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鹿呦仰头看他,风拂过她的裙子,又卷过他的裤脚,牵出无声无息的缱绻。
陈淮安道:“我喜欢没有男朋友的女孩儿。”
许鹿呦怔住,这是什么说头。
陈淮安盯着她的眼睛:“我不喜欢偷情。”
许鹿呦因为困惑不由地轻轻“啊?”了声,他怎么就绕不过去偷情了,难道……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过谁的“三儿”,这是吃了教训,所以现在把这条列在了首位。
她呆愣得过于明显,陈淮安都想敲一下她的额头。
两人在黄昏薄暮里对望,心头都压着未说完的话。
何以柠远远地跑过来,一把将许鹿呦抱个满怀:“呦呦,我都想死你啦。”
许鹿呦眼里淌出笑,也抱紧何以柠:“我也很想你啊。”
陆昊和谢恒飞,还有一个粉头发的漂亮女生,一起走过来,谢恒飞迫不及待地跟许鹿呦挥手打招呼。
何以柠不舍松开许鹿呦,先给她介绍自己的自习搭子:“顾清梨,大学认识的好姐妹儿。”
又给顾清梨介绍许鹿呦:“许鹿呦,我高中最最好的朋友。”
顾清梨平时最爱帅哥美女,一看到许鹿呦,就有些移不开眼,她原还以为何以柠说夸张了,现在才知道何以柠是说保守了,她上前直接给了许鹿呦一个拥抱,果然和她想得一样,哪儿哪儿都是软的,她亲热道:“呦呦,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许鹿呦对何以柠喜欢的人都有一种天然的好感,她点头笑:“当然可以。”
何以柠也笑,又给许鹿呦飞快地眨眼,让她快给他们介绍她旁边那位,她就说她这趟北京之行来得值,光是今晚这顿饭,就要把机票钱给赚回来了。
许鹿呦想抬头看身旁的人,又没有动,只简单向别人介绍他:“陈淮安。”
犹豫了下,把后面那句“我哥”给咽了下去。
陈淮安目光落到她的脸上,许鹿呦肩绷紧了些,不让声音泄露自己的情绪,又给他介绍依次何以柠他们。
或是因为心虚,其他人她也只简单地介绍了名字,没其他赘余的话。
陈淮安跟每个人颔首点头,最后看向陆昊,由上到下地打量,个头不输他,介于男生和男人之间转变,眼神清亮坚定,就算他有心挑剔,也知道她的眼光一向好,喜欢的人不会差到哪儿去。
谢恒飞抻抻自己的衣服,主动上前一步,想和许鹿呦拉近些距离,也想给陈淮安留个好印象:“您就是呦呦的哥哥吧,呦呦跟我们提起过您,说她有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陈淮安唇角扬起些笑,看似被这话恭维得愉悦,眼底却没什么情绪,淡淡扫许鹿呦一眼:“是吗,她在我面前倒是没说过这样的话,我都不知道我这个哥在她心里当得有这么称职。”
许鹿呦被谢恒飞说得有些懵,她什么时候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些,他们虽然幼儿园同班一年,高中同班两年,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而且她都很少跟谁提起他,除了何以柠。
等等……许鹿呦恍然记起,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让上台介绍家里的成员,她把干妈和他也全都加了进去,那时她好像有说过这样的话,谢恒飞该不会是在说这个吧。
何以柠对陈淮安笑:“呦呦那是嘴上不说,淮安哥你是不知道,她给你画的——”
许鹿呦慌忙攥住何以柠的手。
何以柠看许鹿呦一眼,到嘴边的话马上改了口:“对了,淮安哥,你之前送我的乐高,一直没机会当面跟你说声谢谢,那款是我一直想要的,你一下子就圆了我的梦,我等高考分数出来的那段煎熬日子都靠拼它解压度过了。”
陈淮安察觉到何以柠被许鹿呦攥住的欲言又止,只道:“呦呦提起过她好朋友最喜欢这些,给她买礼物的时候正好在店里看到,就一起买了。”
许鹿呦闻言仰起头,陈淮安对上她的眼睛,无声询问怎么了,许鹿呦没应声,又扭开头,睫毛细细微微地忽闪着,她原以为那些每年准时到的礼物都是他家里的管事陈叔准备的,不过现在不是一个问话的好时机。
她挽上何以柠的胳膊,看顾清梨:“走吧,咱去店里,边吃边聊。”
顾清梨笑着应好。
何以柠一挥手,“走,我都饿得不行了。”
她一手许鹿呦,一手顾清梨,个子是三个人里面最矮的,愣是走出了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陆昊看着她的背影,眼睛含笑,陈淮安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来,谢恒飞凑上前搭话:“这呦呦和以柠好得就跟亲姐妹一样。”
陈淮安问:“你们是高中同学?”
谢恒飞笑得灿烂:“对,我和呦呦还一起读过一年幼儿园。”
他话一开闸,就停不住,又扯陆昊:“陆昊跟呦呦家还是一条胡同的邻居,我们班就陆昊和她考到了北京。”
陆昊笑着损他:“羡慕也没用,谁让你当初不再努把力。”
谢恒飞手勒上他的肩:“嘿,你给我补课要是有给呦呦补课那细心劲儿,我没准儿也能跑北京来。”
陆昊今天高兴,也有心情和他玩笑:“你俩能一样的待遇?”
谢恒飞笑得不怀好意:“我俩确实得是不一样的待遇。”
还当他不知道,每次他给呦呦补课的时候,何以柠都会在他们旁边自习,他可不得好好表现。
陈淮安听着俩人一来一往的话,眉心拧成深川,合着这还是早恋。
许鹿呦还不知道这么一会儿功夫自己已经被扣上了“早恋”的帽子,她歪头听着何以柠这两天安排的特种兵行程,又给她抚平被风吹乱的领子,眼睛掠过领口压着的一处红肿,滞了滞,不太像是蚊子咬的。
何以柠注意到许鹿呦的目光,从脸到脖子立刻红了个透,许鹿呦突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什么,她又给她扯了扯领子,把那处红肿给盖住,佯装不知:“今年的蚊子尤其多。”
顾清梨自然接话:“可不是,我从下飞机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被咬了三个包,脖子上一个,胳膊上一个,腿上一个,咬得还挺雨露均沾。”
何以柠原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下直接笑出来,顾清梨还不知道何以柠在笑什么,何以柠这一笑倒把许鹿呦给笑脸红了,暗暗掐何以柠的手,让她笑话她,她是还没吃过猪肉,但总见过猪跑,该明白的她都明白,她又不知三岁小孩儿。
顾清梨直问怎么了,何以柠要说话,许鹿呦知道她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顾清梨今天虽然和许鹿呦第一次见面,但俩人之间丝毫没有那种生疏感,她挠许鹿呦的痒,要救何以柠,三个人笑着打闹成一团。
谢恒飞跃跃欲试地想上前去帮许鹿呦。
陆昊一把拉住他,让他快老实待着吧,谢恒飞反应过来,赶紧收敛起毛躁。
呦呦这位哥哥神色虽一直平淡不显,周身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刚听陆昊简单说了一下两家的关系,这跟亲哥也没两样,他得要让自己稳重些才行,不然根本入不了人家的眼。
陈淮安对旁边两人的小动作漠不关心,他的注意力在前方,这才是她最放松的样子,不同于在他面前的局促和小心。
许鹿呦感觉到后面视线的注视,想往后看又不敢,她只小声求饶:“好了好了,不闹了,我认输。”
何以柠这才收住手,她笑着喘口气,捏捏许鹿呦粉盈盈的脸蛋儿,这小妮子今天好像有些反常。
顾清梨看到前面的招牌,眼睛一亮,问何以柠:“欸,是这儿对吧?”
何以柠拿手机翻出自己的订单,点头确定,这地方是何以柠在网上看攻略订的网红店,既能吃饭又能玩游戏,深受年轻人的喜欢。
门口的服务员满脸笑容迎着他们往里走,许鹿呦的眼睛下意识地转向后,想看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陈淮安暼见她回头,不确定她在寻谁,没有上前,又看到她脸颊上明显的一道红印子,眸光有些深,迈步直接走到她跟前,许鹿呦也停住脚。
何以柠和顾清梨因为好奇店里面,已经跟着服务员进到院子里面,谢恒飞犹豫是继续往前走,还是留下来等人,陆昊嫌他没眼色,直接将他推走。
门口只剩两个人。
陈淮安皱眉看她:“脸怎么弄的?”
许鹿呦摸一下自己的脸,明白过来他是在问什么,她解释:“没事儿,我身上就是这样,稍微碰一下就留个印子,一会儿就下去了。”
她说着话,掐了下自己的脸给他看:“你看,我都没用劲儿,就成这样了。”
陈淮安看她脸上又多出了一道印子,眉头皱得更深,低声斥道:“傻不傻。”
许鹿呦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够傻的,她脸一热,又瞪他:“就算我傻,也是不兴说的,我妈说过越说会越傻。”
陈淮安嗤笑了声,手机进来电话,他看一眼,对她昂昂下巴:“你先进去,我接个电话。”
许鹿呦“哦”一声,挪着脚没有动。
手机震动声还在继续,陈淮安抬起的手没有摁下电话,而是屈指蹭了蹭她脸上的红。
指节的坚硬碰到脸颊的娇软,两人俱是一僵,陈淮安先反应过来,收回手,平静道:“去吧。”
许鹿呦又“哦”了声,机械地转过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追上前面的人,和陆昊肩并肩,谢恒飞越过陆昊和许鹿呦说话,许鹿呦脑袋乱哄哄的,连谢恒飞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陈淮安冷眼看着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刚才她和那鲤鱼精的交流并不多,连眼神都没对上过,或许是为了瞒着家里,连朋友都没告诉,青梅竹马的地下情,想来两人应该玩得别有一番情趣。
他随手接通手机,对电话那头的人道:“说。”
林嘉月轻“啧”了声:“大晚上的谁招你了,你这说话都带上了冰刀子。”
陈淮安缓下些语气,可也没多少耐心应付她,只道:“有事?”
林嘉月就是那修炼千年的狐狸精,立马嗅出不对。
她认识陈淮安几年,他对万事都有一种稳操胜券的游刃有余,有成长环境的因素,更多的是自身性格使然,他骨子里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克制,从不会允许事情失控,她还是头一回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浮躁,这可是相当稀奇。
林嘉月八卦问:“有烦心事儿?”
她话还没说话,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女孩儿俏生生的脸儿,瞬间来了精神,明晃晃地试探:“该不会是因为女人吧?你那个漂亮的妹妹叫什么来着?”
陈淮安冷声道:“没要紧事儿我撂了。”
林嘉月咯咯笑,笃定道:“陈淮安,你心里有鬼。”
陈淮安懒得再和她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林嘉月说得没错,他心里确实有鬼,他说他不喜欢偷情,不喜欢不代表他不会。
、
许鹿呦把他们的座位号发给他,放下手机,又喝一口水,脸上的热还没下去,斜对面的何以柠看她,许鹿呦也笑眯眯地托腮看回去,她好像有些知道何以柠脖子上的印记是谁弄出来的了。
刚才要坐下的时候,陆昊过来给何以柠拉开椅子,结果何以柠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绕过桌子,坐到了另一面,何以柠和陆昊这些年一直就是当朋友有说有笑地处,俩人之间从来没闹过不愉快,想必是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应该就是在刚刚。
现在陆昊挨着许鹿呦坐到了何以柠的对面,谢恒飞坐到了许鹿呦对面,顾清梨把许鹿呦旁边的位置留了出来,挨着谢恒飞坐下。
顾清梨对这个座位很满意,待会儿呦呦的哥哥会坐在她对面,那样的男人她这辈子第一次遇到,无论是身高相貌,还是通身的气质,简直每一处都长在她的心动点。
她抻着脖子,压低声音问许鹿呦:“呦呦,你有嫂子了吗?”
许鹿呦被刚喝进去的水呛住,她勉强平复了下气息,回道:“还没有。”
顾清梨眼里冒小星星:“你哥真的好帅。”
何以柠隔着谢恒飞拍顾清梨一下,打趣道:“喂,你个死女人可别打什么歪主意,想当我们呦呦嫂子的人可是从王府井都排到了长城边上,你别妄想插队。”
顾清梨笑:“我不插队,我先拿上号码牌排着队。”
她看到门口的人,兴奋挥手:“淮安哥,在这儿!”
陈淮安不急不缓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许鹿呦自顾自地喝着水,没抬头。
陈淮安道:“包。”
许鹿呦这才抬眼。
陈淮安直接从她身后拿过包,把手里的车钥匙放进去,没把包再放回她椅子上,就搁到了他这边,又瞧了瞧她脸上的红印子已经下去了,开口问:“点菜了吗?”
许鹿呦点点头,手摸上杯子又想喝水。
他一来,桌子上就有些安静,何以柠的眼睛在对面的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可又暂时没发现不对劲儿的地方在哪儿,顾清梨再咋呼,等人真到了跟前,她反而变得有些拘谨,连同谢恒飞也是。
陈淮安随便起了个话头,他性子虽冷,只要他想,也不是不擅长根据场合调节气氛。
谢恒飞一旦放开,话就多了起来,顾清梨也是个活跃的性子,俩人专业相近,一个自动化控制,一个计算机信息,知道陈淮安是做人工智能的,和他们所学的都相关,问题一个接一个地问,他们现在正是对未来迷茫的时候。
陈淮安回得言简意赅,却又切中要点。
一顿饭还没过半,谢恒飞已经成了迷弟,顾清梨借机想加陈淮安的微信,说是以后有问题方便请教。
陈淮安瞧眼旁边的人,她从刚才开始就没说几句话,现在正偷偷摸摸给自己杯子里倒酒。
说是酒,其实没多少度数,这家店里的特色饮品,桂花酿。
冰冰凉凉的甜,柔和又清爽,许鹿呦喝得有些上口,她已经喝完了半杯,还想再喝些。
陈淮安直接拿走她的杯子,对顾清梨说:“让呦呦加你。”
许鹿呦被夺了酒,有些恼,一时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况:“什么?”
