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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和开国皇帝绑定了恋爱系统 150-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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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舌战


    自穿越以来,沈融感受到了坐马车坐的最舒服的一段路。


    木轮在大片平整的石板上辘辘前行,几乎感受不到颠簸,京城砖石缝隙之小基建要求之严,不愧是九族严选。借车帘往外看,周遭酒肆屋舍整齐排列,楼阁最高不过三层,整个京城四平八稳门庭开阔,宛如一座浩瀚巨兽,被套着层层叠叠的奢华皮甲。


    沈融:难怪梁王终其一生都想回到这个地方。


    系统:【是不是比瑶城规格大多了?】


    沈融:瑶城自有瑶城的美,但要说气势磅礴,非北都莫属。


    毕竟是经历了几百年风雨的地方,是大祁最后跳动的心脏,瑶城轻灵宜居,京都权势迷人。


    在这里随便踩一脚,都有可能是带着品阶的官员,倒显得他干干净净,难怪王勉之敢叫他下马车行礼。


    沈融低笑一声抬袖饮茶,茶毕车停,赵果掀开帘门,奚焦先下去,沈融摸过一个帷帽戴上,弯腰探出,一只手臂就已经伸到了眼前。


    青年声线低不可闻:“知道现在多少眼睛看着你吗?”


    萧元尧:“那又如何?”


    沈融隔着帽纱瞥他:“无法无天。”


    边关大将军,瑶城靖南公,当今天子依仗的“重臣”,本尊还没到,府邸就已经被打扫的光可照人,萧元尧亲自引沈融下马车,府门大开,正是迎主人回家的模样。


    沈融突然想起在桃县,那时候萧元尧还在蛰伏隐居,他第一次登门拜访萧公,萧元尧也是这样为他大开中门以礼相待,好像他比自己这个主人还要重要。


    身旁传来猫叫,沈融转身,看见在萧元澄怀兜里不断挣扎的雪狮子,萧二可不敢得罪这祖宗,只能任它跳下去,竖着开花的大尾巴四处踱步闻嗅。


    沈融:“你说它还记得京城吗?”


    萧元尧:“或许还记得,这里是它的出生地,猫狗都有灵性,雪狮子生于北地长于南方,也是难为它一身厚实皮毛了。”


    猫委屈,人又何尝不委屈,萧元尧生来为京城勋贵,若非遭遇奸臣戕害,此时定然比任何世家公子都要高贵无匹。


    沈融凑近他耳廓:“别难过,属于你的都会回来。”


    萧元尧眼眸深深,伸手去寻沈融掌心,又十指交握,带着他一阶一阶迈向高处。


    天子赏赐,再加上萧元尧屡立奇功手掌兵权,这府邸有不少扩建痕迹,新新旧旧,每一处改动都是京城忌惮萧元尧又不得不卑躬屈膝为他服务的证明。


    萧元尧爽不爽不知道,沈融心底着实爽快,这些人只看见萧元尧如今本事,又怎么知道他信仰崩塌在泥潭挣扎多年,又多次被针对生死一线,京城都是富贵迷人眼,养了不少娇花嫩草,萧元尧浑身带刺,谁敢凑上来,谁就要做好被扎的准备。


    系统:【古代官场迎来了最严厉的父亲】


    沈融:男嘉宾从来不按套路出牌,还没进城就叫王勉之颜面扫地,今夜一过,明日不知要把他传成什么凶神恶煞。


    万人并未跟随入京,依旧还在京外驿站驻扎,萧元尧只带了千余人马,如今井然有序布入这座公府,从里头找了不少侍女小厮出来。


    萧元尧:“找个地方关着,不许随便出入。”


    “是!”


    旁人搜查卧底,都要权衡利弊暗中收拾,萧元尧才不管那么多,不论是谁的人,关就关了,直接物理隔绝所有潜在危害。


    沈融没意见,只是关着又不是杀了,他家老大仁慈成这样还有什么话可讲。


    众人的确舟车劳顿,卢玉章奚焦等人都在府邸里安置好,萧元尧叫人烧了热水,沈融这才痛痛快快的洗了一个澡。


    高床软枕,罗纱古瓷,地板是用玉石砌的,就连熏香也是说不出的华贵好闻。


    沈融轻吸一口:“雅,实在是雅。”


    粗糙日子过惯了,还有点不太适应贵族生活,他翻身支着额头,便见萧元尧浑身水汽从门外进来,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


    沈融挑眉:“洗完了?”


    萧元尧:“用你剩下的水随便擦了擦。”


    他头发已经半干,但太多太长,还是在背上晕了水痕。


    沈融招手:“过来。”


    萧元尧就过去坐在床边:“不用等我,你困了就睡。”


    沈融没说话,手从他衣裳底下伸进去,萧元尧立时打了个激灵,一把抓住某人作恶指尖。


    “……药油不太够用,我怕你受伤。”


    “我就看看你背后,不做别的。”沈融道。


    萧元尧缓缓松开,由着沈融气息轻柔的贴在后背,他指节抓紧床边,绷住隐忍的筋络。


    “不错,恢复的还可以,人人都说你萧大将军钢筋铁骨,生缝伤口在军中流传甚广,当真是铁汉一枚。”


    萧元尧卖惨:“哪能不疼,强忍罢了。”


    沈融:“你倒是诚实。”他一点点摸过那伤疤痕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美化成分颇多,吃苦就是吃苦,哪怕成为人上人,经年伤疤也依旧存在。”


    萧元尧侧目,眉目锐利夹杂几分柔情,他喜欢听沈融说话,不论他说什么。


    “你与王勉之唇枪舌战,实际心情算不上好,你不是查到当年之事他插手不少,仇人就站在眼前,哪还有心思真的去笑。”


    萧元尧哑声:“知我者,恒安也。”


    沈融下巴放在他肩上,隔着柔软衣料轻轻磨蹭:“不急,旧账要慢慢算,王勉之有国相之名,又是皇帝老师,要修理这片园子,还得先剪一剪旁边枝叶才是。”


    萧元尧:“他花费数十年培养党羽,手下很多门生实际都是废物一个,却也做到了朝中关键位置,就算皇帝知道也拿他没办法,其实最简单的无非就是一窝端,拿着罪证全都关起来,该杀头杀头该流放流放。”


    沈融:“所以呢?你不想这么做?明明有这个本事。”


    “我进京来不是为了给庆云帝干活的。”萧元尧转身,埋头亲了沈融一下,他字句缓慢:“我是来当反贼,叫所有人都得怕我敬我,全都关起来多没意思,杀一只鸡,儆一群猴,等猴子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再挑着杀一只鸡,岂不是更好玩?”


    沈融看他,萧元尧立时反应过来:“对不起,吓到了?以后不在你面前说这个,免得脏了你耳朵。”


    忠臣之后,将门虎子,却少时遭遇家破人亡,比起忘得差不多的萧元澄,萧元尧记得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他不明白为何忠心要被奸佞构陷,不明白为何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他没了祖父、母亲,丢了亲弟弟,凋零到只能与父亲相依为命苟存于世,有很多年他都活在一场混沌痛苦中,沈融的确将这个萧元尧养得很好,但养的再好,萧元尧也藏不住骨子里的阴暗枭雄之气。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沈融低声:“这算什么,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分寸,不论如何,我都罩着你。”


    萧元尧呼吸沉了几分。


    沈融吻了吻他侧脸:“老大,今晚要不要?”


    “药油不够。”萧元尧指骨紧握,“林青络在京郊,没跟来,你乖一点别招惹我。”


    沈融翻身跨坐他身前,将萧元尧按下去含糊道:“……那前戏就多亲一会,半生苦乱半生福,好好看一看你的菩萨,是怎么为了你主动下莲台的。”-


    翌日清晨,流水的拜帖和礼物送入公府之中,不管这些人来不来,总归随大流讨好靖南公总没错。


    但这里的两个主人却迟迟不见起床,赵树赵果打发了一批又一批人,直到宫中来人传旨,才硬着头皮去敲萧元尧房门。


    只一下,里面就被拉开,萧元尧系好腰扣压低嗓音。


    “送水。”


    赵树忙转身去叫。


    萧元尧垂眸:“外头何事喧闹。”


    赵果快速道:“是朝中一些官员派人送礼,还有宫中来人,圣旨已经到家门口了。”


    萧元尧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恒安,我出门了。”


    里头没理他,萧元尧轻合门扉:“京城估计要乱一阵子,不论谁来刺探,若是扰了他清净,一概了结了就是。”


    赵果肃容:“是!”


    萧元尧走出去两步:“没有别的事了?”


    赵果:“啊?”他大脑飞速运转,才猛地反应过来道:“有,有的!晨起府中派人去采买新鲜菜果,听到京中都在议论……议论……”


    萧元尧眯眼。


    赵果硬着头皮:“议论您惧内的事,还说沈公子是您的糟糠之妻,‘乡野村妇’美若天仙都是吹的,是您为了维护自己面子的说辞。”


    赵果以为萧元尧会生气,不想自家主子却轻声笑开:“你再派人宣扬宣扬,就说我不但惧内,我还上赶着伺候他,我夫人美与不美,他们早晚都会知晓。”


    赵果愣住。


    “皇帝的人在哪?”


    “在、在前厅。”


    萧元尧浑身轻松不急不缓,衣袍旋转都带着心情美妙的弧度。


    赵果幽幽感叹:“还得是沈公子啊……”


    瞅瞅他们将军这个春风满面,现今京中谁人不知将军是当年镇国公后代,看热闹也有,瞧稀奇也有,但更多的是阴暗之辈,就想看他们将军蹉跎多年,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光鲜亮丽——何止光鲜亮丽,被沈公子哄一哄,早上起来都帅了一大截。


    赵果打了个激灵回神,连忙跟着萧元尧脚步一起前去了。


    ……


    王勉之说了皇帝次日传召,天子却降旨,叫萧元尧可休整三日再进宫面圣,到时也一起参加朝会。


    宫中来人满脸堆笑,“大将军劳苦功高,陛下虽未见过您,却也经常念着您,陛下久不临朝,这不将军一回来,陛下就愿意上朝了。”


    萧元尧坐在太师椅上,用茶盖刮了刮沫子:“多谢陛下隆恩。”


    宫人赔笑:“杂家路上听闻,将军夫人也一起来京了?正巧陛下赏赐中有一盒螺黛,将军与夫人鹣鲽情深,可为夫人亲自画眉,这京中也有不少玩乐之处,将军可带夫人一起逛逛。”


    萧元尧抬眼:“他喜欢打铁,不喜欢游玩。”


    周围安静一瞬,宫人立刻转言夸赞:“夫人的爱好……真、真是独特。”


    萧元尧这才给了他一个笑脸:“他是世上最奇特的人,我心悦他已久,好不容易才求得美人投怀,所以舍不得他吃一点苦,喜欢打铁就打吧,只要不打我就行。”


    ……宫中来人连滚带爬的跑了。


    赵果结结巴巴:“这、这,将军,这外面不知道又要怎么说你了。”


    萧元尧放下茶杯:“早膳送去了没?要熬到看不见米粒,切点嫩肉放些绿菜,菜最后放才能新鲜,他每次疲乏都喜欢喝这个。”


    赵果闹了个大红脸:“公子已经吃了,吃了整整两碗呢。”


    萧元尧这才作罢,他起身展袖,走过一片皇帝赏赐,又顿步从一堆奢华木盒中精准挑出了螺黛。


    恒安之美,何须外物加持,倒是可以用来干点别的,好哄一哄累了大半宿的“将军夫人”。


    沈融吃完早膳就到处找猫,雪狮子每到一个新地盘就喜欢到处探索,沈融想和它搭伴儿,有时候能发现一些意外惊喜。


    只是还有些困倦,走一走坐一坐,遇见了好几拨在府中巡逻的护卫。


    “啊?将军啊,将军不在,出门了。”


    “雪狮子?刚刚还在院里看见了——公子别急,我们这就去找。”


    正说着话,一大团雪白毛球就从天而降,雪狮子四爪开花,精准落在沈融怀中。


    沈融低头,雪狮子抬头,两只互相对视。


    雪狮子严肃脸:“喵嗷。”


    沈融:“噗。”


    雪狮子喉咙发出低呜,看得出来心情很不爽,那张雪白漂亮的猫脸此时被画了两道粗黑眉毛,又不知从哪里搞了胭脂,点了两团腮红在眼睛下面。


    沈融哈哈大笑,把脸埋到雪狮子肚皮上狠狠吸了吸。


    “我知道是谁干的,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给你报。”


    雪狮子发怒:“喵!”


    ……


    短短三日,萧元尧人在外面忙着,沈融在府里嘴巴也没闲着,此男不知道哪来的觅食本领,京中什么好吃的都能热乎乎的给他送回来。


    就是有关沈融的流言蜚语愈发离谱,有人说他身形粗大,也有人说他女生男相,京中贵妇小姐哪里听过谁家的夫人会打铁,一时间沈融的形象都有些魔化起来。


    但这些话并没有流传多久,萧元尧是不喜欢旁人觊觎沈融,但他也不许别人诋毁沈融,凡事都得有个度,他喜欢听的是别人说他和沈融天生一对情谊深厚,想要营造的是他甘愿捧沈融做掌上明珠,而不是随便揣摩他什么时候“休妻另娶”。


    于是用了点手段威慑好事者,叫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萧元尧不是善茬,如今还留在京城的要么根深蒂固几代勋贵,要么就是风吹就倒的墙头草,有说书的为萧元尧和沈融写了话本,词句婉转情定三生,萧元尧当场赏了一锭金子。


    有钱有颜有权,但只钟情一人,哪怕是个会打铁的娘子,靖南公也一样爱的要死。


    沈融还没露脸,就收获了一大波羡慕嫉妒恨,他听后也不生气,萧元尧平日里压抑惯了,此时好不容易有机会嘚瑟,沈融干脆由着他去。


    三日很快便过,晨起时沈融踹了萧元尧屁股一脚:“这左相和庆云帝果真不合,皇帝就这么叫你浪了三天,你小心今日王勉之找你麻烦。”


    萧元尧弯腰穿靴:“他能找我什么麻烦。”穿好俯身亲了亲沈融额头告状道:“雪狮子挠我好几道血印子。”


    沈融白眼:“活该。”


    萧元尧委屈:“你不是罩着我,怎么都不站在我这边。”


    沈融又踹他一下:“差不多得了,当你几天夫人,你真以为咱俩成亲了。”


    萧元尧低声:“自然不是,但我心里高兴,恒安纵容我胡闹,改明儿我告诉大家你是世上最美的男子,不知道得吓死京城多少老古板。”


    沈融拉拉小猫脸:“呵呵,行了,带上你这张嘴去舌战群儒,别在家里祸祸我。”


    萧元尧笑:“我下朝早点回来。”


    萧元尧穿了一身无敌帅的衣裳,是一件重紫色的公侯官袍,又因武将出身,周身图纹配饰利落威风,行走间带出冷风阵阵。


    系统:【男嘉宾正经上朝还有点不习惯】


    是啊,萧元尧野路子踩过来的人,离造反就只有薄薄一层皮肉包着,虽有官爵在身,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


    此男又极其嘴毒,百官早已经在进京当日就领教一二,哪怕是在这里一手遮天的王勉之,也被萧元尧当场贴脸开大。


    沈融在床上打了个滚:“他现在到处宣扬自己惧内,以后当了皇帝可怎么办,一点都不为自己名声着想,还强迫满京城给他写同人嗑cp……”


    系统:【(嗑到了)】


    沈融:……?


    天色未亮,京中官员马车已经往皇宫前行,以往互相问候寒暄,今日却少有人言,偶尔一两句都是压着声音,神色交换时讳莫如深暗语流淌。


    都说反贼杀到城门外,京官才会四处逃窜,如今他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萧元尧没反,庆云帝还在,甚至两人有来有往君臣相合,眼瞧着要把左相架到空中去。


    很多人已经看不明白这个局势了,只好随波逐流,人家送礼他也送礼,哪里人多往哪里站。


    一片缓慢爬行的马车中,忽而传出急促马蹄。


    蹄声不停不让,骇得各家连忙躲避,宫门前聚了数不清的华盖,官袍颜色不一职责不同,却统一被皇城阴影染成了黑色。


    众人递次回头,恍惚都长了同一张五官模糊的脸,萧元尧勒马,想起那场怎么都找不见沈融的伤中迷梦。


    不一样,全都不一样了。


    萧元尧停在左相府的马车旁,王勉之掀帘看他:“靖南公可歇息好了?”


    萧元尧低笑:“自然好了,比不得左相日夜忙碌,不知陛下有无让你休息过三日……不像我,每日清闲的到处给我夫人搜罗好吃好玩的。”


    王勉之面皮抖了抖:“靖南公痴情之名传遍京城,倒是颇有萧老将军几分风采,萧家男郎极少纳妾,至今都是京城美谈。”


    “哦?我就没有别处像我祖父了?”


    皮相华美却嘴毒心狠,看似好言实则不吃一点亏,萧家是不是祖坟埋错了地儿,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孽障出来。


    王勉之淡道:“你祖父比你知礼仪多了。”


    萧元尧居高临下看他:“原来如此。”他突然凑近王勉之的车窗缝隙,天色阴暗,衬得萧元尧凌厉眉眼如阎罗恶鬼,“原来我祖父就是人太好了,所以才会被大伙儿欺负排挤啊。”


    王勉之身边门生围上前:“靖南公不得放肆!这是两朝重臣,当朝宰相!”


    萧元尧直起腰身,他淡淡道:“我乃先帝亲封一等公,征战大江南北五六年,又助新帝登基,替他清除了三位藩王,又杀的匈奴几乎灭种,我扶治江南安定西北,叫大祁国土无一反贼,敢问在场诸位,若论起对当今的功绩,谁人比得上我萧闻野。”


    一片鸦雀无声。


    “就连胯下坐骑,都是陛下当太子的时候亲自所赐,要说两朝重臣,不能因为我不在京城,你们就没把我算进去。”萧元尧骑马绕着几个马车慢走几圈,“各位大人,我说的对不对,嗯?”


    王勉之呼吸急促面皮发青。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更是快要背过气去,萧元尧眼眸深黑,下意识去摸腰间长刀,却想起今晨出门时,沈融问他要了龙渊融雪,说给刀子重新配一个刀鞘。


    于是往日挂刀的地方变成了一块温润玉佩,摸刀不成只好盘了盘清凉玉肉,萧元尧杀心稍定,正遇宫门大开,一束初生金红照于面上,叫他褪去三分鬼气,多了无边尊贵威仪。


    “走吧各位大人,咱们朝会上再接着聊。”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魔帝降世![彩虹屁]


    其他人:求你了你快谈恋爱去吧![小丑]


    融咪:哈哈人就是我放出去的啦~[好的]


    第152章 恶鬼


    到了晌午,日头愈热。


    沈融和卢玉章在院中下棋,奚焦与几个政事阁的人在一旁观着。


    “京城有大朝廷,我们有小朝廷,也不知道今日上朝他会不会被那群文官责难。”沈融落子。


    卢玉章抬手跟上:“朝廷这几十年一直打压武将,就连主公的家族都没能幸免于难,恒安以为这是为什么。”


    沈融笑了一声:“不是我说,如果隆旸帝没有针对萧家,大祁少说要被萧家续命一百年。”


    萧连策萧云山,萧元尧萧元澄,哪一个拎出来没有本事?


    会种地会打仗,萧家再延续个几代,说不定还能把大祁这个烂棋盘活……可惜没有如果,一个王朝走下坡路实在太难刹车,自萧连策开始,就是老天爷给大祁留的生路,只是被隆旸帝生生掐断,还逼着萧家出了一个开国皇帝。


    卢玉章抬眼,须臾道:“以前我批评你说话大胆,如今想来,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沈融装无辜:“知道什么?”


