不用系统打闷棍,沈融自己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当场去世。
但他必须得拉住萧元尧,不能叫他把这瑶城闹一个天翻地覆。
沈融断断续续道:“……先找,解药,天亮前,必须找到。”
萧元尧跪在他床榻边,听沈融声音渐小:“再找卢先生,我中毒,他缺席恐怕也是,遭遇不测……或许是安王。”
或许是安王?奚兆面露怒容,不是安王还会是谁!
还能有谁和沈融有这么大的仇!以前只道安王好色,却不知这个人如此疯癫,得不到居然就要毁掉!
下毒下到沈融面前来,谁给他出的惊天馊主意!
奚兆想起什么连忙问萧元尧道:“你军中不是有一神医,快快请他前来先行稳住!”
萧元尧起身,背对着奚兆:“他不在。”
奚兆:“什么?他不在军中还能去哪?!”
萧元尧轻声:“林青络追随我已有一年多没回家,沈融心善,今冬仗打完就叫他们都回去看望亲人了。”
林青络老家在宿县,孙平也是,两人前几天刚走,天冷路滑,这会恐怕还没到家,更遑论回返。
奚兆哑口无言。
萧元尧说完转身,表情面色吓了奚兆一跳。
……他自是见过无数死人,人死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会缓缓灭掉,整个人都会变得苍白僵硬冷如寒铁,浑身会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气和煞气,奚兆曾以为,这种感觉永远不会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
但这就是现在的萧元尧。
就在一刻钟前,他还泰然自若处变不惊,可随着沈融被人毒害,他骨子里的活人气仿佛也随着沈融一起被生生抽走。
萧元尧抬起脚步,奚兆竟不由自主的退了退。
却见萧元尧衣袖被人拽住,定睛一看,正是气若游丝满脸冷汗的沈融。
沈融朝萧元尧缓缓摇头,奚兆觉得那是不叫萧元尧冲动行事的意思。
沈融已经不要求萧元尧能放过安王了,最起码不要直接给安王杀了,大不了先软禁住当个傀儡,这样他们就不至于太被动……
可是他发现他这次抓不住萧元尧,因为萧元尧轻柔但不由拒绝的将他的手摘了下来,也不说话,黑幽幽的眼神飞速扫了他两眼,便转身走向奚兆。
“我出去找解药,奚将军便留在这里守着他,我会在天亮前回来。”
奚兆心觉大事不好,他语气快速:“你不要冲动。”
萧元尧抬脚便走。
奚兆大喊:“萧元尧!你这样子难不成是想去杀了安王,你想要与朝廷为敌吗!”
萧元尧声音冷厉如修罗恶鬼:“就算为敌那又如何!”
奚兆镇住。
萧元尧走出房门,点了院中所有武将,连姜乔也一并带走,奚兆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这下是真要乱了……”
一群老虎,被装在一个名为温柔的笼子里,这笼子并不坚硬,反而处处都是柔和怀抱,它也没有笼锁,不论是哪只老虎受了伤,都可以短暂的进来躲一躲。
这里是一个绝对安全区。
乱世当中,所有猛兽都贪恋着这个笼子,有时候甚至不惜装病装可怜,也想要求得笼子的主人弯腰摸一摸头,受伤的野兽更是无法拒绝这里,如果能被笼子收留,那真是后半生最美好的事情。
但是这个笼子太脆弱了,谁来都能砍一刀,哪怕只是稍微用点力气,这些柔软怀抱着他们的触肢就都要断掉,然后笼子的主人会流血,会伤痛,明明是保护猛兽的存在,却又比所有猛兽都还要脆弱。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去,奚兆怔怔看向意识昏沉的沈融,觉得要是沈融捱不过去这一劫,那这个天,恐怕永远都不会亮了。
月满楼。
一个嗓音尖利的锦袍太监道:“事儿都办完了?”
往萧宅送菜的头子点头哈腰:“办完了办完了,就照着公公的吩咐,将那个双鱼太极图的碗放在了萧将军面前。”
太监满意点头:“这个差事办得好,王爷这么多年对月满楼都多有关照,你们如此也算是还了王爷恩情。”
月满楼的送菜头子连连称是。
因着安王时常来月满楼吃饭,这里的小厮都认识安王身边的宦官,久而久之送菜跑堂的这类油滑之人就和王府的人搭上了话。
是以萧元尧来月满楼定菜,正好与映竹所言的府中小宴对上,萧元尧办宴是必然之事,若是错过这次,他们更没有动手的机会。
那秘药遇酒则发,混着热酒效果最好,不出意料的话,这会萧元尧估计已经毒发身亡了。
安王身边的老宦官满意离去,还带走了混在送菜队伍里的几个小太监,一群人离开没多久,月满楼的厨子就走出来道:“送完回来了?萧将军可还满意菜品?”
跑堂之人道:“自是满意,你先忙着,我还有别的事。”
厨子只好道:“欸等等,都说那萧宅里住着一个神仙公子,我说我去送你非得抢我的活儿,你可看见那神仙公子,到底是不是众人传说的那样……就是,就是和神子很像——”
“人太多我没仔细看,先回家睡觉了。”跑堂送菜的语气不耐烦,紧紧捂着怀里的金锭就要走。
他心里有鬼,知道这一趟是个脏活儿,若是那碗里没什么东西,怎么会被特意放到那个萧将军面前,知人知面不知心,听闻王爷还大肆封赏了这次征战南地的将领,不想背地里居然会想要毒死对方……
送菜的连夜就要回老家去避难,他背了包袱快步走出月满楼。
厨子瞧着他被鬼追一样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收拾收拾也回家,就见刚刚出去的人又一步一步退了回来。
厨子奇怪,探头去看,便见月满楼外,密密麻麻围了数不清的兵卒,各个穿盔带甲手提长刀,那人没有退几步,便被当胸一脚踹飞了出去。
而后有人进来,当头的穿着一身武将锦袍,衣襟袖子却都沾满了血,更可怖的是脸上脖子上也有,他脚步未停,几下就走到了那送菜人面前。
厨子连忙躲在一张桌子后头,月满楼的掌柜听到动静也赶忙出来,原以为有宵小闹事,结果一看全都是军中兵卒,一时间还没问话就两股战战,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路神仙。
那送菜的看见萧元尧就像看见了鬼,抖着手指了半天都还蹦不出话来。
萧元尧居高临下看他,开口问道:“下毒的人在哪。”
月满楼掌柜惊骇,什、什么下毒的?
被踹倒在地的人不由得挣扎辩解:“小、小的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小的只是个送菜的,是菜出了什么问题吗?”
萧元尧面无表情:“人在哪。”
就萧元尧这个阵仗,那送菜的怎么敢认!只好一口咬死,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
“将军误会!小、小的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萧元尧:“赵树。”
赵树上前,将人从地上提起来,而后一拳就砸在了他肚子上,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是用在战场上来砍头的力道来锤一个人。
萧元尧:“人在哪,安王府?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说。”
那人惨叫:“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小的当真不知!”
赵果猛地上前,他双目赤红:“还不肯说实话!我们自己杀的猪羊绝对没有问题,而今却吃出了害人毒药,你送毒前来居然还敢说自己不知道!”
赵树一把掰起那人手腕猛地一拧,骨骼断裂的声音猛地传来,那送菜的顿时哀嚎出声,眼看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也要被掰断,这才惊惧哭求:“将军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被迫!但您这看着也不像中毒模样,还请将军饶小的一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赵树赵果愣住。
什么叫他们将军不像中毒模样?
那送菜之人声泪俱下,连连给萧元尧磕头道:“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将军有天上神仙保佑,小的再也不敢做这事儿了,求将军饶命啊!”
萧元尧脑海如同被雷锥狠狠砸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毒是下给我的?”
“是!是啊!只有将军面前的碗里有东西,其他人都没有!都没有啊!”
怎么会!在场众人惊骇,尤其是和萧元尧一起吃饭的秦钰姜乔,他们亲眼看见中毒的不是萧元尧,而是沈融!
但这人却说沈融面前的食物没有毒,这怎么可能!
萧元尧忽的一把揪起那人,面容从平静变得狰狞,但这狰狞又被一股力量强行压制着,是以就变成了青筋抽动的额角,紧咬起伏的颌骨,以及不可置信的眼眸。
“是我的碗里有毒?”
“是、是!”
萧元尧的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语音深处藏着一股极细微的颤抖。
“是那个双鱼太极图的碗?”
送菜的连连点头。
萧元尧感觉胸腔内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似乎是心肺,他不确定,沈融的血那么烫,那么热,比流云山上的火堆还要灼人,就喷洒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满头都疼出了冷汗,还因为中毒的人不是他而感到庆幸。
但这毒药原本是下给自己的,是他面前的碗。
他亲自将有毒的碗换给了沈融,才会害他口吐鲜血命悬一线。
是他的命太硬了吗?
还是沈融的命太薄。
可是沈融是神仙,神仙不会薄命,只会长命。
……沈融必须长命百岁,谁害沈融,他就要谁的命。
萧元尧放下那人,用气音和旁边人道:“问他。”
萧元尧后退几步坐在一张椅子上,而后不动了。
月满楼的掌柜堪堪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他咬牙上前一巴掌打的送菜的趴在地上:“黑心肝的东西!谁给了你多少好处叫你收这个人命钱,神子的夜游图就挂在楼上,一年了怎么还没叫你这只鬼变成个人!敢坏我们月满楼的招牌,还谋害到了萧将军身上,说!谁叫你送的毒碗!”
那人浑身抖索答道:“是、是、是王爷身边的一个宦官!”
赵树赵果已然猜到这是安王行事,他们本以为安王想要害沈公子,可现在看来,安王要害的原来是他们将军。
这哪里是什么神仙保佑,是沈公子替他们将军挡了这一场灾!
赵树赵果都不敢去看萧元尧的脸色,亦不敢去想萧元尧现在是何种心情,便是他们自己现在都满身寒意,一直以来的理智开始逐渐崩坏。
两兄弟满眼戾气,和姜乔一起将人提到一旁厢房里,不过几十个呼吸,便脸色铁青的重新出来。
赵树走到萧元尧身边低声道:“将军,的确是安王身边宦官所为,此人个子不高身形干瘦,手背上有一颗黑痣,小指还留着长指甲。”
萧元尧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往哪去了。”
赵果:“应该是回了王府复命去了。”
萧元尧起身,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去。
在他背后,月满楼的楼阁之上,雪夜游神图静静悬挂,世人都道神子冰洁高贵神秘莫测,却不知神子就在瑶城之中,那遮住眉目的软红面布之后,原是一双机敏温和带着笑意的眼眸。
赵树赵果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神子怜悯凡人饥苦,却又被愚蠢凡人所害。赵家兄弟心中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戾气,仿佛浑身骨骼都被打碎重组了一遍,或许大部分时间,成长都是这样伴随着剧痛的一瞬。
萧元尧带兵前来不过一刻多钟又匆匆离去,掌柜的和月满楼的其他小厮厨子涌到那厢房当中,没几秒又都脸色难看的出来。
“……大过节的晦气死了,拖出去城外乱葬岗丢掉。”掌柜的从柜台后摸出三根长香,急忙上楼对着游神图烧香求平安去了。
神子的确可保众人平安,但那是神子本人还清醒的情况下,萧元尧走了没多久,沈融就开始发起了高烧。
奚兆和奚焦还有姜谷轮流给沈融擦着脖子额头,总算先将那骇人血迹都清理干净了。
奚兆时不时的去外面街上看,又叫身边亲兵随时留意兵营动向,奚焦和姜谷全都守在沈融身边,听见他意识不清的喊着什么。
“……老沈,妈妈。”
老沈是谁?他们不知道,奚焦又拿了帕子细细擦过沈融干涩唇角,擦着擦着,忽然整个人顿在原地。
他不由自主的凑近沈融的脸,眼神刻刀一样描绘着沈融的唇形和下巴。
越是细看,越是心中颤栗。
奚焦甚至不敢再看,强行逼自己挪开了眼睛。
……怎么可能,沈公子是萧将军身边的谋士,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人呢!这绝对不可能!
但是万一呢?
这道念想从心中滚过,叫奚焦觉得四肢百骸都痛了起来。
万一沈融真的是神子,那这整个瑶城甚至皖洲都是得他恩惠的凡人,可偏偏是凡人端来的饭菜,害得沈融今夜命悬一线。
奚焦猛地放下帕子,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他胸腔痛痒,难以抑制的在一旁弯腰咳嗽起来。
姜谷连忙道:“奚公子,你没事吧。”
奚焦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朝着门外唤道:“福狸,福狸——”
福狸连忙进来。
奚焦:“药,药给我。”
福狸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几颗药丸,见自家公子慌乱塞入口中,就那么生吞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奚焦才缓过这一口气。
室内烛火忽的跳动了一下,奚焦回神,眼神从蜡烛重新移到了沈融身上。
姜谷半跪在床边脚踏,将手中干净布巾轻轻放在沈融额头眼睛上擦了擦,唯独露出了一点鼻尖和唇瓣下巴。
奚焦走上前,接过姜谷手里的帕子,展开轻轻的在沈融眼前悬着遮了遮。
平直清冷的唇角,雪白尖俏的下巴,表情似笑非笑不悲不喜,脸颊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奚焦看着,而后缓缓闭了闭眼睛。
姜谷:“奚焦公子,该换帕子了。”
奚焦小声:“好、好,你换,我出去一下。”
姜谷满脸担忧的嗯了一声。
福狸在门外站了没多久,就见自家公子扶着门框出来,他连忙问:“公子,沈公子如何了?”
奚焦却道:“你现在回将军府,将我所有的神子图都收起来,不许再挂在外面。”
福狸震惊:“啊?”
奚焦深吸一口气:“去!全都收起来!再也不展出!他们不配看到他!全都不配!”
福狸吓了一大跳,他从没见过自家公子发这么大的火儿,竟一时有了将门虎子的感觉,他忙告退,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冬天的夜色长的看不见头,以为过去了许久,实则不过一个时辰。
安王府中,今夜四处巡逻的侍卫尤其多,安王待在密室之内,外头匆匆进来一个宦官,那宦官见了安王就抬手作揖:“王爷大喜!”