陈淮安道:“你加一下这位顾同学的微信,我手机没电了,”又看顾清梨,“你以后有问题可以发到她微信上。”
桌子底下,许鹿呦拿腿碰他,人家要加的是你,干嘛推到我这儿来。
以前他拒绝人家女生,就拿她当过一次挡箭牌,现在还来。
陈淮安看她一眼,攥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展开她的掌心,指尖落上去。
许鹿呦的心跳在他握上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加快,她怕别人会看到,又想集中精神猜他在写什么,可他的指腹横一下竖一下地划过她掌心的纹路,弄得她痒又麻,她分明想抽回自己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他的手往桌布底下藏了藏。
手腕终于被松开,许鹿呦背都出了汗,不过只有短短的几秒钟,她却觉得要长过一个世纪。
他写的是【听话】。
许鹿呦鞋踩到他的脚上,她干嘛要听他的话,腿上用着力,手已经拿起手机,扫上顾清梨递过来的二维码,她不能让顾清梨下不来台。
顾清梨明白自己这是被不留任何余地拒绝了,她虽然被拒绝了,也不觉难堪,好感反而又增加,她喜欢这样会明明白白拒绝的男人,而不是模棱两可的不清不楚。
她加上许鹿呦的微信,又把何以柠拉进来,成了一个三人小群,噼里啪啦地发信息:【呦呦,你哥真的又拽又酷,他之前交过的女朋友都是什么类型的呀?】
许鹿呦迟疑半秒,如实回:【我也不太清楚,他应该还没交过女朋友】
【一个都没交过?!!!!!】顾清梨完全震惊了,这样条件的男人到现在还没有交过一个女朋友,这根本就不正常。
许鹿呦回:【应该是】
顾清梨思维相当发散跳脱,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心里虽然无限惋惜,但也尊重他人,她立刻道:【我明白了】
许鹿呦一愣,不明白她明白了什么。
何以柠都
要笑死在两个人的对话里,她@顾清梨:【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淮安哥现在应该是一心搞事业,还无心谈恋爱】
顾清梨刚才倒吸的那一口凉气又落回了肚子里:【你这样一说,更让我想知道能让他一眼心动的女孩子长什么样子,像我们淮安哥这种事业男要是认真谈起恋爱来,应该会变恋爱脑,那可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许鹿呦看着顾清梨的信息,有些沉默,她也想知道能让他一眼心动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总不能只有“没有男朋友”这一条,她就没有男朋友……
陆昊的信息也发到了许鹿呦手机上,让许鹿呦今晚得帮帮他,他把何以柠给得罪了,何以柠打定主意一句话都不和他说。
许鹿呦眼睛弯出笑,她都坏心眼地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把何以柠给得罪的了,何以柠可是轻易不会给谁冷脸。
陈淮安余光看到她微信对话框抬头【陆昊】两个字,心里冷哼,他就说俩人怎么交流不多,原来是没交流在明面上。
许鹿呦偏开些腰,侧身背对着他,把手机界面挡住,手却悄悄伸出去,本想落在他的手背,结果却落到了他的大腿上,她指尖瑟缩了下,刚要立即撤回,感觉到他大腿肌肉在瞬间的紧绷,一犹豫,又改了主意。
拿他的大腿当对话框,在上面学他刚才一笔一划的折磨:【你干嘛偷看我信息】
她写完佯装无事地收回手,继续回陆昊的信息,陈淮安面无表情地睨着那个使劲往下闷的后脑勺,放下筷子,抽出两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擦嘴,开口道:“你在我腿上写了什么?”
许鹿呦吓得差点跳起来。
他的声音不算大,对面的三个人正在热烈地讨论待会儿要玩的游戏,不会听到,她旁边的陆昊不知道能不能听到,他们离得这样近,不过陆昊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一下,应该就是没听到。
许鹿呦转头拿眼神凶他,他怎么不讲武德。
陈淮安看她脸被吓得又白又红,暂时收起还要吓唬她的心思,轻嗤了声,就她这点小鹌鹑胆子,想偷什么她都偷不成。
他又抽出两张纸,递给她,许鹿呦不敢接,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陈淮安将纸塞到她手里,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心虚什么,鼻尖都出了汗。”
许鹿呦红着脸攥紧手里的纸,一脚踢上他的腿,她会心虚都是因为谁。
她这一脚踢得有些狠,陈淮安闷哼了声,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将异样掩饰了过去。
许鹿呦解了气,偏头偷看他,冲他皱皱鼻子,活该,谁让他吓唬她。
她眼底藏着的小得意掩都掩不住,陈淮安唇角不明显地弯了下,随即又抿直,再喝一口水。
许鹿呦看着他手里的杯子,突然意识到他喝的不是水,而是从她这儿拿走的那杯桂花酿,杯沿上还留有一抹浅红,是她唇上的颜色,现在他的唇正压着那抹浅淡的红。
她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咬住,低下头。
陈淮安在她颤颤悠悠的睫毛里,也察觉到这个问题,他略一顿,又神色自若地将桂花酿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放回到她手边。
沾过冰的杯壁是凉的,许鹿呦的手背碰上去,却觉得有些烧灼。
满屋子都是热闹,压不住的大笑声,划拳碰杯声,还有低低靡靡的音乐,对面的三个人还在说着什么,旁边的陆昊身子偏向角落里在接电话,只有他们这一处静寂无声。
他的手背贴着杯壁的另一侧,胳膊隔着杯子与她的胳膊若即若离地挨着,两人皮肤上的温度融合在一起,像是烙印般地烫进了心里。
是她喝醉了吗,她怎么生出一种她和他在偷情的感觉?
第14章
顾清梨咋咋呼呼一嗓子压过来打破安静的结界:“来,我们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好伐淮安哥?”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陈淮安,真心话大冒险能问出来的东西可太多了,她得要把握好机会才行。
许鹿呦慌着扯回自己的胳膊放到腿上,陈淮安的胳膊没有动,还贴着杯子停在原来的位置,他点头道可以,桌子上的手机响起震动,他拿起手机来看了眼来电,又道:“你们先玩,我去接个电话。”
像是全然忘记自己刚刚说过手机没电了的话,连装都不愿意装,顾清梨感觉自己胸口中了一箭,她就是钢铁水泥做的也禁不起他这样的打击。
陈淮安推开椅子起身,看向闷在座椅里那个头也不抬的桃子精鹌鹑,扬下巴点她对何以柠道:“让她先替我玩着。”
何以柠一顿,又眯眼笑:“好嘞,淮安哥。”
许鹿呦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她要怎么替他玩呀,她抬眼追他的身影,他已经接起电话拐出了过道。
她拒绝何以柠:“不行啊,我怎么替他玩。”
何以柠笑:“你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呗,淮安哥可是把自己全权委托给了你。”
许鹿呦想总不能她那么倒霉,一下子连着被抽中两次,她勉强点头同意。
顾清梨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从刚才的打击中缓了过来,她兴致勃勃地加筹码:“真心话要是作假,那这辈子注定和喜欢的人分道扬镳天各一方,所以要不要说真话大家都自己衡量哈。”
谢恒飞莫名有些心虚:“要玩这么狠?”
何以柠道:“不狠玩起来有什么意思。”
对面的陆昊看着她笑,何以柠狠刮他一眼,陆昊眼里的笑更深。
陈淮安听完电话里周明轩汇报的问题,又简单明了地给出解决办法,视线一直停在临着落地窗隔桌而坐的两人身上,一个恼一个笑,眼神间的互动不是简单的普通朋友或同学关系。
她的注意力也在那两人身上,笑眼弯弯的模样倒像是在看什么好戏。
陈淮安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眼眸深沉,若有所思。
游戏的第一轮在顾清梨的主持下顺利开始,陆昊幸运地被抽中,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真心话,许鹿呦当选了提问题的人,她玩这些玩得比较少,一时想不出来要问什么。
顾清梨和谢恒飞都在旁边撺掇,让她一定要问一个狠一点的把场子给炸开。
许鹿呦看看不说话的何以柠,又看看陆昊。
陆昊有一种来者不拒的坦然:“随便问。”
许鹿呦想了想,歪头道:“如果现在让你跟你喜欢的人表白,你会说什么?”
何以柠脸上蓦地生出一抹红。
陆昊收敛起笑,正色下来,默了默,视线的落点停在何以柠那个方向,慢慢道:“你就按照你现在的节奏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追你想追的梦,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奔向你,我只希望如果有一天我和能够你并肩而行,你不要再对我视而不见,至少给我一个和别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他话说完,就收回了视线,空气里有些安静,谢恒飞用一声起哄的口哨打破沉默,为自家兄弟的勇敢。
顾清梨拍手鼓掌:“行啊,陆同学,这话是不是已经在你心里翻来覆去地都快捣鼓烂了,今天终于是有机会说出来了。”
陆昊又笑开:“是呢,还要多谢呦呦。”
何以柠的脚伸过桌底下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踩向对面的人,让他适可而止。
手机“叮”一声,进来一条信息,许鹿呦道:【喂,你踩的人是我】
何以柠回:【你帮我踩回去】
许鹿呦笑:【才不要,留着待会儿给你自己踩】
俩人正聊着,顾清梨的那转盘上已经转出了第二轮的结果,许鹿呦成了第二个幸运儿,她不想玩大冒险,也选真心话,反正真心话是真是假只有自己知道。
结果转盘转出的提问题的人是陈淮安。
许鹿呦就说她够幸运,她现在一人当两个人用,提问的人是她,被问的人也是她,她就捡着最简单的问题问就行。
她还没想好要问自己什么问题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许鹿呦看他,他这回来的点儿也掐得太准了些。
顾清梨兴奋道:“淮安哥,你来得正好,该你问问题了,呦呦选真心话,你可不能因为是自己的妹妹就放水。”
何以柠点头赞同,又分出几分心思留意俩人的反应。
许鹿呦用膝盖轻轻碰碰他的膝盖,让他高抬贵手,别问得太狠。
陈淮安背靠向椅子,瞧着她,好一会儿,开口道:“最近一次接吻的时间,还有地点。”
他嗓音低缓沉哑,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许鹿呦浑身都冻结住,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夜晚。
屋外下着瓢泼大雨,屋里因为停电漆黑一片,他烧得不省人事,她拿棉签沾着水想润一润他干裂的唇,他在电闪雷鸣中睁开了眼,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亲了上来。
唇和唇的相贴是会让心脏爆炸的,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那种悸动。
第二天,雨停了,晴空万里无云,他也退了烧,前一晚所有的事情在他大脑里也都成了空白,他不记得,她甚至都不确定他在梦里是不是把她当成了谁。
许鹿呦逼着自己缓过那阵子僵硬,也靠向椅背,将他的气定神闲学得有七分入神,回他的问题:“一个下雨天,房子里。”
陈淮安神色顿住,盯着她的眼睛看。
谢恒飞眼神黯淡下来。
顾清梨又拍手:“呦呦,这回答妙啊,什么都说了,什么又都没说。”
何以柠无声笑,她就说她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儿。
许鹿呦在他的审视下强撑不了太久,没几秒钟,她的气定神闲就破了功,桌子底下她又踢他一下,他干嘛用那种审犯人的眼神看她,她是不能和人接吻吗,关键是这个问题还是他问的。
手机进来视频电话,是她爸打过来的,许鹿呦借口接视频逃离了座位,也逃离了他的目光。
她暂时不想回去再玩游戏,就捡着这两天的事儿和她爸絮絮叨叨地唠着,和她爸说完,又和她妈聊了几句,一个视频电话打了将近小二十分钟才结束。
电话挂断,许鹿呦趴在石榴树后的石桥栏杆上欣赏起鱼池里的鲤鱼,这块儿在院子的角落,来往的人少,还挺清净。
月色婆娑,灯光昏黄,红的白的鲤鱼偶尔跃出水面,又扑通落回水里,玩得不亦乐乎,看起来无忧又无虑,她下辈子要是也能当条鲤鱼就好了,每天就在水里游来游去,什么烦恼都没有。
沉稳熟悉的脚步声走过来,许鹿呦梗着脖子没动,趴在栏杆上继续看水里的鱼。
陈淮安停在她身边,垂眸看栏杆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醉了?”
许鹿呦还是没有看他,语气有些蔫儿:“没,我总共也没喝两口,就全都让你给抢着喝了,要醉也是你醉。”
陈淮安难得好脾气地顺着她的话道:“要么我跟你道歉,不该抢你的酒喝。”
许鹿呦终于肯抬头,狐疑打量他:“你喝醉了?”
不然刚才为什么会问出她那个问题,现在又要道歉,根本就不像他。
陈淮安扯了下唇:“那点儿酒还不至于让我醉,”他顿一顿,又看她,“我就算醉了也不会断片儿,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许鹿呦扭头趴回栏杆,小声嘟囔:“你是醉了不会断片儿,你别的时候会断片儿。”
陈淮安没听清她嘴里咕哝的话,低下些身靠近她:“说什么呢?”
仲夏夜的风残存着白日热浪的余温,吹拂过脸带不来任何凉意,反而又卷来一层热。
许鹿呦被这种摆不脱的热弄出些躁,又看回他,他不许她这个不许她那个,她突然想知道她要是告诉他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就像所有的规则都是他给她定下的,最后打破规则的人却是他,这种自己打自己脸的事情也不是只有她会做。
她一抬头他正好俯身下来,两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和鼻尖只隔着薄薄几许空气,许鹿呦闻到他气息里的桂花香,睫毛一颤,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淮安喉结缓慢地滚动着。
许鹿呦看着她不用踮脚就能够到的薄唇,脑子里在琢磨要不要绕过第一步计划,直接进到第二步。
决定还没做出,眼睛看到从院子那头走过来马上亲在一起的两个人,忙推上他的肩,直接把他压到了石榴树上,她趴在他胸前里,让树干挡住两人的身影,又小声道:“别出声。”
陈淮安要回头,许鹿呦伸手挡住他的视线,不让他看,又将脸闷到他的肩上,自己也不看,陈淮安大概猜到了石榴树那头是谁。
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陈淮安尽量将注意力分散开,手虚揽上她的腰,马上又松开,半晌,低声问:“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许鹿呦肩膀僵了下,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摇头:“没有,”又添一句:“现在是还没有,很快就会有,追我的人很多。”
她这种破罐子破摔的理直气壮,压根儿不像是想起了那晚醉酒的事情。
陈淮安唇贴近她的耳边:“许鹿呦。”
许鹿呦闷着的声音有些软:“干嘛?”