    卢玉章低声:“知道主公非常人,我最初只当他是将才,你却早就知道他是帝王之相,知道他能改变一切。”


    沈融哈哈:“我哪有那个本事。”


    卢玉章也不追问,只是和沈融绕回话题道:“自古文武不对付,皇帝也更疑心武将,因为武将手里有兵权,打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不就是兵马粮草,先帝怀疑镇国公要造反,哪怕什么证据都没有搜到,也不能容忍天策军日益壮大。”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因为隆旸帝不是明主,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任,怎么会信任一个外姓将军,越是察觉江山岌岌可危,越是想要攥紧手中东西,所以整个萧家才被隆旸帝连根拔起。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卢玉章道,“我总有一种感觉,若是没有你在,主公定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冷静,可现在我们百官相迎天子赏赐,王勉之被主公气得吐血也拿他没办法,且要为镇国公翻案,主公势必要将整个朝堂都清洗一遍。”


    沈融垂眸:“我知道,他有分寸,我不会拦着他复仇,他自己也明白不能滥杀无辜。”


    卢玉章欣慰:“如此甚好。”


    沈融:“先生说庆云帝不能死,我这几日有些想明白了。”


    卢玉章看着他。


    沈融放下棋子:“一个王朝由盛转衰,每一步都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开国开的轰轰烈烈,灭国也叫人无限唏嘘,可是大祁君主都没有这个素质,我们也不能随便成全他,叫后人提起亡国之君,还要赞他一句英勇殉国。”


    ——殉国,一个浓墨重彩充满悲情的词汇。


    也是最容易博得生前身后名的动作,它这么好用,萧元尧凭什么要成全庆云帝这样的名声?


    所以庆云帝得活着,活着给萧元尧禅位,至于是主动还是被动,那都不重要,他们得牢牢把控这一点,不仅自己人不能杀,还得防备朝中有些人狗急跳墙,想拉着庆云帝一起名扬史书。


    卢玉章抚须浅笑:“恒安聪慧。”


    沈融:“比不得先生为主公深谋远虑。”


    二人又下了半个时辰的棋,外头来人说午膳好了,沈融便请卢玉章奚焦一起用膳,一群人走到院中却见萧元尧背身站在不远处。


    奚焦立即道:“我、我想起今天的珠子还没擦,这些都要还给海大人,我先回去了!”


    卢玉章也转头:“棋子掉了,我回去找。”


    沈融伸手:“欸你们——”


    “公子慢走,我等先告退了!”


    沈融:“……”


    他认命溜达过去:“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这干什么,看给大伙儿都吓跑了。”


    萧元尧回头:“棋下完了?”


    沈融攮他:“你就整天监视我吧。”


    萧元尧攥着他手掌:“我也是刚回来听见侍卫禀报。”


    两人顺势牵着去用膳,沈融随口:“见到皇帝了?”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长什么样?”


    萧元尧:“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说话声音跟坐在屁股底下似的,还没奚焦有劲儿。”


    沈融脚下踉跄:“真的假的?”


    萧元尧:“所以我礼貌问候了朝上一大半的朝臣,问他们怎么养皇帝的。”


    沈融连忙:“吵起来了?”


    萧元尧:“何止吵起来,差点打起来。”


    沈融:“?”


    萧元尧笑:“不是和我打起来,是他们自己内讧,有些纯臣宗室看王勉之不顺眼很久了,王勉之门生又多,两边水火不容。”


    沈融:“那怎么以前没打来,你一去就差点打起来,难道是你……”


    萧元尧无辜:“我可什么都没干,是他们自己心里有鬼,皇帝还给我赐座赐茶,坐在那喝茶看戏看了小半时辰。”


    没干才有鬼了,不知道萧元尧说什么了,总之搅混水一向都是他的强项。


    萧元尧回来陪沈融吃了午膳,又带着赵树赵果出去了, 沈融也不问他干什么去,狗子也得有个自己撒欢的时间不是。


    他在府中岁月静好喝茶下棋,有的人却在家里如坐针毡坐立不安,萧元尧连着上了三天早朝,次次四两拨千斤的挑动战火,庆云帝连王勉之都压不住,更遑论压制满肚子坏水的萧元尧,于是干脆沉默,冷眼旁观这一场场闹剧。


    都说人的涵养有个限度,闹了几场再文雅的人都绷不住面皮抽搐,有几个官员下朝脸上还挂了彩,可见这文人发起狂来也挺要命的。


    而且庆云帝还专挑萧元尧在的时候上朝,很难说没有看王勉之热闹的意思,


    帝相不和,众人皆知。


    也许王勉之一开始还维持表面和平,但也架不住萧元尧从中搅合。


    没过几日,萧元尧居然从宫里领了个令牌出来。


    “这是什么?”沈融好奇看着那个挂着黄穗子的东西,“宫门通行证?”


    萧元尧摇头:“不,是诏狱钥匙。”


    沈融歪头。


    萧元尧摩挲那上面的龙纹:“这可是个好东西,有了它,我就能随便杀鸡了。”


    庆云帝居然将皇城巡防的活儿交给了萧元尧,这皇城巡防,一是处理蓄意闹事者,二是留意京城有无可疑刺客,最重要的是第三,它可以光明正大的到处走动,只要对皇权有威胁,抓人甚至不需要和上头打招呼。


    萧元尧要钝刀子磨肉,要做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当年萧家是怎样一步步被蚕食殆尽,他今日就要一个个的全都还回来。


    沈融:“……这庆云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萧元尧:“有勇气,但不多,他前有狼后有虎,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我听宫人说他经常去刘嫔的牌位前哭泣,想来刘嫔舍身救子,叫他此生都难以忘怀。”


    沈融眯眼:“他可有寻死之志?”


    “怎么会?这几日早朝我暗中观测,他瞧王勉之的热闹瞧得挺高兴的。”


    ……


    还没有萧二年纪大,想来和姜谷差不多年岁,正是最顽劣心性不定的时候,又被推向高位有名无实,比起他那几个给萧元尧造成不少麻烦的哥哥,庆云帝倒显得纯良无害了起来。


    但沈融并没有多同情他。


    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不食人间烟火,若是出京看看民生,便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所苦恼的事情比起千千万万黎民百姓,实在是不值一提。


    现下给萧元尧令牌,无非就是叫他整治自己动不了的王勉之,他不是不知道萧元尧比王勉之更难搞,只是到了如今,行事作风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萧元尧这一路都在阴差阳错的“帮”他,比起他们,守在京城叫他不痛快的王勉之更令庆云帝愤恨。


    说起来好笑,沈融觉得庆云帝对萧元尧都有些脱敏了,甚至有点依赖他的意思在,隆旸帝算计一生,算的萧家家破人亡,到头来自己的儿子依旧得看萧家人脸色,不知道他泉下有知,脸上的表情该有多么精彩-


    萧元尧动作很快,拿到令牌的第一天就将京城巡防营全都换成了自己人,这时候谁敢对他说一个“不“字?幽州有驻兵,雁门有驻兵,就连皖洲边境也是萧元尧的兵,这还不算边关的天策军,搬出任何一方人马,都够京城狠狠喝一壶。


    他纵横朝堂震慑百官,又摆明了针对王勉之,一些人不得不被迫站队,不想萧元尧谁都不要,他的权势,他的力量,已经不用这些京官来镶边,他自带智囊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宛如一个阴晴不定的混世魔王。


    但再忙,萧元尧晚上也绝不在外头留宿,抽出时间就会回家和沈融一起用膳。


    沈融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最开始很淡,到最后越来越浓,哪怕萧元尧已经换过衣裳清理过自己,但那种被血液浸透了的味道一直挥之不去,有时候还带着萧二一起出去乱造。


    沈融并不因此厌恶他,只是他没想到,萧元尧在战场杀敌万千都染不了这个味道,接管诏狱半个月,竟然比战场杀人还要残酷血腥百倍不止。


    萧元尧没有虐杀的喜好,他杀人向来干净利落,沈融便猜测是该死的人太多,当年镇国公家族庞大,如今多少京官都是吸了萧家的血才成长起来的蚂蟥。


    萧元尧没时间,沈融就去找林青络拿了几次药油,怜悯也有,安抚也有,他的味道就能盖过萧元尧的味道,纵使手染滔天杀孽,沈融也能为萧元尧找到一条自赎的生路。


    就是这样做对他来说有些危险,萧元尧的瘾越来越重,几乎到了一回府就要寻沈融在哪的地步。


    世家大族门户紧闭,王勉之的党羽自顾不暇,朝中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有些京官甚至暗中逃了。


    龙渊融雪杀遍大江南北,如今终于杀到了京城腹地,萧元尧说得对,他是来当反贼,是要叫京城天翻地覆的,他是震慑了各地没有反叛军,因为他自己,就是大祁最大的反叛军。


    各股势力暗流汹涌,大祁宗室岌岌可危,萧元尧连皇亲贵胄都敢抓,任谁来求情都没有用。


    皇宫禁城。


    王勉之立于殿门外,庆云帝正在廊下喂鸟,他腿脚不好,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王勉之语气沉沉:“陛下不该叫靖南公去管皇城巡防,您知道他最近杀了多少人吗?”


    庆云帝:“我管不了他,也不敢管。”


    王勉之苍老面皮隐忍抖动:“您是天子,天子怎么能如此懦弱,您这是割肉饲虎,萧元尧胃口太大,再这样下去,整个京城都是他说了算了,为今之计,只有——”


    庆云帝忽然回头,薄薄眼皮撩起道:“老师,我这半年时间一直在想我母妃,我觉得她说得对,在这个皇宫里活着太难了,所以活着也很珍贵,靖南公没有一刀杀了我,那我就活一天算一天。”


    王勉之咬牙:“您该自称‘朕’。”


    庆云帝转身摸了摸鸟羽:“朕自小长在父皇身边,父皇龙威厚重,朕时常觉得喘不过气,又遇老师教导,愿尊老师为相父,有那么几年着实很依赖你,可是老师只将朕当做门面妆点,想要朕与你成就君臣佳话——老师,权臣就这么好当吗?”


    王勉之不语。


    庆云帝不是第一次与他撕破脸皮,自萧元尧进京,这些话他听了好几次。


    “靖南公要替他祖父和枉死的天策军翻案,也算是人之常情,这是父皇欠萧家的,朕卖他一个好,让他出了这口恶气。”


    王勉之一字一句:“唇亡齿寒,陛下以为他这样的杀神以后会放过您?”


    庆云帝关上鸟笼:“这不还没有杀到朕,等到朕了再说。”


    王勉之:“陛下!”


    “好了,朕累了,你也早点回府歇息,这几日京中乱,老师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王勉之深喘了几口气,在庆云帝转身离开之际道:“大祁几百年国祚,不该死得不明不白,我奉先帝之命辅佐陛下,你我早就与大祁捆在了一起,大祁要是没了,我与陛下就得一起死。”


    庆云帝背影沉沉。


    王勉之上前两步:“……您还记得先帝当初留下密旨,让您秘密处死萧元尧,先帝圣明,早就看出了萧元尧不是善茬,如今正是用到密旨的时候。”


    庆云帝语气凉凉:“左相以为,以现在的靖南公,一道密旨就能要了他的命?”


    “自然不是。”王勉之劝阻道:“但我们可以借密旨之事邀他进宫谈和,与他划江而治,他这一路攒了不少名声,进京也没有伤害陛下,背后必定有人指点,陛下是天子,是天子就会叫贼人忌惮,我们可以借此试探他的底线,若能分而治之,大祁就还能回过一口气。”


    庆云帝:“要是他不同意呢?”


    王勉之眼眸闪过阴狠之色:“那便想办法将他永远留在宫中,哪怕鱼死网破,也好过现在朝不保夕。”


    庆云帝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他眼睛直直的看着王勉之,像是要看透这个从小就陪伴他长大的老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道:“随你去做,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王勉之深深躬腰:“多谢陛下……成全。”


    坐轿出宫,身边跟着的几人正是王勉之的学生,有人满头大汗询问:“相爷与陛下谈得如何?陛下同意出面与靖南公说和了吗?”


    “说和?”王勉之扯扯嘴角,“那个孽障杀三王屠京官,手掌几十万兵权和几大块领地,听说南地的百姓格外信服他,军心,民心,他样样不缺,我要是他,早就黄袍加身登基为帝了。”


    众人冷汗涔涔。


    王勉之语气幽幽:“江水东流去,浮云终日行……萧元尧就是一个被人打开了笼子的恶鬼,他不是不敢杀了皇帝,他在享受叫所有仇人都担惊受怕的快.感,和这样的人谈和,除非脑中有疾。”


    “大人……没有……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要是早知道他是萧连策后代,当初说什么都不该用他!”


    王勉之闭上眼睛,翡翠扳指一动不动搭在轿子边缘,他的官袍仪容一丝不苟,闭上眼睛就想起他当年正是因为帮助先帝扳倒了萧连策,才能被派做太子师,然后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到今日高位。


    他不无辜,他也不甘心,若最初还对萧元尧抱有一丝幻想,这些时日下来,王勉之心知肚明萧元尧在玩弄他,他剪掉他的手,又剁掉他的腿,叫整个京城都泡在了血海当中——可唯独不碰庆云帝。


    因为他不但要复仇,他还要名正言顺的改朝换代,自己的学生自己知道,恐怕萧元尧今日恭请天子退位,庆云帝连夜就能写好禅位诏书。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既知死局将至国运将亡,是以求天子成全君臣一场。


    急雨落下,门生急忙为王勉之撑伞,出了宫门阴雨连绵,王勉之恍然看见了萧连策的身影。


    他唤了一声:“国公?”


    人影转身,王勉之眼神冷下:“哦……原是我认错人了。”


    “左相大人还说我与祖父不像,所以都是诌来骗我。”萧元尧道,“左相辛苦,都这个时候了还得进宫办事。”


    王勉之花白眉毛拧紧:“……不应该,为什么你身边会有这么多人,为什么你没有早早造反,百姓应该怕你而不是敬你,能人志士应该远离你而不是为你做事……为什么。”


    周围人大气不敢出。


    萧元尧缓缓抬手,身后人递来短箭一支。


    他偏头瞄准,语气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眷恋:“那自然是因为,我有菩萨保佑,你不知道他有多么善良美好,就只怜悯我一个人。”


    王勉之瞳孔收缩,萧元尧的短箭将他身边的一个随官钉在了轿子上,没出血,只穿透了官袍织料。


    那人却吓得下身失禁,浑身抖如糠筛。


    萧元尧想起什么眼神温柔,却看的王勉之遍体生寒。


    “相爷也不能什么人都乱喂给我,上次差点杀了一个清官,害得我回家挨了菩萨的骂。”萧元尧淡淡一笑:“科举舞弊,买官卖官,我今天就替左相大人清理门户,来人,带走。”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在家:老婆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可怜]


    消炎药出门:咬你就咬你还要挑日子?[摊手][摊手]


    第153章 救赎


    刨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响,夏蝉脱壳,整日在树上攀爬鸣叫。


    又是半月过去,沈融给萧元尧做的新刀鞘终于有了雏形,这个是细致活儿,好在龙渊融雪的尺寸烂熟于心,就算萧元尧把刀子带走也不耽误沈融干活。


    他吹吹木屑,取下耳上炭笔点了点新皮箍的位置。


    “恒安,你真厉害,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奚焦现场沉浸式观看。


    沈融胳膊肘撞他:“术业有专攻,我就不会画画,你离远一点,免得被木屑迷了眼睛。”


    奚焦连忙让开,又道:“说起来前些日子府里还有各种拜帖,这些天眼瞧着安静下来了,不然你也没心思做刀鞘。”


    是安静,萧元尧敞开了的闹,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阎王的门。


    沈融:“这刀鞘已经成型,之后打磨上漆,再晾干几日就能用了。”


    萧元尧一定很高兴,这些天融雪刀没有鞘,他出门恨不得给刀子裹成新生儿,里三层外三层的,唯恐再损伤分毫。


    新刀鞘原料是沈融在京城的木行里淘来的,算是一块百年老木,就是没有之前那个黑檀颜色深,新料子是泛着一丝金光的褐,以前那个杀气太重,这个倒是瞧着稳重尊贵许多。


    萧元尧自然没意见,只要是沈融做的,在他眼里就都是完美的东西。


    正和奚焦一起玩木花,有人从前院小跑过来,见到沈融就道:“公子,有信来,将军不在府里,嘱咐一应消息都由您来拿主意。”


    沈融摘下手套,那人连忙呈上。


    “哦?焦焦,这个是给你的。”


    奚焦:“啊?给我的信?”


    沈融抽出上头一封递给他,表情微妙道:“广阳来的,我就不看了,你看看怎么个事。”


    奚焦着急了:“那应该是海总兵叫我还债,我都收的好好的等他来京城一并交还……”


    沈融:“……”


    系统:【老实孩子】


    奚焦去一旁看信,沈融这才打开第二封,不是旁人,正是本应该在神女窟督造建庙的茅元。


    说起来庙址已经选好,茅元不用看风水,就不必时时刻刻守在那里,可去大江南北继续为萧元尧勘探其余八庙,但神女窟是萧元尧建的第一个庙,是以手底下的人都多留了三分心思。


    沈融以为是庙宇建造有什么问题,不想茅元竟然说的是京城的事。


    对这个人,沈融一直不敢小觑,翠屏山谭杜卢都有家族来历,只有茅元是个不知来处的散人,一照面就看出了萧元尧的孤寡相盘,沈融是靠系统装神弄鬼,而茅元则是一个有真本事的玄学大佬。


    沈融仔细看过他的字迹,神情有些严肃。


    奚焦看完海生的信松一口气,又从信里倒出来两颗粉珍珠,这才与沈融道:“不是叫我还债,海总兵说大船那边新到了一批粮草,等这一波忙完就会来京城找我们了。”


    沈融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奚焦敏感,轻声询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茅先生真乃神人也。”沈融幽幽,“他从神女窟来信,说看到北方星斗黯淡,提示我们小心横死之人,恐怕对局势造成不利。”


    奚焦愣住:“……横死?”


    所谓横死,便是死的蹊跷,死的冤枉,或者本不该死的人忽然去世,如此便是横死,但萧元尧最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没一个是被冤枉的,这封信在路上少说得走二十天,也就是大半个月前,茅元就已经算出一点事变苗头。


    沈融微微攥紧信纸,萧元尧精挑细选的吃肉,怎么还会啃错地方,如果真像茅元说的北方有横死之人,那这批人又会是谁呢?总不能是庆云帝吧。


    送信的人缓缓退下,又有人来说午膳备好,沈融下意识问:“大将军晌午回来吃吗?”


    “回公子的话,将军今日不归,派人来说诏狱那边审出了一些东西,还把二公子也叫走了。”


    沈融哦了一声,转身拉着奚焦去用膳。


    今日四菜一汤,北方盘子大,倒也够两个男人吃,萧元尧不在,这桌子上的菜就得由上菜之人先每样尝一口,然后才能“轮”到沈融。


    试菜的也都是自己人,全都是眼熟的军中面孔。


    “公子,菜色无恙,可放心食用。”


    沈融这才拿起筷子,招呼奚焦一起用膳。


    席间与负责传菜的人随口闲聊,说起一道皮蛋上汤青菜,味道鲜美颇有瑶城之风。


    沈融吃的开心,买菜做菜的人也与有荣焉,于是事无巨细为沈融介绍:“公子有所不知,咱们都是军中带来的厨子,这几样都是新学的京城菜,一应食材都是天不亮就去采买,以前去的迟了还得和各府采办的小厮争抢呢。”


    沈融:“哦?抢得过吗?”


    说话的人挺直胸膛:“自然抢得过,咱们都是练家子,那些个小厮空有嗓门,我们同将军禀报此事,将军便叫我们挂上公府腰牌,再去采买,便无人敢抢夺了。”


    一旦事关沈融吃穿用度,萧元尧就成了土匪作风,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抢回来,沈融觉得好笑,奚焦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


    “不过这好菜每日限供,今日好险没有买到脆嫩青菜,咱们的人已经去的够早,谁知道还有人比我们更早,还买走了菜农大半东西,活像是府里人吃不饱一样。”


    侍卫说到这里有些不服气,“后来兄弟们一打听,才知道这是左相府的人,左相与将军不和,朝堂上争不过,就在这地方针对我们,采买的兄弟气不过,说明个不睡了,早早过去蹲着把所有东西都买空。”


    沈融淡笑:“相府人口庞杂,听说光是院子都分了七八个,许是真的不够吃,咱们府上有自己的粮,明日就吃烙饼,抢着买菜就叫他们去买吧。”


    “——唉,公子大善。”侍卫满脸自愧不如。


    沈融不争这些口舌之欲,在他眼中,不论是左相还是左相家人,都只是一段历史符号,想来是萧元尧行事愈发凌厉,叫王勉之气急败坏,两家人买个菜都不对付。


    插曲一闪而过,傍晚起了风,院里气温就凉爽了一些,沈融趁这时间将刀鞘的皮箍都做好,之前那个三道皮箍,被赤玕砍断一道,这次直接做六道,再坏了剩下的绝对够用。


    一干活就不知道时间流逝,等再抬头,便发现萧元尧还没有回来,一问时辰,已经快晚上十点。


    沈融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干脆去门口等。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沈融坐不住了,刚叫人把马牵出来,巷外就跑来一人报信。


    “公子——公子莫急!将军还在诏狱审人,叫您在家先歇下不用等他。”


    沈融皱眉:“他都带着老二审一天了,什么事儿叫他这么上心?”