安王猛地起身:“如何?成了吗!”
宦官手背一颗黑痣,弯腰答道:“成了!萧元尧今夜必死无疑!”
安王长舒一口气:“终于——”
周围宦官太监纷纷上前,打扇子的打扇子,道喜的道喜,一想到萧元尧现在已经死了,安王就忍不住心中高兴。
到底是肉体凡胎,不过只是放一把毒的事情,再厉害的悍将,不也一样死的悄无声息。
安王朝着从外面回来的那个宦官道:“还是你有法子!你那药从哪弄来的,居然这般好用,还有没有剩下的了?”
“王爷有所不知,此药乃是前朝宫中专门用来做一些脏事的,东西不多,奴婢手里还剩了一些,以备之后不时之需。”
安王大笑:“好好好!你好好保存着,等本王有需要的时候再重新拿出来!”
“是,王爷。”
安王在密室里踱步好几圈,明显激动的不得了,他又问那宦官道:“沈融如何?是不是已经伤心欲绝?”
“这……奴婢倒是不知,手下人看见药碗放下就离开了萧宅,今夜估摸着乱,等明日一早,奴婢陪王爷亲自前去接美人过府。”
安王拍掌:“好!就这么办!只可惜栖月阁被烧了,不然本王定是要叫他住在那里面,虽沈融不是神子,却也可以当做神子用一用……”
“王爷还怕以后没这个艳福?自然是与美人朝夕相见了。”
安王想到那情景,狭长眼睛闪过淫光,又想起什么颇为苦恼道:“就是卢玉章实在难缠,他要是真的联合江南文人上表,本王在父皇那里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宦官谄媚:“王爷杀了萧元尧,就可以尽情掌管顺江南北,那北凌王苦守北疆寒地,哪里有王爷这江南鱼米之乡来的自在?到时王爷拥兵自重,自是不比那北凌王差多少。”
安王这下舒服了,“还是你说话好听,卢玉章一开口就是本王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本王不行难道萧元尧就行?没有萧元尧本王也一定能败了那祁凌!至于太子小儿,除了是父皇的老来子多受一些宠爱,其他地方贪玩懦弱根本不值一提!”
宦官长长作揖:“王爷英明。”
安王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登得大宝龙袍加身的模样,他在密室里时而大笑时而苦恼,又忍不住想要出去,刚和一群宦官走出书房,便见一队侍卫慌里慌张的往门口跑去。
安王立刻叫住他们:“何事奔跑!”
侍卫们连忙停下行礼:“王爷。”
安王皱眉又问:“大半夜的跑什么?”
侍卫面色紧张:“王、王府……”
安王怒道:“大点声!”
侍卫果真大声道:“回王爷的话,是王府被人给围了!”
安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说什么笑话,谁敢围本王的王府?”
萧元尧一死,卢玉章那个烦人又被他关了,安王现在满心都当皇帝的豪情壮志,带头就往王府大门前走去。
一门之隔,其内焦土褐褐,其外火光冲天。
安王命人打开王府正门,就见一群人正站在安王府的石阶之前。
为首的缓缓回头,凤表龙姿满目黑沉,衣襟染血如地狱修罗。
再往后看,其后部将各个神情死寂目带仇恨,安王甚至还看见了原本瑶城的一些小将,除了奚兆不在,其他人均都到场。
萧元尧抬脚,一步步登上皇族门阶,安王下意识后退,直至落入门下泥地。
那个他以为死了的人就这么满身煞气的站在了他的眼前,仿佛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周围火把的颜色照进萧元尧眼睛里,叫安王不敢与其直视。
这辈子除了他那个当皇帝的老子,这是第一个叫安王怕到魂飞魄散的人物。
他本应该将他毒死,却不知为何,这个人又重新出现。
安王抖着手指他:“你、你带兵夜闯王府是想作何!还叫人围了本王的院子,你是想要造反吗?”
萧元尧冰锥似的吐出两个字:“解药。”
安王:“……什么?”
萧元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解,药。”
安王视线游移:“你说什么,本王听不懂,什么解药。”
萧元尧不再说话了。
他开始抽刀。
一刀出则百刀千刀同出,黑夜中冷兵器磨砺刀鞘的声音听的人头皮发麻,那刀刃各个亮白似雪,一看就是平日里有好好打磨。
安王傻了。
没看错的话这里面不全是萧元尧的亲兵部将,还有原本瑶城的一些小将,站在最前面的秦钰他更是眼熟,安王目眦欲裂,怒而大喝:“反了反了!你们逼上王府拔刀见血,这是为人臣子该做的事吗!”
萧元尧:“为人臣子?”
安王火气上涌:“难道不是?!”
萧元尧:“我受够了。”
安王:“你、你说什么?”
萧元尧将刀尖对准安王,一字一句缓缓道:“我说,我受够了你们祁家这群蠢驴,又蠢又喜欢忮忌别人,祁昌放毒箭你便用毒药,你们祁家人从上到下都没一个好东西。”
安王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有人在骂皇亲贵胄,还是指名道姓的骂,把他们祁家的八辈祖宗都骂了进去,就这么在他面前贴脸开大。
萧元尧微微侧首,眼神幽深接着道:“我没时间和你废话,解药,交出来。”
安王还在震惊当中回不过神。
他身边那几个宦官更是各个张大嘴巴,他们给皇家当了一辈子的奴婢,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猖狂大胆之人。
有宦官忍不住高声道:“你、你个逆贼,竟敢当庭辱骂皇族,来人——”
他话还没说完,脖子上就插了一根箭矢,骇然低头,便见血液喷涌而出,不出几息就没了动静。
杀人是一个信号。
杀人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兵。
他怒声大喊:“我们将军骂的就是你这个不是人的东西!我们为你征战顺江南北,行军打仗风餐露宿又死了多少兄弟,若不是萧将军和沈公子护着我们,我们哪还有现在这条命?你是王爷?是王爷就了不起?是王爷就有种吗?!”
“还不快把解药交出来!”
“交出解药!交出解药!”
安王从脊骨深处窜起一阵寒意,他手指碰到什么,把那东西从腰间解下亮在众人眼前:“你们这群逆贼!看清楚这是什么!兵符!你们区区几百人,就想靠围困王府来逼迫本王,做梦!来人,速速带着兵符去大营调兵!”
没有人动。
安王看向萧元尧身后怒声道:“秦钰!你也要造反吗!你爹还在京城当我父皇的官,你现在居然敢跟着萧元尧干,你们秦家上下还要不要命了!”
秦钰上前两步,安王立刻换了作态:“对,就是这样,你带着兵符去给本王调兵,本王要诛杀逆贼叛党!”
秦钰:“王爷今日杀萧将军,明日会不会也要调兵杀我?”
安王:“……什么?”
秦钰眼神复杂:“奚将军跟了你那么多年,兵符说收就收,将军府说禁就禁,奚将军不过是为了萧将军说了几句话,王爷便疑心猜忌至此——若是我拿了兵符,说不定明天莫名其妙丢了命的人就是我。”
安王:“你——”
秦钰大声:“王爷要毒杀萧将军,已经是瑶城大营众所周知的事情了,王爷也不必前去调兵,因为没有人认你这个兵符,你还不如速速交出解药,也免得在这里场面难堪。”
安王脸色铁青全身发凉,手中的明明是兵符,却还还不如一块废铁来的有力量。
他这会才恍然意识到有什么事彻底改变了,安王下意识就想求助卢玉章,结果下一秒就想起来卢玉章被自己关到了王府地牢,还两天没给饭吃了。
萧元尧提刀而下,身后众人步步紧随。
安王身边有几个宦官转身就跑,然后被赵树赵果带人全都抓住,一个也没放过全都押到了萧元尧面前。
赵树沉声:“全都把左手抬起来!”
一群宦官也没了和卢玉章呛声的威风,他们身在宫闱不知道看了多少政权更迭,明白在真正的盔甲大刀面前,所有人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姜乔快速扫了一圈这些人的手背,忽的在一人的身上定住:“……原来是你。”
他一把抓住那只长了黑痣的手,将那手指缓慢掰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
“是你下的毒。”
那老宦官发出惨叫,姜乔正要再断他一指,身子就被萧元尧用刀背拨到了一旁。
安王惊骇的看着萧元尧蹲在他的太监面前,而后低声问道:“你下的毒,所以你知道解药,对不对?”
萧元尧:“解药,交出来。”
“你、你又没中毒,要什么解药!”安王表情难看的道,“你一点事都没有,凭什么要带人围了我的王府!”
萧元尧闭了闭眼。
起身,一言不发走到最边上那个宦官,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尤未停止。
他一步杀一人,一直杀到了那个手上长黑痣的宦官面前。
还是那个又低又轻的语气:“解药,交出来。”
一股难闻的尿骚味传来,那老宦官已然吓尿了裤子,他两眼一翻似是要晕,下一秒就被手背的剧痛唤醒了神志。
萧元尧用刀尖将他下毒的手钉死在了地上,然后弯腰似哭似笑道:“你来毒死我啊,你毒死我,为什么你的毒药会害了他,我问你要解药,你给是不给?”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转动刀柄,那刀尖便像是绞肉机一样,在那宦官的手背上狠狠地钻了一个圆。
惨叫声顿时响起,杀人之前安王还在叫嚣,萧元尧砍了好几个脑袋下去,他安静了。
见萧元尧这般疯魔,安王也开始害怕,他顾不得太多,就对着那个太监道:“你快把解药给他啊!他疯了!”
“解、解药不在奴婢身上——”
安王着急:“那在哪!”
那老宦官脸色惨白道:“在、在栖月阁!”
……栖月阁?
安王满脸扭曲:“你在说什么胡话?栖月阁早就被烧成了一片焦土,连个瓦片都没剩下,哪还会有什么解药!”
“有、有!就包在牛皮中,封在砖墙里,前朝秘药只有这一颗解药,还是奴婢偷出来的,烧没了,就没了——”
赵树赵果面色变得难看极了。
姜乔开始手抖。
栖月阁是将军带他们亲手烧的,就在半个多月前,沈公子的救命药,就这么全都烧没了。
萧元尧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似是将他最后的活人气都吐了出去。
他凑近那宦官太监:“没骗我?”
“不敢、不敢骗您!就是在栖月阁中!那牛皮隔火隔水,说不定还能找到——”
萧元尧点头:“好。”
他拔出刀尖,太监疼的躺倒在地,刚要捂着手哀嚎,那只长着黑痣的手就飞了出去。
然后是另一只。
接着是他的脚,腿,最后是脑袋。
萧元尧剁完人,而后起身走向安王。
安王是真的害怕了,他宁愿萧元尧骂他祖宗十八代,也不愿意萧元尧像剁肉一样的剁了他。
然而萧元尧就停在他面前,拎着那把刀吩咐手下道。
“去找,掘地三尺,筛土挖墙,给我一寸寸的翻过来找。”
萧元尧口中说着命令,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安王,“要是找不到……”
“明日一早,你,和我,就全都给他殉葬。”
作者有话说:
融咪:没人管管我老大吗?哦忘了原来只有我能管啊(咪咪糊糊)
消炎药:老婆……都是我的错……老婆……(呜呜汪汪)
第88章 宿命
火把照亮了王府的半边天。
几百人用刀用铲或者用手,满头大汗的在一片焦黑废墟之上寻找那一个小小的牛皮包裹。
安王府大火已经发生了快一个月,这一个月下雪又下雨,早已经将土层冻成了硬石头,更遑论安王还差人将这里收拾过,许多废木及土料早都被铲了扔了。
栖月阁是王府中最漂亮的一栋阁楼,也是最大的一栋阁楼,如今已经亥时末,距离天亮只有不到四个时辰,土层都不一定刨的完,更遑论找那不知道在哪里的救命解药。
大海捞针,难如登天,或许药已经被烧没了,或者被铲走了,这种可能性所有人都不敢想,也都不敢放弃。
萧元尧叫人将原本栖月阁的位置点了整整一圈的火把,一队人从外围开始找,一队人从内围开始找,每一寸土都要挖下半米再细细筛开,一丝一毫的可疑物品都不放过。
废墟上没有一人说话,只偶尔响起一两声“这个是不是”的询问。
但得到的无一都是否定。
萧元尧坐在一旁没被烧毁的假山石上,面前站着动也不敢动的安王。
“……你这是谋逆,谋逆!”安王养尊处优惯了,在冬夜中冻得打抖,“你杀了祁昌,如果再杀了本王,朝廷一定不会放过你,有本王在,祁昌死了的事你才能瞒天过海……只要你不杀我,今后瑶城大营你说了算,本王绝不干涉!”
萧元尧垂头,细细擦着手中的刀刃。
安王:“本王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萧元尧冷笑了一声,装也不装道:“蠢猪。”
安王被气了一个倒仰:“你、你简直无法无天了!”
安王怒火滔天,又惧意压顶,这么多年一直有卢玉章给他擦屁股,安王哪里知道外面的局势有多乱,整日在王府寻欢作乐,又哪里知道军营早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一块兵符就说了算的地方。
他彻头彻尾的成了一个空头王爷。
除了这个封号和这半个王府,什么也不剩下。
安王实在站不住,就想坐在一旁,但萧元尧盯着他,叫他动也不敢动,他一个王孙贵族几十年来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随着夜色渐深,唇色脸色全都发起了白。
安王是真的怕了。
他开始和萧元尧服软:“……这次是本王做错了事,都是那宦官诱骗本王,否则本王绝对不会这么和你作对,你又没死,何至于闹成这般?……只要你现在停手,本王就既往不咎,日后登上皇位,便封你做朝廷的一等公大将军。”
萧元尧擦刀的手停住了。
这给了安王一个错误的讯号,安王以为萧元尧终于被劝服了,他狭长眼眸眯起,心道果然没有人能拒绝封公拜相。
“如何?以后我们就都不用待在这破瑶城,本王是大祁的王爷,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只要本王能够继位,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大祁天子,到时候岂不是说给谁封赏就给谁封赏?”安王忍不住激动道,“一等公,你知道什么叫一等公吗?那可是食邑三千户的大官!是你在这瑶城干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儿!”