陈淮安沉默片刻:“没有交男朋友,在那个下雨天的房子里,和你接吻的人是谁?”
第15章
许鹿呦呼吸一轻,头从他肩上离开,人也后退些,将两人的距离拉开,眼睛不看他,转向他身后的树干,不在乎的语气:“我忘了。”
陈淮安盯着她的脸:“忘了?”
许鹿呦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闪了下,又定住,轻声道:“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今天你要是不提,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出。”
陈淮安不作声,就那样瞧着她,朦胧昏暗的光影拢在他没有表情的侧脸,哪怕他离她这样近,她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许鹿呦心里敲起了小鼓,又想撑起些气势:“怎么,你连我和谁——”她话到一半,又慌着咬住舌,连声音都含糊下来,“都要管?”
“接吻”两个字都没说出来,脸就已经红透,也不知道这么点小胆子,醉了酒怎么就能变得那样大,陈淮安缓了些脸色:“我这不是怕你会遇到坏人。”
许鹿呦脖颈低垂下,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小声腹诽:“还我遇到什么坏人,你就是最坏的那一个。”
陈淮安屈指弹了下她的脑门:“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他没用多大力道,可许鹿呦还是被敲得一疼,她捂着额头抬脸瞪他,明明想凶人,眼神却娇软。
陈淮安漆黑的眸底浮出些笑,俯身凑近她,要拿开她的手:“敲疼了,我看看?”
墙角那头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又有脚步相继离开,许鹿呦余光里看到人走远,提着的一颗心放下来,一巴掌拍开他的胳膊,一直压着的声音放开了些:“我说你最坏,最坏的就是你,我都求你手下留情了,你还问我那样的问题。”
陈淮安挑眉:“你什么时候求我了?”
许鹿呦道:“我碰你膝盖了呀。”
陈淮安慢悠悠回:“我怎么没感觉到。”
许鹿呦一口气被顶住,脸涨红,不想再理他,扭头就走,走两步又回来,一脚踢上他的膝盖,合着今天晚上胡思乱想的只有她自己,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陈淮安没防备,“嘶”的一声,疼得腰都弯下去,许鹿呦虽然没收着劲儿,但也没想把他踢出个好歹,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你没事儿吧?我都没怎么用力。”
他不说话,看起来像是很痛苦,许鹿呦的脚刚朝他挪了些,陈淮安起身伸手要逮人,许鹿呦意识到自己上了他的当,推搡他一下,撒腿就跑。
陈淮安看着她兔子一样的背影,唇角扬起些,慢慢地,笑又敛起,眼里覆上一层寒。
两年前,她才十八,人她肯定是没
忘,就是不知道她在给谁做遮掩,同龄人还好,最多也就是青春期的悸动和好奇,结果也就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初恋,要是那男人年纪比她大出许多,多半是没安什么好心思,她不跟他说实话,没准儿还是他认识的人。
许鹿呦跑得太快,坐回座位上还有些喘,餐桌上只有何以柠在,其他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何以柠坐在了陆昊的位置,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人也凑到她身边,暧昧问:“去做什么了,这么半天都不回来。”
许鹿呦喝两口水,偏头瞧她:“你怎么又坐到了这边?”
何以柠往她身上靠:“想挨着你不行。”
许鹿呦故作高冷地哼哼两声。
何以柠笑,又捏捏她通红的耳朵:“今晚跟我回酒店睡?”
许鹿呦回:“今天就算了,明晚你要是还想我陪,我再过来找你。”
何以柠亮着眼睛看她:“今晚还和别人有约?”
许鹿呦看着她红肿的唇,眼里藏笑:“我怕我今晚跟你回去了也是独守空床。”
何以柠一愣,反应过来,扑上来要咬人。
许鹿呦怎么也躲不过,又被她痒得没有还手之力,听见走近的脚步声,笑得喘着气开口:“陆昊,你快管管你们家何以柠……”
话还没说完,何以柠已经松开了手,正襟危坐地回到座椅上,装得淡定又从容。
来人却不是陆昊,何以柠悄悄掐上许鹿呦的腰,许鹿呦睫毛颤了下,淡淡的红从脸颊蔓至耳边,由浅变深。
旁边的人拉开椅子坐下,胳膊和她的胳膊撞在一起,许鹿呦直接往边上挪了下椅子,躲人躲得不加掩饰,有目光看过来,许鹿呦端起手边水杯,若无其事地喝一口水。
陈淮安的视线扫过她的耳根,落在她的肩颈。
黑色细长的肩带歪歪地斜到了一边,灯光下大片的瓷白慢慢沁出薄粉,像刚才开在月光夜色里的石榴花。
陈淮安伸手将肩带给她拉上去,许鹿呦握着水杯的手一紧,转头看他,陈淮安神色平静地收回手,提醒她:“你拿的是我的水杯。”
许鹿呦手腕顿在半空,她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自己右手边的杯子,压着脸上的热,面不改色地把杯子放下,给水杯里添了些水,把自己喝掉的都补回去,然后把杯子推给他:“喏,还你。”
陈淮安睨着她,唇角勾了勾,稍纵即逝地笑了下,都让人捕捉不到,他端起水杯,举着往唇边放。
许鹿呦见他真的要喝,眼睛有些直,欲言又止,脸上红更多。
杯沿刚碰到他的唇,又被他拿离开些,他看她:“不是还我的,我是不能喝?”
许鹿呦到嗓子的话被堵回去,她小声回嘴:“你想喝就喝呀,我又没说话。”
陈淮安将杯子又放回唇边,水进到嘴里,喉结慢慢滚动开,许鹿呦眼睛一滞,又慌忙转开眼。
在旁边装死人的何以柠忍了忍,实在没忍住,闷笑出声。
许鹿呦恼羞成怒地掐了下她的腰,臊热在四肢百骸里流窜开,一直到坐进车里,全身被冷气包裹住,也没有缓解掉多少。
密闭的车厢内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声响,代驾司机在后视镜里悄眯眼儿地看了一下后座的两个人。
一左一右地靠着车门,分开而坐,中间隔着泾渭分明的距离,谁都不说话,一个阖眼闭目养神,一个在回手机里的信息。
说是吵架了吧,空气里也没有那种凝结不动的窒息,说是情侣吧,这俩人离得未免也太远了,看着半点儿黏糊劲儿都没有,难道是兄妹?
许鹿呦不知道司机心里的弯弯绕,她睡不着,睁开了些眼,偏头看向街边的霓虹灯闪,过了一会儿,视线由远及近,定在车窗上,他侧影的轮廓虚虚晃晃地映在上面,她一抬手,就能触摸到他。
指尖划着高挺的鼻梁慢慢向下,冷漠的薄唇,凌厉的下颌,最后停在他颈间的凸起,轻轻碰了碰,身体才消散下去些的热好像又蔓上来。
陈淮安掀眸从手机上抬起视线,转头看过来。
许鹿呦指尖顿住,手不露痕迹地落到自己腰侧,闭眼装睡。
陈淮安看着她忽闪的长睫毛,许久,放下手机,从她包里拿出那件开衫,移过来些,把开衫搭到她的身上,又扯了扯,从白腻的肩头到胳膊连同手全都盖到了开衫下。
许鹿呦觉得热,也不睁眼,佯装无意地抬起些手,想将衣服从身上给弄下去。
陈淮安掌心压过来,隔着薄薄的开衫,覆到她的手背,按住,不让她乱动,另一手拿起手机,继续刚才工作群里未说完的事情。
他的手很大,都没用多少劲儿,许鹿呦偏挣脱不开,她屈起些手指,顶上他的手。
陈淮安视线不离手机,直接将她不老实的手拢住,攥紧,食指轻叩两下她的手腕,嗓音低沉随意:“乖点儿,会着凉。”
空气里有一瞬的静,许鹿呦紧闭的眼皮颤了颤,手软在了他的掌心,再没有动。
代驾司机又想在后视镜里看,一道目光从后面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带着不动声色的威压,司机向后探的目光忙止住,眼睛直视前方,不敢再随便乱晃。
心里也有了一个确定,不是兄妹,是闹了别扭的小两口。
车一路开到地下停车场,车停稳,一直装睡的人终于睁开了眼,也不看身旁的人,抽回自己的手,扯下身上的衣服,推门下了车,脚步不停,也不等人,往电梯那边走去。
司机将车钥匙双手递还给从后座下来的人,眼睛无意间看到男人的手背,心里不由“嚯”了一声,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掐痕,一看就是新鲜出炉的,他就说后座怎么那么安静,原来这较劲儿全都使在了暗处。
陈淮安抬腕看了眼她掐出的那道印子,唇角扯出些弧度,她也就看着是个乖顺的性子,背地里其实是只会咬人的兔子,劲儿是没有多大,但足够磨人。
深夜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前面的人已经没了影儿,陈淮安走得不急不慢,到达电梯口,电梯门敞开着,她站在里面,手按着电梯键,见他来,瞥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埋怨:“你好慢呀。”
陈淮安走进电梯,许鹿呦将开门键松开,又去按楼层数字,陈淮安的手也按上去。
两人的食指同时停在“7”上面。
许鹿呦视线在他虎口上辗转一秒,又移开,手也收回来,脚后退两步,和他错开距离,站到电梯的角落。
陈淮安按下“7”层,又按下关门键:“是我慢还是你做贼心虚着急跑?”
许鹿呦不承认:“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陈淮安侧身抬手把罪证送到她眼前,容不得她耍赖不承认:“掐不到你身上你不知道疼。”
电梯内灯光明亮,将那道伤照得再清楚不过,许鹿呦眼神晃了晃,又撇开头,低声道:“活该。”
陈淮安被气笑了:“我今晚招你了?我脸上的巴掌印儿刚消下去,这手上又添一道新伤,膝盖上我还没看,不肿也得青了,腰上还有你昨晚踢的我那一脚。”
他停一下,又道:“许鹿呦,我这要是哪儿残了哪儿废了,你能对我负起这个责?”
许鹿呦脸红耳朵烫,想反驳他又知道自己理亏,心绪微一转,轻飘飘看他一眼,直接攥住他的手,头低下去,唇贴近他的虎口,陈淮安眉心跳了下,腕上蓄起了力,想抽回,又没有动,垂眼瞧着她,眸底晦暗难辨。
红唇最终停在离他手背两寸之外的距离,犹豫两秒,轻缓的气流从她嘴里出来,吹拂过他的虎口,陈淮安面无表情的脸色愈发趋近于冷淡。
许鹿呦又吹一下,然后抬起些头,不看他的脸,只看他鬓发青茬后的耳根,柔柔问道:“还疼吗?”
陈淮安不作声,撤回手,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许
鹿呦看着他绷直的背影,眼睛弯了弯,跟着追出去,陈淮安按下密码拉开门,手撑住门框,许鹿呦人往里进,偏头看着他:“这就不疼了呀?”
等她进去,陈淮安也进屋,门关上。
许鹿呦脱着鞋,一手搭在他伸过来的胳膊上,稳住身体:“你刚才说还有哪儿疼?”
陈淮安懒得搭理她,拿出拖鞋来,放到她脚下。
许鹿呦脚伸进拖鞋,话不停,神色里已经没了刚才的紧张,眼里匿着些光亮,像要去偷别人家的小狐狸:“你不是问我能不能负起这个责,我当然能,我肯定能负责到让你不疼了。”
陈淮安连看都不看她,换好拖鞋,径直进了客厅。
许鹿呦追在他屁股后头问:“怎么不说话了,淮安哥?”
陈淮安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桌子上,袋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与桌面碰撞在一起,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回身看她,淡淡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真要负责?”
许鹿呦蓦地收住脚,不再往前走,和他隔着一段距离,点点头,声音莫名就小了些:“真的。”
陈淮安背懒散倚在桌子上,语气也懒散:“过来。”
许鹿呦感知到空气中的危险,站着不动,犹自硬撑:“你先说说你还有哪儿疼?”
陈淮安笑意不及幽深眸底:“我哪儿疼你不知道,你这是还要分地方负责?”
许鹿呦又想点头,在他目光的注视下,脖子起了僵硬,动都动不了。
局势发生转变,陈淮安闲闲凉凉道:“说话,哑巴了?”
许鹿呦病急乱投医,手捂上肚子,挪着脚往自己房间走,嗓音假装虚弱:“我肚子突然好疼,我要去上厕所。”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回了屋,连纸老虎都不如,戳一下就破个稀碎。
陈淮安听到“咣当”的关门声,唇角牵起的冷笑散去,过了一会儿,漆黑的眸底又浮出些不自知的笑,很浅。
许鹿呦这一晚上心情犹如过山车,过得跌宕起伏,汗都出了不少,热水冲去黏腻,再从浴室出来,一身清爽。
她盘腿在床角坐了会儿,又后仰舒展着的胳膊和腿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猛地起身,打开床头柜,从最下面拿出卷轴盒。
走到门口,手还没握上门把,又回来,站到梳妆台的镜子前看自己,浅黄碎花的短袖短裤睡衣,虽然清凉,该穿的都穿了,不会出现像之前那样的尴尬。
她打开门,耳朵先探出去,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他应该是回了屋,她轻着脚往他房间那边走,走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她现在又不是去做贼,干嘛要走得这么如履薄冰,她又放下踮起的脚跟,恢复到正常。
客厅里没人,他房间的门半掩,里面有些安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洗澡,许鹿呦抬起手,食指要敲门,半天也没动,最后手又落下,肩抵上墙,墙面上冰冰的凉意贴到皮肤上,让她回过来些神。
她攥紧手里的盒子,又打了退堂鼓,要不……还是算了。
“怎么不敲门?”冷沉的声音在她身后突然响起。
许鹿呦一个激灵,手里的盒子没握紧,摔到了地上,她拍着狂跳起来的胸脯,扭头寻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昏昏暗暗的角落,连灯都没开,他一身黑地站在吧台后面,都不知道在那儿看了她多久。
许鹿呦气急,小声嚷嚷着控诉:“你干嘛在那边装鬼,我半条命都要被你吓没了。”
陈淮安从暗处走到灯光下,好整以暇地看她:“你自己心里没鬼能怕鬼?”