    来人不敢瞒报,一五一十道:“将军抓了左相身边一个科举舞弊的官员,原是想问出朝中哪些人尸位素餐,不想却问出了二公子当年丢失一事……还、还有将军母亲枉死之事……今夜怕是不得回来了。”


    沈融心里咯噔一下。


    若说萧元尧祖父还能在南地寿终正寝,那萧元尧的母亲和弟弟,就是他心中最深的痛,萧元尧在狱里审出这个,就算再能隐忍,恐怕都忍不住要当场剁人。


    沈融原不想干涉萧元尧复仇,却忽然想到茅元来信,当年镇国公府何其庞大,要乱中动手定然不是什么小势力,沈融担心萧元尧审出始作俑者直接去屠府,那岂不是正中了“横死”之言?于是干脆上马,与来人肃声道:“带路,我去找他。”


    ……


    诏狱。


    “……饶命!求您饶命啊!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我只是一个小官,实在罪不至死啊!”


    赵家兄弟脸色阴沉的可怕:“罪不至死?不说其他,这科举考试乃是朝廷擢选官员的唯一通道,你买官卖官中饱私囊,杀你九族都不为过!”


    那名左相随官已经满身血污,在狱中很是受了一番皮肉之苦。


    阴影处,萧元尧安静坐着,手中还拿着一截带血长鞭。


    萧元澄双拳紧握,几步上前一把扯住那人领口:“左相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偏叫我流放幽州,还把我卖给匈奴人当儿子!他知不知道萧家杀了多少匈奴人!上至祖父下至兄长,都与匈奴人是死敌!”


    随官涕泗横流:“当年我刚考中进士,在左相面前连个姓名都没有!我只是偶然得知!并未参与左相戕害国公府子嗣之事!”


    萧元澄目眦欲裂:“自与兄长重逢,我一直以为……以为是我不听话,自己跑丢,我怨不得旁人,流落多年也是我活该,现在你却告诉我,我原不该与家人离散,是你们从中做鬼,是你们害我以为自己没爹没娘生而为奴!”


    “求萧将军饶命,饶命啊!这件事我只知情,真的不是我做的!是、是相爷——是他派人做的!”


    赵树赵果回头去看萧元尧,见他支着额头闭目不言,只是萧元尧越安静,兄弟俩就越是毛骨悚然。


    赵果甚至生出通禀沈公子的念头,他都怕将军出了诏狱,直接去屠了相府。


    “祖父当年已经辞官,居然还能叫你们愤恨至此,我们往南,你们就把萧元澄卖到北边,若是我们向北归隐,萧元澄是不是会被流放岭南?”


    皮鞭在膝上轻点几下,萧元尧气息缓缓,“我母亲只是个深宅妇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平生也未与任何人结仇……现在你却告诉我,当年只是见她护子激烈,所以顺手举刀……人命,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什么?”


    萧元尧说着起身,在阴影中缓慢踱步。


    “国公府败落,你们恨不得分食殆尽,要不是祖父南下刻意隐藏踪迹,隆旸帝和王勉之是不是还要派人追杀,叫我们萧家彻底死无葬身之地?”


    萧元尧话音落下,无人敢开口说话。


    这座诏狱死了不知多少人,有的人无辜,有的人不无辜,这里阴冷无比,血腥味终年不散,这种带着腥气的冷几乎要浸透骨髓,叫人生出这个世界无比荒诞疯癫的感觉。


    萧元尧觉得周身忽冷忽热,以为自己已经将眼前的人一刀砍了,一个晃神,其实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的痛苦,他的仇恨,叫他整个人都四分五裂,他甚至开始恨自己,当年弱小到什么都做不了,忠君报国的匾自太祖时期就高挂中堂,到头来就是彻头彻尾笑话一场,他那时还真是砍对了。


    萧元尧低声:“忠臣家破人亡,奸佞高朋满座,这就是大祁的世道。”


    “不……不关我的事……”


    萧元尧轻轻:“你们都该死,隆旸帝的儿子我杀的差不多了,但王勉之还有三个儿子六个孙子,我先当着他们的面宰了他们母亲,再一个个宰了他们,我也可以说自己是顺手为之,这样可好?”


    萧元尧踱步的步伐越来越快,握着鞭子的手压出了道道白痕。


    他脑中一会是小时候无忧无虑依偎母亲怀中的画面,一会又是国公府火光阵阵奴仆尽散,还有无数天策军被出卖死在镇月湖的场景。


    萧家祖辈画像挂在桃县祠堂,一双双眼睛全都在看着他,许多人不过三四十岁满头黑发,能白发终老的屈指可数。


    都该死,全都该死,整个大祁,京城所有人,全都应该给他们萧家人陪葬。


    萧元尧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忘了这几年经历的一切,他的神情越来越紧绷,像一只遍体鳞伤缺乏安全感的困兽,某一刻忽然停在了那个随官身前。


    抬手,几乎用能掐碎喉骨的力道将人掐起来:“你们都知道,但你们都不说,就这么心安理得的享受了近二十年荣华富贵,所以你们都是帮凶,我先从你杀起,杀了你,我再去宰了王勉之。”


    那人已经说不出话,眼眶充血发出嗬嗬气音。


    萧元尧眼眸深黑收紧指骨,他知道什么都无法改变,失去的再不能回来,这些时日浸泡仇湖血海,每每掀开一点真相,都要叫他头痛欲裂。


    回不去了,抱恨葬于桃林的祖父,尸骨无存无辜枉死的母亲,还有原本应该无忧无虑长大的胞弟,还有……还有他。


    有人在耳边喊着什么,萧元尧听不清楚,他脸上表情死一般的平静,掐碎的是别人的喉咙,却觉得自己也跟着一起窒息。


    他紧紧盯着那个随官,在他充血的眼中看见了一个快速接近的人影,是谁?其他仇人?


    萧元尧想也不想抬手挥鞭,听见萧二大喊一声:“哥!”


    他侧目看去,余光瞥见一圈白影轮廓,他的鞭子被那人握在手中,萧元尧掐着随官的指骨下意识松了一瞬,来人立刻抬脚,将随官踹出去了三五米远。


    惊天动地的呛咳传来,又呕出了几口血丝,随官逃过一劫浑身颤抖,抱着脑袋嘶哑求饶,断断续续的喊着“不是我”。


    无边暗狱,牛鬼蛇神。


    血气冲天,哀嚎阵阵。


    沈融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有些地方不能待太久,待久了,整个人的磁场都会被搅乱,再理智冷静的人,都免不了沾惹三分疯癫戾气。


    他抬眸,一眨不眨的看着萧元尧,带血长鞭还握在手中,好在骑马时戴了手套,尽管如此,掌心也痛麻一片。


    那股痛意顺着脉络一路传回心脏,瞧着萧元尧空白怔然的神情,沈融第一次体味到了何为心如刀绞。


    他一点一点收拢长鞭,萧元尧被迫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待长鞭收尽,两人已经近在咫尺。


    沈融轻声说话:“今日怎么搞成这样?是哪里不舒服吗?”


    萧元尧唇瓣僵硬,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绝望:“我,难受。”


    沈融胸腔闷窒一瞬:“还认识我吗?”


    萧元尧牙关发出颤音:“……菩萨。”


    沈融嗯了一声,猛地扯了扯鞭尾,萧元尧踉跄撞过来,沈融一身白衣姿容无暇,毫不嫌弃男人浑身脏污,几息之间就被染出血梅点点。


    他紧紧抱着萧元尧,一手抚摸他冰凉长发,一手隔着薄绸衣料一下下轻拍在他后心处:“别怕,菩萨来救你了。”


    第154章 万变


    慧极必伤,伤极短寿,是以智者追求不悲不喜云淡风轻,星移斗转明白人不过是百岁蜉蝣。


    从小时候,父母就教导沈融要做匠人,首先要心静,有人终其一生锻造一个作品,千百遍打磨只为追求心中极致,是以只要本心不移,自然会领悟人技合一的力量。


    所以沈融活得非常单纯,周围人来来去去,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是某一段时间的旁观者,包括最初来到这个世界。


    权谋争霸,乱世求生,他知晓结局更是心有定数,但生存环境翻天覆地的改变,还是叫许多人在他脑海留下浓墨重彩的身影,沈融开始明白,匠心之外,原来还有更多其他的东西,所以他愿意装神弄鬼,愿意以身犯险,从抓着工具箱不离手,到如今需要萧元尧提醒才能想起这个东西。


    ……萧元尧在沈融这里早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历史符号,他追随他靠近他,研究他最后读懂他,那些云淡风轻的道理放在这个人身上讲不通了,如果天将降大任,那萧元尧已经足够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沈融掌下发丝冰凉,后心及脖颈的温度却滚烫,他能感受到萧元尧压抑的气息,浑身骨骼都在细微颤抖。


    这个地方阴森可怖,沈融只是站了这么一会就背后发凉,遑论萧元尧整日钻在这里,就为了把当初谋害镇国公的所有罪人全都揪出来。


    “如果人生有遗憾,那你的遗憾早就结束了。”沈融在他耳边低声,“你做的很好,你找到了弟弟,为母亲祖父报了仇,你是萧家最出色的儿郎,所有先辈都会以你为傲。”


    萧元尧掌心握的发白,沈融缓缓松开他,自滚烫腕部一路滑下,五指不由分说的划开他的掌心,然后紧紧合住。


    “今日忙得太晚,我等你等得着急,我们先回家去,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沈融侧目:“果树。”


    赵家兄弟连忙上前:“公子。”


    沈融:“看好这里,不许罪人自行寻死,是死是活均由大将军来裁定。”


    “是!”


    出了诏狱,夜色深的吞人心肺,沈融穿一身白,浑身都勾勒着一圈光晕,萧元澄垂头跟在身后,出了门就骑着黑云先走了,这小子悲伤是悲伤,但该长的眼色一点都不少。


    沈融牵着萧元尧沿着墙根走了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反拉住手掌,萧元尧褪下他的手套,在火把下看见了一道浅浅红痕。


    沈融正要说没多大事,掌心就聚了几点水痕,萧元尧双手捧着他的手腕,额头贴着红痕半晌不动,身形多么高大的一个人,就算再俯首,也叫人压迫感满满。


    “……今夜一过,许多事情就都明朗了,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快意恩仇。”沈融抿唇,“我都没怪你,你自己倒先委屈上了,以后这种地方能不来就不来,我再努力给你送温暖,来这里一趟也全都归零。”


    萧元尧喉咙发出沉闷声音:“对不起。”


    沈融挠他眉心:“好了好了,你又没认出我来,回家洗澡睡觉,明早起来还是一条好汉。”


    萧元尧双手都抓着沈融掌心,抬起一点距离在上头轻轻揉搓,最后干脆把沈融抱起来,一步路都不愿意他走了。


    两匹马在后头成了摆设,跟了半条街才被主人们用上。


    出门都是半夜十二点,回府都已经凌晨两三点,熬过了头也不觉得困,等着萧元尧洗涮完,又贴着说了一会话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但不知怎的,睡得也不如何安稳,心里总想着茅元来信的事情,几乎萧元尧刚一有动作,沈融就睁开了眼睛。


    “……又要走了?去哪?诏狱?”


    萧元尧俯身抱住他:“不是,宫里来人,说皇帝找我议事。”


    沈融咕哝:“他能找你说什么事,指不定压根不是他,是王勉之找你才对。”


    萧元尧:“不管谁找我都无所谓,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再睡一会。”


    这种时候沈融哪还能睡得着,干脆也跟着起来,一问时辰,竟然才早晨五点左右,两人满打满算才睡了俩小时。


    庆云帝还没有这个时候找过萧元尧,沈融道:“能带人进皇宫吗?”


    萧元尧:“明面上是带不进去。”


    沈融拧眉:“那伪装伪装?我怕他们阴你。”


    “不用伪装,这些时日我在外头没闲着,当初北凌王都能给庆云帝身边安排刺客,我自然也能给皇宫安排人。”


    沈融震惊:“不是,咱都这样厉害了,就不要内耗了吧老大,都怪那诏狱和你磁场不合,你看看出来后是不是头脑清晰身心健康了?”


    萧元尧低声:“我与王勉之有血海深仇,今日进宫若他在,我便与他当面问个明白,若他不在,我出宫自会去左相府。”


    ——玩也玩够了,是时候该算总账了。


    沈融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家老大的脑袋,见他穿戴整齐洗漱干净,两人又温存了一会才分开。


    夏日昼长夜短,萧元尧走后没多久天就擦亮,今日早起,居然又遇到了出去买菜的队伍。


    沈融抄袖子询问:“昨日不是不叫你们出去买菜了吗?怎么还去。”


    那人连忙答:“回公子,是今晨府里厨子说要用到葱头,后厨没有,是以就叫人出去单买了一趟,这东西就是要吃个新鲜,剁碎了夹在烙饼里味道更好一些。”


    沈融看了看后头三大车:“三车葱?”


    “那倒不是,还有些别的,采买的人说今日左相府未曾来人买菜,所以好的都被咱们挑回来了。”


    沈融下意识:“今天没买?难道是昨天买多了没吃完?”


    “……许是这样,想想又不至于,左相哪会这么清廉……”后头的话音越来越小,虽然是死对头,但将军和公子教他们做人要低调,能动手的事就不要动嘴骂人。


    沈融摆摆手叫他们过去,既然买的东西多,就叫厨子多做一些,到时候全府一起吃葱头烙饼和汤饭。


    侍卫们感恩戴德,有人还细心道:“既是一起吃,做饭就得仔细着点,上回给兄弟们做饭的管厨病了,殃的咱们几个都上吐下泻,问林大夫要了好几回药汁喝呢。”


    沈融笑:“集体用膳是该小心,食物中毒可不是小事情。”


    他自己就在这栽过跟头,那滋味,真是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沈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身后的侍卫还跟着,沈融倏地回头问:“大将军进宫了,你们说左相这会还在不在府里?”


    侍卫忙答:“应是不在,那菜农每日都会路过相府门口,说今天天不亮,左相马车就往宫门去了。”


    所以庆云帝,王勉之,萧元尧现在全都在皇宫——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萧元尧要算账,这俩人肯定得抱团取暖,而皇宫里又有他们安插的人手,想来也不会有大变故。


    而且王勉之的随官被抓,他做过的事情就如同纸包火,被萧元尧审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萧元尧能杀了王勉之,庆云帝却不能死,这小皇帝自己也没有寻死之志,应该能叫萧元尧少许多麻烦。


    沈融手指在袖子里缓慢的搓,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到底是哪里疏忽了。


    ……茅元来信,王勉之进宫,萧元尧绝对不会叫庆云帝横死,他也绝不会滥杀宫人,那茅元说北方星斗黯淡,横死的又会是哪些人……相府买菜做饭所需甚多,今日又不采买,王勉之阖府上下死了一样安静……


    沈融猛地停住脚步。


    文人。


    王勉之虽卑鄙无耻,却也算是一个极要面子的文人。


    朝廷多少官被萧元尧雷厉风行的手段吓跑,偏王勉之还坚守天子身侧,近来竟然美名颇多,卢玉章提醒萧元尧小心庆云帝殉国,那庆云帝身边有没有人会和他一起,又或者说,拉着不想死的庆云帝一起去死,然后在王朝末期成就自己百世美名,到时纵然萧元尧有天大的仇恨,难不成还能去鞭仇人的尸,叫后人再议论纷纷,那他们岂不是又中了文人的阴招?


    沈融心脏剧烈跳动,脑海之中系统刚要发声,他就立即高声道:“来人!”


    “在!”


    萧元尧在皇宫安插的人手都不一定有府里这么多,沈融挥挥手即可调动数百,他混合了这个时代所有能人志士提供的信息,第一次用人脑跑到了系统算法的前面。


    “速速集结人手去相府,快!”


    沈融饭也不吃了,紧张起来甚至感觉胃里有点顶得慌,他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王勉之这老头子不会狗急跳墙,自己死就死了,难道还要拉着全府上下一起成就自己?


    这可不行!哪怕萧元尧将庆云帝救下,王勉之一家几十口人“殉国“,名声比庆云帝这个小窝囊还要响当当啊!所以王勉之今日进宫或是两手准备,不论如何,他都能以死身入局赢过萧元尧半子!


    沈融飞身上马,帷帽都来不及戴,带着数百人踏碎晨光,径直就往相府而去。


    贩夫走卒,驴车来往,整个京城都在苏醒,沈融路途受阻,眼看着要撞上一车麦子。


    空中突然传来呼哨,马儿猛地跳起越过,沈融抓着缰绳抬头,于暗巷看见那头街上正是飞驰的黑云。


    黑云马速不减,身影被屋舍遮挡在各巷时隐时现,阿苏勒与萧元澄交替闪烁,卷曲的发尾在后背飞起张扬的弧度。


    沈融高声:“老二,开路!”


    萧元澄马鞭破空,黑云虽在京城,却也如同在草原一样风驰电掣,萧二马术之佳可见一斑,沈融心中稍定,赶在早膳之前抵达相府,说不定还来得及阻止这灾难的一切。


    系统上线:【需要读条吗?宿主】


    它这么一说,沈融更知道事情大了,凡是读条,无一不是影响萧元尧称帝历程的关键节点,他这次没有被系统高分贝提醒,纯是因为他仅仅依靠各路消息就预知出了一切。


    沈融:不用!攒着!做那么多次只给一次读条机会抠不抠门!下一次阈值不知道要拉到多高才给我读条,难不成要我给萧元尧生孩子!


    系统:【好的宿主,加油宿主,宿主放心,本系统不卖生子药】


    都这个时候了系统还在说冷笑话,沈融和萧元澄打配合,后半截路不管什么牛车马车都顺利越过。


    百姓虽然惊慌失措,但大多失神远望,跟在后头的贴身侍卫心中惊惶,唯恐大将军回来问罪他们,叫沈公子露着一张神仙脸在外头闯。


    远远地,一对雄伟石狮子跃入眼帘,相府牌匾高挂门头,沈融马速不停,身后自有人为他冲锋陷阵,一涌上前撞开了相府大门。


    王勉之住的地方非富即贵,周围也全都是皇亲国戚朝廷大官,但此时各家各户却死了一样安静,动静这么大,居然连一个开门看的都没有。


    沈融顾不得那么多,直接骑马进了院子,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他心中更是凉了半截,萧元澄紧随其后,他今日哪也没去,本来在家抑郁的想杀人,撞见沈融跑出来立刻也跟着来了。


    本是随行保护,不成想见沈融一路往相府来,萧元澄还以为他哥晚上回去找“嫂子”哭诉,所以沈哥冲冠一怒为蓝颜,带人来找王勉之麻烦……


    “还愣着干什么,快找人!这里所有人都不能死!”沈融拍了萧二一把。


    萧元澄:“?”


    沈融踹他屁股:“快去,你往东我往西,救下一个算一个!还有你们,先派人去膳房看看,不许所有人吃东西,王勉之估计想毒死全家给他陪葬!”