萧元尧忽然笑了。
安王脸上终于忍不住松了松:“你若是不信本王,本王现在就可以写诏书按大印,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等本王当了皇帝,就封你做——”
“说你是头蠢猪,你还真是啊。”萧元尧起身,一步步走到安王身边,在他面前低声道:“皇城围墙南北长一千米,东西宽八百米,京城道路四方交错,你说的这个一等公,是不是就是住在延兴门附近,出门全是当朝大官府邸的地方?”
安王愣了。
萧元尧眼眸转过,浓墨一样的瞳孔盯着他:“哦,我忘了,我一个乡巴佬,怎么能够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呢?”
安王心脏忽然高高悬起,他努力维持皇家子弟的体面:“……谁告诉你京城长这样的?秦钰?”
萧元尧声线轻的几乎听不清楚:“秦家不过一个小小的兵马司指挥,在我们萧家面前,还不够格。”
安王心内大震:“你、你——”
萧元尧合刀入鞘,“你实在好奇,等天亮了我送你去见梁王,你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又敢不敢封我做一等公。”
安王倒退几步,脊背狠狠磕在了廊柱上。
他眼神略显僵直的看着萧元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半晌都不敢再开口说话。
冬夜冷长,两个时辰过去,新一轮的火把又添上,栖月阁的土筛了快五分,除了石块和木头,什么也没有找到。
一场大火烧光了这安王府最浮华肮脏的地方,也烧干了萧元尧最后一丝理智和隐忍。
他现在浑浑然一片空茫,仿佛又回到了三年之前刚离开家门的时候。
那时候他身份,地位,银钱,什么也没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随便找个偏僻的军营便投了。
萧元尧不知道萧家世代为之浴血努力的到底是什么,所以他决定从最底层开始寻找,然而也找不到,他对这世间厌烦不已,偶尔会升起祖父这一生真是不值的想法。
直到他在一次生死一线碰见了一个人。
然后一切都变了。
命运开始眷顾他,他的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萧元尧开始有点明白祖父当初坚持的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甘愿为了天策军的存活,而什么都不要的离开京城,做了一无所有的平民百姓。
他的整个人生,他的信念,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沈融所改变,他恨不得把这个人揉进骨血,吞吃下肚,好与他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他离不开他。
他将沈融从天上求了下来,小心翼翼,仔仔细细的养着,他杀了梁王,也早就应该杀了安王……但他太听话了,沈融不愿意他成为众矢之的,不愿意他冒险试探朝廷态度,于是时常劝他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便等到了今日。
等到这头蠢猪听信宦官谗言,阴差阳错的害了沈融。
萧元尧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安王,再割下他的人头给沈融报仇,但最该死的还是他自己。
如果他能立刻咬死自己就好了,也许就不会这么痛苦,这么惧怕天亮之后什么也挖不到,也救不了沈融这条命。
卯时正,沈融终于迷迷糊糊醒来了一次。
这次还是想吐,但肚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也没什么力气,他刚一醒,奚兆就立刻上前:“沈融!”
沈融眯眯眼:“……哦,奚将军,你咋在这?”
奚兆深吸一口气:“你可算是退热了!萧元尧现在顾不上这头,我从城里给你找了大夫,大夫说热退下去你就还有得救!”
沈融懵懵的:“萧元尧呢?……他到哪儿疯去了?”
奚兆跺脚叹气:“唉!你中了毒,他给你找解药去了!带了快一千人直接把安王府给围了,我的亲兵进不去,也不知道里头现在什么情况!”
沈融一下子清醒了三分。
人家夺位杀进皇城才带几百人,萧元尧围个安王府就带了一千人,那不就是彻底和安王撕破脸了?这他还怎么躺!再不起来萧元尧就要直接造反了!
他倒是想起来去牵自家冲出去的大疯狗,无奈折腾半天,喘口气儿都费劲。
系统:【啊啊啊宿主不要动了事业没了还能从头干人没了就真没了!宿主以前不就是这样劝萧元尧的吗!】
沈融:那是因为萧元尧是个工作狂我不得不这么说,咱们的事业还能真玩完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不会允许这个事情发生的!
系统:【宿主再这样本系统要敲闷棍了啊啊啊!】
沈融稍微冷静了。
他在脑子里能和系统大喊大叫,实际上翻个身都费劲儿,他又不能叫奚兆把他抬过去,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而后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帷帽。
“奚将军,帽子,帮我拿一下。”
沈融又转向一旁一句话不敢说满眼都是眼泪花的姜谷:“姜二,你帮我,研墨。”
姜谷眼睛红红:“公子要写什么,您口述,我来写。”
沈融拧眉:“不行,他认得我的笔迹……你去研墨,快。”
姜谷这才连忙起身。
奚兆什么话也没说,将墙上挂的帷帽拿下来递给沈融,沈融用力在床上翻了个身趴着,就着姜谷递过来的毛笔在帷帽上歪歪扭扭的写字。
姜谷探头,见沈融写了八个字并一行两字小注,如此已经耗费了大半力气,刚写完毛笔就掉到了床底下。
姜谷连忙捡起来,眼泪汪汪的道:“公子,这个东西要拿给将军吗?”
沈融额头抵着手臂闷声道:“……是,叫人骑快马,送去给萧元尧看,快点。”
奚兆接过:“我亲自去送!”
沈融有气无力的点头,没说话,姜谷想帮他翻身睡舒服点,却瞧见沈融牙关紧咬,将腹部衣裳紧紧抓成了一团。
他瞪大眼睛,这才知道沈公子缘何晕了一晚,若是不晕过去,他便是无时无刻不在被这毒药折磨,姜谷忍不住眼泪连串落下,扑在沈融床边哭的直打嗝。
沈融缓过一会头晕眼花,迷迷糊糊嘱咐姜谷好好读书将来考清华北大。
姜谷哭道:“呜呜呜我不考什么清华北大,我就算考了皇帝的状元,也要给公子研一辈子的墨!”
奚兆的亲兵将整个萧宅都保护的严严实实,另外还有萧元尧从大营调过来的许多兵,如今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奚焦听闻沈融醒了急匆匆迈进里屋,手里端着一碗大夫熬来吊命的参汤。
“沈公子。”
沈融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奚焦不由得手抖,他强行逼自己看着沈融道:“我喂你参汤。”
沈融顽抗:“太苦不喝。”
不知为何,这孩子气的一幕叫奚焦狂乱的心脏稍定,就像曾经他请沈融参观自己书房又怕书房太乱,沈融说他早上偶尔也不叠被子,自己一下子就放松了一样。
奚焦难以言说心内此时是什么感受,他只觉得沈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什么神子,什么救世,他就只是一个小孩,年纪比姜谷大不了几岁。
沈融到底还是没有顽抗得过,在脑中系统和脑外奚焦姜谷的三重哄劝下勉强喝了几口,然后主动要求系统敲闷棍休眠回血。
此时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时间段,萧宅烛火通明,安王府的火把亦是换了第三轮。
找不到,还是找不到。
他们翻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就差把脑袋埋进土里面去找,连安王府的老鼠洞都挖出来了,但依旧找不到那个太监所说的什么牛皮袋子。
一部分人开始神色恍惚,怀疑是不是这太监死前骗人,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解药,他们挖错地方了。
可是时间不够了,天马上就要亮了,最多再过一个半时辰,他们就用不着再点火把。
赵树赵果从一开始用刀子挖,到最后用手刨,恨不得从指头缝里筛,可是老天爷仿佛在和他们开一个巨大的玩笑,他们翻遍了栖月阁的每一寸焦土,甚至还往外翻了许多,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萧元尧静静立在一旁,不远处的假山底下是冻的蜷缩成一团的安王。
昔日在马车里高高在上携带宠妃招摇过市的贵人,如今抖的连路边的一条狗都不如。
萧元尧转身,在安王身边踱了两圈。
姜乔熟悉这个动作,曾经在流云山上,萧将军耐心尽失也是这样在那几个道士面前踱步。
“这毒到底有没有解药?”
安王双手抱头:“别杀我!别杀我!我不知道!我没有得罪过你们萧家!你要寻仇去找祁凌,他才是吃了整个天策军的人!”
萧元尧仰头吐出一口气,而后侧头和姜乔道:“去那个太监身上搜一搜,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
姜乔:“是!”
安王不敢看萧元尧的脸,生怕看见萧元尧背后万千天策军的冤魂。
十几年前,朝廷为了整合天策军废了多大的力气,在镇国公萧连策解甲归田之前,朝廷就已经开始了动作,天策军打的匈奴瓦剌翻不过身,朝廷为了夺得天策军这支神兵,竟不惜动用虚假调令,引萧连策带兵入了草原深处,又使人暗中通信匈奴单于,以此想要叫萧连策死在战场上。
但萧连策命硬,居然活着从这场仗里面回来了,只是死了大半亲兵折了几万兵马,还受了几乎致命的腰伤。
此一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更是叫常年带兵的萧连策嗅到了其中危险意味。
其后便是萧连策独自回京,没多久就被构陷污蔑,直至搜家卸甲彻底从京城消失。
他不要这几世几代的荣华富贵,只有一个要求,朝廷必须善待天策军。
仗,可以打,但这个仗不能打的窝囊,打的气愤,打到最后发现敌人居然是自己人。
天下姓萧的何其多?安王如何知道萧元尧的萧会是萧连策的萧?他只是越想越怕,哪怕萧元尧没有和他挑明,他这个祁家后代也做贼心虚,当年他们这群人是怎样冷眼看着萧家覆灭还扑在天策军身上吸血,如今就有多么害怕萧元尧来报仇雪恨。
萧元尧叫他去问梁王,祁昌一定是死前知道了什么,他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安王崩溃发疯,恨不得把祁昌挖出来问问,萧元尧到底是不是曾经镇国公萧连策的子孙后代!
没过一会姜乔回来,他满手污血,将一个小瓷瓶递给萧元尧。
“将军,那太监身上除了腰牌金银,就只有这个东西。”
萧元尧拿过看了一眼,而后捏着那东西晃在安王面前:“认识吗?是解药吗?”
安王着急忙慌的瞥过,而后脸色更加难看扭曲了起来。
萧元尧缓缓:“知道了,不是解药,那是什么?你吃一点看看?”
安王:“不!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皇子!我是天子的儿子!萧元尧你疯了!”
萧元尧随意点头:“我早都疯了,你这栖月阁还在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面发过疯了,但是你不知道,也是,你能知道些什么呢?没用的东西。”
安王因为萧元尧的话彻底迷乱了:“你、你到底是——”
萧元尧眯眼:“把他下巴给我拆了。”
姜乔立即动手,咔嚓一声脆响,混合着安王痛苦恐惧的表情。
萧元尧抬手,捏住他的脸,他朝一旁抬手,姜乔立即拔开了那药瓶的塞子。
安王疯狂摇头挣扎,被姜乔死死按住,萧元尧低声道:“你也尝尝,好吗?”
安王:“不——”
萧元尧正要将药粉全都倒进安王嘴中,背后忽的传来一声大喊:“等一下!”
萧元尧顿住,回头,奚兆马都没下,看起来是直接骑进王府的,见萧元尧看过来,奚兆才从马上跳了下来。
“你先别杀他!”
萧元尧站起身,安王如释重负,满嘴口水的往奚兆身边爬。
愿以为奚兆是来救他的,结果对方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往萧元尧身边走去。
奚兆深吸一口气,看萧元尧这样子,他怎么能不知道解药还没有找到?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前来,现在却不知道沈融还能不能再叫萧元尧听话了。
“你来了,他呢?”萧元尧低声道。
奚兆:“他醒了!”
萧元尧瞳孔缩了缩:“当真?”
奚兆将手里东西递给萧元尧;“这是他带给你的,我看不懂,你自己看。”
萧元尧接过,那是沈融的一个帷帽,软软的白色,拿在手中轻飘飘的,又泛着竹骨的清香和沈融身上的浅浅香味。
帷帽在手中转过一圈,萧元尧侧身将帽檐对着火把细看。
其上是歪歪扭扭气力不足的八个大字:若你不渡,我必不死。
萧元尧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睁大眼睛瞧着那一行字,仿佛得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一旁,安王用尽力气爬到奚兆身边,他下巴被卸讲不出话,只能拼命的和奚兆指着萧元尧,又在地上写了一个“天”字。
奚兆满眼恨铁不成钢:“都到这个时候了王爷居然还想着当天子,卢玉章难道没有劝过你,叫你不要逼迫萧元尧吗!”
安王目眦欲裂,疯狂摇头,还想再写一个“策”提醒奚兆,就被姜乔一脚抹去了所有痕迹。
姜乔虽小,但心思缜密,他知道萧元尧说的话十分私密,若非不想叫旁人知晓,怎么会凑到安王面前说?
姜乔才不管什么王不王爷,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天策军,他只知道听命办事,谁叫萧将军和沈公子不舒服,他就也叫谁生不如死。
安王彻底绝望躺倒在地,从前他看见的是所有人埋下的头顶,而今这个视角,却只能看见所有人混着脏泥污土的靴子。
……他后悔了。
他悔不该不在一开始就杀了萧元尧和沈融,他不该不听祁昌的话,在祁昌死的那一刻,他就应该知道,萧元尧下一个杀的就是他。
瑶城的权力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萧元尧架空的,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认他……安王不由得想,又想到了卢玉章,就在两天前,这个人还在劝自己善待萧元尧,不要做错事。
或许卢玉章还是认他的。
他也后悔没有听卢玉章的话,他想求卢玉章救救自己,可是这唯一一个愿意和他说真话的人已经被他关起来了。
奚兆站在萧元尧身边沉声:“我虽不知道你们俩的密语是什么意思,但我能知道那两个小字。”
萧元尧默默看着那两个小字——“救卢”。
奚兆:“卢玉章没有来萧宅,映竹照兰也找不见他人,他一定是被安王关起来了,现在也不知是生是死,你在这里还是尽快去找一下,毕竟……毕竟这是沈融的命令。”
他死马当活马医道:“你总不能连他的话都不听吧!”
萧元尧死一般的沉默,抬眼看着奚兆问:“他如何了?”
奚兆立刻安慰道:“稳住了!只要你能找到解药,就能救活他!”