许鹿呦心里的鬼被说中,避开他的目光,低身捡起地上的盒子,又扬起些声:“我就是心里有鬼,你不知道吧,我其实是个冷面杀手,刚才就想趁你不备把你给暗杀了,你以后睡觉可千万锁好门,不然小心哪天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陈淮安嗤笑了声,将手里的酒杯放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点开手边的笔记本,敲上键盘,话都不用说一句,就表达了他对她这话的不在意。
他这么一笑,倒把许鹿呦心里压着的紧张给笑没了,她踱着步子走到他身旁,屈指敲了下桌面:“你笑什么,我不像冷面杀手吗?”
陈淮安看着屏幕点头:“很像。”
敷衍得溢于言表。
许鹿呦又想踢他了。
陈淮安问:“是要给我什么东西?”
许鹿呦目光落在他平静的侧脸,把手里的盒子放到他眼前的位置,开口道:“不是给你的。”
陈淮安又点点头,也不追问,手上敲着键盘一直没停。
许鹿呦看了眼他电脑上满屏密密麻麻的数字符号,没一个能看懂的。
她视线转向他的酒杯里,看颜色不像是红酒,应该是威士忌,她喝过啤酒,红酒被干妈带着也喝过不少,还拿筷子沾着尝过白酒,但还没尝过威士忌,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他好像很喜欢喝这种的。
陈淮安眼睛都没往她身上偏,手直接将杯子推远了些:“你喝不了。”
许鹿呦一顿,又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喝不了,你这就是霸权主义的嘴脸,管我管得严,对自己却放纵得可以。”
陈淮安倒不知道他在她心里是个法西斯,他背靠到椅子上,看她一会儿,拿起酒杯,送到她嘴边。
许鹿呦疑心看他。
陈淮安道:“不是想喝?”
许鹿呦眼睛弯下来,伸手要接杯子,陈淮安没给她,只把杯子往前递了些,杯沿压到她唇上,许鹿呦张开嘴,她对酒了解得再不多,也知道这种酒很烈,她不敢多喝,只探出舌尖来,稍微抿了一点点。
陈淮安眼神有些深。
许鹿呦有这个心理准备,还是被由舌尖卷入口的辛辣给呛到,整张脸都皱起,眼泪都给她呛了出来,她红着眼想瞪他,可也知道这事儿实在怪不到他身上,是她自己想要尝的。
陈淮安给她倒来一杯水,许鹿呦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下去大半杯,才觉得好受了些,陈淮安抽出两张纸,给她沾了沾眼角的潮湿,看到她唇上晶晶亮的水润,又把纸压上去,嗓音有些沉:“我还霸权主义的嘴脸吗?”
许鹿呦偏开脸,拿过他手里的纸,自己胡乱擦了两下鼻子,又把纸拽到垃圾桶,头垂下来,不想看他,她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一定又丑又傻。
她总是做这种傻事儿,今天晚上的傻事儿做得尤其多,她还觉得他是在和她偷情,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肯定就是看她傻,才故意逗弄她。
她闷着的后脑勺突然就添了些丧气,陈淮安低下身探她的视线:“难受?”
许鹿呦看他一眼,眼皮又耷拉下去,小声道:“你总是这样。”
陈淮安眉头一拧:“话说清楚,我总是哪样?”
许鹿呦吸吸鼻子:“我在你跟前就是个透明人,你把我从里到外都看得透透的,总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也能预判到我的任何反应,然后我就个傻猴儿似的,由着你戏耍。”
陈淮安怔了怔,薄唇抿直。
她还真是高看他,他要是能把她从里到外都看得一清二楚,也不至于会给自己安上一个“小三儿”的身份,生出她在和他偷情的念头,现在想想会觉得荒唐,可这些天他就跟鬼迷了心窍一样,止不住会往那方面想,也不知道她给他下了什么蛊。
许鹿呦抬起些头,想看他,又别开眼。
她眼角鼻尖都是粉的,长卷的睫毛因为沾过水,打成了缕儿,可怜兮兮的萎靡和颓丧,没了平日的鲜活气儿,陈淮安轻叹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和她较什劲儿,他道:“猴儿有你好看?”
许鹿呦不吃他现在的糖衣炮弹,手指抠着椅背,闷闷地回:“那可没准儿,你又没见过所有的猴儿。”
陈淮安唇角不禁起了些弯,手也搭在椅背,冲着她指尖的方向敲两下,又叫
她:“呦呦。”
许鹿呦本不想应他:“……叫我干嘛?”
陈淮安自嘲:“我没你想得那么厉害,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又不是神仙。”
好一会儿,许鹿呦轻哼了声:“反正你就是看我傻。”
陈淮安伸手给她压了下耳边翘起的头发,许鹿呦抬眼和他对上视线,陈淮安如常收回手:“你觉得你自己傻?”
许鹿呦不自觉地摸了摸耳朵:“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末了又添一句她爸挂在嘴边的话,“我是我们镇上第一个考上美院的。”
话说完,耳根就有些烫,每次她爸跟别人说起这些,她在旁边总觉得不好意思,现在反倒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了。
陈淮安看着她,不说话。
许鹿呦明白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她耳根上的烫轻了些,仰起头看他:“所以,你别小看我。”
陈淮安语气认真:“我怎么敢,你那一脚踹得我膝盖到现在都是疼的。”
说到他的膝盖,许鹿呦难免有些心虚,她最清楚那一脚她自己用了多大劲儿,他穿着长裤,她看不到他膝盖的情况,她弯下腰,要去拉他的裤脚:“很严重吗,你坐下,我看看。”
陈淮安神色微动,一把拉住她:“吓唬你的,没那么严重。”
许鹿呦跟他确认:“真的?”
陈淮安点头,又扬扬下巴:“去看看冰箱里面。”
许鹿呦不解,不知道冰箱里面有什么,她走去冰箱前,打开冰箱门,看到里面一瓶打包好的桂花酿,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
她回身看他,学他那冷冰冰的说话语气:“是谁说的,酒一滴都不许喝。”
陈淮安看着电脑屏幕道:“在外面少喝,在家里可以喝。”
许鹿呦小声嘟囔:“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她拿出桂花酿,又看到冰箱里还有个西瓜,也拿出来,西瓜切一半,拿勺子将中间的一圈挖成圆球状,放到杯子里,又往杯子里加些冰块,最后倒进去桂花酿。
她收拾好料理台,一手端着杯子,一手端着那一半被她挖得坑坑洼洼的西瓜,西瓜放到他手边,给他吃,要不然就浪费了。
她自己喝一口特调桂花酿,眼睛微微眯起,比她想得还要好喝,她果然还是更合适这种酸酸甜甜的果子酒。
陈淮安从电脑上移开视线,看她:“有那么好喝?”
许鹿呦刚才那股子丧气劲儿已经没了,眼里又盛上了星星亮的光,她点头:“嗯,我喜欢。”
陈淮安问:“不生气了?”
许鹿呦顿了顿,唇咬上杯,含糊道:“还有一点点。”
陈淮安又看回屏幕:“你要是觉得今晚心里不痛快,也可以把问题问回来。”
许鹿呦撑起眼睛看他,静默几秒,又开口:“什么问题?”
“我问你的问题。”
“我问你就答?”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答不答。”
许鹿呦意识到他没在开玩笑,她双手握紧杯子,又喝了口酒,直到把一杯桂花酿都喝完,她也没问出来。
陈淮安将修改好的程序发出去,合上电脑,和她的视线对接上,他坐,她站,他目光磊落又坦荡。
许鹿呦俯视他,轻轻开口:“你最近一次……接吻的时间,还有地点。”
陈淮安拿起旁边的西瓜,拿勺子挖一块儿,送到她嘴边,许鹿呦因为紧张,下意识地张开了嘴,陈淮安将西瓜喂进去,回道:“和你答案一样。”
许鹿呦愣住,嘴里的西瓜连嚼都没嚼下去,咕哝一下就咽了下去,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陈淮安也吃了口西瓜,看着她呆愣愣的样子,又道一遍:“下雨天,一个房子里,不是和你的答案一样?”
一个字一个字进到她脑子里,终于组成了一句话,许鹿呦“闷哼”一声,手捂住嘴,眼泪汪汪地看他,她一不小心牙齿咬到了舌尖,要疼死了。
陈淮安眉心蹙起,扯开椅子起身,拉开她的手腕,抬起些她的下巴:“张嘴。”
又道,嗓音沉哑:“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第16章
许鹿呦眼皮一哆嗦,被拉开的手又捂回了自己的嘴,还捂得更紧了些。
她摇头,模糊不清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我没事……”
陈淮安道:“有没有咬破?”
许鹿呦还是摇头,蹭着脚往后挪了些,陈淮安皱眉看她一眼,许鹿呦又止住脚,也看他一眼,手还捂着嘴不放,眼里的水轻晃。
陈淮安虚握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厨房走,许鹿呦老老实实跟上他,进到厨房,陈淮安先给她弄来一杯淡盐水,递过来:“漱漱口。”
许鹿呦这才松开自己的嘴,接过杯子,喝一口水,在口腔舌尖滚一圈,又吐到水槽里,眉心微微蹙着。
盐水有些难喝,蜇得舌头很疼,她刚才那一下咬得有些狠,虽然没破,但也应该肿了,就怕明天会发展成溃疡,连着几天都不能好好吃饭,不过倒也不全是坏事情,吃不下饭去,还能减减肥掉掉秤,也挺好。
何以柠说许鹿呦最擅长在糟糕的事情里面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好,勉强也能算得上是一个优点。
陈淮安拿来些冰块儿,许鹿呦放下杯子要接,陈淮安示意她张嘴,许鹿呦看着他,唇角动了动,又垂下眼睑,唇试着张开,陈淮安近她一步,钳住她的下巴。
许鹿呦没防备,唇又被迫张开了些,她脸一热,下意识地要推他。
陈淮安俯下些身,一向冷冰冰的声音反常的温和:“别动,我能吃掉你?我就看看严不严重。”
许鹿呦不动了,呼吸也停住,心里细数着他近到眼前的睫毛根数,努力忽略掉落在她唇角的气息。
酒香淡淡的苦涩,西瓜脆甜的清爽,还有发丝间浅淡的薄荷香,和她身上甜腻的桃子味儿糅杂交融,刚刚喝下去的桂花酿正在她血液里快速奔涌,许鹿呦觉得有些晕。
陈淮安看清她舌尖上那一抹区别于别处的深红,手松开她,直起身:“还行,肿了些,”又把一小块儿冰送进她嘴里,“含一会儿。”
许鹿呦肿起的伤处贴到冰块儿的凉,那股子钻心的疼劲儿下去了些,她低下头,拿舌尖卷着冰块儿慢慢地动着。
房间里沉寂无声,她耷拉下的视线里能看到两人的脚相抵在一起,拖鞋一黑一白,既对立又相合。
许鹿呦往后退了些脚,黑与白之间的缝隙变大,一清二楚的分明,像是不再会有任何交集。
她咬唇看着那条间隙,半晌,挪着脚又想往前移一些,在原地一直没动的黑色拖鞋先一步挨了过来,间隙消失不见,脚尖触碰到他皮肤灼热的温度,她心里颤了颤,抬起头看他。
陈淮安对上她的眼,开口道:“好了,可以吐掉了。”
许鹿呦又低下头,把快要融化掉的冰块吐掉,接过他递来的水,漱了漱口。
陈淮安看她:“还疼吗?”
许鹿呦摇头,又看他一眼。
陈淮安问:“想说什么?”
许鹿呦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犹豫问:“你想起……来了?”
陈淮安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没能抓住,盯着她不动声色:“想起什么了?”
许鹿呦手指停在杯子上,这是没想起来,是她想岔了,她勉强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下雨天应该还挺合适接吻的,你看你也亲,我也亲……”
越到后面声音越小,等她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忙止住,她可能真的是喝醉了,说的这都是什么昏头昏脑的话,什么叫你也亲我也亲。
陈淮安看她这么一会儿功夫双颊的绯红又深了几分,眼神也有些飘忽,他抬手贴了贴她的额头:“头晕?”
许鹿呦胸口压着憋闷,都没听清他说什么,就先胡乱地点了点头,等他的话进到耳朵里,又有些迟钝地摇头,头这么上下左右地晃动了几圈,原本不晕现在也晕得不行了。
“我困了,要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她直接拂开他的手,放下杯子,转脚和他错开身,
几步已经走出厨房。
陈淮安抬起的胳膊落了空,没能捞到她的手,他的视线从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收回,手指轻叩上她留在台面的杯子。
他自认记性不算差,醉酒也没断片儿失过忆,应该不会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关于她的。
许鹿呦回到房间,把自己像扔枕头一样扔到床上,闷闷地叹一口气。
他就是个骗子……
还没交过女朋友,没交过女朋友他亲的是鬼么,怪不得给她下钩子下得那么娴熟,敢情这都是从别人那儿得来的经验。
床头柜上的手机接连嗡声震个不停,她伸出手,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何以柠新拉了个五人小群,陆昊、谢恒飞还有顾清梨都在,几个人的聊天记录已经累积了有几百条。
许鹿呦从开始慢慢往下翻,翻得眼皮有些发沉,有好些条@她的,都是在问跟他有关的事情,她撑不起精神来一条一条地回,干脆直接把他拉进了群,让他自己来回好了,她不是他的助理,也不是他拒绝别人的挡箭牌。
她将手机静音塞到枕头底下,想先眯一会儿,刚才喝了酒又吃了西瓜,还得再刷一次牙,好麻烦。
可能是心里记挂着事情,睡得也没有多踏实,恍惚间听到有节奏的敲门声,还以为是在梦里,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进”。
陈淮安听到她的声音,推开半掩的门,迈步进了屋,又止住脚。
屋里很安静,灯光明亮如水倾泻在房间中央的床上,她闷着脸趴在枕头上,两条俏生生的长腿一半在床沿搭拉着,一只脚上还挂着拖鞋,身上连个毯子都没盖,就这样睡了过去,也不怕着了凉。
陈淮安在门口停了片刻,重新拾步进了屋,将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俯身脱下她的鞋,扯过薄毯盖到她身上,然后轻着动作将手压进枕头里,托起她的脸稍微转了个方向,让她的嘴和鼻子能透出些气。
许鹿呦半梦半醒中感觉到有人在动她,她勉强睁开些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他的脸,有些不耐烦地嘟囔:“你干嘛呀?”