    沈融话音一落,萧元澄顿时醒悟,二话不说就带人往东边去了,相府虽构造复杂,但北方的官家大院都十分敞亮,路也修的宽阔,沈融就没下马,驱使神霜快跑着往后院去。


    整座相府奢华无比,就连铺顶的瓦都泛着金光,廊下风吹雨淋居然也舍得挂绫罗绸缎,普通百姓一辈子穿不起的东西,在这里只配当一个装饰。


    骑马速度快,沈融朝西边走误打误撞进了王勉之儿子们的大院,这时候他终于看见了人影,一些小厮侍女正端着精致餐盘徐徐而行,正是给主子们做的早膳。


    屋门大开,隐约可见一些衣衫华贵之人端坐桌前,膳全都上齐后,他们才会动筷。


    马蹄踩在地砖上发出声音,一些站在门外的小厮侍女抬头看来,沈融牙关紧咬,哪怕此时给神霜插上翅膀,又怎么能比得上这群人给嘴里送一勺来得快。


    他吃过见血封喉的毒药,知道有些药哪怕浅尝一口,发作起来也不过三两息之间,眼看屋里人已经分好羹汤无意识往嘴边送,沈融直接伸手从腰后箭袋抽出一支长箭。


    系统惊声:【咪的天,宿主还会这个?】


    沈融眯眼:这时候不会也得会了!


    他常年锻刀打铁,手臂有的是力气,实在是个射箭的好手,转瞬间就拉至满弓急射而出,箭矢擦过尖叫的侍女,砰的一声射炸了膳桌上最大的汤碗。


    满室皆惊,有人反应不及手里还端着汤碗,沈融毫不犹豫继续箭搭长弓,折羽而射使箭绕过一名小厮,拐着弯干碎了那男子手里的上好瓷羹。


    这一招还是边关之时,他偷师天策军老将的。


    系统傻了,有种想给宿主跪下的冲动。


    众人这才惊声尖叫,小厮侍女四处逃窜,大厦将倾之间,哪还顾得上什么主子。


    沈融下马,衣袍翻飞奔过去,里面的男人脸色铁青,还有一些女眷惊哭,沈融冷脸,一把薅下旁边人手上的银镯扔进残羹剩饭,不出三秒用箭尖挑起,银镯已然黑成了一片。


    系统结结巴巴:【恭、恭喜宿主提前阻止历史剧情,因为主线差异太大,系统只能根据现在的日常推测原有剧情是否发生,最多只能提前一个小时预告……这个本打到后面越来越难,也是算法第一次输给人脑……所以宿主什么时候修炼的箭术?】


    沈融站在王勉之老巢,面无表情的和系统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刚来这个世界玩过什么东西。


    系统:【?】


    身后人马涌入,将相府所有人尽数控制,沈融幽幽:是从小盘到大,百发百中的弹弓。


    作者有话说:


    弹弓小伏笔:是俺!俺开头出场结尾又出场!也算是有始有终![狗头叼玫瑰]


    消炎药:老婆这么帅我又没看到,罚萧二回去写三千字随记,我将逐字审阅:)


    小圆橙:???[小丑][小丑][小丑]


    第155章 齐心


    相府女眷男丁均被赶至中院,萧元澄动作也快,整座相府除死了几个偷吃饭食的老仆,其余主子都还活着。


    卢玉章说的没错,王勉之老谋深算,沈融想到他可能会使计暗害萧元尧,却没想到他能狠毒至此,庆云帝死,他得益,庆云帝不死,他全家死,他更得益。


    不论是哪一方,都是无数横死人命为王勉之铺路,人命大于天,王朝末期死的如此惨烈,就算生前贪赃枉法,死后也能得一烈臣之名,说不定还真有腐人给王勉之供香火——这不是存心叫萧元尧恶心?


    中院抬了一椅子出来,沈融端坐其上压着胸腔喘息,没睡好觉加上一路疾驰策马,此时心脏胡乱蹦跳不得安定。他已经知道今日有大事发生,京城各方波诡云谲,世家大族的鼻子像狗一样,早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萧元澄给沈融端了一杯水:“沈哥喝点,我喝过了,这杯没毒。”


    沈融接过抿了一口,眼神淡淡看向前方,相府众人有些低头掩泣,有些则呆滞目视沈融,都这个时候了,他们也没什么色胆,纯粹是被沈融这一下给打蒙了。


    “王大人年事已高,上无长辈,只有一个远方叔叔,下倒是有三个儿子许多孙辈,还有正妻一人妾室四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与他有亲缘关系的少说三十余口。”沈融按着额角眉眼清厉,“你们的丈夫,父亲,爷爷,朝廷的好宰相,居然想要把你们全都毒死,这件事你们知情与否?”


    男丁寂静,女眷掩泣,还有孙辈的懵懵懂懂,有些还在玩地上的小石子。


    沈融多想感叹一句稚子何辜,但是萧家稚子又何辜呢?


    一个四岁被拐卖到幽州,放在古代能找着人都是奇迹,一个八岁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面前,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梦魇和心理阴影,还有无数天策军冤魂,王勉之作恶,多少人为他买单。


    沈融菩萨面相,心如判官,他看向王勉之的几个儿子:“你们知情吗?”


    王勉之儿子年龄大的已经快四十,小的二十几岁,都已经娶妻生子,沈融盘问他们,他们也一言不发。


    “不说,那就是知情?”沈融心内凉成一片,他气息压抑道:“你们知道自己父亲和靖南公是死敌,王勉之和我家主公斗了这么久,谁占上风显而易见,王勉之远不敌我家主公,是以便洗脑你们相府男丁,让你们眼睁睁的看着妻儿子女喝下毒药,以成全你们最后的体面。”


    ——体面,这简直太愚昧可笑了。


    把自己的名声凌驾于他人人命之上,但古代有多少女子是心甘情愿为男人陪葬?怕不是死的不明不白心存怨气,难怪茅元给了横死一词来提醒萧元尧事有变故。


    沈融缓缓放下按着额头的手指,“今日我来,并不是救你们,王勉之罪有应得,他的罪,你们的罪,都应该由苦主亲自判定,你们是死是活,不是王勉之说了算,而是靖南公说了算,来人。”


    一应侍卫跨步上前:“在!”


    沈融:“男女分开,小孩和母亲分到一起,全部关到屋子里去,派人严加看守,不得有误。”


    “是!”


    “老二。”沈融看向萧元澄,“你去京郊,传信调兵,叫一万人马整装待命,先往前推五十里,什么时候碰上京都卫了什么时候再停下。”


    萧元澄:“我这就传令,沈哥你一会回府还是去京郊?”


    沈融:“都不去。”


    萧元澄顿住,沈融起身,袍角洒落:“我进宫。”-


    美姿容,性潇洒,来去如风面如云,音似清泉仙山客,京城那么多世家大族子弟,各个自诩风度翩翩,却不及沈融三分气质。


    沈融带人“抄”了相府,出门便见那些高门大户有人偷窥观望,他略略扫过一眼,驱使神霜自王侯门前踏过。


    一朝天子一朝臣,萧元尧成事,京城百分之九十的官员都要被清洗,今日王谢,明日布衣,过惯了人上人的生活,也该去种种地,看一看朱门酒肉到底是哪里来的。


    风声鹤唳暗潮汹涌,一大清早就见兵马疾走,叫本应开门迎客的店家全都紧闭门扉,街上没多少人,零星几个也是步伐匆匆,没一会就消失在街头巷尾。


    萧元尧威名传遍北方各城,手下人马稍有动作,平民百姓就觉得上头要换皇帝了。


    日轮照射长街,影子延伸到宫墙之上,萧元尧不是第一次来皇宫,却总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看过无数遍。


    身前是领路太监,他只身前往乾元殿,此处乃是皇帝批改奏折面见大臣之处,庆云帝在这里等他倒是不奇怪。


    “大将军,陛下等您许久了,还有左相大人也在。”


    萧元尧没吭声,步子不停跨入殿内,皇家大殿金碧辉煌,盘龙柱各个雕金,雕梁画栋奢靡至极。


    庆云帝坐在龙椅上,身边是一把竖立的用来装饰龙威的宝剑,萧元尧先看剑再看人,寻思一会要不要把这个给沈融带回去。


    王勉之坐于庆云帝下手,萧元尧没客气,径直坐在了王勉之对面。


    庆云帝朝着萧元尧僵硬笑了两下:“靖南公,你来了。”


    萧元尧回视:“陛下天不亮就传召,我自是前来面圣。”


    庆云帝往后缩了缩,龙椅冰凉宽大,他一个人只占了四分之一。


    萧元尧:“不知陛下传召是为何事。”


    萧元尧要是想装,能噎得人不知道如何说话,时至今日,他居然还看起来彬彬有礼,庆云帝到底年少,不由松气几分,看向王勉之,就见他面无表情,显然不吃萧元尧这一套。


    “今日就你我和陛下三人,靖南公就不必说客套话了吧。”


    萧元尧缓缓靠向身后椅背,目光从上而下落在王勉之身上。


    “不说客套话?那要我怎么讲?难道要我拔剑架在左相大人脖子上,才符合我武将出身的身份?”


    王勉之冷笑:“武夫粗莽,这段时日倒辛苦你装的人模人样。”


    萧元尧眯眼:“我只是装了个把月,王大人装了几十年,论人模人样的道行,我可是远不及你。”


    此时,殿外宫女前来上茶,两人均收起话音,王勉之滴水未动,萧元尧大大咧咧端起,当着皇帝和宰相的面,吹着喝了好几口。


    王勉之沉声开口:“你可知先帝曾留下遗诏,是有关你的。”


    萧元尧抬眼。


    王勉之:“先帝深谋远虑,早已看出你非忠臣,是以留下遗诏叫当今陛下登基即赐死你,陛下仁善,并未遵从,不想养的你口大如虎,成了今日这般目中无人桀骜不驯的模样。”


    萧元尧:“说完了?”


    王勉之为官几十年,何曾被人这样轻佻对待,不论暗示或者谩骂,对面的人都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萧元尧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王勉之第一次这么明显的感受到萧元尧的可怖无情,竟没有一丝萧家人的纯直模样。


    “我一点都不意外,也早已经猜到……”萧元尧笑着补充,“猜到隆旸帝是个什么孬人,卸磨杀驴这件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你现在说这话,跟把馊饭拿出来再炒一遍有什么区别?”


    王勉之呼吸急促几分,居然又逐渐平静。


    “我只是叫你记住陛下不杀之恩,不要做令世人唾弃的大逆不道之事。”


    “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萧元尧眼神回忆嗓音愉悦:“梁王死前,我告诉他我祖上乃太祖时期的武状元,和他说萧连策是我祖父,你们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么精彩……他求我饶过他的子女,我听完笑笑,把他们一家全都宰了。”


    “还有安王,陛下肯定不知道你这个哥哥怎么死的吧,他不是我杀的,他是动了最不该动的东西,差点折了我的肋骨,叫我现在想起来还痛不欲生,他死之前就被我废了男根,又遭我手下兵将乱刀剁碎,那时候他还残存几分意识,说起来,梁王倒是死的比他痛快许多。”


    杀三王是萧元尧一路走来的“丰功伟绩”,他回忆的时候神色幽远,带着一种兴奋的杀戮满足感。


    “……还有对陛下威胁最大的北凌王,他磨磨蹭蹭不肯回京,总舍不得天策军这块肥肉,最后被我踹下悬崖摔死,脖子都断成了两截,又被我一把火烧成了灰,血肉骨头拼都拼不起来,现在恐怕已经成了边关的土肥,死了倒也是有几分用处。”


    萧元尧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将庆云帝拉进场景身临其境,小皇帝袖口颤抖面色发白,王勉之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萧元尧又喝了一口茶:“左相大人说得对,我是应该早早造反,杀了安王我就应该反了,但这样做,我又怎么集结今日这些能人志士?又怎么能叫各地百姓信服于我?你们想看我反,我偏要走的方正,左相瞧瞧,我今日名正言顺坐在这里,是不是也有几分权臣模样?”


    “萧元尧!”王勉之牙根紧咬。


    萧元尧笑:“怎么,这就装不下去了?”


    王勉之眼尾褶皱深深,透着一股精于算计:“是我与陛下养虎为患,才酿成今日大错,当初先帝放你们萧家一马,如今你便是这样报答他的?”


    萧元尧收起表情,安安静静的看了王勉之几眼。


    “我看起来,很好说话吗?”


    庆云帝肉眼可见的往后缩了缩。


    萧元尧低声:“叫你一而再再而三在这里冠冕堂皇的吠叫,有本事你现在杀了我,你能吗?你敢吗?”


    王勉之闭上眼睛。


    “你不蠢,从进门就在试探我,想看看我还有几分为人臣的心思,不愧是算无遗策的左相大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放弃想着翻盘,皇帝得你这样的辅政大臣,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萧元尧拇指轻轻盘在椅子扶手上。


    “永兴三十一年冬,顺江流域天降大雪,我奉若神明的人为了叫安王开仓放粮,不惜油彩覆面为安王庆寿,他那么善良,那么好看,我恨不得把他永远藏起来,却不得不叫他抛头露面去扮做游神,只为拯救受灾百姓……你们知道我当时什么感受吗?”


    萧元尧面无表情,“我想叫所有人死,却因为权力不足不得不忍受,我跪在萧家祠堂前,求祖宗原谅庇佑,因为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忠臣,到了我这里,我却想当一个反贼。”


    “永兴三十一年至今,多少年过去了,我那时候就想谋反,现在也一样,只是路子走的太正,反叫你们误会,还以为我是什么大好人。”


    王勉之眼皮抖动,面容由灰败变得苍白:“那些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萧元尧却看向庆云帝:“陛下知道吗?”


    庆云帝身形孤零零的:“……什么事。”


    萧元尧嗓音淡淡:“您的好老师,朝廷的肱骨能臣,表面光明磊落的两朝宰相,居然能干出将四岁小儿送到幽州,卖给匈奴人当儿子的事。”


    庆云帝哑声:“什……么?”


    忠臣之后,将门之子,世代与匈奴为敌,却稀里糊涂当了十几年匈奴人的儿子,论起杀人诛心,王勉之当仁不让。


    萧元尧微微侧头:“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能这么恨,我祖父并未与你交恶,你为什么能干出这种折了汉人脊骨,又丧尽天良的事情。”


    王勉之睁开眼睛,浑浊老眼盯着萧元尧。


    “我当时应该直接杀了他,若遇你再问起,我就告诉你他埋在了哪,总好过现在,叫你们兄弟二人在我面前不知大小的呼喝。”


    萧元尧:“为什么。”


    王勉之冷血尽显:“不为什么,只是当了先帝的刀,在为先帝做事的时候顺手为之,国公爷当年何等高高在上,王孙贵族遇到镇国公车架都得下马行礼,这样的家族荣耀,到了落败之时总是能叫人心底唏嘘,忍不住再做一些事情,好瞧得你们曾经看不见的几分狼狈。”


    萧元尧想问王勉之为什么,哪怕是曾经结仇也好,或者有所交恶也罢,也能叫他想通王勉之的做事规则,但他唯独没猜到坏人坏起来没有道理,只是一念之间,只是顺手为之,便能叫他十几年身在炼狱不得安宁。


    庆云帝额上豆大汗珠,在王勉之和萧元尧中间如坐针毡,他想到自己老师不简单,却根本不知道面上和蔼的老师,背地里居然会将萧家的孩子送给匈奴人,只为满足自己内心的恶趣。


    这一刻,他仿佛不认识王勉之了,这个人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却浑身都透着黑瘴,就连五官都扭曲可怖了起来。


    庆云帝忍不住往萧元尧那边靠,王勉之扭头看他:“陛下,他是反贼,我才是您的臣子。”


    萧元尧冷冷:“我不杀你,你怕什么。”


    庆云帝整个人撕裂成两半,身上龙袍已经被层层冷汗浸湿,他现在不敢看王勉之,王勉之在萧元尧面前越淡定,庆云帝就越是心底发凉。


    ……就算萧元尧不杀他,他也怕王勉之杀了他,身在这个位置,就连自己的命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萧元尧进京月余,今日算是撕破了脸,庆云帝反倒心中大石落下,不用日夜担忧萧元尧什么时候玩够了再发动宫变。


    王勉之:“我连输你大半棋盘,叫你虎吞之势不可阻挡,我自三十考中进士,到如今三十五年都是大祁之臣,活着是,死了也是,陛下年少,性情懦弱,我感念先帝知遇之恩,不得不最后教他一次,何谓刚烈,何谓骨气。”


    萧元尧:“恐怕你没这个机会。”


    王勉之扯了扯嘴角:“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不论如何,我最后都会胜你半子,你想要名声又想要江山,我便教教你,别把兔子逼得太急了。”


    旧朝灭亡,新朝伊始,他浸淫官海几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个留名的好时候。


    他死了,是为大祁殉国而死,哪怕萧家人登基为帝,又能把一个死人如何?要是再沉不住气刨坟虐尸,便是和伍子胥一样,哪怕复仇成功也被后人争议残暴不堪,成为身上永远抹不去的污点之一。


    他不会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输,哪怕以此身为祭,他也要压所有人一头。


    王勉之心神癫狂至极,文人雅士的皮子脱下,看萧元尧的眼神带着一种无限恶毒之色:“辰时快过,这是一天最好的时候了,等到日头升起,浊气也跟着蒸腾起来,没得惹人厌烦,不如清清凉凉干干净净,多好。”


    萧元尧嗓音低缓:“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恶贯满盈,什么叫沐猴而冠,你这样的人死了是为民除害,偏要给自己加的多么高尚,实际烂泥一团臭不可闻。”


    萧元尧起身,走到庆云帝身边,指节抵开一点那柄皇家宝剑,剑光泵出,照在庆云帝的额心。


    他一动都不敢动,虽说活一天算一天,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谁又能不害怕呢?


    于是他嗓音颤抖道:“朕知道皇宫四处都是你的人,京都卫在你眼中毫无威胁,朕也知道你们萧家冤屈,所以自愿写禅位诏书,你便是朕之后的开国新帝,只要你能解决了王勉之,朕恨他……朕恨他!”


    萧元尧微笑:“陛下圣明,我先行谢过陛下,不如你现在就写,写好了盖上大印,我叫人送你出宫。”


    王勉之冷眼看着庆云帝。


    庆云帝抖手打开一截崭新圣旨,剑光在侧,他不得不加快手速,王勉之语气幽幽:“陛下当真要写吗?我求陛下予我体面,陛下却弃我而去,我教习陛下多年,居然教出了一个软弱禅位的皇帝。”


    庆云帝额角绷紧:“你闭嘴!闭嘴!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你和父皇一样都看不起我!我是你们手中的傀儡,我还是个瘸子!和我母妃都是这皇宫里的一只鸟,让你们逗来弄去不得安生!”


    萧元尧:“陛下言之有理,你写完,我便放你飞出去,以后再也不回这个腌臜地方。”


    王勉之不说话,看着庆云帝轻轻叹气,他今日官袍周正发丝整齐,哪怕萧元尧拔剑也坐着不动。


    要做个好人需要克制人性之恶,可要做个恶人那就太容易了,王勉之很久以前就发现做恶人比做好人简单许多,在官场上作恶也能比他人步子快上许多。


    至于无辜百姓如何,冤杀的清流纯臣如何,不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他一直往上看,发现做官做到头,就连天子都得看他的眼色……实在是爽哉快哉,他坐轿上朝,今日之位远高于当年的镇国公。


    王勉之也缓缓起身,走到一旁书架前,萧元尧带着龙渊融雪却舍不得脏了它,于是就地取用剑出半截,若不是觉得此时杀人会吓得这小皇帝写毁诏书,他早就一剑给王勉之一个对穿。


    “江水东流去,浮云终日行,我王勉之从一介寒门书生到如今得二位相陪赴死,也算是有始有终不枉人世一场。”他手指摸着书架上一个青花瓷瓶,“先帝重用我,这乾元殿我来的次数比祁冕还要多,也比他熟悉这里的构造……”


    萧元尧眼眸眯起,朝外扬声:“来人。”


    恰巧此时殿门被一把推开,进来一个身穿金甲的修长人影,正是萧元尧安插在外的皇宫禁卫。


    禁卫低着头站在殿门前,萧元尧:“其他人呢?”