萧元尧失神:“可是我找不到……或许他就要死了。”
奚兆拍了他一把:“胡说!他不会死!你不要胡思乱想,叫人继续找解药,我知道这王府里有密牢,我陪你去找卢玉章!”
萧元尧闭了闭眼,将手中瓶子扔给姜乔:“看好他。”
姜乔:“是,将军。”
奚兆大松一口气,沈融的话居然还真有用,趁着萧元尧还有理智,赶紧把卢玉章先找出来,卢玉章和沈融长得那么像,说的话萧元尧说不定也会听。
救卢玉章是沈融的命令,奚兆拽着没了魂的萧元尧就走,安王府虽然被烧了一半,但剩下另一半也不小。
二人过了连廊进了后院,还遇到了好些惊恐尖叫的王府侍妾。
奚兆都没脸看,不敢想自己这么多年就追随了这么一个玩意儿,早知道还不如死在战场上呢。
“安王这个地牢修的深,若非他有一次叫我来这里头提人,我还不知道这地方。”奚兆抹了一把脸,“毕竟这可是王府后院,里面全都是些女人娈童,谁会来这种地方。”
萧元尧一言不发似是死人。
奚兆唉了一声也不说话了。
又举着火把行了一小会,便看见了一扇木门,这门修的诡异,上半截在外头,下半截在土里,乍一看像一块墓碑一样。
奚兆又骂了一句什么,这才一脚踢开这地牢的门,里头居然还有两个牢头,都是穿的王府小厮的衣裳。
一见奚兆均是一愣,而后便点头哈腰上前道;“奚将军,你怎么来了?”
奚兆一句废话都没有:“王爷是不是把卢玉章关到这儿来了?”
那俩个牢头一愣,顾左右而言其他道:“哪能啊,卢先生是什么人物,怎么可能被关到这里?”
奚兆眯眼,还没说话眼前就一道银光闪过,下一秒,那含糊答话的小厮便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萧元尧从奚兆身后走出,声音嘶哑如恶鬼:“我没时间和你们耗,卢玉章到底在不在这,在哪个牢房。”
虽杀的不是他,可那一瞬间,奚兆又感受了萧元尧身上那股极强的压迫力,带着阴鸷,狠厉,不像是一个小城将军,倒像是……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
奚兆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剩下那个,那人已经吓得要死道:“在!在!卢先生的确在这里!是王爷亲自吩咐关进来的!是以我们才不敢随意透露啊!”
萧元尧:“带路。”
“好、好,二位请走这边。”
萧元尧越往里面走,里头的味道就越不好闻,这地方修在地下上年不通风,又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里头,当真是比坟墓还要阴。
两人并没有走多久,那牢头就停在了一间牢房前,奚兆在火把下定睛一看,里面的人背影如竹身姿板正,不是卢玉章又是谁!
他一把扑到牢门上大喊:“老卢!”
卢玉章一顿,而后回头,“……奚将军?”
奚兆一把年纪了,此刻差点直接当着卢玉章的面哭出来:“我早说过你要跟着这倔脾气受罪,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被关到这鬼地方来,我们不来找你,你是不是要被关到死!”
卢玉章默了默:“死在这里,或许就是我的命。”
奚兆:“狗屁!你等着,我马上放你出来!”他瞪向一旁牢头:“还不开锁?”
“这……王爷有令……”
奚兆气的倒仰:“还王爷王爷,我管不住身边这个疯了的,刚刚那个磨磨唧唧的已经死了,难不成你也想死?!”
那人一听浑身一抖,二话不说就开了牢门。
在绝对的威慑力面前,什么阻碍什么命令都是狗屁,刀子一出谁还敢说一个“不”字?
奚兆大步进去一把薅起卢玉章:“你别在这面壁思过了,外面天都塌了!”
卢玉章一早就看见了萧元尧,他闭了闭眼睛道:“我知道,王爷想毒害萧将军,他谋划此事之时被我撞见了,只可惜他不听我劝阻还将我关了起来,现见萧将军没事,便知王爷事败,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奚兆抓着他的肩膀大喊:“安王确实要毒死萧元尧,但中毒的却是他身边的沈融!是沈融中毒了!”
卢玉章愣住:“你……说什么?”
奚兆大喊:“是沈融中毒吐血马上要死了!我和萧元尧来找你还是因为沈融叫我们救你,你没事就太好了!”
卢玉章一时间不能理解奚兆说的话,什么叫沈融快死了,他看向萧元尧下意识道:“安王根本不想沈融死,这是我亲耳听见的,他绝对不会害沈融更不会要他的命——”
萧元尧身影埋在牢房一角,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黑影里。
他嘴唇动了动:“是我亲手把毒药递给他的。”
卢玉章一下子站起来,因为两天多没有吃饭眼前猛地一黑。
萧元尧低声呢喃:“沈融说,天亮前必须找到解药,现在天马上就要亮了,我翻遍了整座王府,却不能给他把解药带回去。”
卢玉章浑身都在发麻。
不,不会,安王是想要沈融害死萧元尧,而不是叫萧元尧害死沈融,沈融如何能出事……这太恐怖了……卢玉章已经不敢想萧元尧经历了什么。
“该死的是我,而不是他,他跟着我,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了。”萧元尧轻轻道:“或许他在他的世界才是最快乐的,他不应该来这里,不知道我死后,能不能也去他所在的神国。”
以前在卢玉章的心中,辅佐安王成就大业才是一等一的要紧事,虽安王不成器,可却有一个好出身,多加调教说不定也能成才,争天下不仅要有名声,还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否则便是谋逆。
以谋逆来争天下,就算是卢玉章,也觉得难上加难。
这是他追随安王的本意,他并没有看上安王多少,看上的只有他的姓氏,只因为他姓祁,卢玉章便可以忍受安王的诸多荒唐。
可是……可是他好像真的错了。
他这些年走的路,做的事,最终却养出来一个愚钝如猪的刽子手,他不懂君王的仁爱,不懂作为高位者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只知道剥削霸占,只觉得忠言逆耳,只喜欢别人哄着他捧着他,却不知那谗言之下是万丈深渊。
这样的人坐上皇位,那一力促成此事的自己,间接害死的又何止是沈融一人?
卢玉章后退两步,无力的跌坐在地牢的杂乱稻草之上。
一想到自己答应过护着沈融,却叫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一股深深的无力和自我怀疑升上来,叫他再也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和运筹帷幄。
错了……一切都错了……
奚兆急声:“沈融醒来一次还惦记着你,你没事就好了,咱们先出去,一定能在天亮之前找到解药!”
他看出卢玉章身体虚弱,可能是饿的,于是便将他拉起来准备离开这里。
萧元尧手里拿着沈融的帷帽已经走了,奚兆现在也不敢喊他,生怕萧元尧再被刺激出什么问题。
事实上要不是沈融亲笔写下救卢玉章,奚兆觉得萧元尧连卢玉章的死活也不想管。
……他自己都已经不想活了,哪还顾得上别人。奚兆不是没见过兄弟情深的人,但情深到这份上的,还是头一次见识。
他架着卢玉章往出走,安王估摸着一直没给卢玉章吃饭,手里的人都是软的,这人找到了也不能饿死,奚兆眼睛到处瞅,冷不丁瞧见那俩牢头值守的地方架了一个泥炉,炉子还很新,像是刚搭没多久,此时火堆里扔了两个红薯烤着。
奚兆知道这东西能吃,最初还是沈融从桃县带过来的粮食,许是年节到了,本来是用作军粮的东西竟然也卖到了这瑶城来。
他拽着卢玉章过去一脚踹翻那泥炉,用脚尖从火坑里挑出来三两个像是烤好了的,把满身破碎的卢玉章扔在旁边,弯腰就去给他剥红薯。
“老卢,你再坚持一下,你是沈融点名要救的,我还生怕你出什么事儿,叫了萧元尧一起来找你,你等等我给你剥红薯吃啊——”奚兆被烫的眉毛直抽,那烤红薯的牢头在一旁也不敢说,瑟瑟发抖的看着一旁的尸体。
剥开一个,居然没熟,气的奚兆又踢了一脚那泥炉,这泥炉子如何挡得住武将一脚?当下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泥土渣滓掉的到处都是。
奚兆找到一个熟的给卢玉章塞到嘴里:“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你一会出去赶紧劝劝萧元尧,我看这小子疯魔的不轻。”
卢玉章味同嚼蜡的咽了两口,偏过头踉跄起身就朝外走去。
奚兆连忙跟上,却被脚底下一个什么东西绊了绊,低头,瞧见是那泥炉的炉壁,上下都碎成渣了炉壁居然还能好好的,奚兆重重的踩了一脚,外面一层干土掉落,露出里面一点粗粝的皮毛质地。
奚兆愣住了。
这什么玩意儿?
他来不及看卢玉章,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掸了掸,然后便发现这东西是一张完整的皮子,只是被展开嵌在了这个炉子里以作炉壁,如此能叫泥炉更加坚固耐用,还不易走形。
这俩牢头还挺会享受,奚兆拿着皮子问他道:“这可是牛皮,你这东西哪来的?”
这年代,杀猪宰羊都可以,唯独杀牛犯大罪,那牢头哪敢认下,连忙一叠声的道:“奚将军冤枉啊,这东西不是我的,是前段时间王府着火烧毁了许多院子,王爷叫小厮们去清运残土,我和死了个那个被分到了栖月阁,这东西是我们从栖月阁挖出来的啊!”
那牢头跪地告饶道:“是真的!当时他还想把这东西扔掉,觉得死皮子晦气,还是我看这玩意儿板扎,想着拿回来在这阴牢里砌个炉子好过冬……”
等一下。
奚兆猛地反应过来:“你说这东西是从栖月阁挖出来的?”
那牢头连连点头:“万万不敢欺骗将军,杀牛可是大罪,这牛皮都不知道多少年了,这是小的捡来的呀!”
事关栖月阁,萧元尧在这里挖了一晚上找东西,奚兆一点都不敢马虎,他浑身血液莫名开始沸腾,抖了抖手中牛皮道:“这皮子挖出来就是这样的?”
“那不是!挖出来的时候是一大团,这玩意居然防火,是以小人才想着拿回来抹炉子烤红薯……”瞧见奚兆不耐烦的眼神,那牢头连忙道,“这、这牛皮原本里面包了东西,闻着像是放久了的花蜜,腻的厉害,我要这女人的东西做什么,就全扔了只留着这个玩意……”
奚兆倒吸一口凉气。
他走过去一把揪起那牢头的脖领子:“你真是要死了!你把里面的东西扔到哪了?说!”
“扔、扔到去栖月阁的花园里了,真的!就在那里!我前几天路过还看见了!那玩意太腻,不会有人拿的!”
奚兆一把拽起他出了地牢,半路上又遇到了卢玉章,把他也拉上一起飞快的往栖月阁而去。
此时快要辰时,夜色已经要退了,奚兆拽着两个人走到栖月阁之时,就见所有人都还在挖着,一刻也不敢停,只是那动作透着一股麻木和绝望,很多人挖着挖着就哭了出来,抹一把脸又继续挖。
奚兆拽着那牢头大喊:“萧元尧!萧元尧!”
没人有搭理他,他拽着牢头和卢玉章走过一个假山石,这才瞧见了萧元尧的身影,他正蹲着,身边躺着一个人。
那人若不是还穿着淡黄的王袍,恐怕谁也认不出来他就是昔日的安王。
安王面容扭曲的屈着身子,双手捂着腹下三寸,那里一片血红,显然是已经失了男根。
萧元尧把安王给剁了,还是从根部开始剁。
奚兆倒吸了一口凉气,卢玉章脸上已经全然没了颜色。
奚兆喊着他,叫他住手,却见萧元尧像顽童一样抓起安王的脸,而后一刀恶狠狠刺进了他的肩胛骨。
这一下应该是攮透了,安王猛地弹了一下,顿时躺在地上没了声音。
萧元尧转动融雪刀,这刀锋利无比,眼看着在肉里面划拉一下便要拆掉整个肩膀。
奚兆连忙跑过去,一把按住了萧元尧的刀把。
萧元尧猛地扬手甩开他,奚兆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惊骇于这小子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他又上前抓住萧元尧的肩膀:“先别宰了!你要找的是不是一块牛皮!是不是!”
萧元尧立时回头,脸上表情是叫奚兆心惊肉跳的厉色。
“……对,我是要找一个牛皮袋子,你怎么知道的?”
奚兆重重跺了一下脚:“是它!竟然真的是它!你快别在这挖了!东西根本不在栖月阁,在栖月阁外头的花园!”
萧元尧猛地起身,奚兆将那牢头推到前面:“还不快带路!”
“是,是,二位将军跟我走,东西就被我扔在这里了!”
这边动静不小,引得姜乔和赵树赵果都过来,三人眼瞧着天亮还没找到解药,各个脑门上都是悬挂的冷汗。
见萧元尧快步离开,便下意识跟上,一行人跟着牢头走到后花园,那牢头钻进一条无人小路,在枯草丛里摸索半天,这才摸出来一层厚厚油布包着的东西。
“奚将军,就是它,这真的是我从牛皮里剥出来的,原封原样,动也没动!”
萧元尧一步上前,将那牢头手里的油布拆开,这味道像无数花汁揉在一起,等拆到最里面,便看见了很多黑色丸子,大小不一,正散发着一种甜腻的味道。
天缓缓亮了。
萧元尧抬头,表情怔了几秒,而后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他抖着声音和赵树赵果道:“去把安王带来。”
赵树赵果转身离开。
奚兆吓道:“你,你要做什么?不是已经找到解药了吗!”