陈淮安低声道:“盖一下被子,会着凉。”
许鹿呦动了下身,避开他的手,仰躺到床上,直视他,人看着清醒了些,说出的话带着醉酒的迷糊:“才不要你管。”
陈淮安问:“为什么不要我管?”
许鹿呦轻声回:“你就是个骗子,就会骗我。”
陈淮安屈膝半蹲在床前,将她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又捏捏她的耳朵:“我怎么骗你了?”
许鹿呦被他弄得有些痒,她将他作乱的手攥住,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怎么骗了她:“你说你没交过女朋友。”
陈淮安道:“我是没交过女朋友,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许鹿呦不信:“没交过女朋友,你亲的又是谁?”
“你交过男朋友?”
“……没有。”
“那你亲的人又是谁?”
许鹿呦人虽然不清醒,口风还是很紧:“不告诉你。”
陈淮安看她:“不是不记得了?”
许鹿呦怔怔地愣了下,含混道:“你都不记得,我为什么要记得……”
陈淮安没听清,靠近她些:“又在嘟囔什么?”
两人的距离因为他的俯身一下子拉近了许多,许鹿呦压住空了一拍的心跳,视线从他漆黑的眸子滑落到他的唇上。
陈淮安留意到她的目光:“想亲我?”
许鹿呦眼神有些躲闪,又昂起些下巴:“我不能亲吗?”
陈淮安问:“为什么会想亲我?”
许鹿呦想他又在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她直截了当地戳穿他:“因为你今天晚上一直勾引我。”
陈淮安唇角勾了下,循循善诱:“我怎么勾引你了?”
许鹿呦脑子又乱了,她有些想不起他是怎么勾引她的了:“反正你就是勾引我了,你勾引着我想要亲你。”
陈淮安笑:“现在要亲吗?”
许鹿呦看着他眼里的笑,声音小了些:“……要。”
她说了要,却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办,手指抠着毯子的一角,眼神有些茫然。
陈淮安问:“不会?”
许鹿呦急急摇头:“我会,我亲过的。”
陈淮安眸底的笑淡下去:“会就亲,你亲个人还要算时辰?”
许鹿呦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喃喃道:“那你再过来些呀,你这样我亲不到。”
陈淮安低笑了声,许鹿呦恼了,张嘴直接咬上他的下唇,让他笑话她。
气息相缠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呼吸都静住,陈淮安撑在她脸侧的小臂青筋蓦地绷紧,许鹿呦眨了眨眼,下一秒,又松开了他。
陈淮安哑声问:“怎么了?”
许鹿呦脸有些红:“我还没刷牙,我刚才喝了酒还吃了西瓜。”
陈淮安压着气息缓慢回:“没事儿,我也喝了酒吃了西瓜。”
许鹿呦鼻尖抵在他的鼻梁上,懵懵懂懂地“哦”一声,注意力被他的喉结吸引过去,忍不住好奇,拿手指蹭了下。
陈淮安呼吸一重,咬牙切齿道:“许鹿呦。”
许鹿呦眼睛弯下来:“是我想要亲你,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要急。”
陈淮安都要被气笑,不是他急,是她现在拿他在当个玩具玩儿。
许鹿呦仰起些头,安抚似的,碰碰他的唇角,看一眼他滚动开的喉结,又用牙齿磨着他的唇咬了咬。
陈淮安看着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殆尽,眸光变得幽深锐利,如同深夜蛰伏的猛兽,蓄势待发,克制又危险。
许鹿呦双手圈上他的脖子,轻声道:“你要是着急,也可以亲我。”
第17章
空气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给生生扯断。
他的唇压下,不容她有任何反悔的机会,许鹿呦不错眼地看着他,微微仰起些脸,迎接上他的气息。
和记忆中烧灼的滚烫不同,他的唇今天有些温温的凉意,很软,像她喜欢的布丁,许鹿呦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紧张到极点,从手指尖到脚趾都是僵硬的,控制不住的那种。
陈淮安轻轻地啄吻着她的唇角,又描摹上她的唇形,从左到右,一遍又一遍。
许鹿呦紧绷的神经渐渐软下来,清凌凌的眸子里氤氲起靡白雾气,清纯又魅惑。
陈淮安哑声道:“闭上眼。”
许鹿呦颤巍巍地“哦”了声,乖乖闭上眼,没几秒,眼又睁开,头后仰些,柔软的嗓音好似能掐出水来:“我想看着你呢。”
陈淮安眸光一重,又压下,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表面,直接撬开她的牙关,气息探进去,凶悍搅动,如狂风暴雨骤然席卷。
许鹿呦受不住,抓紧他的头发,嗓子溢出闷哼,陈淮安拥着她,又慢下来,气息包裹住她舌面上的那一处伤肿,用舌尖作羽毛,轻轻慢慢地抚弄着,许鹿呦嘤咛两声,浑身都颤了下,蓄满水的眸子微微睁大,不知所措的懵懂,眼角晕出一点潮红,似雨中蔷薇。
陈淮安含着她的舌尖又吮一下,嗓音更哑:“还疼吗?”
许鹿呦轻喘着气,茫然地摇摇头,把唇又往他嘴边送了送,小声道:“再亲亲,”又添一句,“很舒服。”
眼神怯生生的,说出的话却直白又大胆。
陈淮安深不见底的黑眸掀起波澜,他将人连带着毯子从床上抄起来,抱到他膝盖上,两人面对面,绞在一起的气息纠缠得愈发深。
许鹿呦交叉在他颈后的胳膊慢慢收紧,胸腔里还剩不多的呼吸全被他抢夺走,在她要喘不过来的时候,他才吝啬地给她渡过些气,可是还不够,她不自觉地追着他的气息想要更多。
他后退些,她追过去,他又后退了些。
两人唇间的牵绊断开,许鹿呦胸口微微起伏着,迷蒙着视线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就停下了。
陈淮安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我是谁?
许鹿呦大脑有些空白,好一会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皮垂下来,语气有些蔫巴巴的委屈:“你是坏人。”
陈淮安看她的眼睛:“我怎么坏了?
许鹿呦咕哝道:“你明天要是还不记得今天晚上亲过我,你就是天下第一坏,
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陈淮安神色微一动,又看她。
许鹿呦越想越觉得气,手推上他的肩膀:“放开我,不给你亲了。”
陈淮安箍紧她的腰:“真不亲了?”
许鹿呦在他的目光里安静下来,看他半晌,勾着他的下巴抬起来,软绵绵的语气,还想硬撑出来些强势:“那你不要动,我要亲回来。”
陈淮安看着她强装淡定的一张小脸儿,眼底泛出些浅笑。
许鹿呦脸生热,扯他的耳朵:“也不许笑。”
陈淮安收敛起笑,静静地望着她,她坐在他的腿上,要比他高出一些,居高临下的俯视,能将他眸子里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
许鹿呦心头似被什么拨弄着,她点点他浓黑的眉毛,指尖又滑落到他高高挺挺的鼻梁,然后双手捧起他的脸,把唇慢慢印在他的唇上,只轻轻亲一下,就离开。
陈淮安眸光有些沉:“就这样?”
许鹿呦指腹碾按着他的唇角,含混“嗯”一声,“就这样。”
陈淮安咬上她乱动的手指,她贼心不少,贼胆儿却没多少,一到动真章的时候,就想当逃兵。
许鹿呦被咬得一疼,小小地“呀”一声,急着从他嘴里抽出自己的手,又从他腿上挪下来,坐回了床上,有些凶地瞪他一眼,他真的好喜欢咬人,咬她的唇,咬她的舌,还咬她的手指,他又不是属狗的。
关键是……他一咬她,她心里就慌慌地跳得厉害,也是奇怪。
陈淮安任她逃远了去,视线落到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的手机,拿出来,递给她:“把备忘录打开。”
许鹿呦不解问:“干嘛要打开备忘录?”
陈淮安扯起薄毯来,盖到她腿上,淡淡道:“你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都写下来,记上,回头我要是再忘了什么,你到时候就直接把手机摔我脸上。”
许鹿呦攥紧手机,点点头:“好主意。”
她倚着枕头盘腿而坐,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道:【今天陈淮安一直勾引我,我本来想亲他,可他好像很着急,我就让他亲了我,他亲一下不够,最后亲了我都有五分钟,这是他第二次亲我,他要是再忘了这一回事,我就一脚把他踢到火星上去,再不和他说半个字】
陈淮安看着她的手机屏幕,眉目深沉如暗夜,他开口:“写的不对。”
许鹿呦看他:“哪儿不对?”
陈淮安给她指:“今天是哪年哪月哪号写清楚。”
许鹿呦眼睛亮了下:“还是你严谨。”
她改完又给他看:“还有吗?”
陈淮安回:“不只五分钟,少说有二十分钟。”
许鹿呦怀疑:“二十分钟?你有亲我这么长时间吗,那我好厉害。”
陈淮笑:“是,你好厉害。”
许鹿呦眼睛弯成月牙儿,她又问:“还有不对的地方吗?”
陈淮安缓慢道:“不是第二次,是第三次。”
许鹿呦指尖一顿,抬头看他:“怎么是第三次,第一次是你发烧那次,今天是第二次,哪儿来的第三次?”
两年前,下雨天,他发烧……
陈淮安指腹慢慢摩挲着她的脸颊,又倾过身去碰碰她的唇角,原来记性不好的那一个是他。
许鹿呦愣了下,恍然大悟:“啊~~现在就是第三次了。”
陈淮安捏捏她的耳朵:“还会让我有第四次的机会吗?”
许鹿呦小声道:“看你表现喽。”
陈淮安唇角勾了下,她人是醉了,可一点儿也不迷糊,轻易不会跳进坑里去。
许鹿呦将改好的文字按下保存,又想起什么,开口赶人:“你出去吧,我想睡觉了。”
陈淮安把床头柜上那杯蜂蜜水端过来:“喝一些,不然明天胃里会难受。”
许鹿呦也不用他喂,拿过杯子一口气喝完,又把杯子放回他手里:“好了。”
她这个着急忙慌的样子,也不像是困了,但她现在醉得七荤八素的,谈什么也谈不成,陈淮安嘱咐道:“要是半夜有哪儿难受,给我打电话。”
许鹿呦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想让他快点走。
陈淮安只得从她床上起身。
许鹿呦又叫住他:“等一下。”
陈淮安停住脚。
许鹿呦道:“手伸出来。”
陈淮安挑眉,按照她的命令把手伸出来给她。
许鹿呦把自己的手也伸出去,和他掌心相贴,手指穿插过他的手指缝,十指交叉地相握在一起。
陈淮安沉默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许鹿呦牵着他的手晃了几下,又松开,对他笑:“好了。”
陈淮安随口问:“许鹿呦,你这是在完成什么计划清单么?”
许鹿呦心里一惊,压住慌乱,竭力镇定地直视他:“不是呀,什么计划清单,你怎么会这么想?”
陈淮安将她垂落的发丝拨到红透的耳后:“没有就没有,慌什么。”
许鹿呦有些气弱地否认到底:“我慌什么,我就是困了。”
陈淮安也不拆穿她,只俯身亲亲她的唇角:“睡吧,我走了。”
许鹿呦胡乱地挥挥手打发他,对刚才的缠绵没有任何留恋。
陈淮安无奈扯唇一笑,揉揉她的头发,转身出了屋,又给她关好门。
许鹿呦松了口气,对着紧闭上的门皱皱鼻子,他到底是什么啊,怎么会她想什么他都知道。
她回过神,探身打开床头柜,拿出笔记本,翻开中间那一页,在第一步计划和第二步计划后面都打上了对钩,今天晚上的进展飞速,一下子就完成了两步。
接下来就是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她咬着笔,想了想,然后撅着屁股趴到床上,在最后面又加了几句:【亲都亲完了,就不要再瞻前顾后想太多,要果断一些,先把人吃到嘴里再说,哪怕到最后分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吃肉也会有吃腻的时候,更何况是喜欢,就算是分手,至少还能在他身上得些经验,那这一个月也不算是没有收获】
许鹿呦写完突然就轻松了许多。
何以柠说得对,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也不要去想太多的以后,这一刻的开心最重要,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那也比在喜欢的时候,看着他站在别人身边要好。
许鹿呦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烫的唇,他应该也是有一些喜欢她的吧……
他要是不喜欢她,还这样亲她,那他可就是在耍流氓,他要是敢耍流氓,她就一脚踢飞他。
许鹿呦在昏昏沉沉的梦里,练了一晚上的跆拳道踢腿,等她再迷迷糊糊地醒来,两条腿感觉都是飘的,浑身也有些酸疼,肚子有热流坠坠淌过,许鹿呦瞬间清醒过来,赶紧起身。
她好像来大姨妈了,万幸没有弄到床上,她跌跌撞撞翻滚下床,顶着胀晕的脑袋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卫生间传来一声低低的哀嚎。
这么大热的天,来大姨妈真的是一件好痛苦的事情,一年四季就没有哪个日子是适合来大姨妈的。
陈淮安在餐桌摆好饭,抬腕看一眼时间,走到她房门前,连敲三声门,里面没有反应,他推开些门,站在门口,低沉的嗓子带着些鼻音:“呦呦,该起了,快八点了。”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响动,陈淮安迈步进屋。
一晚过后,床上地上跟打过仗一样凌乱,薄毯在床角蜷缩着,一半在床上,一半垂落下来,枕头一个在床尾翻着,另一个在地上趴着,床头摆放的玩偶也有两个滚落到了地上,一左一右地挨着枕头做伴儿,倒也不算孤单。
陈淮安走到床边,弯腰捡起玩偶和枕头,枕头下面还压着一个笔记本,陈淮安拿起来,看到翻开那一页加大加粗的标题,黑眸定住。
【三十天吃肉计划】
陈淮安一眼扫过她那三步走的详细计划,目光又落到最后。
洗手间里传来些动静。
陈淮安神色未动地将笔记本合上,放到床头柜。
洗手间的门打开,许鹿呦揉着蓬松乱的头发走出来,看到床边站着的人,蓦地停住脚。
两人四目相对上。
一个眸色凉如水。
一个目光恍恍惚。
第18章
许鹿呦额前发稍上沾着的水珠坠落下来,她眼神滞了下,有一个声音在她浑浑噩噩的大脑里响起。
是他的。
他问,想亲我?