    “其他人堵宫门去了。”来人抬头,露出一张萧元尧昨夜才亲昵贴近的脸,沈融扫视内里,“我当你已经把王勉之剁成了碎块,难得你能耐得住性子,听他瞎扯半天伪善言辞。”


    萧元尧的剑一下子掉回了剑鞘,就连王勉之都停下动作看过来。


    沈融撩起垂落帘布,一边走一边拆下了头上金盔。


    他伪装进宫就连萧元尧都不知道,更遑论是王勉之,他是所有人的计划之外,叫王勉之变了脸色如临大敌:“你是谁。”


    沈融随手端起萧元尧喝过的茶润了一口嗓子,然后冲着这老古板嗓音缓慢道:“京城里这么多我的传说,你居然还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谁?我自然是萧元尧的将军夫人,金尊玉贵美若天仙的那个。”


    王勉之:“你、你们……”他停顿一瞬忽而大笑:“原来靖南公竟是个断袖,他口中千般好万般好的人,居然是一个男人!萧元尧想当皇帝,喜欢的却是一个男人!你们有悖天伦违反伦理,上天助我,你们不会有好下场!”


    沈融幽幽:“杀全家叫你王大人得意坏了吧?”


    王勉之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融一身金甲英姿勃发:“很遗憾的告诉你,今日皇帝死不了,你全家也死不了,上到你那个老掉牙的远方叔叔,下到你五六岁的孙辈,全都被我救下了,现在人都关在相府里面,等萧将军这边挪出手,再处理那边的事情。”


    王勉之眼皮抽搐:“他们没死?”


    沈融:“自然没死,菩萨保佑,叫你少造一点孽,下了十八层地狱也能少滚一遍钉子床。”


    王勉之:“你、你——”


    “我什么我。”沈融没睡够没吃饱就算见了萧元尧都没个好脸色,更别说对着王勉之,“我和靖南公有悖天伦又如何,少见多怪,要不要当着你的面儿亲一个?”


    王勉之脸色铁青。


    萧元尧已经走到了沈融身边,方才大杀四方,此时默默给沈融喂自己喝过的茶水,别的也不敢给他吃,生怕喂出来什么问题。


    沈融看他:“其他人已经撒出去了,乾元殿外面挺安全的,这皇宫弯弯绕绕,找到你还费了一点功夫……那小皇帝在写什么,奋笔疾书的头都不抬。”


    萧元尧:“禅位诏书。”


    沈融震惊,没想到庆云帝这么不经吓。


    萧元尧声线低不可闻:“我不知道你来,你先出去等我,我在这里盯着庆云帝,王勉之恐怕设了埋伏,我现在不太清楚他到底搞了什么鬼……”


    他正与沈融低语,便听到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声。


    萧元尧反应极快,立刻就往声响之处看去,见王勉之转动一个青花瓷瓶,暗处似有机关快速抽动,庆云帝还在写诏书,萧元尧一把拔出皇帝身侧宝剑,原是想杀了王勉之,余光却见殿门猛然闭合,萧元尧当机立断掷剑而出,却迟了一步,正正插在了闭合的门缝中。


    剑身被咬住半截,剑柄颤动着不动了。


    所有殿门窗户全都瞬间关死,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系统:【卧槽,他怎么知道皇家机关的?】


    沈融冷脸:给两朝皇帝当了几十年的走狗,知道一点皇宫机关也不奇怪,可能是隆旸帝告诉他的吧。


    哪怕夏日里天色大亮,这殿门一关内里也阴气森森,王勉之在阴影中转身,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


    “我的儿子们不死是他们命大,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命,能拿着禅位诏书走出乾元殿的大门。”


    庆云帝骇然呢喃:“……这是缚龙索,一旦打开没一会暗油就能绕着整个大殿烧起……王勉之,你是真的疯了。”


    王勉之朝庆云帝俯首而拜:“老臣死得其所,还望陛下成全,与老臣共赴国难,以身殉国——还有这两个贼人,也一并给陛下您陪葬。”


    庆云帝惊叫:“朕不想死!靖南公!靖南公你快杀了这个疯子!”


    萧元尧冷静极了:“开关在哪,先出去再说。”


    王勉之冷笑一声,远远看着他们三个。


    庆云帝神色凝滞,噗通一声坐回龙椅,手里禅位诏书已经写完,只差加盖大印。


    沈融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火油味,似乎就从脚下玉砖及周围墙角传来,他抬头环视,整个大殿都是木制结构,若是烧起,简直就是把人闷在里面活烤。


    沈融:统子哥,找路,想想你的任务积分,想想你的转正工作。


    系统:【已经在找了啊啊啊!】


    萧元尧目光定定看着庆云帝:“凡皇家机关,必定留有生门,既然乾元殿能锁死,也就能有地方打开,你当了隆旸帝这么多年儿子,难道不知道开关在哪?”


    庆云帝满脸绝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这个东西,父皇他什么都不和我说……他瞧不起我……我不知道开关在哪……对了!王勉之肯定知道!他知道怎么开,一定知道怎么关!父皇一定和他说过缚龙索的事!”


    萧元尧瞥向王勉之,垂着手一步步靠近他。


    沈融感觉周围空气温度悄无声息的升高,叫他额角缓缓流淌几缕汗水。


    正心内大喊系统救命,那头就传来王勉之的惨叫,庆云帝眼眸瞪大,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但在沈融的角度,只有一片微微抖动的绸缎垂帘。


    沈融:统子!再不给力男嘉宾饺子馅都要剁好了!他今天出门带着嫡长刀,遇上我理智归零待会连庆云帝都能剁了!


    系统安静几秒回来:【3D立体结构显示,这里有一条暗道】


    沈融喜极:在哪?


    系统:【龙椅背后,江山图下面】


    沈融立刻摸过去,还差点踩了庆云帝一脚,在庆云帝惊恐的眼神中撕开江山图挂画,果不其然看见了暗门缝隙。


    沈融:关键时刻还得是你啊统子哥!就是这门推不开,机关在哪呢!


    系统:【这边只能看到立体地图,生门就在这里,暗道直通另一座皇宫大殿,但开门机关在哪不知道,上一次的剧情并没有推演到这】


    沈融:??


    系统:【希望男嘉宾剁饺子馅之前能问出来……这可是九族严选,没整成八卦图叫咱们开密码都是手下留情了】


    沈融深吸一口气,回头就给了庆云帝一个贴脸杀:“你当真不知道开门机关在哪?!”


    庆云帝一紧张也不喊朕了:“我来这里的次数还没有王勉之多!只有父皇和他知道,我就是一个傀儡,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融急声:“那你就没观察到王勉之每次来这里都会干什么?和你纯聊天?!他有这个坏心思也不是一日两日,选在这里召见萧元尧,他一定提前踩过点!你最好快点想,萧元尧气头上来喜欢从脚指头开始剁人,剁完脚趾剁四肢,最后削成人棍还能留你一口气喘!”


    庆云帝冷汗涔涔瞳孔颤动,他本就被萧元尧描述的三王之死吓得不轻,现在又被沈融贴脸吓唬,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我、我,他……他老谋深算,朕真的不知道……朕不知道,他想拉着所有人去死——”


    萧元尧在那边削人,沈融在这头一脚踩在龙椅上,浑身金甲照的庆云帝睁不开眼,他半身压下,急中生智改了说辞:“王勉之刚才就一直看着那个青花瓷瓶,瓷瓶能锁死里面的人,他以前还盯着看过什么东西,我一一试来!”


    庆云帝:“朕的玉玺……”


    沈融一把薅起,来回翻腾几秒:“不是!”


    “朕、朕的龙椅?”


    沈融把他甩到一边:“起开!”他双手用力推了推龙椅:“也不是!”


    庆云帝满脸崩溃:“还能有什么,总不能是父皇那把宝剑?王勉之有几次看着这个走神,朕以为他想一剑杀了朕呢。”


    沈融连忙去看,手上力气没收的住,本以为这玩意很轻,没想到留在原地的剑鞘一下子没能拔起来。


    系统一下立正了:【卧槽有戏啊】


    沈融心中也是一颤,双手再度用力,却不拔了,而是试着掰动,耳边咔嚓一声轻响,沈融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剑鞘歪了半寸,他期待的看着暗门,一秒两秒三秒,暗门还是纹丝不动。


    沈融:?


    庆云帝也懵了:“也、也不是这个?”


    沈融看看剑鞘,看看皇帝,那边王勉之似乎在含混说着什么,他也听不清楚,四周几息之间就热了起来,还有浓烟滚滚升起。


    系统:【总不会是要把拔出来的剑插回去再转吧哈哈】


    沈融:………………


    系统:【……………】


    沈融:贼老天又搞我,我死了算了:)


    系统:【宿主万万不可!咱们去拔剑!去拔剑试试!】


    这事儿能怪萧元尧吗?不能啊!萧元尧那么看重龙渊融雪,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叫嫡长刀被门夹脑袋?!换成沈融自己也舍不得自家孩子啊!


    他二话不说冒着浓烟跑向殿门,双手刚抓上剑柄,背后就伸过来另一双大手,萧元尧侧脸带着飞溅血迹,沈融眼睛瞪大,多年默契叫他脱口而出:“不是,还真是这玩意儿?”


    萧元尧嗯了一声,面色沉着双手缓缓攥紧。


    沈融哭的心都有了:“王勉之没说谎?”


    萧元尧开始用力,手背青筋浮起:“一个奸臣,能扛得住几下刑讯,我把他的脚趾喂到了他的嘴里,没几下就全吐了。”


    至于吐的是什么别问,反正吐了就是。


    王勉之想死的干脆,也的确下了这个决心,但他怎么能知道萧元尧是个魔丸,这一路走来最不缺的就是杀人的手段,他只是不屑于虐杀,并不是不会虐杀。


    两人一起使劲,长剑却纹丝不动,它被彻底卡死,强行拔出恐怕还有断裂风险。


    沈融正在努力,就听萧元尧忽然道:“我又连累你。”


    沈融骂:“说的什么屁话!是我自己要来找你,你又没求着我来,我就想看看王勉之脸上的精彩表情,他最小的孙子才五岁,这老头也真下得去手!”


    沈融能感受到一股极大的拉扯感,萧元尧应该是用了全力,他手上力气也不小,两人齐心协力,叫被关死的殿门都开始吱呀作响。


    某一瞬,剑崩之声传来,沈融吸了一口浓烟连声呛咳:“等等咳咳咳咳!剑要断了咳咳咳!”


    他常年打铁锻刀,对剑崩声音十分敏感,萧元尧立刻卸劲儿,两人转身一看,殿内已经燃起了明火,这火是从缝隙里烧上来的,完全是把乾元殿当成了一个烤箱。


    沈融崩溃:“你以后当皇帝敢搞这种邪门东西我就和你分手!”


    萧元尧离开几息,再回来就给沈融蒙了一个浸湿茶水的帕子,殿门也有火光燃起,他把沈融抱到身后,自己隔着门边火墙继续拔剑。


    沈融转头回看,庆云帝窝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王勉之……王勉之躺在血泊中,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萧元尧直接一脚抵着殿门,双手握着剑柄,沈融看见那剑身松动一瞬连忙道:“拔!”


    萧元尧猛地用力,整个人因为巨大的力量而倒退多步,沈融扑上去看,就见剑尖的部位少了手掌一截。


    “靠!就这还是皇家出品,什么垃圾质量!”


    萧元尧沉声:“先试试看。”


    长剑归位,再度掰动剑柄,暗门终于响了一声,沈融连忙去看,就见这扇门开了一道十几厘米的缝。


    沈融:“……”


    这谁过得去?!


    萧元尧扒他衣服:“脱掉金甲试试。”


    沈融:“那你呢!”


    萧元尧只道:“你先试。”


    哪还有争执时间,沈融二话不说开始脱衣裳,脱得剩薄薄一层,还顺手把庆云帝也扒了。


    “你可不能死,你得活着给我们老大禅位。”沈融把庆云帝往暗门缝隙里塞,颇有一种不管他人死活的美。


    庆云帝面容扭曲,好险才挤过去,萧元尧眼睛一亮:“你试试,他能过去你就能过去。”


    沈融呲牙:“我过你个大狗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庆云帝要是活着送出去,就算你出不去老二也能被大家拥簇登基,再加上一个我,你是不是就能死的无牵无挂了?”


    萧元尧:“我以为你脱衣服就是同意这样做……”


    “那是因为我不愿意穿着铁皮被火烤成小乳猪!”沈融半身汗水湿透,“别磨蹭了再试试看!我就不信咱们两个能被困死在这!”


    沈融重重掰动剑柄,这次角度相反,暗门忽然合上,却又从另一侧打开,一丝凉气透出,这边缝隙更大一点,沈融探头一看,里面居然是个冰室。


    夏日到来,为方便皇帝随时取冰用冰,这冰室居然就建在了龙椅后面。


    沈融眼睛一亮,转身就扒了萧元尧的外裳,“等着!我马上出来!”


    萧元尧死死按着剑柄,唯恐将沈融封死在冰室里面。


    周遭火苗忽然窜起,几息之间就引燃了殿内软布,萧元尧额头脖颈都是热汗,眼睛直勾勾盯着冰室的方向。


    这火从底下开始烧,倒叫冰室融化速度加快,沈融进去先自己滚了一圈水,又把萧元尧的外裳饱饱浸满冰汁,这才又挤了出去。


    “穿着!能挡火拖延时间!”


    殿外好似传来喊杀声,估计都是自己人,沈融揪完末代皇帝的领子,又毫不客气揪起开国皇帝的衣襟:“我告诉你,今天要是出不去咱俩就一起死在这,你最好打起精神,要是敢自我牺牲,我出去就找别的男人谈恋爱!”


    萧元尧愣怔一瞬,转身就扔掉了那剑鞘里的断剑。


    沈融:“你干什么——”


    男人毫不犹豫拔出龙渊融雪,以刀代剑,往那鞘中狠狠一插。


    “剑鞘宽,刀鞘窄,融雪刀和这把剑差不多长,此法或可一试。”


    沈融破音:“所以你宁愿被烤都不愿意融雪刀受损?”


    萧元尧呢喃:“这是你给我的……你为了铸造它病了好几日……它陪我几年征战无数,我不能叫它有半分闪失,所以犹豫了一会。”


    沈融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爱刀如命,要不是他用另找男人来威胁,此男还扣扣索索不愿意损刀而试!


    沈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被萧元尧深深震撼,真想骂一句你后半辈子和龙渊融雪一起过日子得了。


    第一次插进去机关并无反应,萧元尧拔出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刀尖似乎触到了鞘内底部什么东西,总之身后石门再次转动,这一次是塞庆云帝过去的那边,暗门连着一条长长暗道,庆云帝居然没跑,就站在门后瑟缩看着。


    沈融眼瞧那缝隙越来越大,恨不得抱着龙渊融雪这个宝贝儿狠狠亲几口,等缝隙大到可以叫萧元尧通过,他才呛咳着道:“可以了!快走!殿要烧塌了!”


    萧元尧刚松开手,那暗门又回去了一点,沈融眼疾手快,接替他的手一把按住机关:“这个缝隙够大了,你先过去!等我放手之后它才慢慢回缩,我跑快一点就行了!”


    萧元尧用几息时间推演了一下,见火势愈大便没再犹豫,他披着湿衣率先通过暗门,系统在脑内大放烟花。


    沈融也高兴的直咳嗽,他拔出龙渊融雪松开剑鞘,趁着暗门关闭的时差飞速往生门跑。


    即将抵达之时听见庆云帝忽然开口:“禅位诏书没有加盖大印。”


    沈融猛地停住,萧元尧回头看向庆云帝,眼神是一种极其可怖的颜色。


    庆云帝结结巴巴:“大印在桌上,就是你、你刚才拿起来看的那个。”


    沈融毫不犹豫转身,萧元尧伸手,却只来得及拽住一截湿淋淋的衣袖。


    没有加盖大印的遗诏就是一张废纸,就算把庆云帝搞出去,但没有传国大印,写多少张圣旨都没有说服力。


    沈融满心满眼都是事业决不能垮在这里,在浓烟弥漫中摸到大印就精准投入暗门缝隙。


    “老大!接住!”


    萧元尧手掌死死撑着不断合拢的暗门:“快跑!跑过来!”


    沈融自然惜命,连滚带爬的就往前飞奔,头顶却忽然掉落一根烈烈燃烧的木梁,他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脑门开花的危机,但是这一退,暗门的缝隙就越来越小,就算沈融现在跳过去,也只会被死死夹住,根本不能再挤一挤穿过去。


    系统尖锐爆鸣:【宿主要是狗带我的积分能被扣到秦始皇统一六国!】


    沈融也想尖锐爆鸣,手里拿着龙渊融雪看着暗门缝隙越来越小。


    他目光无意识透出几丝恐慌,犹豫只有一瞬,沈融自救情结爆发,不惜吸入更多浓烟也要回去重新插入龙渊融雪,周身烈火侵袭,沈融甚至闻到了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他狠狠掰过剑鞘机关,身后暗门再一次隆隆作响。


    沈融朝后大喊:“别出来!你再出来我们就是前功尽弃!”


    他太明白萧元尧了,太知道只要门再打开,萧元尧一定会回来救自己,到时候不就又成了一人生一人死?所以沈融警告萧元尧不要动,说完就拔刀回看,隔着重重烈火,看见萧元尧的身影都开始扭曲。


    系统:【宿主快跑!木质结构不经烧,这地方是真的要塌了!】


    沈融一鼓作气,奔跑间呼吸越发急促,又吸入更多烟尘,幸亏之前在冰室里滚了一圈,不然现在衣服肯定要烧着了。


    他跳过垮塌横梁,火苗已经烧到了他的大腿高,烟雾浓到看不清楚门的方向,凭借记忆坐标和系统指引,沈融才一把摸到了暗门边缘。


    然后就被一股巨力扯进去,撞进了一个抖到不像样子的怀抱。


    暗门关闭眼前一片漆黑,沈融喉咙肺部都难受至极,他哑声催促道:“我没事,先出去。”


    萧元尧管也没管庆云帝,抱起沈融就快步往前走,庆云帝自己拿着禅位诏书和传国玉玺,头发散乱只穿里衣,像个流民一样跟在两人身后。


    系统松一口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沈融:你一棒子打晕我算了。


    系统:【……啊?】


    沈融晕晕乎乎:他喵的好像浓烟吸多了,头晕眼睛痛,肺部呼吸好费劲……快给我一棒子。


    系统:【……】


    系统尖锐爆鸣到了最高分贝。


    这条暗道长的不见尽头,却是萧元尧走的最后一截平凡之路,出了这里,他就不再是靖南公,不再是天策军主将,他会拿着禅位诏书和传国玉玺,成为万民拥簇名副其实的开国皇帝。


    沈融想想都要美得冒泡,他养成了开国皇帝,还泡了开国皇帝,把他迷得不知东南西北,招招手就会脱衣服送上床来,做人做到这个层面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周围敌人该死的都死绝,该活的也都活了下来,还顺道救下了许多百姓,为新朝开启打下了良好基础。


    ——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庆云帝忽然惊声:“前面有光!”


    沈融费劲巴拉去看,模模糊糊的啥也没看到。


    萧元尧将他的脑袋紧紧护在怀里:“马上,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我今晨出门前已经去信京郊,我们的人能掀翻整个京城……我要造反成功了,沈融,我要达成你的期望了。”


    沈融喏喏哦了一声,系统应该是给他打棍子了,但没敢打太重,所以他这会意识尚存,耳边忽然有热风吹过。


    沈融喉咙肿痛声音嘶哑:“我们出来了没有,老大。”


    萧元尧身形猛地顿住。


    抬头,天光大亮,日头正是最盛的时候,太阳就暖烘烘的照在沈融身上,他却问他现在走出暗道了没有。


    萧元尧浑身都起了一层白毛汗,庆云帝刚要说话就被萧元尧惨白的脸色吓住,只见这个杀神双手紧抱着自己“男夫人”,在他耳边轻不可闻道:“还没有,你睡一会……睡一会就好了。”


    沈融心道这可是你叫我睡的,到时候再睡上十天半个月,瞧你小子不得急到求神拜佛。


    沈融还不放心:统子,萧元尧走出来了没有,他受伤没有。


    系统沉默几秒:【这边有五日七日十日安眠大套餐,宿主选择哪一档?】


    沈融:五天?