萧元尧没说话,安王像一只死猪一般的被拖过来,血痕划了满地,他下巴还被卸着,此时整个人已然被剧痛折磨的晕了过去。
萧元尧没有虐杀的习惯,可这是差点害死沈融的人,萧元尧只恨自己手段还不够狠,否则如何补偿沈融所受苦痛的万分之一。
他捏着安王嘴巴,从姜乔手里重新拿过那瓷瓶,而后全给安王倒进了嘴里。
几乎只有三两息的时间,安王口鼻便涌出大量黑血。
奚兆骇然,这,这不就是和沈融所中毒药一样的症状——
萧元尧停也没停,又从那油布里捡了最小的一颗黑色丸子塞进安王嘴中,强迫他咽了下去。
他就像是三岁小孩一样歪头观察着安王的一举一动,安王从昏睡中被这股毒药发作的剧痛刺醒,吐了好几股黑血本该绝命,却眼瞧着慢慢止住,还能捂着自己的喉咙眼干呕抓挠,口里含混不清的求饶喊救命。
萧元尧缓缓抬头,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奚兆惊惧的目光,卢玉章滞涩的眼神,还有赵树赵果姜乔秦钰等人眼里猛地亮起的光。
是解药。
沈融垂死之际不忘相救卢玉章,若非他命萧元尧去找卢玉章,他们就算把这整个王府翻个底朝天,又如何能找到那阴沟地牢里被砌了烤红薯炉子的牛皮?
他们碰不到这个小牢头,就算是再从天亮找到天黑,也只会在那一个地方挖凿。
却原来,解药就在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萧元尧喉咙发出一道颤抖的气音,他抖着手将油布严严实实的塞进怀中,扯了奚兆骑来的马,迎着即将亮起的晨光,从黑暗的缝隙里挣扎的朝沈融身边奔去。
在他身后,奚兆和卢玉章愣神看着这一切,却又被耳边的抽刀声惊醒。
二人转头,便见萧元尧身边那两个双胞胎手持双刀,恶狠狠的扎进了安王的肺腑,而后像发狂的猛虎一样,将半死不活的安王拖进那忙碌了一整晚的虎群。
奚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萧元尧根本没想安王活着,他喂他毒药又拿他试药,安王就算现在不死,这么折腾也活不了多久。
只是奚兆没有想到,一代王侯,曾高高在上多少年,他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死在一场乱刀之中。
萧元尧的刀,赵树赵果的刀,许许多多在军中立了军功,而被沈融亲手翻新过的刀。
沈融曾觉得安王一定会死在自己所锻造的刀子之下,却不知道他长久以来帮人锻造翻新的刀子已经够多,所以到底是哪一把呢?
或许是每一把吧。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卢玉章恍恍惚惚的走出王府大门,天边跳出一丝光线,叫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等了好几天又逢王府巨大变故的映竹照兰上前:“主人!你终于出来了!”
卢玉章:“……走。”
映竹:“回、回家吗?”
卢玉章闭眼,两行眼泪缓缓落下:“去找,沈融。”
作者有话说:
卢玉章:我已经看清楚了,找谁都不如找沈融小童![彩虹屁]
安王嘎了!噶了两个王之后我顿时觉得这本书写的有盼头了!普天同庆今天抽红包!抽两百个!这两天我再搞个大抽奖庆祝庆祝!么么哒![三花猫头]
消炎药:老婆我爆冲回来了老婆……呜呜呜老婆……
肥不肥够不够!求灌灌求评评!
宿命大概就是:融咪救奚将军,融咪又救卢先生,然后奚将军和卢先生再一起救了融咪……也许这就是这一段全新历史线的演绎与出路。
第89章 与天博运(结尾小修)
天色熹微,东升日轮一点点爬上地平线,又是新的一天,整个瑶城都开始逐渐苏醒,走街串巷的,跑堂招揽的,年节刚过热闹不减,到处都是问好和爆竹烧裂之声。
只是很多人发现,悬挂了雪夜游神图的瑶城第一大酒楼月满楼却闭门谢客,放着大好的生意不做,直接挂了打烊的牌子。
怪哉怪哉,但这对于百姓来说也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许多人看看笑笑就过,全然不知整个瑶城在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忽有一匹马从长街飞驰而过,带了一地洒在河边的祈福剪纸,那薄薄的红色纸片飞起来,大多数都是桃花的形状。
萧元尧满头冷汗策马狂奔。
到了门前不及收势,他便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
萧宅的守卫一见他立即打开大门,萧元尧呼吸急促浑身血液冲刷奔涌,他一口气冲到沈融门前,正巧遇上了端着水盆出来的奚焦。
两人对视一眼根本来不及说话就错身而过,萧元尧进去,奚焦出来,他转头看着萧元尧的背影,瞧见他一进去就跪在了沈融的床前。
一定是解药回来了。
一定是。
奚焦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是啊,沈融怎么可能轻易死?他可是……可是那个人,若是以前,奚焦一定不敢相信那个在他父亲口中天纵英才骁勇善战的萧将军会这样折膝对待一个人。
现在他不奇怪了。
甚至奚焦看见萧元尧,脑海里勾勒出了另一种可怕猜想。
沈融和萧元尧明面上是将军与谋士,背地里却是神子与使者。
在很久以前,这两个人就已经来过瑶城了。
奚焦敛眸去远处树根下倒水,屋内,萧元尧伸手揽过沈融的肩膀,从怀里掏出那个裹了解药的油布。
第一次没有拿稳差点洒落在地,萧元尧定了定神,这才从里面挑出一个最圆最漂亮的,抵开沈融的唇瓣轻轻塞了进去。
他指尖尤在细微发抖,还带着在南地被烫伤的伤痕,他的神情万分仔细小心,用指尖将那药丸压到喉咙眼,这才抬起沈融的下巴将其顺了下去。
系统:【宿主别睡了啊啊啊啊起床了你的强回来了!】
沈融:Zzzzzzzz。
系统:【啊啊啊啊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浑厚男音版)】
沈融:Zzzz?
每次被系统敲闷棍沈融都会获得婴儿般的睡眠,也不是他不想醒,主要是这种深睡眠的感觉实在太令人着迷,再加上沈融现在肚子疼得厉害,潜意识更是觉得只要睡着了就不会疼了。
但是系统在他脑子里鬼吼鬼叫,一个副手都快赶上正手521的“活泼开朗”了。
沈融虽然想赖着睡,无奈嗓子眼里被塞了一颗大药丸,他皱眉下意识将其咽下去,就感觉脸侧贴上来一个冷飕飕的柔软东西。
萧元尧揽着他,蹭着他,恨不得将沈融揉在掌心里捂着,等沈融把药咽下去后,外面的天彻底亮了。
萧元尧等了一息两息三息,怀里的人还没有动静,他就贴过去试沈融的鼻息,又去探他的脉搏,有些烫,但在跳动着,他还不放心,用鼻尖一个劲儿的凑近沈融去感受他的存在。
系统瞧着男嘉宾一系列鬼化的动作,深切怀疑宿主要是嘎了,萧元尧下一秒也能给自己捅个对穿殉情而死。
这本应该是他们恋爱系统所追求的极致感情线,但此时不知道为什么,系统觉得平平淡淡也挺好。
平平淡淡,平平安安,等宿主和男嘉宾带着它一起起飞成为积分最富有的统子……
系统:【宿主快别睡了起来哄狗勾啦!】
沈融抬手拍向脑袋,下一秒就被萧元尧抓住。
他跪在脚踏旁,整个上半身都贴近沈融,不论沈融有什么动作,他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沈融嘴巴咂了咂,品出了一点腻得过头的甜味,他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动了动,掀开一点眼缝,就看见了自己老大那张夸张的帅脸。
……帅还是帅的,就是有点惨白,萧元尧本来不算太白的人,能看出来脸白定然是因为脸上失了血色。
沈融嘶了一小声。
萧元尧连忙贴上前:“沈融……?”
沈融:“喔。”
萧元尧便没再说话了,他就这么怔怔的看着床上的人,而后眼眶迅速飞红,外面天晴了,他的眼睛却乌云凝聚开始下雨。
沈融愣住:“别、别哭啊。”
萧元尧牙关紧咬,眼眸微垂,眼泪从又黑又直的眼睫上噼啪砸下,每一下都砸到了沈融的心尖上。
萧元尧这个雨,下得他心里又潮又痒。
也知道他给自己吃的什么,可能是解药,总之沈融逐渐觉得肚腹没那么绞了,他侧过身哎呀哎呀的小声叫唤。
“老大~老大~”
萧元尧眼泪掉的更加厉害了。
但又没有声音,只攥着拳低着头,跪在他床边眼泪打湿了他的床铺。
沈融一下子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他觉得此男这次恐怕难哄,他现在迷迷糊糊的还不知道自己吃了萧元尧的漂亮碗才中了毒,只挨过去接着萧元尧的眼泪,呆呆瞧着开国皇帝就这么心态崩溃。
有些人哭起来是梨花带雨,有些人哭起来是我见犹怜,萧元尧不一样,萧元尧哭起来阴阴沉沉的,因为鼻唇眉眼都带着凛冽轮廓,哪怕是哭,都感觉是那种能拎刀狂砍的模样。
沈融在床上扑腾了一下,然后挪啊挪,给自己蹭到了萧元尧面前。
“老大,抱抱。”
萧元尧就伸手抱住他,这下好了,那眼泪直接浇在脸上,沈融恨不得给头顶打个小伞,好叫那收不住的咸湿往别处引流一下。
醒了,被萧元尧抱着,沈融才觉出这人还在浑身发抖,抖的不明显,更像是肌肉紧绷到了极致不自觉的一种防御,他瞥见萧元尧为了和他一起吃火锅而特意换的新衣服,上面还有他吐血打卡的痕迹。
一时间不由得又晃神,伸手去摸自家老大的脸。
“男儿流血流汗不流泪,你在别处流血流汗,到我这里算是把眼泪流干了。”沈融低声,“你这不是找着解药了吗?哭什么?我不是和你说了我不会死,怎么还怕成这样?”
萧元尧将他抱紧,听着沈融中气不足的絮叨:“你这样叫别人看见可怎么好,威严不要啦?”
萧元尧把鼻尖埋入沈融脖颈,半晌才嗓音低道:“你再和我说说话。”
总算是开口了,沈融连忙:“说什么?”
萧元尧:“什么都可以。”
沈融眨眨眼睛:“明天还想吃火锅。”
萧元尧默默听着,也不知道同没同意
沈融又问:“我叫你救卢先生,你把卢先生救出来了没有?”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开始认真数人头:“那太好了,咱们的猪肉羊肉都还有,冬天冷,东西放不坏,到时候大家再重新聚一次,好不好?”
萧元尧:“不行。”
沈融:“?为啥?”
萧元尧用一种悲伤的语气道:“我把安王杀了。”
沈融瞪大眼睛。
萧元尧用咸湿下巴蹭了蹭他发顶:“我阉了他,然后千刀万剐,我还给他吃了毒药,又用他试了解药,他活不成。”
沈融没声了。
系统也震惊了:【……好牛,梁王死了有俩月吗?没有吧……现在安王也被收拾了,男嘉宾真是嘎嘎乱杀啊】
沈融脑瓜子震动。
系统:【宿主不要骂男嘉宾啦,狗狗闯祸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含泪摸摸狗头这样子】
沈融嗓音滞涩:“我给你写的小纸条,你没看?”
萧元尧低声:“看了,所以叫他多活了半个时辰。”
沈融:“……”
萧元尧:“你别生气,我下次一定听你的话。”
沈融:“……我也不是生气,唉,算了,杀就杀了。”
萧元尧差点以为自己找不到解药,那种巨大的恐慌埋没着他,越近天亮,浑身的血就越凉,然而只要沈融好起来,和他说说话,萧元尧就能稍微平复,他紧紧贴着沈融,感觉怀里的人软的像一坨热乎乎的小棉花。
他也不哭了,可情绪依旧低沉,整个人被抽了脊梁骨一样,沈融觉得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他得培养一个积极健康阳光向上的皇帝,现在男嘉宾好像要被他养死了,于是哪还能去追究萧元尧的冲动?
他都吐血吐成那个鬼样子了,换成萧元尧这样,沈融也能气的想杀人。
算了算了……早死早投胎吧……
这毒药见血封喉,解药也立竿见影。
害人的东西无色无味,救人的东西却充满了甜腻的香气,沈融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也不敢细思里面有什么成分,反正吃都吃了,能给他这条小命捞回来就行。
“……这次还真是惊险,我都防范成那样了居然还能中招,安王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他就这么想要我的命?”沈融生气嘀咕。
过了好几个呼吸,萧元尧才道:“是我的错。”迎着沈融疑惑表情,萧元尧吐字仿佛用刀刃划拉声带一样:“是我把那个双鱼碗给你的……是我。”
系统:【?】
沈融:???
萧元尧嗓音发紧,埋在沈融肩颈上一字一句道:“毒药在碗壁上,毒是下给我的,是我对不住你。”
沈融傻了。
系统也傻了。
但好在系统见多识广,傻了半天和宿主结结巴巴道:【就、就是这种情况,我们内部一般都叫它保底剧情,因为一旦发生宿主为男嘉宾挡灾事件,不管是爱上的没爱上的,基本都会栽了……】
像萧元尧这种初始心动值就是90+的,遇上这种情况就俩字——完蛋。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栽的一干二净。
系统痴呆:【宿主真是受苦了……】
沈融人走了有一会,而后和萧元尧轻声道:“算啦,你没事就好啦。”
萧元尧低低:“你不怪我?”
沈融:“我爱你呀。”
萧元尧:“……什么?”
沈融亲了他下巴一口,又舔了舔那湿凉:“多大点事,我爱你就完事了,肚子饿,给我拿点东西去。”
萧元尧立刻应了声好。
他把自己和沈融撕开,又不放心的给他盖了盖被子,然后才顶着一张回了些微血色的帅脸走出了房门。
他刚一走,沈融就在脑中和系统大声乱叫:啊啊啊啊啊!
系统:【啊啊啊啊啊!】
沈融:怪不得他要把安王剁成臊子!都说鸟抑郁了拔毛狗抑郁了乱咬,我现在信了!安王死就死吧只要萧元尧好好的就行了!
系统:【啊啊啊啊啊保底剧情也是被本系统打出来了啊啊啊啊啊】
一人一统面无表情的相对尖叫了一会,照顾了他一晚上奚焦和姜谷就进来了,萧元尧一回来,两人就不敢进屋,萧元尧一走,两人才上前仔细查看沈融。
姜谷年纪小,一见沈融醒了立即就高兴的直傻笑,奚焦还算稳重,勉强维持语气平稳问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沈融:“我心里不舒服。”
奚焦:“啊?”