许鹿呦肩膀有些僵,她当时是怎么答的,想……还是……想?
深藏的记忆里有些模模糊糊的碎片,可她一个都抓不出,也拼不出完整的片段,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在将她困在床上的那双无波无澜的黑眸里。
所以,到最后,她到底亲没亲上他……
陈淮安看她这个昏头昏脑的样子就知道她又断了片儿,就是不知道她这次的片儿断在了哪儿。
他将手里的玩偶拍了拍,摆放回到床头,问得随意:“想起什么了?”
许鹿呦第一反应先是摇头:“什么都没想起来。”
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毛病,这个时候断然否定跟不打自招也没什么区别。
她又想往回找补,迟疑问:“我是做了什么吗,我昨晚好像又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淮安从梳妆台上的纸盒里抽出两张擦脸巾,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跟前。
许鹿呦想往后退,脚在他目光的注视下似千斤重,挪也挪不开,僵在了原地。
陈淮安拿擦脸巾给她擦着脸上的水珠:“喝醉了做过什么不记得,清醒的时候说过什么话总该有印象。”
许鹿呦有些懵,他的手落到她的脸上都没有躲,仰头呆呆地看着他。
陈淮安把她之前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给她:“我现在已经是有完全独立自主意识的成年人,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也可以为我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是你说过的话,还记得?”
这话是她给自己争取权益的时候说的,她总不能在这句话上打自己的脸,许鹿呦想否认都否认不了,只能点头:“记得吧……”
纯白的纸巾从她的脸颊压到她的唇角,红唇微肿,又刚刚沾过水,更显娇嫩,陈淮安的视线在上面停两秒,又不动声色地转开,纸巾也离开她的唇,拢到他的掌心,他漫不经心道:“许鹿呦,你这次可能真的得要对我负责了。”
许鹿呦怔住,脑子里瞬间有千万匹马呼啸而过,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在同一时间奔涌了上来,最后在所有杂乱无章的思绪里,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对你霸王硬上弓了?”
房间的空气里似有冷飕飕的风吹过,陈淮安似笑非笑地看她:“你还想过对我霸王硬上弓?”
许鹿呦耳尖一烫,连连摆手:“不是,没有,我的意思是,你这一大清早地就跑来我房间,说让我对你负责,我这不是怕我自己喝醉了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
陈淮安道:“你觉得你能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
许鹿呦觑一眼他的脸色,想起自己断片儿前他问的那个问题,又想起自己昨晚做梦做了一晚上的飞踢腿,总不至于是他问她想不想亲他,她说想,但他不让她亲,然后她恼羞成怒之下又给了他一脚吧。
她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又踢你了?”
陈淮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由着她自由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他想要看看她这个脑袋瓜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东西。
三十天吃肉计划,她还挺会做比喻,肉还没吃上,先想到的就是总有一天会吃腻。
许鹿呦又看他一眼,还以为自己说对了:“我踢到你哪儿了?”
她电石雷火间突然想到什么,他都一大早跑来她房间找她算账让她负责了,可见事情的严重性,而且以昨晚他俩那个一上一下的姿势,她能踢到他哪儿。
许鹿呦的视线下意识地飞快扫过他腰下的位置,惊恐又担忧地看他,咽了咽有些发干的嗓子:“踢……坏了?”
……
……
……
陈淮安脸沉得都要滴出来水来,他还是这辈子头一次体会到这种眼前一黑是什么感觉,他都不知道她是怎么从他的问题最后给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都怀疑她的脑子里是不是有个串联电路,喝了酒一短路,就开始随便乱串记忆。
陈淮安将手里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语气还算平静:“收拾好了出来吃饭。”
许鹿呦看他这个样子,担忧更多,跟在他身后,小心又小声地问:“要不要去医院呀?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到时候我跟医生说你是怎么伤到的。”
陈淮安忽然止住脚,又回身,许鹿呦脚步收不及,一头撞到他怀里,她慌着往后退两步,唇角不小心擦过他的下巴,脚下一乱,身子有些歪,陈淮安伸手握住她的腰,帮她稳住平衡。
不同于之前的虚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隔着层薄薄的布料贴在她腰间,两人面对面,他的气息拂在她的额头,这一刻的感觉对她来说竟不是陌生的,好似已经发生过。
许鹿呦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仰头看向他,清清水水的眸子晃动着,里面全是担心。
陈淮安头疼得厉害,说气又想笑,似真非假道:“放心,就算伤到也不会到耽误你的进度。”
许鹿呦有些迷糊:“什么进度?”
陈淮安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无奈:“什么进度都不会耽误。”
许鹿呦看他眸底泛着青,眼窝也有些深陷,轻声问:“你昨晚没睡好吗?”
陈淮安何止是没睡好,他几乎是没怎么合上眼,他看着她白里透着粉的脸蛋,没好气地伸手摁了下:“你呢,睡得还好?”
许鹿呦点点头,她虽然做了些纷纷杂杂的梦,但睡得还算可以。
陈淮安看她这个浑然不知的样子,又来了些气,冷脸屈指敲上她的额头:“以后不管是外面还是家里,半滴酒都不许再喝。”
许鹿呦想成是他因为难受得厉害,所以一宿没睡好,心里理亏得很,也不敢反驳,乖乖巧巧地“嗯”了声。
陈淮安大力地揉揉她的头发:“快点去收拾,你要迟到了。”
许鹿呦一看时间,登时从晚起的恍惚中清醒过来,惊呼一声,慌慌乱乱地去衣柜翻衣服:“淮安哥,你先去吃饭吧,别等我了,我来不及了,我换衣服马上就得走,今天要早到。”
陈淮安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和手机旁的笔记本,意味深长地嘱咐道:“手机别忘了带。”
“知道啦!”许鹿呦弯着腰半个身子闷在衣柜里在找裤子,她今天得穿一件深颜色的裤子才行。
陈淮安看她一眼,平淡收回目光,转身出了屋。
许鹿呦好不容易收拾好,一手提着包,一手拿着帽子,从房间跑出来,他已经在玄关口等着了,许鹿呦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包甩给他,又坐在沙发凳上换鞋。
鞋换好,要起身,陈淮安的手伸了出去,许鹿呦扶着玄关柜直接站了起来,两人目光相撞,许鹿呦这才看到他停在半空的手。
他是要扶她吗,还是要……牵她的手。
许鹿呦犹豫着要不要把手给他,他已经迈步走去门口,他在前她在后地出了门,又她在前他在后地上了电梯。
电梯里空荡荡的,地方很大,两个人站在电梯的一侧,挨得很近,胳膊偶尔似碰非碰地撞在一起,无论谁的手先抬起一寸,都能牵到对方。
但谁也没有动。
许鹿呦刚才一通着急忙慌地换衣服收拾东西都没出汗,现在手心却有种隐隐出汗的迹象,不知道是不是她昨晚醉酒不清醒的后遗症,她总觉得他想要牵她的手。
电梯在三楼停下,有人要
上来,许鹿呦下意识地往旁边移了两步,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
陈淮安在光滑的电梯壁里将她偷摸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电梯门打开,一人一黑狗上了电梯,那只狗有些大,都高出了许鹿呦的膝盖,许鹿呦喜欢狗,可也怕狗,她小时被狗咬到过屁股,远远地看着它们还行,要是稍微离近些,她还是有一种生理性的害怕。
她挪着脚又想往后退,手被旁边的人给攥住,陈淮安直接把她拽到了他身后,许鹿呦头抵着他的胳膊,有他在前面挡着,她没了刚才的紧张。
电梯在负一层停下,大黑狗和它的主人先出去,许鹿呦终于松一口气,从他身后探出些头,笑着跟向后看的大黑狗挥挥手道别。
陈淮安低头看她,许鹿呦也看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试着从他掌心抽回自己的手,陈淮安握紧她的手,拉着她出了电梯。
他的步子有些大,许鹿呦跟得很费劲,她勾勾他的拇指,他的步子又慢下来,两人一前一后,步调慢慢趋进于一致。
走到车前,他才松开她。
副驾的门被他拉开,许鹿呦坐上去,他递来一个袋子:“早饭,路上吃。”
许鹿呦打开来看,是三明治。
她是真的饿了,每次来大姨妈总会想吃东西,没看到还好,现在一闻到香味儿,就有些忍不住。
陈淮安坐上驾驶座,许鹿呦已经将三明治吃进了嘴里,两颊都吃得鼓鼓的,一双水杏眸都弯成了满足的月牙弯,陈淮安关上车门,瞧她一眼,又倾过身来。
许鹿呦感觉到他的靠近,嘴里的嚼动蓦地止住,背不由地紧贴到座椅上,连呼吸都停下,她想看他又不敢看,最后颤颤乎乎的视线落到他薄薄的唇上,慌忙又扯开。
他的唇今天尤其得红润,怎么好像还有些肿,像是被谁给咬过……
陈淮安拉过她这边的安全带,给她系好,气息又远离开。
许鹿呦紧绷的肩膀松下些劲儿,呼吸恢复,嘴又慢慢开始嚼动,想起什么,咽下嘴里的东西,把手里拿着的三明治递过去些:“你要吃吗?”
陈淮安对上她的眼,伸手给她拭去唇角沾到的一点沙拉酱:“我还不饿。”
许鹿呦又是一僵,他指腹上的粗粝刮蹭过她的唇,带起一阵莫名的战栗,她压下耳根的灼烧,把三明治放到餐盒里,拉住他的手,抽来两张纸巾,将他手指上沾到的那点白慢慢擦干净。
他的目光垂落在她的脸上,许鹿呦呼吸紧了紧,又强装镇定地放开他的手,把纸攥到手心,拿起三明治闷头继续吃了起来。
陈淮安启动车,踩下油门,问得不经意:“你手机呢?”
许鹿呦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来,刚才出门的时候看已经关机了,她拿过充电线,给手机充上电,又开机,一大堆消息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她吃一口三明治,回几条消息,消息终于挨个回完,想到什么,将最后一口三明治直接塞到嘴里,又偏了些身,遮住些手机,搜了搜男人要命的地方被踢一脚会有什么后果。
陈淮安余光扫到她的手机屏幕,无声扯了扯唇角,他对她真的是还不够了解,都不知道她那小脑袋瓜子里装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十分钟不到的车程,过几个红灯,车就停在了酒店门口,陈淮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上方向盘,许鹿呦收起手机,谁都没有说话。
有三三两两的路人从车旁经过,外面的欢声笑语隐隐约约地传到车内,缓和了些空气里的安静。
许鹿呦不知道怎么开口时,总是会习惯先拿别的话做铺垫,她攥着手机,随意扯了个话题:“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陈淮安淡淡看她一眼,回道:“今天晚上吃素。”
许鹿呦“啊?”一声:“我不想吃素哎,我想吃肉。”
她这几天急需补充体内流失的能量,吃素哪儿能行。
陈淮安要笑不笑:“你想吃什么肉?”
许鹿呦想了想:“要不吃红烧肉吧,我爸之前寄来五花肉还有,山里散养的猪,炖出来的肉可香了。”
陈淮安看她:“你不怕腻?”
许鹿呦眼睛睁大了些:“红烧肉怎么会腻,炖得软软烂烂的,汤汁再配上米饭,再好吃不过了。”
陈淮安意有所指:“你倒是会吃。”
许鹿呦再同意不过:“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吃喝喝,要不然日子过得多无趣。”
陈淮安笑了笑,慢慢道:“也对,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许鹿呦眨眨眼,她只说吃的,他干嘛要往别的地方扯,害她平白又要多想些有的没的东西。
她又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陈淮安问:“还想说什么?”
许鹿呦咬了下唇,小心开口:“……你真不用去医院看看哈?”
陈淮安被气笑,背靠向椅子,懒懒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不行就让你检查检查?”
许鹿呦一顿,她解开安全带,手伸去后座拿上自己的包,又看他:“是要检查检查,不过今天不行,等过两天吧。”
陈淮安声音有些沉:“怎么,你这检查还要找人算日子?”
许鹿呦手拧上门把,一本正经道:“不找人算日子,不过我得在网上买套护士装才行,检查嘛,肯定要严谨一些,该有的程序都得有,不能糊弄,你说对不对?”