    系统:【要不十天吧,宿主昨晚就没休息好这次就多睡几天,休眠倒计时5、4、3……】


    沈融:等等你这个套餐怎么还强行绑定!我不要睡十天你听到没有,喂——Zzzzz……


    青年咕哝了两句什么,萧元尧没听清楚,周遭蝉鸣叫的人心里发慌,他竭力控住手臂,抱着沈融缓缓坐在一级长了草的石阶上。


    乾元殿周围锁死,暗道却通的是冷宫,应是皇帝觉得从这里跑最方便,所以便将出口留在了这荒凉大殿。


    几层宫墙之外,似有兵刃交接声音,宫变,造反,皇位对他来说就是唾手可得……唾手可得,萧元尧喉咙发出几声低笑,额头紧贴着沈融柔软脖颈,他整个人都缩成阴沉僵硬的一团,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融咪反身捞大印事件(对不起我的XP大爆发了)——


    消炎药:失去理智变成悲伤大狗。[心碎]


    其他人:天塌了。[爆哭]


    第156章 答案全对(修对话)


    这场轰轰烈烈的造反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


    屹立了几百年的乾元殿被毁,连带着周围偏殿也都烧黑了一大片,萧元澄和赵树赵果等人带着兵马攻入皇城的时候,正巧遇上了一个慌张逃窜的老太监。


    那太监看见天策军的盔甲就软了膝盖,哭着说靖南公已经烧死在了乾元殿里。


    赵树赵果差点摔下马,萧元澄眼前黑了一瞬揪起那太监道:“你有没有见一个身穿金甲的人进去!有没有!”


    太监慌张抬手:“我,我不知道!的确有一个金甲禁卫进去没出来……烧死了,都烧死了!”


    萧元澄神情恍惚一瞬,一把扔开老太监就往乾元殿跑。


    一路多次跌撞摔倒,到了地方只见熊熊大火,别说看见人影了,方圆百米连一个活物都没有。


    要进去救人更是不可能,赵树赵果带人把周围搜了一大圈都没看见萧元尧和沈融,一群人一个比一个脸色苍白,正要往火海里冲,就见庆云帝从另一条宫道上过来,他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乾元殿的方向发呆。


    ……


    “若非那小皇帝及时开口,我真要往火场里跳了……”赵树低声后怕。


    赵果:“谁说不是……吓死人了,我就说咱们将军和沈公子一起干活还能出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萧元澄蹲在一边发呆:“这人睡了三天还不醒正常吗?”


    赵果:“正常啊,沈公子最多睡了七八天,愣是给将军逼的点了满院蜡烛求神拜佛,最后自己就醒了。”


    赵树:“我们把这个叫灵魂出窍,也许沈公子出去逛上一圈就回来了。”


    萧元澄:“……那他上次也这样?”


    赵树赵果:“……嗯啊。”


    几人探头往里看,一个高大阴沉的背影对着他们,不吃不喝也几乎不合眼,困极了才会倚着床边闭一会眼睛。


    外面的大小事务堆成了山,京官们逃的逃躲的躲,庆云帝的禅位诏书送来一次被拒收一次,短短几天卢玉章头发都白了许多。


    好在谭贡和杜英从广阳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水陆两栖的海生,政事阁大佬堪堪聚首,武力值也得到了补充,这才勉强支撑住了当下形势。


    萧元尧不能说罢工,他该干的活也在干,就是对禅位诏书置之不理,小皇帝吓得要死,回去改了又改写了又写,就连大印都烙的方方正正,所有人看了挑不出一点毛病,造反造的如此名正言顺,古往今来都十分罕见。


    只要萧元尧点头,这天下这江山,就会彻底改姓。


    但萧元尧唯独在当皇帝这件事上态度不明,甚至连皇宫都不愿意待,晚上还住在自己的府邸当中。


    卢玉章去看望几次,知道这件事的症结还在沈融身上。


    他们不知道乾元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庆云帝也一个字都不敢说,沈恒安一日不醒,主公便一日守着,仿佛当了皇帝就会把这位小神仙吓跑一样。


    三日过后又三日,京城下了一场大雨,乾元殿的余烬彻底化作黑泥,王勉之更是烧的骨头都不见,萧元尧下令,命人将此处掘地三尺,拆除所有机关,再引水填泥移种莲花,曾经皇帝的居所、处理政事的大殿,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沈融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雪狮子常来找他,要么给他叼死老鼠,要么就是在花园里抓各种虫子给他投喂。


    在小猫眼里,人一直不醒一定是饿晕了,只要人能吃东西就能好起来。


    萧元尧并没有责备雪狮子,任它来回忙碌,又趁它不在的时候把死老鼠偷偷丢掉,猫科动物嗅觉灵敏,雪狮子以为他偷吃人的饭,萧元尧因此还挨了两爪子。


    这些天不止林青络在,原本属于大祁的太医院也在,这些太医曾经都是给皇亲贵族看病,现在却被萧元尧关在府中,沈融不醒,他们也走不了。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难受,在古代人眼中,睡了超过五天还不醒就要走临终关怀了,具体可以对照上次对战海匪,沈融睡到第三天萧元尧就开始到处摇人,连桃县的曹廉和自己亲爹都摇来了。


    所以六日过去,所有太医都眼神绝望,有些已经开始写遗书,嘱托熟人帮忙给家人递出去。


    唯有林青络还算淡定。


    “……幸得您给他捂了一个湿帕子,浓烟有毒,在其中折返数次,就算是壮汉都能当即晕厥。”林青络给沈融切脉,“今天是第六天,等到第八天再看看,我不能用对常人的诊断来看待他。”


    萧元尧又瘦了,身影坐在一旁道:“他眼睛。”


    这个消息暂时没传出去,以免人心浮动,阵脚大乱。


    林青络叹一口气:“他眼睛原本就不算好,晚上不是总看不清东西?也许这一次也和这个有关系,但是得等他醒来再行诊断,我会继续配一些敷眼的药草,还得劳烦主公每日替他上药。”


    林青络也给奚焦切过脉,他知道真正的弱症之人就像奚焦这样,需要精心调养照顾,但沈融不一样,沈融的脉正常的不能再正常,除了几年前有些昼夜颠倒的体虚之症,现下已经和常人无异。


    换句话讲,这是一个身体健康躯体美好的男子,虽比不得军中猛士也绝对不是风吹就倒,但谁叫沈恒安遇上主公的事情就不要命呢?——唉。


    林青络:“您不必太过担忧,睡觉本就有益身体康复,也许这是他自愿的。”


    ……林青络不能说全猜中,但最起码也猜了个七八十,只是沈融想选五天套餐,被系统强加成了十天大套餐,还不能改退换的那种。


    到了第八日,几乎所有人都等在门外,文官武将,亲朋好友,都在等着沈融睡醒。


    萧元尧前一日合衣躺了两个时辰,天不亮就又起来,他嘱咐厨房给沈融做了一桌子软乎鲜美的食物,像供奉神佛一样的放在床前。


    太阳升起又落下,食物热了又热,最后被全部撤了下去,萧元尧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了,而是一种空茫,仿佛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和预估,他不知道该怎么叫醒沈融,不当皇帝可以吗?回到双神山上可以吗?明明呼吸的声音逐渐好转,为什么还会睡这么久……难道他已经走了吗?


    可是萧元尧的庙还没有建好,他应该早早建庙的,应该早一些为他塑金身,把香火燃成锁链,叫信仰垒成殿宇,让所有人都知道沈融的名字——这样,沈融是不是就不会再吓唬他了?


    到了第九日,萧元尧把抄过的所有经书都烧了个干净,这些经书每一个字每一张纸都是他曾经压抑的欲望,那烟尘呛的人呼吸不畅,恍惚又回到了被困乾元殿的时候。


    他与政事阁密谋,特意叫上了萧元澄。


    “元澄是我亲弟弟,这一年多诸位也知道他本事,只是自小流离失所,对文书不大通晓,可他会多个异族语言,也不算读书庸才,此后还需仰仗各位对他多加教导,让他文武兼备修得心术。”


    其下无一人敢言,唯独萧元澄开口道:“他是恩都里,是神。”


    萧元尧垂眸:“我知道。”


    萧元澄双拳紧握:“那兄长为何这样同大家说话,难道你不相信他吗?”


    萧元尧面无表情:“我知道他非寻常,他去哪里,我也去哪里,这天下我打了,百姓我护了,我重整天策大军,叫祁姓覆灭,就算这世道千疮百孔,而今也能废墟重建,有我没我都一样。”


    卢玉章深吸一口气:“主公切莫心灰意冷,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


    萧元尧声线低沉:“我和他如同在两个世界,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等待,生怕哪一次他永远醒不来,先生知道这是什么感受吗?”


    卢玉章哑口无言。


    萧元尧瞳孔黑幽:“就像抽筋拔髓,扯出来又放回去,整个人分裂两半,一半说再等几日看看,一半说你怎么还没有陪他一起沉睡。”


    这个念头也不是一天两天才有,沈融一旦遭遇危险,萧元尧第一反应就是他得陪葬,在瑶城的时候也这样。


    底下一片黑压压的俯身劝慰之声。


    改朝换代,开国建国,是多少人垂涎的超级功勋,他们的主公文可下笔成书,武可安定天下,这种人多少年才能出现一个?他们已经不在意两个男子之间的感情是不是有悖伦理,只觉得沈融要真有什么事情,这开国的天就得塌一半。


    卢玉章俯身长拜:“于公,某劝谏主公国不可一日无君,否则民心存疑,定也生乱,于私,我与恒安相识多年,见过他太多传奇之事,此事有转圜并非我胡言乱语,可主公为何一直不信任恒安?他何时与主公说过会弃你而去?”


    萧元尧指尖蜷缩一瞬。


    卢玉章抬身看他:“等一日也是等,等十日也是等,就算十日不行,十五日,二十日呢?人生漫漫,就算半生等待,那也是存了万分期许,也许恒安奋力挣扎想要清醒,难道要叫他醒来看见的不是姿容俊美江山在手的主公,而是一个为情所困潦倒疲惫的弱者之态?”


    谭贡看了卢玉章一眼,靖南公如今身份不可同往日而语,这样的忠言逆耳,比杜英说的还要犀利三分,这卢修然真是胆子大,难不成因为这张脸是他的免死金牌……


    靖南公的确为情所困,用情至深,越是如此,就越容易陷入情瘴,那个人的风吹草动都拉扯着他的心弦,尤其是沈恒安为了辅佐靖南公三番五次深入险境,他这样心如真金,换谁来都承受不住任何失去他的可能。


    心入迷瘴不可寻,患得患失情深不寿。


    几个上了年纪的文人大佬暗中感叹。谁敢劝萧元尧这时候定国登基?还不如多祈祷沈融早日清醒,否则再这么下去,皇太弟都要上位了。


    卢玉章苦口婆心,他这几年一直觉得自己追随了一个完美的主公,不成想完美主公深困情之一字,直接给他撂了一个大的。


    沈恒安啊沈恒安,该说你什么好呢?但凡你薄情寡义自私自利一点,萧闻野都不会被你驯成这般痴人模样。


    卢玉章知道萧元尧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众人散退之后居然叫水沐浴,萧二跟在卢老师屁股后面道:“先生有一句话可算是说对了。”


    卢玉章沧桑:“什么?”


    萧元澄一脸认可:“沈哥最喜欢兄长那张脸,若是兄长姿容不俊美,沈哥就不会太过沉迷于他,若醒来看见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邋遢汉,兄长这辈子都完了。”


    卢玉章抬手抵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管了,能劝动一个万念俱灰的人都已经是奇迹,至于哪一句发挥了作用,全看老天爷怎么安排。


    八日九日十日。


    沈融全然不知外界已经乱了套,他不醒,所有开国成员都不敢高声语,太医们也集体吊着一口气,庆云帝心内惴惴,送出去的禅位诏书总是被萧元尧打回来,他脑子里的华丽辞藻已经用尽,实在不知怎么写是好了。


    这日清晨起来,偶见行宫池塘飞来了一对野鸳鸯,庆云帝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诏书哪里写得有问题了。


    于是重新磨墨,郑重下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天命无常,惟德是依,昔者文良国主授政于窦王,至公之心顺乎人心之归,今朕嗣守祖宗宏业不到二载,天象示儆灾异频发,黎民困苦国土不宁,朕岂可因一己之安,冒违天下大公?]


    庆云帝看着那对野鸳鸯沉思几息,接着下笔。


    [咨尔靖南公,秉性威武睿智仁心,礼贤下士攘外安内,是宜克承大统,亦有靖南公之爱眷,深得民心万姓所归,咸谓允协天人。此乃神灵之盼顾,黎民之仰望也。今朕钦承天意,效法古圣,特禅位于二人,其即皇帝位,克勤克慎,无怠无荒,敬天法祖,永绥福祉。]


    [朕退居别宫余生孝母灵位,凡尔文武群臣当同心辅佐,共戴新君,以成尧天舜日之治。布告天下,军民闻之。钦此!]


    灵光乍现一气呵成,加盖大印如朱鲜红。


    当日乾元殿,萧元尧与他的那位男夫人伉俪情深死生与共,庆云帝没走是因为看的目瞪口呆,他都没见过男女如此,更遑论一对男男,心灵受到无限冲击,又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十分养眼,再加上这段日子他那么多诏书都被打回来,早已经过了三辞三让的界限。


    庆云帝干脆破罐子破摔,想着这次再不行,大不了算他拍萧元尧的马屁,毕竟谁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心上人呢?


    其实庆云帝压根没想过这一版禅位诏书能被萧元尧接纳,他派人送出去的时候就有点后悔,古往今来皇位都是踏过无数鲜血才能坐上去,萧元尧用了六七年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平分龙椅?他就算再喜欢男人,在这事儿上也不会脑子糊涂。


    但诏书给都给了,也没法子修改,庆云帝就像给一道难题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过程,最后给了一个你们二位干脆双圣临朝的答案。


    正逢天气晴朗,鸳鸯戏水,庆云帝看了一会池塘呢喃道:“两个男人也没什么不好,难道男女在一起就会是好结果吗?”


    他母妃战战兢兢多年,得不到父皇一丝爱重,最后还惨死刀下,都是权力顶峰的人,两相对比,靖南公的深情仿佛神魂异变,明明在外人面前那么冷酷可怖,可在自家“夫人”那里,端茶倒水的活儿都亲自干……


    庆云帝还是没见过萧元尧家政皇帝的模样,何止喂沈融喝水,他还给沈融束发,为他整理衣物,闲暇时还会给沈融舞刀舞剑,极尽男郎之色,只为讨沈融一个带着笑意的吻。


    禅位诏书送到之时,正值十日傍晚,天边云彩漫天,红橙霞紫交加,就连风吹在脸上都带着柔意。


    萧元尧揽着沈融坐于廊下,叫他斜斜靠在自己肩上,男人手中拿着一些柔韧长草,手边还有不少摘来的野花。


    “今日给你编一个不一样的,是一只小鸟,这鸟在南方有个名字叫灵鸢,传闻一生只会寻一位伴侣,若伴侣遭遇不幸,它便也不吃不喝泣鸣多日,最后力竭而亡……草编的拉着尾羽翅膀能动起来,再找几根漂亮羽毛插着,到了街上还能卖一堆铜板。”


    萧元尧举着给沈融看:“好看吗?”


    系统:【叮——十日休眠已结束,为保证主线任务不烂尾,支线任务大圆满,系统破例为宿主提供积分兑换活动,鉴于宿主休眠期间无法自主选择,系统已经为您兑换使用完毕,积分扣除额度约等于一次读条机会(小出血)】


    沈融天旋地转,脑门一仰就往后栽去,却没触地,砸在了一个温热手掌上。


    系统:【稳稳地,很安心】


    沈融迷迷糊糊:我不会真睡了十天吧……感觉现在能吃一头牛……好饿好虚弱……


    系统:【起来和男嘉宾一起吃,他也饿】


    沈融:男嘉宾……我的男嘉宾还活着吗?


    系统不语,只一味的嗑到了。


    沈融睫羽颤动,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不断轻滑,像是即将分离破茧的蝶,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萧元尧微微睁大双眼,手里的灵鸢被雪狮子叼走都不知道。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沈融,心中泵出的血液冲的浑身都在发麻发痛。他渴望看见沈融的眼睛,又害怕看见沈融的眼睛。


    不论他心底如何慌乱,沈融还是掀开了一点眼睫,那双浅淡瞳孔仰着看向天边彩霞,过了几秒,滑到了萧元尧的侧脸上。


    沈融:“……呦老大,好久不见。”


    萧元尧伸手,在沈融面前轻轻摇晃,沈融:“?”


    乱晃悠什么,耽误他看帅哥,沈融一把抓住萧元尧的手直勾勾道:“什么东西在这里扇风,你给我打扇子呢?”


    萧元尧表情肉眼可见的空白了一下,沈融还没说话,这帅哥眼眶就迅速飞红了。


    现在哭也不装了,一言不合就用泪珠子砸他,萧元尧悲伤起来也是一副酷哥表情,明明长了一张干翻大祁的脸,愣是显出了纯度999的痴情之相。


    沈融:卧槽这咋回事?萧元尧在这哭亡妻呢?我们不是逃出来了吗!


    系统:【宿主不要乱说,哪里是哭亡妻,是哭宿主你的眼睛】


    沈融眨巴:我眼睛咋啦?


    系统:【宿主眼睛很美,男嘉宾看了很感动,毕竟宿主睡了十天,心灵的窗户现在格外干净透彻】


    沈融挠头,不解的看向天边晚霞……没有经过污染的天空真美啊,五颜六色的好喜庆。


    沈融:“老大……我饿。”


    萧元尧不问他为什么睡了十天,只开口道:“膳食总是温着等你,我抱你进去吃。”


    沈融呆呆:“哦……”


    系统:【宿主没有感觉到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沈融:感觉到了,应该是饿瘦了一圈。


    大馋小子!系统提示:【……没别的了?】


    沈融眨眼:有,感觉世界像开了4K。


    系统喜极而泣:【太好了!积分兑换药物生效了!恭喜宿主重获婴儿般的双眼!原本是要治一治宿主烟熏火燎短暂失明的眼睛,没想到连近视夜盲也一起治好了!】


    什、什么玩意?他失明过??


    膳桌前本应该是圆凳,此时却被换成了大号宝宝椅,也不知道萧元尧从哪里搞来这么大一个靠背椅子,沈融被轻拿轻放,手刚抓到桌边就被不由分说的摘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沈融总觉得不能惹现在的萧元尧,如果在萧元尧那里他失去了光明,那这十天萧元尧都是怎么过来的……不敢想。


    所以沈融决定先叫萧元尧过一过猫瘾。


    于是他按兵不动饭来张口,看萧元尧连鱼刺都给他剔的干干净净,确保没有任何不妥才一小点一小点夹进他口中。


    沈融:“( ̄~ ̄)”


    萧元尧目光柔和,细看深处却僵直不动:“慢慢吃,不着急,只要你醒了就好……以后我走到哪里都带着你,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了。”


    沈融咕墩一声咽下食物,整个人透着一股怂怂的柔弱。


    4K的世界轮廓分明,就连傍晚的帅哥都变成了高清版,沈融下意识夸:“老大,你真好看。”


    萧元尧笑:“好乖。”


    沈融抿唇,萧元尧笑的怪渗人的。


    这里不是皇宫,还是萧元尧在京城的府邸,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就连侍卫都集体消失了。


    沈融不得不贴着萧元尧,感觉自己睡太久脑子有点跟不上,现在什么进度了,他家老大当没当皇帝?定没定国号?怎么一醒来就在这编草杆子,一点大佬架子都没有。


    又觉得萧元尧这次估计真吓得不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濒临极限又伪装成人形的诡异感觉,沈融正准备给他展示自己的“心灵之窗”,就瞥见外面疾步而来一个人影。


    “主公,废帝又送来了禅位诏书。”


    萧元尧语气淡淡:“拿进来。”


    那人目光垂下目不斜视,从头到尾都没敢看沈融一下。


    萧元尧展开禅位诏书,为了这个东西,沈融可是废了大力气去抢救,这时候就不由得贴近萧元尧,想看看这小皇帝怎么推举自家老大当皇帝的。


    萧元尧也顺势靠近他,还体贴的将诏书往沈融那边移了移,然后口中传来磁沉的朗读之声,男朋友念,沈融就懒得看,于是闭眼听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半段沈融安安静静的听着,直到萧元尧顿了一下接着道:“‘……亦有靖南公之爱眷,深得民心万姓所归,咸谓允协天人……今朕钦承天意,效法古圣,特禅位于二人……’”


    沈融歘一下睁开了眼睛,他一把夺过庆云帝润色无数次的禅位诏书,口中发出了破音的质疑:“——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自己要当皇帝了!萧元尧!你是不是拿龙渊融雪架着他脖子威胁了?!”