沈融幽幽抓着被子:“问世间情为何物……”
奚焦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毕生追求,就像天边的月亮忽然降落在身边,然后说自己起床不叠被子也不喝露水甚至要喝热辣的锅子汤——他本应该理想幻灭,却不知为何心底反倒更加滚烫起来。
这么近,真的这么近。
还会和他说话,他们还一起出去玩过,他,和神子,一起,玩过。
奚焦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有其他遗憾了。
沈融回神,就见奚焦眼神慈爱的看着他,那神色略显诡异,明明看起来一脸病色,两只眼睛却发着幽幽的光。
沈融:“……昨晚上,谢谢你和姜二了。”
奚焦吐出一口气:“不必,只是有点被吓到了,只要沈公子没事,其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姜谷更是连连点头:“这个家没有公子可怎么好,萧将军进进出出的脸色好吓人,我刚瞧着将军像是大哭了一场……”
沈融低叱:“哪有,萧将军乃真正男子汉,只有他叫别人哭的份儿,谁会叫他掉哪怕一颗眼泪,不许随便胡说,咱家老大可是个正儿八经阳光健康的好老大。”
姜谷附和:“哦……萧将军是阳光健康的男子汉。”
系统:【请宿主注意,眼前这个人是一晚上能记住一百多张草药的天才读书郎】
沈融:……我不管,我说什么他就必须信什么,学霸咋了,学霸也得听我话。
为萧元尧“正名”之后,沈融就从床上顽强的爬了起来,虚还是虚,好歹肚子没那么疼了,就是吐血实在不是个小事情,他觉得自己这波得好好补一补,好在年轻底子好,补一补也许就会补回来了。
这么一会的功夫,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沈融脱险了,院里也没有一开始那么死寂,逐渐有了一些脚步声。
卢玉章抵达萧宅之时,天色已经全然亮起,他下了马车,脸色微白的问守卫道:“沈融可好?”
守卫一直在门口站着还没进去,是以不知道沈公子好没好,但他认识卢玉章,于是就道:“属下不知沈公子有无恢复,卢先生稍等,属下去禀报将军有客上门。”
卢玉章:“好。”
以前他来萧宅,问过守卫也就进去了,如今这守卫要先去禀报萧元尧,卢玉章便知萧元尧此时还警惕着。
早在一年前,在他还不知道萧元尧这号人的时候,沈融就已经和萧元尧结识,二人是真真正正的从微末一起走过来,而今沈融却在萧元尧眼皮底下遇险,这跟要了萧元尧的命有什么分别?
安王死了,瑶城有一大堆麻烦事要处理,但卢玉章如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担心沈融如今好了没有。
很快,那进去通报的守卫就来回复道:“先生请进。”
卢玉章回头和映竹照兰道:“在这等我,不必跟着。”
两小童低头称是。
萧宅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守卫并没有将卢玉章引到沈融所在屋子,而是带到了后面厨房。
“将军就在这里,卢先生可自寻。”
卢玉章苍白点头:“多谢。”
他往前行了几步,便看见萧元尧正亲自打了好几样吃食,有热粥,有小菜,均是清淡之物。
这定是给沈融吃的,卢玉章心中稍定,下一秒却见萧元尧拿了汤匙,将每一道粥菜都试吃过去。
每吃一道,就清洗匙子,而后再试,准备了几个菜,就试了几次,吃完静静等了好一会,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才要端起来。
萧元尧转身,瞧见卢玉章眼神复杂至极的看着他。
萧元尧一早就听见卢玉章来了,此时就朝卢玉章道:“卢先生,既来了一起和沈融用一些饭吧。”
卢玉章轻轻:“他如何了?”
萧元尧:“已大好。”
卢玉章闭眼吐出一口气:“好,那就好。”
萧元尧提着食盒,与卢玉章一道往沈融门前走去。
行至廊下,萧元尧忽的开口道:“先生有自己不得已之处,纵使听到了安王密谋,可却也无力回天。”
卢玉章脸色死寂。
萧元尧侧眸,眼尾红着,瞳孔却虎一样冷血锐利,但细看,又什么多余表情都没有。
“我明白先生难处,沈融也明白,沈融叫我救你,若非救了先生,我又有如何能找到那解药?此番便是沈融用命教我的道理——但行好事,救人救己。”
卢玉章:“天不绝他。”
萧元尧:“是,天不绝他。”他低声道:“但天若绝他,我必翻天覆地,哪怕是死,也要拖着所有人一起为他偿命。”
卢玉章猛地停下脚步。
萧元尧站在沈融屋门前轻道:“昨日是梁王,我就弄死梁王,今日是安王,我也绝不饶恕安王,明日又是谁呢?……我愿意为了他学道理做好人,但谁要是动了他,我刀也未尝不利。”
说着他便走进屋内,过了几息,卢玉章才一起走了进去。
沈融正在教育姜谷读书爱惜眼睛,姜谷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脸蛋上还没褪下的婴儿肥可爱的不得了。
卢玉章一进来就看见这一幕,心中一时既酸涩又难过。
到底大病一场余毒未清,沈融原本红润脸颊也变得苍白起来,身体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彻底恢复如初,安王是卢玉章一手扶持,沈融如今也是他一手间接导致。
不怪萧元尧警惕不叫他直接来见沈融,哪怕是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这昨夜发生的所有事情。
两个人一齐进来动静大,沈融一抬头就看见了萧元尧身后的卢玉章。
他表情立即喜道:“卢先生。”
卢玉章上前,“我来看看你,你可还好?”
沈融不自主的贴过去:“唉,我肚子痛了一晚上,中间还发烧晕过去,早上萧将军送了药回来才把我给救活,差点直接见神仙去了。”
萧元尧低叱:“不许胡说。”
沈融哼哼。
一到沈融面前,卢玉章顿时感受不到任何来自于萧元尧的压迫力,这个方才在门外狠厉又高深的人,进了这个门就变的无比好说话,萧元尧给沈融布好饭菜,又给他面前也多放了一个粥碗。
“一起吃吧,先生,”
卢玉章只好点头。
萧元尧用汤匙搅了搅粥饭,又给上面夹了一点酱菜干和着鸡蛋碎,吹了吹才放到沈融嘴边:“吃。”
沈融张口,稍稍犹豫了一下。
萧元尧轻哄:“我吃过的,没事。”
沈融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次却老老实实听话咽了下去,往常能吃一大碗粥的少年,这回吃了七八口就不愿意再碰了。
他偏头躲饭,萧元尧好声好气的哄了许久,沈融才给面子的多吃了两口。
“……真不行了老大,我快吐了。”
眼见萧元尧追着喂,卢玉章不由道:“是药三分毒,哪怕是解药也没有多舒服,吃少点就吃少点,后面慢慢再养就是了。”
萧元尧这才作罢。
沈融不吃了就看着卢玉章吃,萧元尧督促他,他就反过来督促卢玉章把饭都吃光。
他肚子里有了食物,说话也有力气了一点:“卢先生此番也是受苦了,我早该想到你被安王为难,但我没想到他真敢关了你。”
卢玉章搅着汤匙摇头:“无事,替安王效命许是我的劫,如今这般也是我的命。”
沈融忍不住道:“命是最没有定数的,就像我快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怎么会知道我会遇见萧元尧呢?”
卢玉章就看他,沈融抱着枕头揉来揉去温声道:“先生这段时间太累了,不如好好休息休息再重新出发,相信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
就是这种乐观的,好像不论经历什么都相信有一个美好未来存在的模样,不知道有多少心灰意冷之人沉醉其中,跟着沈融的声音一起去幻想。
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语气中满是可以做到的笃定,哪怕昨夜他才刚刚中毒差点死去,他也仍旧这样相信着。
这是一种怎样强大的精神力量?卢玉章神情遥远。把绝不可能变成近在眼前,把一无所有变成应有尽有,好像跟着他一起,听他说的话,所有的东西就都能实现一样。
卢玉章猛地回神,就见沈融笑眯眯的看着他,是有点依赖又有点鼓励的神色。
卢玉章有些坐不住了,他怕他再待下去,会被一口巨大的漩涡给吸进去,他放下碗筷仓皇起身,胡乱摸了摸沈融的头,道了声好好休息便往门外走去。
沈融看向一旁端着他的碗往嘴里灌的萧元尧:“你快去送送卢先生。”
萧元尧将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点头表示知道。
沈融老老实实窝在自己的大床上,听系统在脑中感叹命运的不同。
沈融:你这么说好像是我大手弹奏命运琴弦一样。
系统:【自信一点,宿主就是无数人命运的拨弦手,魅魔猫猫赛高!】
沈融傲娇:呵呵。
年节过了便是十五元宵。
火锅是暂时吃不上了,只能一天三顿的吃养胃粥,杀的猪和羊倒也没有浪费,沈融吃不了,便敦促着院中的守卫们集体分了,也算是奖励他们辛苦巡逻。
梁王死了,安王也死了,这原本姓祁的顺江南北顿时就空了下来,空气中开始充斥着略显浮躁的味道,瑶城之中本隶属于安王的谋士幕僚见事不对,一半跑了一半整日去围堵卢玉章请他拿事。
拿什么事?自然是拿萧元尧说事。
他们不似武将那样谁拳头大听谁的,这群人各有各的想法,有投奔安王想要从龙之功的,有想要荣华富贵的,不论是哪一种,都绝对不是想要当一个反贼。
在他们眼中,萧元尧就是这样的“反贼。”
短短几月连杀二王,杀了梁王还能说奉命没收得住手,那杀了安王又该怎么解释?这岂不是纯纯的要造反吗?
就连瑶城百姓都感受到了这非同一般的氛围,到了宵禁时间早早的就关门闭店了。
而作为中心话题人物的萧元尧,每天除了去给安王府做断舍离,就是回家伺候沈融吃喝玩乐。
如今别说见沈融需要卸甲卸刀,就连饭食都是萧元尧和手底下一群人吃了没事才给沈融吃。
每天不管忙到什么时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房子看沈融。
把他抱起来上下左右都顺一顺皮毛,又箍在怀里蹭一蹭亲一亲,这才揉着重新放回被子里,还不算完,还要定定的守一会看一会,然后才该干嘛干嘛去。
沈融能怎么办?宠着呗,总不能叫萧元尧再继续哭。
于是大多数时候都忍了,实在不耐烦的时候才会挥一挥爪子,然后此男的冷脸便会浮现一个浅浅的满足笑意。
系统:【真变态啊吼吼】
沈融:这盛世如你所愿:)。
他在家养病,萧元尧不叫他接触一丝一毫的嘈杂,沈融虽没有出过门,但也能从赵树赵果越来越不见人影的情状中分析出来,恐怕萧元尧在外面的动作太大,手底下的人手有点不太够用了。
姜谷重新回黄阳上学去了,犹记得刚从南地途径黄阳的时候,卢玉堇叮嘱沈融凡事三思而后行。
因为卢玉堇在黄阳盯着造船之事,比卢玉章更加明白这所有的兵和钱都姓沈和萧,安王不过是空中楼阁,萧元尧只需要轻轻一推,他就能塌了。
可是这个楼阁不能塌的太快,不能塌的叫上头把他们打为逆党,否则便是口诛笔伐,便是要与朝廷针锋相对。
但当时谁又能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沈融一中毒,萧元尧就把安王剁成了臊子。
瑶城文武两个大佬,卢玉章整日沉浸式思索到底什么是命,奚兆闭门不出任萧元尧带兵将另一半安王府给踏平,哪怕有一部分安王旧幕僚假仁假义的整日在酒楼写酸诗暗讽萧元尧是逆党,可整个瑶城却并未像众人所想的一样翻了天。
心有谋算的幕僚们哪里知道,黎民百姓是最有韧劲儿的一批人,不论这上头是谁当家做主,只要不是像那个彭鲍一样滥杀无辜粗鲁莽撞,只要能叫他们过更好的日子,带给他们更坚固的城防,那这瑶城姓祁还是姓萧,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能也就是每日晨起和家人们嘴一句萧将军今日又换了哪里的看守,或者茶余饭后八卦八卦年轻俊美的萧将军到底是怎么从农户子一路走到现在的,或者再秘密交流交流萧将军身边那个许久都没出现的神仙公子。
任安王旧幕僚们吵破了天,百姓们总是能歪楼讨论,又继续不为所动过着自己的日子。
——还顺便吃着桃县来的粮食。
这桃县可是萧将军的老家,他们吃着萧将军老家的粮,如何还好意思说人家的坏话?岂不枉为人也。
那些个幕僚喊了几天见没人理会,有些灰溜溜的跑了,有些还到处大放厥词,只不过每隔几天都会消失几个人。
萧元尧是在沈融这里学会了救人就是救己,可他也同时觉醒了隐藏的帝王属性——狠。
对敌人的宽容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萧元尧给了他们十几天的时间,只是还依旧冥顽不灵,那便怪不得他清缴安王旧党。
他的名声不止是自己的名声,还是沈融辛辛苦苦给他挣回来的,从无到有每一份都珍贵无比,萧元尧爱惜极了,是以决不会任人随意污蔑。
冬风吹远,春回大地,又是一年三月桃花开。
陈吉孙平林青络早都已经归队,他们不过是回去过了一个年,回来的时候自家老大就已经完成了二杀任务,三人集体灵魂出窍,又听闻沈融中毒命悬一线,尤其是林青络,吓得连着给沈融诊了快一个月的脉。
沈融哭笑不得:“如何了?总能出门了吧?”
林青络叹气:“你啊你,吓死个人,明年我不回去了,就守着你过。”
沈融哈哈笑:“欢迎欢迎啊。”
林青络摇摇头,他收拾着医药箱随口道:“你还没养回来,不能和萧将军同房或者做一些过于刺激心肺的事情,知道吗?”
沈融:“??”
他耳朵两边都拉起了火车,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一句什么话。
林青络一脸淡定:“记住没有?”
沈融脸蛋爆红:“记、记住了医生。”
当医生的就是猛,能用一副性冷淡的表情说出来这种劲爆话题。
导致沈融再看见萧元尧,脑子里什么红的蓝的全都能变成黄的。
他怎么能想这些东西?他真是脑子不干净了,萧元尧现在连亲他都不敢亲太长时间,俩人怎么可能做做做、做那种事!