密闭的车厢里有一瞬的冻结,许鹿呦不等他反应,已经开门下了车,门咣当一声关上,她隔着车窗冲他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就跑了。
陈淮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跑远的背影,头又开始止不住的疼,她这个胆子说小也小,大起来也是真大。
中控台上的手机起了震动,接连进来几条信息。
陈淮安拿过手机,划开屏幕,看着接连进来的图片,脸越来越黑。
视线定在最后进来的信息上,没有再动。
【淮安哥,你喜欢哪一件,我要下单了】
第19章
许鹿呦一直到中午的午休时间,才敢拿出手机来看,预料之内的没有回复,她都能想象到他看到信息时的表情,眉头皱得很深,一脸的严肃冷漠,下一秒就将照片直接全都删除掉。
就是不知道他的耳朵会不会红,她有些后悔自己那会儿跑太快了,许鹿呦将手机倒扣在纸巾上,夹起鸡腿来咬一口,一抬眼,又看到王晨在不远处徘徊。
她都有些怀疑王晨这两天在她身上装了定位器,她无论在酒店的哪儿,只要一抬头,总能看到他躲躲闪闪的身影,说是他想找她的茬儿吧,看这架势也不太像,可如果他不找她的茬儿,干嘛又一直神出鬼没地在她周围晃。
眼看他要走过来,许鹿呦警惕地攥紧了手里的筷子,今天是周六,食堂没什么人,不过这也是公共场合,他总不至于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来。
只见王晨一脸悲壮地坐到了她的对面,又抻过来些身子,把声音压到最低:“许鹿呦,我要跟你道歉,我不该胡乱造你的谣,说你的坏话,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做这种蠢事,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我计较。”
许鹿呦有些懵,不知道他这是闹的哪一出。
她知道王晨背地里编排过她,她虽然和他接触不多,但从仅有的几次聊天中就可以看出,他这个人不仅心眼小,还尤其看不起她这种小地方来的人,从他嘴里能出来什么话,她没亲耳听到过,也能猜个大概。
这种性子的人竟然会主动来跟她道歉,他这是早晨吃错药了,还是走路没长眼撞到了哪儿被撞坏脑袋了。
王晨脸红脖子粗地道完歉,起身要走,想起什么,又对许鹿呦道:“你回去跟你家长说清楚,我可是跟你道完歉了。”
他话音还没落到地上,人已经蹿出去了半米远,活像身后有什么豺狼虎豹在追讨他的命。
她家长是谁……
许鹿呦夹起鸡腿,又咬一口,慢慢地嚼着肉,对王晨这没头没尾的道歉,也只能琢磨出一种可能。
她拿起手机,打开两人的对话框,打字写道:【淮安哥,你现在是已经不满足于只当我哥,还想当我的】
字打到一半,旁边坐过来一个人,冷不丁地拍了她肩一下,许鹿呦手一抖,没写完的信息直接发了出去,手机也水灵灵地砸到了盛满粥的碗里。
陈淮安的视频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三点,他合上电脑,阖目仰靠到椅背上,屈指揉了揉眉心,头胀得愈发厉害。
他这些年一到夏天,就会雷打不动地高烧一场,来势虽然汹汹,好得倒也快,连医院都不用去,晚上睡上一觉,第二天就会没事儿。
可能是跟昨晚连着洗了两个冷水澡有关,今年这场烧来得提前了些。
办公室的门被敲两下,江宇直接推门进来,喜形于色:“陈大总工,你厉害啊!盛鸿那边可是给我来电话了,他们一个团队几个星期都没攻克下来的难题,你昨天一个晚上就给他们解决掉了,就冲着你,现在他们下半年的订单都要给到我们,已经在起草合同了。”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止不住地想笑:“我就说咱这不开张是不开张,一开张就能顶三年啊,他们这首付款一打过来,你和我暂时都不用发愁要去哪儿卖身挣钱救公司的事情了。”
陈淮安眼都没睁,嗓音惫懒:“我听你这语气还挺遗憾。”
江宇煞有其事地点头:“是有些,林嘉月这些天看我求爷爷告奶奶地拉资金可怜,都准备要砸一千万包我一年了,你看我够意思吧,为了咱公司都准备牺牲到这种地步了。”
陈淮安静静地扫他一眼,无声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江宇一昂头:“嘿!看不起我还是怎么样,我跟你说,我身价可高了,一千万都还是林嘉月赚了。”
陈淮安轻嗤一声,话都懒得跟他多说一句,伸手拿起电脑旁的手机,看到置顶的人新发来的信息,眉头微一皱。
他接着她的话问回去:【你觉得我还想当你的什么?】
信息发出去,目光又落到上面那几张图片上,他眼不见为净地直接全都删掉,又将手机扔回到桌子上,人没多大,懂得花样倒是挺多,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江宇好奇看他:“谁来的信息?”
陈淮安又打开电脑:“没谁。”
江宇不信:“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陈淮安轻描淡写道:“昨晚没睡好。”
江宇一想到昨晚自己温香软玉在怀一整晚,而他们陈大总工则是孤零零地在房间里,对着电脑敲了一整晚的程序,心灵登时受到了严肃的拷问。
他从沙发上直起身来,提议道:“今天要不要去我家吃饭,让我妈给你做一顿大餐好好补补,把呦呦也叫上,我妈之前收到呦呦的画,就一直想着叫她去家里吃顿饭,有你在,她也能自在些。”
陈淮安沉默片刻,应下来,回来这么长时间,也该去看看江叔和慧姨。
江宇高兴:“成,我这就给呦呦打电话。”
陈淮安手指停在键盘上。
江宇一个电话打过去,结果那边提示手机关机:“欸,呦呦电话怎么关机了?”
陈淮安又开始敲键盘:“可能是没电了。”
外面有人找江宇签字,江宇起身往外走:“那我待会儿再给她打一个。”
办公室的门又关上,陈淮安视线转到手机上,他推开电脑,拿起手机拨通她的号码,也是关机。
一个小时后,他又打了一个,提示还是关机,又过半个小时,还是关机状态。
陈淮安找出那家酒店的官网,按照官网上留下的电话拨过去,一直都没人接。
江宇晃着车钥匙,哼着小曲又来敲办公室的门,手指还没碰上去,门直接从里面给打开了,把江宇给唬了一跳。
他诧异地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人:“你这是要走?”
陈淮安迈步径直向外:“我去接许鹿呦,待会儿直接到你家。”
江宇跟在她身后,脚步也不由地变快起来:“她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还说我过去接她一趟,要不我跟你一起吧。”
外面忽然有接连的消防车声由远及近地呼啸而过,一辆接着一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江宇想到什么,神色严肃下来:“呦呦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吧,要不然手机怎么一直关机。”
陈淮安按下电梯键,确定道:“不会。”
江宇偏头瞧他。
陈淮安面色平静:“算命的说过她福大命大,有菩萨保佑着,不会轻易出什么事。”
江宇又笑开,点头道:“也对,是我想多了,呦呦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人,哪个过路神仙见到也会欢喜,那些灾啊祸啊的肯定全都绕着她走。”
陈淮安看着几部电梯走走停停缓慢变动的数字,没有再等下去的耐心,对江宇扔下一句:“我自己去接她就行。”
转脚就往楼梯口走去。
江宇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楼梯口消失不见了,江宇有些茫然地看着在空气中忽闪震颤的门脚,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电梯“叮”的一声响,电梯门打开,方晓真和周明轩结伴出来,看到满眼呆滞的江总,不约而同地关切问道:“江总,您这是怎么了?”
江宇轻咳一声,又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就是今天天上百年难得一遇的下起了红雨。”
一向四平八稳的陈淮安竟然也有这样着急的时候,这可真是稀奇得很,每次他念叨他跟呦呦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的时候,他老人家还不乐意,一个户口本上的亲妹子估计也就这待遇了。
照呦呦在陈老大心里占的这个位置,回头等到她结婚那天,他少不得也要跟陈老大一样,给她添些嫁妆才行,陈老大的亲妹子,也就是他的亲妹子。
许鹿呦这辈子活到现在还没想过自己嫁妆的事情,她只知道她这辈子靠自己赚钱买的第一部手机可能要报废于今天了。
骆奕辰盘腿坐在地板上,托腮望着站在脚手架上作画的人,继续道歉:“我真不是故意的,好鹿呦,你就别生气了,你放心,你的手机要是真坏了,赶明儿我直接赔你一部最新——”
他话没说完,又急刹住,想到自己现在手上所有的卡都被他爸停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的零用钱,忙改了口:“我就把我这部赔给你,我这部可是最新款的。”
许鹿呦在调色盘上一点点地调着颜料,悄悄地翻给他一个白眼,她要他的手机干嘛,她就想要她自己这部。
小屁孩一个,还好鹿呦,她跟他认识吗,哪儿有一上来就拍人肩膀的,要不是她当时急着捞手机,她就该给他一个过肩摔,把他给直接撂到地上。
不过这些话许鹿呦也只能在自己心里诽腹,底下这位小卷毛据说是酒店一位大股东的小儿子,今年刚高中毕业,现在被他爸扔到酒店里来体验人间疾苦来了,他体验没体验到人间疾苦她不知道,她成了遭殃的那一个池鱼。
骆奕辰知道他把最重要的初印象给搞砸了,他当时在视频里看到她穿着白裙子奔跑的侧脸,人生头一回体会到了怦然心动是什么感觉,刚才在食堂,只一个背影,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本想和她打个招呼,结果一激动,招呼打成了灾难。
今天他要是不能给及时挽救回来,估计后面就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许鹿呦没心思管下面的人在瞎琢磨什么,她仔细描摹完最后一处,放下画笔和调色盘,准备去趟洗手间。
一低身,看到底下那位少爷,愣了下,最后没能忍住,笑了出来。
骆奕辰两道眉毛上各自贴了厚厚的一条黑色的纸,活脱脱像个卷毛蜡笔小新,他看到许鹿呦笑了,立刻一蹦三尺高,眉毛也跟着一上一下地动:“好鹿呦,你可笑了,你笑了可就代表不生我的气了。”
许鹿呦想冷下来脸来,可看到他眉毛的两边都耷拉了下来,整张脸从蜡笔小新又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囧”字,眼一弯,又笑出来。
骆奕辰也蹦跶着笑得更欢实。
一道冷冷的声音隔空打断两人欢快的笑声:“
许鹿呦。”
许鹿呦一怔,寻声望去,他踏着夕阳熔金的余晖走进来,脸上没什么情绪,眸光发沉。
骆奕辰本能地感知到来人气场的危险,他扬声问:“你谁呀?”
陈淮安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他盯着脚手架上的人:“你手机呢?”
许鹿呦被他这样突然一问,先下意识地拍了下自己的口袋,一时凝结住的大脑转过弯来,又道:“我中午吃饭的时候把手机给掉粥里了,现在在干燥剂里埋着呢。”
陈淮安面色稍微缓了一些,可也没好多少。
骆奕辰冲陈淮安挥了挥手,想把他的注意力拉到他这边,来一场男人和男人的对话:“您哪位,咱这儿现在可是还不许外人进。”
许鹿呦顾不得搭理骆奕辰这茬儿,她扶着扶手爬下脚手架,等陈淮安走近,才看清他额上布着细细密密的汗,唇色也有些发白,她又上前一步,想摸摸他的额头:“你是哪儿不舒服吗,发烧了?”
陈淮安面无表情地截住她抬起的手,拢在掌心,重又缓地捏了捏,像是确认了什么,掌心随即转了方向,撑开她蜷握的手指,和她掌心相贴,十指交扣地握紧。
许鹿呦心头一动,仰起头看他,陈淮安没看她,拉着她要往外走。
骆奕辰急了,他活到这么大,还没被谁这么彻底的无视过,混世魔王不管不顾的脾气立刻上来,直接截住许鹿呦:“不是,他谁呀?”
陈淮安眉间拧出一丝不耐,眼刀凌厉生风地压过去,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男朋友。”
许鹿呦和骆奕辰同时愣住。
陈淮安对着骆奕辰又慢慢道一遍:“我是她男朋友,你有问题?”
第20章
许鹿呦不是没想象过有一天他在别人面前说出这句话的场景,只是现在的情况和她想象中的样子有些出入。
她这个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男朋友。
两人面对面站在绚烂盛开的紫薇树下,她的手还被他扣在掌心,许鹿呦悄悄抬眸看他一眼,撞上他的目光,又慌忙落下眼皮。
柔软的脖颈弯出一道弧线,天空的晚霞如丝绸倾泻而下,洒落到瓷白的皮肤上,浅浅淡淡的绯红慢慢洇出,动人却不自知,尽数落在别人眼里。
树荫里的知了好似感知到一天的光阴将尽,叫得愈发卖力。
许鹿呦在扰人的蝉鸣声中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他的任何话,心里有些恼,脚尖踢上他的鞋,小声道:“你说话呀。”
陈淮安问:“说什么?”
许鹿呦更恼,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她直视他:“我都被你给弄糊涂了,你一会儿跟别人说你是我家长,现在又跟别人说你是我男朋友,你角色好多呀,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当哪一个。”
陈淮安看她的眼睛:“你想让我当哪一个?”
许鹿呦唇抿住,没说话。
陈淮安道:“昨晚的事情你不打算负责?”
许鹿呦有些气弱:“负责也不是这么负责的呀,你都没问过我的想法,哪儿有一上来就说是我男朋友的,而且……”
她话没说完,及时咬住舌。
陈淮安嗓音沉下来:“而且什么?”
许鹿呦梗着脖子,嘟嘟囔囔地回:“谁知道你还中不中用,你要是不中用了,我要你当男朋友做什么。”
头顶卖力的蝉鸣声好像都静止住了,陈淮安虚握住拳,抵在唇上,咳嗽了两声,脸比刚才更白了些。
许鹿呦踮脚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可她的身上现在也是热的,她有些感觉不出他的额头是不是烫:“你好像发烧了。”
陈淮安又咳一声,冷声道:“被你气的。”
许鹿呦扬起头,弯眼对他笑笑:“那我好厉害,还能气到你。”
她还以为只有她自己在气。
陈淮安看着她眸底压着的点点星火,笑了下,语气里添了些认真:“所以对于我想当你男朋友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许鹿呦撇开头,很是高冷地轻哼了声:“我要考虑。”
陈淮安缓缓点头道:“成,考虑好了提前通知我。”
许鹿呦拇指碾着他的虎口,重重地掐了上去,通知个鬼,他说他是她男朋友的时候也没提前通知她。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两人的对峙,陈淮安拿出手机来看了眼,随手按了接通,先是叫了声“慧姨”,简单回了两句话,又垂眸看向对面的人,温声对电话那头道,“她喜欢吃肉,红烧肉最喜欢。”
许鹿呦恍惚意识到他是在说她,她抬眼瞧他,陈淮安应着电话,伸手将她落在发丝间的一片花瓣拿下来,许鹿呦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有些想不出他是从哪一刻开始想做她的男朋友的。
陈淮安挂掉电话,看她:“你还有多久结束?”