    萧元尧:“?”


    沈融啪一下把禅位诏书拍在桌上,瞪大眼眸手指精准砸在“特禅位于二人”的字体上,整个桌子都噔噔噔的响:“咱俩不是说好了你干活我享福,我不做皇帝!我要骑马走天涯,我要去周游天下!”


    萧元尧字音从唇缝流出:“恒安,可以看见我吗?”


    沈融双手揉起他的俊脸:“帅哥,答应我,这一版重做好不好?”


    萧元尧目光幽幽:“帮我读最后一行字。”


    沈融咬牙:“行!”他一口气不带停顿道:“‘……同心辅佐共戴新君以成尧天舜日之治布告天下军民闻之钦此!’,现在相信我不瞎了吗?能冷静思考了吗?”


    萧元尧起身,宽大骨节伶仃,可见这十日心肺煎熬。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臂脖颈,然后俯身将沈融一把扛了起来。


    沈融倒栽葱:“?喂,我和你商量正事啊!老大,尧哥,陛下!等等等等先不去床上——”


    萧元尧把他揉进软被,语气不可商议道:“就要这一版。”


    沈融眼神绝望:“我不要四点起来上朝,曾经的我四点还没有睡觉……”


    “我替你上。”萧元尧捏起沈融下巴,语气缱绻低幽:“你安民心,我定天下,我给你建庙宇塑金身,我们一辈子都纠缠在一起,经书我全烧了,以后也不会抄,你要是再敢唬我,我不上早朝,你也别下龙床。”


    第157章 国号大恒!


    “别眨眼。”


    林青络认真严肃:“……嘶,好像真的没事了。”


    沈融嘴唇红肿,一说话就疼:“我说没事了吧,他非说我骗他,这都半夜几点了还把林大夫你摇过来,医生也是要睡觉的啊!”


    林青络目光复杂:“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沈融心虚:“十天?”


    萧元尧在一旁不吭声,林青络真拿这祖宗没办法了:“……下次睡之前可以与主公悄悄说一声吗?”他靠近沈融:“就当是为了我们大伙儿的小命。”


    沈融直接拽出系统:下次可以不要从秒倒计时了吗?说遗言都只够报个姓名!


    系统:【(目移)(口哨)】


    他给林青络赔笑:“下次不睡了,以后都不睡了。”


    萧元尧冷不丁:“真的吗。”


    沈融打包票:“真的,下次再睡你就把我亲死。”


    林青络:“?”


    他勉强正色道:“主公,院子里那些太医都上了年纪了,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着,现下恒安醒了,要不要把人放出去?”


    萧元尧:“允归家,但不许出京,你去安排。”


    林青络立即告退。


    他一走,沈融就嗖嗖嗖往床深处挪,还紧捂着自己嘴巴,看样子刚才确实被亲惨了。


    “老大,咱们有话好好说……我发誓真没骗你,从暗道出来那会是真的被熏瞎——”话没说完嘴巴又被捂了一层,是萧元尧的手掌。


    “不许说,我不喜欢听这个字。”


    哎呦老大这个霸道,沈融零帧起手:“我爱你老大。”


    萧元尧抿唇,耳尖肉眼可见的升温。


    沈融眼眸笑眯眯:“我为老大扯横幅,上书咱俩天生一对。”


    萧元尧低叱:“油嘴滑舌。”


    沈融拿捏:“你就说这话喜不喜欢听吧。”


    萧元尧沉声:“再说两句。”


    沈融拉下他的手腕,放在嘴边啄了几下:“我绝对不会离开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哪怕过去千年,我也只做你一个人的明月。”


    萧元尧直接通体舒畅,十日来积攒的阴郁瞬间蒸发,他生性多疑,还用假名字骗过沈融,也许卢玉章说得对,他应该完全信任沈融,别再那么患得患失,他要相信不论沈融去哪里,都会带着他绝不会抛弃他。


    萧元尧眼神刚泛起触动,就见沈融眼巴巴道:“所以老大,咱们能重新写一下禅位诏书咩?”


    萧元尧:“……”


    沈融疯狂眨眼暗示。


    萧元尧光速冷脸:“想都别想。”


    沈融不信这个邪,他发挥自己的全部魅力:“老大~~~”


    萧元尧在床边堵着他:“你再多说一句就自己当皇帝。”


    沈融立刻:“那你干什么去!”


    萧元尧眯眼:“你封我当皇后,我睡到日上三竿天天等你临幸,偶尔为你整衣下厨逗鸟喂猫,每天想着法的穿衣服勾引你,这种日子似乎也不错。”


    沈融恶狠狠拉近他:“再多说一句我亲死你。”


    萧元尧更是零帧:“我也爱你,爱的骨头都痛,爱到觉得死在一起都是一种快乐。”


    沈融愣住,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认真回应他随口说的话。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哪怕过去千年,我也只做你一个人的老大。”萧元尧眼尾微扬眉飞入鬓,顶着一张顶级俊脸道:“你也休息半个时辰了,现在可以亲死我了吗?嗯?”


    ……


    庆云二年,随着萧元尧攻占京城,延续了三百一十五年的大祁彻底成为了一段历史。


    虽庆云帝禅位诏书上写了文武群臣当同心辅佐,但实际上京官们跑的跑死的死,原班人马已经十不存一,少数留下来的都是以前朝廷的边角料,浑水摸鱼没有大错也没什么能力的那种。


    若是反贼尧,遇见这种情况少不了得头痛几年,别的不说,赶紧搞科举招人才就是重中之重,但现在,这事儿在萧元尧这里压根不算什么。


    朝廷没有人没关系,他手下多的是文臣武将,大到卢玉章和翠屏三贤,小到通过江南官考的无数才子,他的势力早就渗透大江南北,这些人身份转变也就是一张圣旨的事。


    沈融清醒,最高兴的莫过于卢玉章,他虽然是六边形战士,但再强的工作能力也架不住主公撂挑子不干,卢玉章这段时日睡觉都是萧元尧心伤罢位回乡种地的场景——简直噩梦!


    他们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沈融短暂失明过,萧元尧也没说,灾祸过而不言,也能叫这些操碎了心的中年谋士少白几根头发。


    沈融出门溜达了一圈听到萧元尧称帝工作停摆,回家撸起袖子就把此男丢了出去。


    “百姓安抚了吗?皇宫打扫了吗?流程彩排了吗?天天在家亲亲亲,出去给我干活啊啊啊!”


    到了如今这个地位,很多事情压根不用萧元尧操心,但谁叫他听话呢?沈融说什么他干什么,于是整个开国集团迎来了真正的盛夏——他们的主公终于站起来了!


    萧元尧的加入大大减少了众人的焦虑感,政事阁大多数人都是从江南来,对北方的大型礼乐场景都不大熟悉,还是卢玉章思虑周到,在萧元尧为情所伤的那十天已经叫人暗中扣下了大祁礼乐监的人,此时众人一边翻书查看历史登基资料,一边现场询问其中各项细节。


    其间说到了织造龙袍之事,礼乐监的老人说龙袍没有三个月赶工绝对造不出来,卢玉章拍桌子:“我算过了,三个月之后没有好时日,两个月已经够久了。”


    礼乐监老人一脸骇然:“两个月?那除非把整个江南绣娘都集中起来,否则绝对不可能!”


    卢玉章幽幽:“这有何难?主公本就自江南而来,我等都出身江南世家,卢家几代都有专用的绣坊,谭家杜家也都有,除开这些,整个瑶城里更是绣坊无数,你只管将织造工艺写出来,我自会快马加鞭督促他们完成此事。”


    谭贡杜英默默看向卢玉章,此时此刻,这个六边形战士依旧稳定发光发热。


    ……也是,他们如今追随靖南公,靖南公又马上要成为开国皇帝,书信一旦传回,他们在族谱都可以单开一页,家中哪还敢有所怠慢,只恨不得连夜动工,免得惹了新帝不快。


    卢玉章转头就将这件事先禀报给了萧元尧,原以为只是走过程,不想萧元尧叫住他道:“龙袍,做两套。”


    卢玉章:“?”


    萧元尧笑里掩不住得意:“一套照着恒安的尺寸做,务必要精细华美。料子不要太硬,要软如柔云,其上可绣神龙,要比桃仙游神衣更漂亮威肃。”


    卢玉章怔然:“桃、桃什么衣?”


    萧元尧唇角勾起:“先生忘了?那年席间对坐,恒安神异大显,骇得安王祁佑开仓放粮,顺江数万百姓因此得救,直到现在,奚焦的雪夜游神图还在瑶城最高楼挂着呢。”


    卢玉章神情恍惚,半晌不能言语,到了今时今日,他以为没有什么能再叫他心神震颤,不想萧元尧突降巨雷,沈融就是神子,神子就是沈融……那主公又是谁?难道……


    卢玉章抖着手:“……侍神使者?”


    萧元尧那股嘚瑟劲儿根本压不住:“正是本人。”


    卢玉章转身走了,连做两身龙袍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不巧于园中偶遇沈融,瞧那青年正趴在花园里,和雪狮子一起把脑袋往假山洞里钻。


    卢玉章眼前一黑,神子?沈融?沈融?神子?……神子和猫一起挖泥巴钻洞,天天见人就笑阳光活泼,和他印象中清冷无瑕天生哑巴的神子相去甚远!甚远啊!


    梦碎就是一瞬间,卢玉章走过去把沈融揪起来。


    沈融眼睛亮晶晶:“卢先生!”


    卢玉章幽幽:“我只有一个问题。”


    沈融还以为登基流程出什么事了,忙一本正经道:“您说。”


    卢玉章嗓音发干:“你那年雪夜游神,满天的桃花瓣到底是从哪来的?”


    沈融:“?”


    沈融:啊?


    系统:【啊?】


    沈融纯良无害的呲牙:“先生在说什么呀?”


    卢玉章:“别笑。”他眸光深远:“你笑起来就不像他了。”


    ……


    沈融哪里知道,冬天撒花瓣出场对文人雅士的冲击力,卢玉章这些年嘴上不说,实际心里一直记得那场花瓣雨,雅,实在是太雅了,人这一生能有这样一次出场,实在是死而无憾。


    更别提“神子”二字在南方人心中的地位,时至今日,瑶城四处都还是桃花泛滥,无数人佩戴桃枝只为追随神子风尚。


    凡人渴求神仙顾,不知神子挖草根。雪夜花雨香满路,求神原是眼前人。


    两身龙袍就两身罢……只要“侍神使者”这次不穿“凤袍”跟在神子屁股后面就行了……


    沈融:卢爹好像有点傻了。


    系统:【我忽然有一个不错的点子】


    沈融莫名一悚:不你没有,别搞事知不知道!


    系统:【哈哈哈哈^_^】


    快马加鞭急信发往江南,与此同时,萧元尧也给萧云山写了信,上言北方大定,父亲可随时上京看望元澄,而且也与雁门边关发信,把秦钰姜乔和一些天策军老人都喊了回来。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为萧元尧登基做准备,只有卢玉章和一些核心人物才知道,庆云帝的禅位诏书写了两个人,此举实为古今之罕见,历史之先河,从来没有开国开出两个皇帝的,但这事儿还真被他们撞上了。


    而且撞得哑口无言,撞得心服口服,消化了几天,甚至觉得这事儿就该这么办,这小皇帝随手一写,直接保了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就算庆云帝禅位于两个人,沈融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活儿全都是萧元尧干,他挣扎了,建议了,萧元尧不采纳,还一个劲儿的把他往皇位上拱,这一人之侧支线现在真成了一人之侧,走到哪俩人都得坐一张椅子了。


    萧元尧惯着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身份地位名头沈融都得有,难事烦事琐碎事全都他来干,这些年沈融一刻也没有停下过,萧元尧舍不得叫他继续操心忙碌,爱玩就玩吧,人在他眼皮底下就行。


    系统:【总觉得小皇帝不写这个禅位诏书,魔丸男嘉宾在登基大典上也得给宿主来一个大的】


    沈融:不敢想象那画面有多美:)


    系统:【君权神授什么的,宿主就是那个神……】


    沈融:住脑啊啊啊这里是东方频道!


    七月底,茅元和姜乔先从边关回来了,姜乔是回来参加登基大典,茅元是在京城停留几月,算一算这里的风水哪里适合建庙,这位玄学大佬无意间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专业对口就这么顺其自然承包了建庙工程。


    这可是顶头老板亲自盯着的活儿,哪怕茅元经常不见身影,在开国集团中的名声仍旧如雷贯耳。


    沈融专程去见了他一次,为感谢他急信提醒京中变故,不想茅元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道:“你本无相,如今有相。”


    他刚回来,哪里知道禅位诏书的事儿,于是沈融道:“那先生看看我如今是什么相?”


    茅元微微倾身侧首,与沈融低声道:“双龙盘柱,定国神针,仙童,你被那位从天上拉到人间了。”


    沈融眨眼,茅元神秘一笑:“还回得去吗?嗯?”


    告别茅元,沈融鸡皮疙瘩还没彻底下去。


    系统默默:【这位老师真的怪吓人的】


    沈融心有余悸:他要是去现代看风水,出场费得一分钟几十万。


    系统:【没那么少】


    一人一统安静如鸡的飘走了,八月初,骄阳似火,几位谋士大佬看天看地看黄历,总算选出了一个大大吉日,又完美预留了织造龙袍修缮宫廷的时间。


    因为大本营自瑶城来,是以开国集团特意询问萧元尧,是否要在江南设置行宫,萧元尧看了一眼私库,笔尖一点就是个“建”字。


    说是行宫,实际和皇宫规格也不差什么,只是没有皇宫那么多宫殿,但却胜在精美意境,集南方建筑之大成,伫立顺江之畔,毗邻黄阳桃县,又有官道直通繁华瑶城,将江南最富裕的一片地方全都连通到了一个圈子。


    沈融完全没意见,萧元尧心思深沉,就没有白干的活白花的钱,现下南方百姓比北方多,在江南这么搞一下也可安定民心,但归根结底还是一句话,大佬有钱,大佬任性。


    萧元尧舍得撒钱,只有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才能有税收,以君王之力爱民养民,则万民加倍回馈之,沈融十分认可,萧元尧完全天生皇帝种子。


    八月某一日,有人急匆匆来寻沈融,说前方有急事商议。


    沈融抱着猫就去了,到了地方才看见除了南方老家的人还没赶来,在场或坐或站的都是熟人面孔。


    沈融踏进此间,有种被各方人物卡闪瞎眼睛的感觉。


    “怎么了?这么隆重,又在商量什么呢?”


    萧元尧拍拍旁边椅子,沈融走过去坐下。


    眼睛一扫先看见糯米糍好友和一个高个帅珍珠站在一起,顿时眼皮抽搐几下,这俩人在广阳养鸡都能养出来火花,这他喵的要怎么和奚将军交代,不然叫萧元尧给海生封个什么爵位,先抬一抬身份……


    萧元尧:“刚才正在议论国号的事。”


    沈融回神:“哦,这的确是个大事,前半个月不就在商议了吗?”


    萧元尧嗯了一声:“许多都被我驳了,今日想将此事定下不再赘议,是以喊你过来。”


    沈融在开国集团中的地位不用多说,虽然时常躲懒,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才是真正能一下拍板的。


    卢玉章开口:“国号一事,少有用姓氏来直接代替的,亡祁是个例外,这几百年一直被文人诟病以私代国,实际上应当从自身来处、发迹之地或者原有的身份爵位来引申,如此才可彰显得位之正,身份厚重。”


    沈融赞叹:“先生早就想到这里,才会鼓励主公讨爵封公的吧。”


    卢玉章微笑:“是这么想过,谋算乃是在下长处。”


    系统:【这位还是太全面了】


    沈融完全赞同,真不愧是他从州东大营就相中的大谋士。


    沈融指尖点点:“照这么说,这个事情不是很简单吗?我们主公自江南龙潜而来,原先封地为瑶城,但‘瑶’与‘尧’同音,应当避讳,好在咱们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号叫‘靖南公’,这个‘靖’字就不错,还有平安、安定之意,大家觉得如何?”


    翠屏三贤点头:“是很好。”


    卢玉章:“但被主公驳了。”


    沈融诧异侧头:“这么好的字为什么不用?这不是挺朗朗上口的吗?”


    萧元尧:“就是不太喜欢。”


    他的人他知道,萧元尧一开口沈融就知道他犟病犯了。


    沈融叹气:“那你怎么想?说出来我听听。”


    现在也就沈融敢这么和萧元尧说话,此男沉默几息:“‘靖’字寓意虽好,但却是亡祁给我的封号,而且还是隆旸帝的圣旨,其中暗含叫我在南地安分守己的意思,我与他仇深似海,是以越看越不顺眼。”


    好像也有点道理,沈融小鸡啄米:“继续。”


    萧元尧眼带深意看他:“国号事关重大,需大气、威风,还要彰显来处,表明身份,庆云帝禅位诏书的事情大伙儿都知道,所以这国号从我定,还是从你定,都无甚区别。”


    萧元尧图穷匕见,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沈融这才听明白这一波还是冲着他来的。


    萧元尧言语沉沉:“这个‘靖’字牵扯风波太多,‘恒’字却好,这些时日我本想等诸位提出此字,不想无人敢说,那我便亲自说,也能叫大伙儿明白我心中所想。”


    沈融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恒”有永恒长久之意,的确是个上上佳字,而且气势磅礴,蕴含了日月永升不落的意境,作为开国国号完全没的说,比“靖”字还能更柔和文雅一些——前提这不是沈融的表字。


    萧元尧私心难藏,偏沈融居功甚伟,话音一出满座寂静,没一个站出来说不行的。


    卢玉章不聪明吗?翠屏三贤哪一个的脑子不是顶呱呱?还有很多武将也是人精,沈融不信这些日子真没有人能想到,只是各个狡猾,你不说我不说,就等着主公自己说。


    既满足了主公暗爽心思,还能显得自己没那么僭越,叫萧元尧在沈融面前露了一个大脸,还要叫沈融亲自来听。


    卢玉章起身:“主公英明,既是彰显来处,‘恒’字比‘靖’字更早陪伴主公,的确是优中之优。”


    沈融伸手:“卢先生——”


    早就知道沈融是神子的奚焦道:“这个字的确好,一定可以保新朝国运昌隆!”他脸色一派自信,都是对自己偶像的崇拜。


    沈融震惊:“焦焦你——”


    “而且还是咱们自己人的名字,读起来心里没有疙瘩!”果树吉平一脸称赞。


    萧元澄心道论起争宠,谁争得过他大哥这号人,还天天担心沈哥不爱他,在这又争又抢又魅惑的……


    姜乔完全2.0号小狗:“主公英明,我等拜服。”


    沈融噔一下站起来,见一屋子黄金卡池满脸认同异口同声:“主公英明,我等拜服。”


    萧元尧从后扯住沈融掌心,在众人俯首之际将他拉近身前:“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果国号要彰显尊贵身份,我也只想要这一个。”


    他含笑低声道,“区区靖南公,怎么比得上做神子大人的侍神使者?你是我的来处,国号大恒名正言顺,将江山冠你之字,以万里山河为聘,能否求得恒安与我携手,共治开国盛世太平?”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就这样叫老婆死心塌地,和老婆绑死在一起(小狗踩爪)


    融咪:给我干哪来了……[问号]


    第158章 卡池齐聚!


    国号定下后的某一日深夜,沈融睡不着从床上坐起来:“不是,我不应该养成开国皇帝吗?怎么给自己也养进去了。”


    背后某男低声:“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沈融双手抓头,柔软发丝揉成鸡窝:“这不对吧……这出大问题了……”


    萧元尧把他拽进怀中:“睡不着那再亲一会?”