大业未成,谈何儿女私情!
系统添如乱:【可以一边搞大业一遍搞私情(awsl)】
沈融:你先给我闭嘴吧!
说到大业这方面,梁王死了有安王往上报消息,安王死了又能有谁来报消息呢?
萧元尧没管。
卢玉章没管。
奚兆更是没管。
三月里,地里的红薯稻子全都种下去,萧元尧不打招呼就往皖洲江州北边州界派了近两万的兵,江州那个管海盐的刺史战战兢兢的来瑶城请安。
生怕萧元尧在瑶城的这把火再烧到他的头上来。
沈融出面安抚了江州刺史几句,但他心里其实诸多忐忑,私心不想萧元尧再继续打仗。
不停不歇的干了一年,哪怕粮草不断,但也人困马乏精神紧绷,打下来的这些土地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规划,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们真的需要休养生息了。
三月的一天,萧元尧从外头给沈融带了桃花回来。
“我回去盯春耕,从桃县给你摘的。”萧元尧温声道:“闻闻看还新不新鲜?”
沈融轻嗅一下:“甜甜的,还有露水呢。”
萧元尧笑:“我这次回去主要还是照看了一下牛叔,牛叔和雪狮子如今都寄养在曹县令那里,曹县令忙的焦头烂额,说如果我父亲还不回来,就叫我把牛和猫都接到瑶城来养。”
沈融也笑:“那咋办,不然接来?”
萧元尧:“再等等,春天种地是大事,说不定我父亲就要回来了。”
沈融看他两眼,头上插着桃花枝小声问道:“你给北境派兵,是不是在提防朝廷南下?”
萧元尧点头。
沈融吸一口气:“我明白,但这仗就不能不打吗?我的军械司还没开火,你要是又去打仗,我装备都来不及给你提升啊。”
萧元尧抬手指指上头:“这得看天。”
沈融:“嗯?”
萧元尧眼眸微微眯起:“我现在是在与天博运。”
沈融愣住:“什么意思……”
萧元尧抱着沈融蹭了蹭他比桃花还柔嫩的脸颊:“我知道你不愿意我走到逆党这一步,再无端被一些酸儒口诛笔伐,称王称霸是小事,高筑墙广积粮才是正道,我还要爱惜这得来不易的好名声呢。”
沈融呆呆哦了一声。
他隐约觉得萧元尧这颗权谋脑袋又在开始高速运转了。
萧元尧凑近他耳边:“……如今人人都道我尊星降世,我便试着用这尊星命格,去寻一条更能好好保护你的路。”
沈融眨眼:“什么路?”
萧元尧低低:“卢先生告诉我,年前朝廷没来得及管梁王之死,是因为匈奴入侵北疆,他们冬天没有草没有粮,就喜欢南下劫掠,朝廷和北凌王都为此焦头烂额,秦钰正是因此才没回得去京城。”
沈融仔细听着。
“年后安王被我杀了,偏逢去年病了一整年的皇帝昏迷不醒,而今是太子监国,太子不过和姜谷一样大,如何能制得住已经年富力强的北凌王?”
沈融脑子里猛地弹了一下。
系统:【我好像懂男嘉宾了】
萧元尧拨弄沈融的桃枝发簪,而后微微笑道:“我是杀了二王不假,但也算是给太子除了两个潜在敌手,如今皇帝病危,太子手里没多少兵马,若想顺利即位就得请求外援。”
男人蹭他耳廓亲昵说着搅弄风云的话:“我们便等等看,看太子能忍到什么时候才会请我封公拜侯,来帮他抗衡手握几十万天策军的北凌王。”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老婆坐稳,我带你飞飞!
其他人:老大我们现在是什么剧本了!
融咪:大概就是……那个……阴湿变态变得更加变态然后上了更高级牌桌继续当庄家的剧本……(咪咪糊糊)
第90章 风起
等,是一个很有风险性的词汇。
也许等来的结果不能如意,但为今之计唯有按兵不动,才能叫朝廷摸不清楚底牌。
自古以来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萧元尧这一手学了自己祖父的“激流勇退”,也叫沈融再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帝王心计。
虽萧元尧现在还不是皇帝,但很明显,他的脑子已经有了当皇帝的思路,从能屈能伸到制衡之道,所思所想除非亲口告出,否则谁也不知道萧元尧谋划着一些什么动作。
就连沈融都被他放的烟雾弹迷惑,以为萧元尧陈兵皖洲江州北上边境,是想要就地造反。
事实上他们杀了两个大祁的王爷,好像已经和造反没什么区别。
然而只是在瑶城,在他们彻底占领的地盘里,都有安王旧幕僚整天骂萧元尧是个反贼,不敢想造反大旗要是拉起来,他们还能从哪里去招人才?
古代阶级森严,大祁一日是大祁,其他势力就终归都是叛党。
更不用说上面还有北凌王几十万的兵马,太子虽手上没有兵马,但却有一个比任何皇子都名正言顺的身份,只要皇帝一死,他什么也不用干就能无痛速通皇位。
萧元尧要是把姓祁的逼急了,难保北凌王和太子不会联合起来出兵南下,毕竟就算是搞玄学的梁王和又蠢又好色的安王,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都懂得“祁”姓江山,只是他们死的太快,还来不及联手对抗萧元尧就已经被挨个杀了。
每每想到这里,沈融都庆幸他们起步先蛰伏了一下,扯着安王大旗大杀顺江南北,否则现在是什么情况还真不知道。
他摸了摸头上的桃花枝,清透眼眸带着新奇的瞅着萧元尧。
萧元尧面容俊朗:“这么瞧我做什么?”
沈融好奇:“老大你今年正岁多少了?”
萧元尧支着下颚:“我是春天出生,正岁已经二十二。”
沈融经常会因为萧元尧的老成而忽略萧元尧的年龄,二十二,放在现代可能大学都没毕业,而萧元尧已经手握皖江宁抚四州,整个富庶江南都尽在他手。
若是朝廷能够给萧元尧一个正经身份,不敢想他未来会达到什么样的高度——当然,这是别人的视角。
早已经被剧透了结局的沈融安详躺平,等着看萧元尧这一把能谋出来个什么结果。
永兴三十二年春。
梁王、安王具于顺江南北覆灭,消息传进京城惊起一片浮尘,各家各户嗅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就连出门踏春的人都少了。
立政殿中,皇帝怒而掀飞一片奏折。
他两鬓花白老态龙钟,只是动作稍微剧烈便引起了一阵停不下的咳嗽。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殿下众臣跪倒一片,其中大半都是太子的人。
隆旸帝说话气息如一把已经拉不动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费劲儿的意味。
“……你们,你们是不是真当朕已经病的起不来床了,二王均殁于顺江南北一事居然瞒而不报!”隆旸帝咳嗽着道,“安王部将杀了梁王,又回去反杀了安王,如此叛将,明日是不是就要杀到京城来了!”
有大臣小心翼翼道:“陛下息怒,叛将萧元尧的确陈兵皖洲江州边界,但却并未动作,想来是不敢再放肆。”
“他还不够放肆?他杀了朕的两个儿子!两个!咳咳咳咳!”
“陛下息怒啊,如今我们就算派兵,也只能叫北凌王南下才有胜算,可北凌王与匈奴单于战事焦灼,恐怕分身乏术,若动了北疆兵马,岂不是要叫北凌王越过京城去南地打仗——”
“是啊陛下,如今我们只知二王殁了的事情,却对顺江南北情况一概不知,萧元尧能一年杀了两个王爷,绝非等闲之辈,手底下的兵马也绝不是吃素的,若是咱们被绊在南地,北边又继续进犯,那京城危矣啊!”
众臣高呼陛下三思万岁,其中一些太子党暗暗交流眼神,而后有人开口道:“现萧元尧按兵不动,实则是释放出求和信号,不如陛下派人招安,也好先稳住他。”
隆旸帝脸色难看的坐在龙椅上。
“方大人说得对,自古以来就有招安一说,不如就以瑶城为地,给他封个官做,这样也是试探他的态度,若是接受,正好说明此人就是想偃旗息鼓,不敢与朝廷为敌。”
隆旸帝咳嗽不停。
底下众臣吵嚷,有说封官的,有说荒谬的,不同意的那一拨被建议封官的喷的狗血淋头。
“听廖大人这个意思,是想要京城出兵去打萧元尧?你知道他手上有多少兵吗?能杀了梁安二王,此人定然是一个狠角色,到时候要是折了戍卫京城的兵马,你们廖家担得起这个责任?”
“现在封官无异于是给猛虎投肉,要是萧元尧胃口越来越大怎么办?岂不还是威胁我朝?”
“都说了是缓兵之计,现在这不是没法子打嘛,何不派天使去谈和,正好也摸一摸萧元尧的底儿。”
“正是正是,北边匈奴还在作乱,瓦剌部也是蠢蠢欲动,北凌王此时万万不能动身南下,否则北疆必乱。”
北疆为什么必乱?这立政殿从上到下都心里清楚。
并非只是要打仗,北凌王之所以不能动身,正是因为与天策军内部不和,若他走了,内部直接散黄了怎么办?
这都多少年了,天策军依旧没有完整收回来,此为当今的一件烦心事,根本没人敢提。
但如今情势危机,众人也只能这样旁敲侧击的提醒一下,反正北凌王不能动,朝廷也不能贸然派兵南下叫自己两面夹击,为今之计,貌似只有谈和一道。
可这叫隆旸帝如何抹得下面子?他倒是宁愿给什么姓牛姓马的封官,也不愿意再给一个姓萧的封官!
皇帝脸上沟壑纵横,就算再怎么强装威仪,浑身也已然是沉沉老气。
立政殿的吵闹以隆旸帝再度晕厥结束,众臣也不好再在这里吵,于是就改到了出宫路上吵。
这两拨人一拨是皇帝纯臣一拨是太子党。
方才便是太子党的人极力建言谈和,惹得一些纯臣心中不满。
不满归不满,他们心里也清楚,如今的确不是打仗的好时候,陛下病重时常昏迷不醒,太子监国可太子也只有十二三岁,说句大不敬的,万一陛下有个什么不测,难保北凌王不会杀回京城抢夺皇位。
是以隆旸帝越病的严重,太子党越急得要死,生怕隆旸帝突然撒手人寰,留下太子一人面对那北凌王。
他们现在急需一头猛虎,来对付这北边的恶狼,萧元尧的出现就宛如天降神人,太子党只想招揽不想得罪,至于养不养的熟,等太子顺利继位再说。
梁王四十七岁,太子十三岁,二者相差三十四,几乎是差了一整个安王的年纪,由此可见隆旸帝有多么年老,主少国疑,他立了老来子当太子,也不怪梁王安王蠢蠢欲动想要夺位。
远在南地手里只有几万人马的藩王都有这个想法,更别说手握重兵的北凌王,是以太子党根本不敢赌,只一味的想要卖萧元尧一个天大的人情。
京城之中,一拨人努力想扶萧元尧上位,一拨人极力阻碍朝廷给叛将封官,而隆旸帝又咳血昏迷,一时间整个朝廷乱的不成样子。
但要说隆旸帝为了二王之死而震怒是因为心疼儿子,那还真不一定,若是心疼也不会放任二人在顺江南北对砍多年。
或许他只是因为萧元尧挑衅了“天威”,是因为萧元尧杀的是天子的儿子,而不是什么其他的阿猫阿狗,所以才震怒不已。
萧元尧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虽人不在京城,但京城到处都是他的传说。
四月初,桃花开到了最好的时节。
沈融也终于能出门了,萧元尧为了不打扰他“养伤”,特意重新找了个地方干活。
这个名为军务署的地方就位于瑶城大营附近,说来还是安王用来寻欢作乐的一处别院。
沈融出门,是觉得自己终于将身体里的毒素全都代谢掉了,犹记的他刚开始只能吃七八勺的稀粥,现在都已经能吃一整碗的米饭,康复进度实在喜人。
萧元尧喂他吃饭给多不给少,沈融也不怕浪费粮食,反正每次吃不完都有萧元尧扫尾。
这男的什么都吃,除了抑郁了一段时间,这些日子瞧着胃口又好了起来。
沈融来军务署,就像进自家家门一样简单,他这张脸就是身份证,哪怕很长时间都没出现,也不影响军中众人日日思念沈公子的好。
下了马车,还没走几步,里面就传来脚步飞跑的声音,还不及眼前看清,就先被抱着掂了一下。
沈融:“……咳咳!”
萧元尧连忙放下他:“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找人叫我。”
沈融翻白眼:“我不能来?我都在家里快闷死了,我得出来透透气。”
萧元尧牵着他往里走:“你可以和我说,我骑马带你去透气,幸好家里有护卫,否则你一个人怎么能出门?”
沈融觉得萧元尧自己还没当上皇帝,他就已经是超帝王级待遇了。
“我有手有腿有脚怎么就不能出门。”沈融伸拳乱攮,“你再敢管着我试试看!”
萧元尧老老实实任他攮,二人贴着走进军务署内,本来或坐或站的部将们全都看了过来。
沈融抄着袖子点头:“诸位好,我沈童子又重出江湖了。”
“沈公子——”
“沈公子!”
“沈公子身体大好了?”
一群人一拥而上,尤其是许久没见的陈吉孙平,更是面色激动,若不是萧元尧还在一旁,两个人恨不得当场跪下抱大腿。
沈融笑道:“行了行了,有萧将军照看着你们还不够?一个个缺爹少娘的样子,萧将军也没短你们粮食吃吧。”
沈融来,和萧元尧单独在,那真是两个场面,众人围着他说了好一会话,沈融这才知道着军务署现在主管整理军籍,接收军情,下达军令,还有调度城防以及商议军中事务等。
这可真是萧元尧手底下的核心部分,沈融还在里面看见了秦钰等人。
萧元尧总算是将整个瑶城的兵都用到了一起,杀安王的时候这些人都在,大家有福同享有王同杀,不管乐不乐意,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不过瞧着表情好像没有不乐意的,也不知道萧元尧给他们吃什么了,一个个神采奕奕眼神明亮,瞧着反正是比在安王手底下精神头好。
沈融找了个地方窝着,听他们继续谈方才中断的事情。
陈吉:“朝廷当真要派天使来谈和?”