许鹿呦抬腕看了眼手表:“大概还有半个小时。”
陈淮安给她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今晚我们去江宇家吃饭,你不是想吃红烧肉,慧姨做红烧肉一绝。”
许鹿呦想了想,点点头,道声好,慧姨之前一直给她打电话邀请她去家里吃饭,她和慧姨也就只有过一面之缘,让她自己去登门做客,她有些不太好意思,有他在,会好一些。
陈淮安昂昂下巴:“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许鹿呦走又停,回身看他,有些担心:“你真的没事儿吗?”
陈淮安头也未抬,回着手机上的信息,懒懒淡淡道:“有事儿没事儿,你的护士装也没到,你想检查也检查不了。”
许鹿呦脸上炸开热,直接给他一脚,扭头跑远了,在某些方面,他好像总是能胜她一筹。
她妈还说他也就是表面看着性子冷,其实心里是最软和不过的一个人,什么嘛,他就是个黑心黑肝的坏人,天下第一坏的那种。
许鹿呦跑回到偏厅,骆奕辰盘腿坐在地板上正在打游戏,打一局输一局,情场失意游戏场更失意,一脑袋卷毛都垂头丧气地耷拉下来,看到许鹿呦回来,眼睛先是一亮,马上又暗下来。
他蔫头巴脑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
许鹿呦坦诚回:“刚刚。”
骆奕辰震惊:“他说他是你男朋友,你就让他当你男朋友了?早知道我就先说了!”
许鹿呦看他一眼,觉得这位小少爷虽然今年十八岁,心理年龄可能也就刚上幼儿园,她拿起几管颜料,利落地爬上脚手架,回道:“跟谁先说没关系,我喜欢,他就可以,我不喜欢,他就不可以。”
骆奕辰被打击到:“你喜欢他什么啊,年纪大?”
那男人一看就跟他们不是一个年龄段的,少说也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过几圈了,心没准儿都滚成黑的了,黑心肝的男人有什么好,哪如他一朵洁白无瑕的小白莲。
许鹿呦点头,直接把路堵死:“嗯,我不喜欢年纪小的。”
骆奕辰生无可恋地仰躺到地上,哀嚎一声:“完了,我爸我妈为什么没早几年结婚?”
许鹿呦看这位小少爷就跟那些讨不到糖吃就在地上打滚耍赖的熊孩子一样,只想尽快把他给打发了:“跟年纪也没关系,你早出生几年也没用。”
骆奕辰又一骨碌爬起来,就算死也想死个明白:“那跟什么有关系?”
偏厅门口传来两声压低的咳嗽声,像是不想让谁听到,可偏又压得不彻底,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许鹿呦转头望过去,伸手给他指:“我保温杯里有热水,你去喝一些。”
陈淮安淡淡“嗯”一声,走到她放包的椅子旁,从里面拿出白色的保温杯,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一口喝进去,眉头紧紧皱起来。
许鹿呦看他:“烫到了?”
陈淮安点头:“有一些。”
许鹿呦道:“你过来,我看
看。”
陈淮安回:“没事,不严重。”
许鹿呦眉心也蹙起:“你过来呀。”
陈淮安这才拿着保温杯,不紧不慢地走到手脚架下面。
许鹿呦半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唇,倒是不严重,唇看着比刚才还有了些血色。
在一旁目睹了个全程的骆奕辰总算是明白了,还能跟什么有关系,跟心眼子有关系呗。
这男人浑身上下长了得有七百二十八个心眼子,他一个涉世未深的单纯学生,怎么能比得上这种深山老狐狸,哪怕他再闭关修炼个几百年都不是对手啊。
骆奕辰恼也不是怒也不是,跟个战败的公鸡一样,丧眉搭眼地走了,今天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失恋,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他得回去搞个失恋派对纪念一下才行。
许鹿呦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眼跟前的人身上,连骆奕辰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她摸摸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的,又摸上他的后颈:“你还是去车里等我,我马上就好,你去车里躺一会儿。”
陈淮安没说话,把保温杯往她唇边递过去。
许鹿呦不自觉地张开了些嘴,唇触碰到杯子里倾斜过来的水,才发现水是温的,还有些甜甜的红枣味儿,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种,她不喜欢喝白水。
她都忘了今天保温杯里的水是他给她装,所以他就算不喝,也知道这里面的水根本就不烫,许鹿呦眼里生恼,推他一下,他干嘛又骗她。
陈淮安捏了捏她的脸蛋儿,低声道:“傻瓜,你是今天一天都没喝水吗?”
这水还是满的,一看就是没动过一口。
许鹿呦皱皱鼻子:“喝水要一直上厕所,我不想来回爬上爬下的,很麻烦,也耽误时间。”
她这些天喝水本来就少,今天因为手机的事情,都没想起来要喝水。
陈淮安眉头拧起,又把保温杯压到她嘴边:“张嘴。”
许鹿呦不喝是不喝,有些干的嗓子一沾到水,一口气喝下去了大半。
陈淮安眉头皱得又深了些:“明天开始带个大的保温杯,里面的水到晚上你要是敢剩回去,就——”
许鹿呦幽幽问:“就怎样?”
陈淮安伸手碾按上她的唇角,抹去上面的水珠,神情严肃:“晚上就吃素,一点肉儿都不给你吃。”
许鹿呦攥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他的手指给咬进了嘴里。
指尖被温热的潮湿包裹住,陈淮安喉结一紧,脸有些黑下来,呵斥道:“松开。”
许鹿呦使劲咬了他一口,解了气,才松开。
陈淮安看着手指上那两个鲜明的兔子牙印,啧了下:“你属狗的,咬这么狠。”
许鹿呦直起身,远离他:“下回你再敢骗我,我会咬得比这还狠。”
陈淮安可有可无地勾了下唇,她现在说得狠,就怕真让她咬的时候,她就不敢了,她那个胆子,大概也就跟叶公好龙一个样。
许鹿呦看他:“你觉得我不敢?”
陈淮安道:“哪儿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许鹿呦总觉得他今天的话里有话,可又不知道他有话在哪儿。
***
晚饭桌上,江家是久违的热闹。
傅敏慧拿公筷给许鹿呦碗里夹红烧肉:“呦呦,你哥说你最爱吃这个,你快尝尝合不合你口味儿。”
许鹿呦对傅敏慧笑着道好,夹起一块儿肉吃进嘴里,眼睛不由地眯了起来,真心实意地赞叹:“好香啊,软烂不腻,正正好的火候,把肉香味全给炖出来了,慧姨,您是怎么做的,得教教我,我下回也自己做着试试。”
傅敏慧笑得合不拢嘴,又给她夹了两块儿:“学做还是不要学了,咱们女人啊,厨房上的事情会得越少越好,你下次要是还想吃,就到家里,慧姨再跟你做。”
许鹿呦点头:“好啊,就是慧姨您别嫌我吃得多就行。”
傅敏慧笑得更开心:“怎么会,你吃得越多我越高兴。”
许鹿呦笑:“嘿,那我可就敞开肚皮吃了哈。”
傅敏慧给她夹菜的筷子都没有停过:“敞开吃,今天走之前慧姨得摸摸你的肚子,到时候要还是扁的,慧姨可不依你。”
许鹿呦歪头凑到傅敏慧耳边,小声道:“慧姨,这个没难度的,我肚子现在只要不吸气,它也不是扁的,冬天攒的肉都到现在了还没减下去呢。”
傅敏慧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怎么这么会招人喜欢。
就连很少有笑模样儿的江承明今天也一直是笑呵呵的。
江宇冲对面的人使个眼色,看到了没,这就是家里有女儿的好处,他以后要是生孩子,肯定要生个闺女,千万不能是那讨债鬼的混小子。
陈淮安慢条斯理地剥着手里的虾,对他的白日梦没任何兴趣。
傅敏慧想起什么,又关心问道:“呦呦谈朋友了没?”
许鹿呦顿了下,摇摇头:“还没呢。”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许鹿呦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陈淮安把剥好的一盘虾放到她跟前,又摘下手套:“吃吧,不是喜欢吃肉。”
许鹿呦那种他话里有话的感觉又上来了。
江宇插进话来:“妈,追呦呦的人可多,您操心我的事儿就成了,不用给呦呦操心这些。”
傅敏慧乜他一眼,笑嗔道:“滚边去,我不知道追呦呦的人多,我这不是——”
她这不是想把这么好的姑娘往自己家领,他们家这个肯定是不行的,没个正经的样子,心思也定不下来,傅敏慧心里想的是自己那外甥儿,年纪比呦呦大四岁,现在在读博,性子打小就稳重,模样也生得好,她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两个人无论从哪儿方面来看都般配得很。
傅敏慧话没说尽,又改了口:“呦呦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心里有没有想法?”
许鹿呦把吃进嘴里的虾咽下去,想了想,话有所指道:“对我好,喜欢会对我笑,不能总让我猜他的心思。”
旁边一声若有似无的哼笑进到她耳朵里,许鹿呦脸一红,桌子底下的脚使劲碾在他贴过来的鞋上,笑屁呀笑。
傅敏慧一拍手:“慧姨这儿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肯定符合你的条件,你有没有兴趣见一面?”
许鹿呦手里的筷子停住,旁边有目光压过来,许鹿呦不想看他,谁让他笑话她,他不符合她的条件,总会有别人来符合,她又不是这辈子都准备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
她还没说话,搭在膝盖上的手被人拢攥到了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上,力道不算大,将她的心神全都扯了过去,她要说的话也被他说了去。
陈淮安开口道:“还是算了,慧姨,她马上就要准备考研的事情,还是暂时不考虑这些分她的心思。”
汪承明也道:“对,呦呦还小,不着急考虑这些,现阶段还是以学业为重。”
傅敏慧心里虽然急,也知道这种事情强求不得,江宇怕傅女士这当红娘的瘾没过够,再把战火拉到他和陈老大这边,赶忙用别的话题把这页给掀了过去。
一顿饭有说有笑吃到九点多才从江家出来,后座同往常一样安静,不同的是,中间的空隙似乎小了些,两人没有再各自贴着左右的车门,而是都往中间靠拢了些,没有离得太远,可也没有离得很近。
陈淮安阖目仰靠在椅背上,脸色有些苍白。
许鹿呦偏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脑子里是慧姨跟她念叨的话。
“有些事情你哥都不想让你干妈知道,省得她夹在两头生气,但他们陈家也太狠了些,哪儿能把孩子往绝路上逼,那陈家老爷子的儿子孙子辈的人不是很多,当初他可是最不喜欢你哥,怎么现在就非得逼着他回去接手他们那烂摊子,你哥不同意,就让人使坏断了你哥所有的资金链,连原先谈好的那些投资也都撤了,这也就算了,他们还安排人抢你哥公司的客户和订单,还是什么豪门大户,这要是干起不要脸
的事情来,跟街上那泼皮无赖也没区别。”
她知道他跟陈家那头的关系近两年愈发不好,只是没想到已经僵到了这种地步,慧姨想让她想办法劝慰劝慰他,可这些事他连提都没跟她提过,她就算想宽解也无处下手。
而且,他不会轻易把自己不好受的一面跟谁坦露出来的,哪怕在干妈面前,他也是这样,他习惯有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受着。
许鹿呦的视线从车窗外转回到旁侧,也不知道他心里有烦闷的时候都是怎么纾解的,大概全都压在了心底,要不然也不会连闭眼休息的时候,眉头都是蹙着的。
陈淮安没睁眼,胳膊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慧姨跟你说什么了?”
许鹿呦顾忌着前面的代驾司机,说得很小声:“能说什么,说给我找对象的事情。”
陈淮安捏了捏她的指尖:“加上微信了?”
他不看着她,许鹿呦瞎话随口就能来:“嗯,加上了。”
陈淮安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手机还在干燥剂里埋着,你上哪儿加人微信去。”
许鹿呦回:“他可以先加我,等我手机好了再把他加上不就行了。”
陈淮安默了默,又道:“挺好。”
许鹿呦看他:“好什么?”
陈淮安睁开眼,头偏过去,和她视线对上:“好我有可能马上就当上大舅哥了。”
许鹿呦无声又用力地掰着他的拇指,干脆给他折断好了,让他什么话都拿出来逗弄她。
陈淮安反握住她的手,把人直接从座椅那头扯到了他身边,然后头懒懒地歪到了她的肩上,许鹿呦想推搡他,他的呼吸虚贴在她的耳边,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到:“别动,让我靠一会儿,今天有些累。”
许鹿呦睫毛飞快地忽闪几下,她垂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许久,拇指轻轻地摩挲上他的手背。
他又往她这边靠了靠,唇蹭着她的耳根擦过,许鹿呦一僵,拇指停在他的虎口,他似乎没有察觉,没两分钟,连呼吸都平缓下来,好像真的睡了过去。
许鹿呦轻着动作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比下午更烫了些,她关掉了后座的空调,又从包里扯出自己的空调衫盖到了他胸前。
车一路开到地下停车场,司机安静地下车离开。
靠在她肩上的人还没有醒来的迹象,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梦到了什么,眉心已经拧成了深川,许鹿呦想给他按平,又不想弄醒他。
药箱里不知道有没有退烧贴,他不爱吃药,之前他发烧那次,就是靠物理降温降下去的热,他这么大个人,在吃药这件事上也有那样闹小孩子脾气的时候,死活都喂不进去。
他今天要是还半夜烧起来,她就掰开他的嘴,把药直接给他压进去,才不要像上次那样哄他。
许鹿呦头低下些,想看看他,陈淮安动了下身,仰起了些头。
两人唇和唇的距离只有一线之隔,她的唇只要再稍微偏近分毫,就能碰到他的。
许鹿呦盯着他的唇,那点不多的小胆子在一点点膨胀。
管他是不是在装睡,干脆直接把他给亲醒算了,算是她当了他一路靠枕的收费。
空气静谧,涟漪横生,搅人心乱。
她却迟迟没能动。
陈淮安掀开些眼皮,看着她,眸光沉沉,嗓音低哑:“想对我做什么?”
许鹿呦攥紧手,含糊道:“你不是要当我男朋友,我想对你做什么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