    沈融迷迷糊糊的脸蛋都被亲变形,萧元尧手不老实的伸进他衣襟里,指腹在他腰窝轻轻重重的揉。


    沈融一把抓住某男爪子:“老大,咱们这个事儿能这么干吗?”


    “怎么不能。”萧元尧嗓音混着一些亲吻的含糊,“我让史书怎么写,史书就得怎么写,以前没有是以前的事情,现在我就想这样做。”


    沈融:“……你知道咱俩即将成为多少历史卷的压轴大题吗?”


    萧元尧:“嗯?什么卷……听不懂,再亲亲?”


    八月本就炎热,此男又阳气爆棚,没几下就亲的沈融颈背出汗,哼哼唧唧的说不出来话。


    沈融很少主动引诱萧元尧,平日里哪怕安静呼吸,都有可能被此男抓着亲几下,现在深更半夜擦枪走火,萧元尧一旦开始哪还有停下的道理?


    “我想……”


    沈融一把系紧萧元尧腰带:“不,你不想。”


    萧元尧:“……都休息一个多时辰了。”


    沈融严肃:“我还没休息好,真的。”


    “一晚上才来一次,哪够?”


    “你一次快俩小时还不带停的!”


    萧元尧不说话,沈融以为他乖了,也不想那些已经拍板的事情,和他苦口婆心道:“要禁欲啊老大,以前你也没这样过啊,不能仗着年轻就可劲折腾,等老了腰疼你就老实了……欸!别钻被子!别钻!”


    萧元尧跨在沈融身上,大高个将被子隆起一大块:“及时行乐,我经书都烧了,老了的事等老了再说,你还有劲儿想这些东西,是不是我侍寝叫你不满意了?”


    沈融生气:“你他喵的……你故意的……呃!”


    萧元尧低笑去堵他唇瓣,沈融被禁锢毫无反手之力,稍微一动就憋得慌,过了一会眼神迷蒙周身滚热,竟不自觉去追着咬萧元尧的舌尖,这狗男人偏这时候吊着他,抬起头不叫他亲了。


    但也不舍得太欺负,没一会又主动凑近,任沈融低骂回吻,让他没功夫想别的事。


    床帐半夜未停,天亮时分,萧元尧开了一道门缝:“烧热水来。”


    门外侍卫恭肃垂头:“是。”


    回到床边,那人已经歪头熟睡,萧元尧蹲着看了一会,又忍不住亲了好几下,痒痒的,沈融挥手直躲。


    “……滚出去。”


    萧元尧:“恒安。”


    沈融大力捂被子。


    萧元尧倾身凑近,伸手拉下一点在他耳边道:“小猫菩萨,我真的把所有,所有东西都捧到你面前来了。”


    ……


    萧元尧践行诺言,把所有都带给了沈融。


    没有人知道,若非庆云帝“灵机一动”,萧元尧在登基大典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沈融成为唯一的“一人之侧”,他想了无数头衔,无数身份,想到整张圣旨都写不下,他想过自己当皇后都没想过叫沈融当皇后,这个人在他心中的地位如此之高,想到最后竟然封无可封,只想把龙椅和他一起去坐。


    这几年沈融忙的搞事业没空计较身份地位,萧元尧却没有忘记这件事。


    他手握封官的权力,但那些都封的是南地的官,他明白瑶城不是自己的终点,于是想要用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为他最爱的人装饰装点,他想叫沈融出现在开国历史的第一行,让他的起点高不可攀,让沈融永远出现在他身边第一位。


    最好能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对萧元尧来说,和沈融并肩是比当皇帝还要有成就感的事情。


    不过现在好了,再也没有比前朝旧帝禅位更正统的身份,萧元尧高兴了,于是给庆云帝在燕山以北划了一大片行宫,又将他母妃的牌位挪过去,满足他后半生一心孝母灵位的心愿,除此之外,还给了无数金银财宝,给天下人做足了一个开国皇帝的体面。


    但现在,庆云帝还没有搬家,还在京郊行宫住着,等登基大典结束,他才会动身北迁。


    沈融在床上躺了两日,又被雪狮子勾了出来,两小只在府中花园散步,偶遇了急匆匆的陈吉。


    陈大将军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听说已经给家里传信,让妻儿族群可搬迁京都,这个汉子凭一己之力彻底改写了原本望县鱼贩的命运。


    陈吉朝沈融恭敬行礼:“公子。”


    沈融笑道:“你前段时间不是陪着茅先生一起勘探庙址,这几日怎么又多在城里跑动?”


    陈吉憨厚答复:“公子有所不知,大将军把整个京城都清洗了一遍,这要抓要审的人实在太多,还有很多亡祁宗族四处逃窜,事儿实在是多啊。”唯恐沈融误会萧元尧不重视建庙,于是又补充道:“孙将军这些日子跟着茅先生呢,建庙事大,刻不容缓。”


    呦呵,和文人们共事久了,连陈吉都会用成语了,想起前些年全员军汉的草台班子,再看今日脱胎换骨,实在是叫人心中欣慰啊。


    鱼影兵如今已经扩展至数千人马,还一部分人同时兼任神武营精兵,萧元尧前段时日刚把这些人抽调出来,这些好手浑身腱子肉还手轻脚轻,实在是当暗卫的好苗子。


    沈融想到什么问道:“既是抓人,原本左相府里那些人怎么处置的?”


    王勉之烧成塘肥喂了莲花,他府中大大小小还有几十口人,沈融问了,陈吉也不敢隐瞒,只得答道:“这件事公子晕睡的时候将军就已经处置完了,王勉之家中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其后三代均不许入朝为官,全府抄家之后,妻女小儿等被流放幽州苦寒之地,现下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


    沈融愣了好一会才道:“他还算是手下留情了。”


    陈吉知晓内里事情不由感叹:“主公仁心均由公子而起,若非为公子行善积德,王家少不了要被连诛九族。”


    流放幽州,幽州在谭杜二人及海生的联手治理之下,还算是安稳平定,而且还有黑土地,但这些都是基于广阳城附近,萧元尧流放王勉之的亲眷后代,想也不可能送他们去广阳过好日子,幽州那么大,越往北越冷,恐怕他们去的是比当年“阿苏勒”还要苦的地方。


    萧元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比起杀三王时眼都不眨,如今给这些女人孩子一条活路,当真是凶性里难得泛起的仁慈。


    沈融:“你去忙吧,我四处转转。”


    陈吉:“公子出府须得带人,府门自有人随时等召,夏日酷热,公子不要走远。”


    沈融幽幽:“知道了,丢不了的。”


    陈吉这才倒退几步走了。


    系统:【全员看孩子啊】


    沈融:以前萧元尧哭,他们也哭,现在萧元尧盯着我,他们也盯着我,改明儿有机会回家见父母,全给开国集团一键打包带走,不然得闹成什么样子……统子哥怎么不说话?


    系统核算积分去了,上次用积攒的读条机会兑换了全飞秒套餐,现在后台剩余积分基本都是一路走来抠唆攒下的,按照任务流程,等男嘉宾和宿主登基,任务圆满完成一定会有大批积分到账,说不定还有特殊奖励,到时候不知道够不够花啊……


    沈融觉得浑身麻了一瞬,他狐疑道:你刚刚是不是偷偷电我了?


    系统:【没有,那是我对贫穷的愤怒】


    沈融:?


    系统:【速速登基完成双线任务,我在京城给你抽个大奖哦^_^】-


    九月,京城平定。


    抄家流放一条龙之后,萧元尧的金库又丰厚了许多,人家都是越打仗越穷,萧元尧是越打越有钱,走到哪都风卷残云的炫一波,吃不撑也能吃个半饱。


    唯一可惜的就是大祁国库枯干,最大的一头没什么薅,只留了一座需要四处修缮的皇城,还有一点隆旸帝的私库。


    沈融偶尔跟着卢玉章四处转悠,没一会就会被六边形战士丢回来,大部分时间还是跟着自家老大,但萧元尧总想亲他,沈融招架不住自己就走了。


    转来转去,最好的散步搭子居然还是雪狮子,雪狮子喜欢他,自从沈融醒来就越发粘他,小猫抱起来又软又娇,没事还能举起来练练胳膊。


    这日,沈融将做好的刀鞘留在桌上,新刀鞘已经打磨上漆晾干,远远看去金光流淌,漂亮的不得了。


    萧元尧不在家,不知道又去哪忙了,沈融就和雪狮子出府,身后不远不近的跟了一串猛汉护卫。


    雪狮子喜欢四处溜达,溜达范围不限于府里地盘,它一天活动量比沈融三天还要多,此时竖着尾巴走街串巷,萧元尧把它养得好,还亲自洗澡梳毛,雪狮子因此越发名贵,走在街上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猫。


    沈融:“咱们去哪儿啊?”


    雪狮子高冷前行。


    沈融气喘吁吁:“猫爷,我没骑马追不上你啊。”


    雪狮子回头,略带催促的喵嗷了一声。


    身后护卫笑道:“公子,这方向是去延兴门附近的。”


    延兴门?这个名字沈融有点耳熟,稍微回忆一瞬,好像听萧元尧提过那么一两次,来了京城又得知此处乃官宦聚居地,住在这里的可以说是非富即贵。


    他便不做声响,乖乖跟在雪狮子后面,雪狮子小时候就在京城,说不定还真记得这里的路。


    走了大约两刻钟,雪狮子忽然停下,从一颗桐树跳了上去,又丝滑切到院墙上,长毛尾巴开着花对着沈融喵喵叫。


    沈融抬头,面前乃是一扇褪了红褐的高门大院,门口石狮子比王勉之的还要威武,可经历多年风霜又无人打理,那只玩球的小狮子已经被侵蚀的没了尾巴。


    身后护卫上前一步:“公子,这里是大将军的旧宅。”


    沈融恍惚;“哦,我知道,是曾经的镇国公府吧?”


    “正是。”


    那也不怪雪狮子跑到这里,对它来说,这里也是曾经的一个家。


    沈融上前,发现门竟没锁,他推开一点,探头探脑的伸进去:“有人吗?”


    府苑空旷,似有回声,沈融跻身进入,朝后道:“不用跟着,我一会就出来了。”


    这可是萧元尧的旧宅,谁敢来这里转悠,护卫们便听命守在门外,面容刚毅四处警惕。


    甫一进门,里面并不像沈融所想的破败,或许是萧元尧叫人清扫过,里头除了久不住人的凉意,其他地方还算是干净。


    雪狮子从墙上跳下,熟门熟路的在一颗树干上磨爪子,沈融近前一看,树干已经被刮了好些碎屑,一看就知道平日里没少遭殃。


    “你这也不是第一次来啊。”沈融小声,“前几次怎么不带我?”


    雪狮子高冷:“喵。”


    它三两下跳跃,沈融怕自己在这大宅子迷路,连忙就跟上去。


    木门褪色腐朽,檐下燕子归巢,沈融抬头看了眼,以前的燕子窝估计只有一两个,这些年却多了许多个,看得人心中微微柔软,想萧元尧小时候会不会也在这里看过燕子窝。


    前院,中院,后院,整个镇国公府大的没边,延兴门附近寸土寸金,可见萧家当年勋贵地位。


    沈融走了一会,忽的听到有人吹埙,乐声古朴浓郁,似有鸟兽和鸣。


    雪狮子停下,尾巴开始在地上左右扫扫,看起来十分享受。


    沈融知道这猫聪明机敏,能叫它放松警惕蹲着享受,定然是熟人无疑。


    沈融悄声往前,站在一月门之后,一截长长发带随风飞起,有人影坐在空无一物的园中,手中埙乐不断,吹奏技巧娴熟。


    一曲罢,又有琴声响起,却只有两三下就被笑骂批评:“你还不如不弹,没有你母亲半分神韵。”


    萧元尧:“我指骨粗糙,的确不宜抚琴,当年母亲与您伴乐,我还没学会就得离开这里了。”


    人影静了静:“我是没想到你会这样有出息。”


    萧元尧沉声:“多谢父亲称赞。”


    月门后,沈融眼眸微微睁大,他努力去看那背影,发带飘飘,肩背挺直,虽在南地生活多年,也能瞧见当年坐在这里那一道华贵世子的踪影。


    萧元尧侧眸:“你来。”


    “啊?我、我更不会啊,我只会拉马琴,拉完马也都跑了……”


    中年男子哈哈大笑:“那改日拉给为父听听,为父不跑,为父听着。”


    萧元澄脸色涨红,原地装作冷酷一会,被萧元尧踹了一脚才想起回话:“是……父、父亲大人。”


    院中有香案味道,应是方才烧过香纸,萧云山起身,埙被放在身旁;“你和你大哥一点都不像。”


    萧元澄耳尖高高:“兄长说,我长得像母亲。”


    萧云山眸光柔软:“是,你很像她,她并非贵族女子,只是普通人家,却貌美灵动,当年求娶的男子不知凡几。”


    萧元澄追问:“那您是怎么成功的?因为镇国公世子的身份吗?”


    “非也,我隐瞒身份,骗她家在京郊农庄,还带她去庄子里抓鱼抓鸭……我对你母亲一见钟情,她对我算是日久生情,后来得知我们家家世贵重,差点就要与我退婚。”


    萧元澄:“……好熟悉。”他默默看向兄长:“你和沈哥,好像也这样?”


    萧元尧低笑,不置可否。


    有的人哪怕一身布衣也能风度卓然,有的人华衣加身也难掩瑟缩之气。


    沈融正悄悄看,雪狮子就大摇大摆的从月门走进去,它跳到桌上,面朝着萧云山不停嗅闻。


    “别闻了,牛叔没来。”


    雪狮子不满:“喵嗷~”


    萧云山摸摸猫头:“你跟着阿融,貌似胖了不少。”


    萧元尧淡淡:“它这些年哪里瘦过,我以前还得在码头赚铜板给它买鱼干吃,现下更不得了了,它不回家我都不敢动筷子。”


    “噗嗤。”


    父子三人立时转头,沈融从月门后探身,萧元尧:“早听到你的脚步声,还以为你要再等一曲才能现身。”


    萧元澄起身让座:“沈哥好,沈哥坐,大哥你先往旁边让让。”


    沈融越过门洞,整理仪容,先朝着萧云山深深一拜:“萧公,许久不见。”


    萧云山满目欣喜:“雪狮子胖了,阿融怎么瘦了。”


    沈融摸鼻子:“前段时间睡了几日,进食少就瘦了些,萧闻野陪我一起瘦,我们俩不分彼此。”


    萧云山抬手:“快过来。”


    沈融立刻上前贴贴,鼻端闻到一股极其安心的气味,像高山树叶,像雨后草丛。


    “萧伯伯什么时候进京的,我都不知道,他们两兄弟也不告诉我,你们三个在这里说悄悄话,要不是雪狮子给我带路,我都要被落下了。”


    萧云山笑:“刚到不久。”


    正说着,门洞那头又过来两人,手中端了一些茶水,沈融眼睛一亮:“赵叔赵姨也来了?”


    赵家夫妻笑眯眯的:“不止呢,大公子有大事要做,南边能来的都来了。”


    话音落下,身后又有几声脚步:“这国公府真是大,走了一圈差点绕不回来,就是没多少泥土,难为你当年在这里生活多年。”


    沈融立刻:“曹县令?!”


    曹廉头发白了一些,精神却越发见好,一见沈融就回礼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得喊你一声沈大谋士,大谋士一路北行身体可好哇?”


    沈融耳尖羞红:“哎!都好都好!”


    “谁来了?”曹廉背后有人说话,“我听声音很是熟悉啊。”


    沈融一惊,便见奚兆从曹廉后头冒身,两人对视均是一愣,沈融只停顿一秒,立刻起身贴了过去。


    从萧云山贴到曹廉,从曹廉贴到奚兆,再往后一看,瞬间更是一个大贴贴。


    “六——叔——黄阳的GDP这几年可是增长不少啊!”沈融兴奋,“这都多长时间没见了,六叔还是如此高冷英俊!”


    卢玉堇身子都被贴的朝后仰:“GDP是何物?”


    系统:【不愧是学霸,只听一遍发音就如此准确!】


    沈融:“这个你别管了!只要知道百姓因为你富起来就行了!”


    卢玉堇这才绽笑:“如今顺江南北百姓都算安定富庶,路边已经不见乞丐,做工的地方多,只要有手有脚再勤快点,就都能成家立业。”


    言罢他又朝萧元尧行礼:“主公。”


    奚兆朝沈融朗笑:“我们今晨刚到,原是想去你现在住的地方,不想刚进城就被得知行踪,大伙儿以前都不知道萧公背景深厚,一合计干脆故地重游一番。”


    沈融感动:“正是正是,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老将军的府邸真是大啊。”


    众人连声赞叹,那埙声原本略显萧瑟,但此情此景,愣是叫人听出了千帆过尽之感。


    越是难以面对曾经伤痛,说明伤痛还横亘心中,但若是正视它,谈笑间风轻云淡,再忆起故人美好音容,便也觉得酸酸甜甜不枉此生。


    镇国公府全盛时期也不曾像今日一样热闹,沈融禁不住看向萧元尧,便见男人懒散坐着,一只手搭在琴弦上,与他对视刹那抬指拨动。


    琴动心动,经久不绝,仿若当年父母爱情,不惧时光荏苒摧残。


    定国号之时的卡池就已经足够闪耀,此时南方来人,更是叫沈融心生澎湃,就连系统都在脑中连放烟花,要知道它可是只有在他和萧元尧谈恋爱的时候才会大放烟花。


    众人喝茶对坐寒暄许久,文人武将你来我往,就连雪狮子都被轮着抱了一圈。


    晌午过,熟悉国公府构造的赵叔赵姨简单弄了饭食,大家挑了个大屋子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团圆饭,等收拾的差不多,日头已经洒落了几层金光。


    九月的傍晚温度不燥不凉,沈融贪杯多喝了几口萧公带来的桃花酿,此时脸颊红红,走路都要牵着萧元尧的衣角。


    行至府前,众人停住,沈融疑惑:“怎么不走了?咱们今晚睡那边府里,已经着人收拾好了。”


    最前的奚兆曹廉推开国公府大门,这座门前曾熙熙攘攘,又遭遇秋风落叶,如今又金光洒落,高门深院树影重重,人群递次回头,沈融踮脚,便见外头有一大堆人等着。


    他这才看见姜家兄弟站在一起,姜谷初初长成俊秀不已,挥袖间好似能闻到书卷墨香,也不知道如今学识到了何等高度,宁丘与好友鲁柏再聚京城,当年笑言殿堂相见,今日竟然当真实现,卢玉堇抬袖问候堂哥,卢玉章矜持点头,堂兄弟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奚焦恭敬:“父亲。”


    奚兆欣慰:“吾儿面色康健许多,多亏了恒安与靖南公照料。”


    系统:【是的我嗑cp的时候就这样,哪怕只剩一口气都能吊的面如桃花,好闺蜜天天为宿主和男嘉宾产粮,肯定幸福的冒粉红泡泡】


    沈融:闭嘴不要破坏气氛啊啊啊什么好闺蜜那是我好兄弟!兄弟!


    门里门外,人物卡多到数不过来,各个光芒璀璨自带背景,单抽一张打出去都能吓得对面残血。


    沈融半醉半醒:“好一个开国集团……有这群人在,再加上一个赛级帝王血,大恒十年之内必定四海升平。”


    系统:【这不就是宿主一直以来的执念】


    对,这正是他的执念,从真正的盛世穿越乱世之中,努力拨正无数人的命运,集齐所有能人志士只为改换新天,有朝一日,可以不叫后人再走他们那么辛苦的来时路,让降生此方世界的灵魂想的不是如何逃离,而是感叹一句:这个地方真好啊~


    沈融腰间挂着剩余半壶酒酿,从南走到北又站在南北之间,他前后看看,和系统大声感叹:好多SSR。


    系统:【宿主还没醒酒?】


    沈融:嗯?


    系统为沈融单独放了一个巨无霸烟花:【成为SSR,只是见到宿主的门槛,而宿主才是整个卡池的主人级别,感情事业两手抓打出了稀有双线,我们一般会为这种宿主起个名字】


    沈融好奇:叫什么?


    【——超新人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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