秦钰:“千真万确,我父亲从京城来信的时候说的。”
沈融忍不住插嘴:“你父亲给你写信有什么要紧事吗?”
秦钰哦了一声:“也没什么,就是想叫我卷铺盖滚回京城。”
沈融:“哦?”
秦钰呲牙笑:“但被我否了,他气的要把我逐出族谱,我叫他随便,反正我就是不回去。”
沈融:“噗嗤。”
萧元尧开玩笑:“给你在这单开一个秦姓如何?”
秦钰满脸惊恐:“那我爹真是要打死我了!”
插科打诨过后,众人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萧元尧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不怕朝廷沉默,就怕朝廷不来人,只要朝廷往瑶城派人,就说明京城局势和萧元尧预估的差不多。
隆旸帝年老,太子党主事,他这次算是被太子“保送”,至于保送到什么位置,还得继续瞧着。
沈融听着便道:“我们不想打仗,朝廷看起来也不想,要么就是没人能打,要么就是摸不清咱们的底儿不敢打,不论是哪一种,现在都是优势在我。”
陈吉孙平连连点头。
秦钰赞同:“沈公子说得对,我是觉得两种都有。”
他在萧元尧手底下打了几次仗,完全被萧元尧的战场魅力所折服,再对比京城那群塞满了贵族子弟的京城守卫,一下子便觉得不够看了。
他爹逼他赶紧“弃暗投明”,岂不知秦钰自己心里有数,哪里是暗哪里是明,只有两边都待过的人才清楚。
再加上看到了大祁最底部到底是什么样子,秦钰一下子被打通了信息壁,才惊觉以前是一只脚踩在了火塘边上,要是整个南地都像彭鲍一样反了,那不管是他们这些小将,还是整个大祁,都没有好果子吃。
反倒是现在跟在萧元尧身边,叫人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就像是不经意看见了皮毛掩盖下的致命烂疮,朝廷任由烂疮腐蚀国本,萧元尧和沈融却努力清创修补,只要不是个傻子,都知道跟着哪边有前途。
赵树思索了一番:“那要是这样,来的人岂不是能摸到咱们的底儿了?”
赵果:“咱们又不是全给他们看,但也不能不漏点东西,否则还怎么彰显谈和‘诚意’?”
萧元尧点点桌子:“或许不是朝廷想看,而是太子党想看。”
沈融觉得这话说的有道理。
照萧元尧所说此番是太子党想要保送他们,那肯定得看看他们有没有保送生的资格。
若是还不够北凌王一口吞的,那拿来又有何用?
实力强横才具备和这个世界的高阶玩家谈判的资格,若是没有实力,今天能谈和明天就能被清缴了。
总而言之还是一句话——他们这个门面得装好。
如此才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说不定能直接叫萧元尧搞个大官当当。
那萧元尧不就从叛将重回正统了?沈融眯眼,这个好啊,虽然他家老大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但这个东西却不能没有,如果能将连杀二王打错的牌重新收回来,那他们不就完美完成了这波升级过渡?
管他升上去是给谁干活的,反正先升了再说。
沈融撑着下巴点点点,装门面啊……那可是他的老本行了。
不过这个事儿最好还是再问一下卢先生和奚将军,这两位可都是聪明人,又身在瑶城多年,说不定会将局势看的更清楚一些。
沈融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和萧元尧说了。
两人傍晚从军务署出来,就琢磨着再搞一顿火锅请人来吃吃。
萧元尧不太愿意:“一定要吃这个火锅吗?”
沈融严肃:“一定要吃,你害怕也得吃,反正这次我肯定得吃回本。”
萧元尧嘴唇抿着,看起来是又犯了犟病。
沈融知道上次吃火锅给萧元尧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但火锅有什么错!火锅就是最好吃的锅!
“赵树赵果陈吉孙平都被你放到军务署去干活了,就连姜乔训练完了都会去里面搬军籍册子,咱们现在人手太少了,还是得多多请一些大拿来管事儿啊!”沈融苦口婆心。
萧元尧:“我去请卢玉章了,他虽然和我说一些消息,但看着并没有再出山的意思。”
沈融给他打气:“那是卢先生被安王那头蠢猪伤的太狠了,没关系,只要咱们热情相邀,相信一定能把这位文科大拿请过来共谋大事。”
萧元尧觉得卢玉章是想直接归隐了,因为卢玉章太聪明,哪怕以前不知道他的野心,现在肯定也能反应过来,卢玉章不如卢玉堇那般离经叛道,又思虑良多,不一定能接受走这条路。
但萧元尧还不敢和沈融说这个事情,唯恐他失望伤心。
只好先按照他的吩咐,命人去集市上买了现成的猪肉和羊肉,还买了一些桃县来的红薯叶子准备烫着吃。
万事俱备,只欠请客。
翌日一早,沈融和萧元尧亲自去请卢玉章来吃火锅,两人一起前来,卢玉章定然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又顺路把在家半养老的奚兆也拉了过来,四个人在萧宅的院子里打麻将一样的坐着,正中间是一个铜制的火炉。
沈融:“(O﹃O)”
系统:【(O﹃O)】
沈融已经馋飞了,好在还有萧元尧能完全免疫火锅的诱惑,等锅开的途中,萧元尧将所有人尤其是沈融的碗用开水全部烫洗了一遍,连筷子都没放过。
如此才勉强放心,将被水烫的温热的碗放在沈融面前,又给他夹了小山堆一样的肉,然后道:“好了,可以吃了。”
沈融立即埋头开动,准备吃饱了再谈判。
卢玉章无奈摇头:“萧将军真是要把这小童惯坏了。”
萧元尧:“不这样做我不放心。”
奚兆作为目睹惊悚一幕的旁观者表示理解:“应该的,谨慎一点总没错。”
四个人先享受了一小会的美食,然后萧元尧就让人上了酒。
奚兆会喝酒,卢玉章也能浅饮,就沈融喝不惯,萧元尧就叫人给他买了小甜水回来,沈融也能喝的美滋滋。
卢玉章品了一口放下:“酒足饭饱,萧将军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萧元尧也放下酒杯:“的确是有事情想请教二位。”
奚兆连忙:“欸,可别找我,我就是一个武将,有事找老卢,他才是个会出谋划策的大能人。”
卢玉章扇着扇子呵呵一笑。
沈融贴过去蹭他的扇子扇走火锅热气。
萧元尧把人揪回来继续道:“朝廷要派人来谈和了。”
卢玉章:“……意料之中。”
奚兆:“你要去京城做官了?”
沈融惊呼:“老大我的羊肉片要熟了!”
老大给小弟伺候好,才接着道:“恐怕不是朝廷要谈和,是太子党要谈和。”
卢玉章:“……也是意料之中。”
奚兆:“你要去给太子当官了?”
沈融眼泪汪汪:“好好吃啊好幸福……”
萧元尧:“……”
萧元尧独挑大梁:“卢先生觉得,太子诚意几何?”
卢玉章沉默良久,干脆直接把扇子递给一直贴他的沈融,这才幽幽道:“时也命也,你的命的确是好,若非当今病重再加上北疆来犯,否则定是不会同意谈和一事。”
奚兆也点头。
卢玉章:“我已不想过问瑶城事务,但这是我欠你和沈融的,若非是我还相信安王能知错就改,也不会延误提醒你们警惕的时机,叫你和沈融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看着萧元尧道:“其实我以为你杀了安王,会直接将顺江南北和朝廷切割开来,在这里自立为王呢。”
萧元尧笑了一声:“那多没意思。”
卢玉章:“……你很明智,若是直接自立为王,那便是成了众矢之的,虽旁人将你叫做‘反贼’,可你不能真的做了这个‘反贼’,否则便是只顾当下痛快,但实际是寅吃卯粮,于长久不利。”
萧元尧垂眸:“悉听先生教诲。”
卢玉章又浅饮了一口,而后道:“梁王安王殁了,当今病重,太子有意招安,便是你脱胎换骨获取新身份的第一步,有了身份,才好做事。”
沈融听到这也不吃了,打着扇子给卢玉章扇扇。
卢玉章被扇的美髯乱飘:“是以谈和一事务必要成,还要谈的漂亮,叫太子知道你的实力,如此可保顺江南北安宁发展。”
萧元尧:“可保多久?”
卢玉章:“太子登基。”
太子顺利登基,那便是天子,北凌王敢杀了太子,却不敢直接杀了天子,萧元尧就是太子党为太子找的最好的保镖,太子一日不登基,就一日需要萧元尧来替他威慑北凌王。
如今萧元尧与太子是各取所需,一个要身份,一个要兵马,卢玉章不得不再次感叹萧元尧命好,连着杀了两个藩王居然还能继续往上走。
但转念一想,以萧元尧的能力,就算不杀安王,升迁也是早晚的事情。
卢玉章:“至于能争取到多少东西,就看你怎么向太子展现实力了。”
奚兆抱拳:“苟富贵,莫相忘。”
沈融觉得奚兆这个心态真好,有事就喊老卢,老卢说完就点头,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自己手底下只留一些亲兵,瑶城大营的其他兵卒基本全扔给萧元尧管了。
现在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打拳锻炼身体就是和奚焦一起享受亲子时光,沈融那叫一个羡慕,又忍不住道:“奚将军也来给萧元尧帮帮忙嘛,我们实在是缺人啊!”
奚兆:“那我把我儿子派给你们。”
沈融:“我觉得奚将军还能继续干。”
奚兆微笑:“不许胡说,我都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还想多活两年抱孙子呢。”
沈融:“……”
系统:【这位大佬想退休的心是装也不装了】
沈融又眼巴巴的看向卢玉章,卢玉章:“扇子还玩吗?不玩还我。”
沈融抱着扇子双手合十:“卢先生卢先生卢先生~”
卢玉章远目:“我也快四十了……”
沈融:“男人四十一朵花,四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卢玉章:“……”
一刻钟后,沈融和萧元尧相送卢玉章和奚兆各回各家,沈融幽幽:“卢先生真是被安王伤的狠了啊。”
萧元尧:“奚兆是个聪明人。”
沈融点头,谁说不是呢。
但奚兆没有反对卢玉章说的话,说明和朝廷谈和这事儿真能干,沈融和萧元尧对视一眼,沈融眨眨眼:“你这一个多月拘着我不叫我出门,自己的军务署倒是热火朝天的,我的军械司你给我修好了没有啊?”
萧元尧:“自然是已经好了。”
沈融眼睛放光:“喔?当真?”
萧元尧挑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融冷冷:“床上。”
萧元尧不由笑了两声,伸手揪了揪沈融脸肉。
因着萧元尧说军械司已经建好,沈融激动的半晚上没睡着觉,他脑子里一直想着要怎么样叫萧元尧在太子手里捞到更大的权力,就连做梦都是萧元尧光芒万丈登基为帝的画面。
虽知道萧元尧扩建了军械司,但在真正看见的那一刻,沈融还是被震在了原地。
他印象中的军械司还是联排半成品,坐落在城郊小林附近,如今看见的军械司却是高墙大院,走进门内才能瞧见里头乾坤。
军械司的事一直是个大事,这牵扯着全军装备,以及要供给黄阳战船的弩箭制造等问题,只是以前他们受多方桎梏,造个床弩都得偷偷摸摸的。
现在好了,安王死了,萧元尧变成了瑶城的老大,并且马上就要变成名正言顺的老大,再加上这地方是沈融的地盘,萧元尧更是铆足了劲的在这搞装修。
走进里头先瞧见的是眼熟的联排大院,东西向一共四座,每一座都有自己独立的院门和众多火炉,沈融上前,瞧见那院门上头分别写着“刀、枪、箭、弩”,完完全全就是萧元尧这个工作狂能干出来的细活儿。
“从梁王那里收缴来的铁器全都放在仓库了,还有军中实在用不了的旧刀旧枪,也都在这里,我还专门派人去石门峡又挖了许多砥石,专程用来给军械司做打磨器具。”萧元尧仔细和沈融介绍。
身后第一次来的果树吉平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他们将军这是盖了个沈公子快乐屋啊!
萧元尧凑近他:“你以前不是说你跟着我就是为了这个吗?我唯恐不能讨你欢心,是以便倍加努力的督造。”
……没错。
这是沈融最初的梦想,忘了什么都不会忘了老本行。
只是乱世倾轧叫人烦扰,可萧元尧也从来没有忘记他的喜好,这个人是真的很重视和他有关的一切事物,哪怕军械司一个刀片都还没造出来,萧元尧也愿意为了沈融投资进去。
沈融深吸一口气:“你都帮我做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萧元尧和宋驰李栋都笑了笑。
沈融转身,袖子里的手指捻了捻道:“朝廷要来人,太子要验资,如今我们已经被放在了台上,所有人都想看我们够不够格参与这场权力的游戏——那我们便叫他们看看,什么叫精兵良将,什么叫锐不可当。”
萧元尧低声:“当如何做?”
沈融抬抬下巴:“开炉熔铁,倒模浇筑,把破烂全都换掉,我不仅要叫你们在战场上保命,还要叫你们成为这个世界装备最帅的兵。”
试问谁能拒绝这种诱惑?
这里不是菜市不是酒楼而是军营,龙渊融雪的传奇在前,谁人又不相信沈融这句话所蕴含的本事?
一时间,人人的目光都炙热滚烫起来。
萧元尧满目都是眼前意气风发骄傲恣意的少年,在这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州东大营那个三拜求刀的夜晚。
他爱慕他,也崇敬他,他知他本事,拼尽全力都无法抵抗这份吸引。
萧元尧抬手,朝着沈融折腰俯首道:“如此,便劳烦沈匠,助我登云。”
其后众人均深深拜礼,异口同声震彻苍天:“劳烦沈匠,助将军登云!”
作者有话说:
前面有很多小细节cue一下,融咪在去黄阳督造造船的路上就在看兵器制造书籍,从南地打仗回来有事没有都会研究梁王的武器构造和护心镜,在我们不知道的角落,这只咪真的很努力的利用碎片时间学习奋斗喔~
融咪:只是呼吸。[奶茶]
所有人:堂堂晕倒。[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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