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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主父偃


    拦车人三十岁左右,身量不高也不矮,五官看起来没有硬伤,但是他的长相怎么看怎么猥琐。身穿褐色短衣打着补丁,胜在干净无异味,头发也认真打理过,神色局促,却又满眼希冀,可见并非临时起意。


    建章卫跑出来:“小谢,此人是个疯子,不必理会,交给我!”


    此人嘴巴不饶人,梗着脖子道:“你才是疯子!”说出来不禁看谢晏,担心谢晏认为他不懂礼数。


    谢晏还在心里寻思,难不成他以前来过。


    此人误以为谢晏希望他说下去:“先前我就说了,我找小谢先生有大事,是你们不信,还怀疑我胡说八道。”


    建章卫冷笑一声:“你能有什么大事?这么当紧的事为何不去另一边面见陛下?”


    谢晏此刻在东门,而刘彻一向走北门,建章附近百姓几乎都知道,毕竟刘彻出来进去都有一溜侍卫跟随,谢晏通常独自一人,很好分辨。


    男子不敢说他没胆子拦御驾。


    “小谢先生,借一步说话?”男子看向谢晏。


    小霍去病牢牢抓紧谢晏的手臂。


    谢晏心里高兴,驾车的那只手捏捏小孩的小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建章卫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小谢——”


    谢晏打断:“他不是第一次来了吧?”


    建章卫点头。


    谢晏:“今日若不听听他说些什么,改日他还会再来。”


    该男子点头。


    谢晏无语又好笑。


    建章卫气笑了:“你还敢承认?小谢,这就是个泼皮!”


    谢晏:“泼皮也不敢当着你的面行凶啊。”


    这一点建章卫承认。


    谢晏下车后把缰绳和小孩都交给建章卫,拍拍小孩的小脑袋:“不必担心。”朝男子看去。


    男子前面带路,离建章卫十丈,便弯腰向谢晏行礼。


    谢晏比他矮大半头,又只是兽医,男子并没有因此感到窘迫。盖因男子先前见过谢晏。


    那日谢晏在茶馆挤兑东方朔,嘲讽汲黯,男子就在窗外。他勾头看了几眼,不过群枪舌战的几人并没有注意到他。


    起初他也觉得谢晏强词夺理。可是仔细想想,他没有治国良策,即便得到陛下召见,也是和东方朔一样可有可无。


    先前此人也认为旁人有眼无珠,看不到他的才华。听到谢晏一席话,他才意识到人家不是非他不可。


    因此男子向谢晏道谢时真心实意。


    谢晏看出这一点,收起敷衍的态度:“先生有话不妨直说。你也看到了,我还有事。”


    男子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帛。


    谢晏疑惑不解:“先生这是何意?”


    “鄙人复姓主父,单名一个偃,齐地临淄人。”男子说着话双手呈上绢帛,请谢晏帮他呈给陛下。


    谢晏惊呆了,此人是传说中的主父偃?!


    主父偃这么早就到刘彻身边了吗。


    谢晏此刻恨自己只知道事件不知道具体时间。


    “先生找错人了。”


    谢晏不想掺和朝政。


    朝中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他卷进去只能给人当垫脚石。


    主父偃:“小谢先生只管把此物交给陛下,陛下自会召见在下。无需小谢先生多言。”


    谢晏闻言又不好意思拒绝:“可是陛下很少亲自去狗舍。近日陛下也不在建章。我一个小小的啬夫,也没有资格进宫面圣。”


    “无需小谢先生进宫面圣。”主父偃打听过,每年秋季皇帝都会前往狗舍挑选猎犬,他半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个月。


    谢晏:“你是说,我什么时候见到陛下什么时候帮你呈上去?”


    主父偃点头。


    谢晏皱眉:“你我素不相识,你怎么这么信任我?不怕我转手扔了?”


    “扔了也无妨。我家还有两份。”


    主父偃不信他会扔掉。


    这些日子主父偃找人打听过。


    东方朔口口声声说谢晏是个“狗官”。可是谢晏一没有污蔑忠臣,二不曾欺压百姓,时不时背着他的小药箱看诊还不收费。


    倘若朝中百官都是他这样的,主父偃巴不得所有人都是狗官。


    主父偃还打听到,谢晏不主动惹事。他和谢晏远日无仇近日无怨,谢晏真不想帮忙,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谢晏收下:“陛下不一定见你。”


    “陛下知道有我主父偃这个人就够了。”主父偃不敢祈求太多。


    谢晏点点头:“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主父偃恭送他上车。


    建章卫见状摸不着头脑,这个疯子怎么对小谢如此恭敬。


    谢晏驾车离去,小霍去病爬到他身边:“晏兄,那人找你干什么啊?”


    “他叫我把这个给陛下。”谢晏把写满字的绢帛递给小孩,“不许用来擤鼻涕擦屁股。”


    小孩打开,只能看懂几个字:“他为什么不自己给陛下啊?”


    “谁知道。”谢晏也想不通。


    主父偃知道在东门堵他,不应该不知道陛下常走北门才是。


    小不点靠在他身上:“晏兄给陛下吗?”


    谢晏:“已经答应人家,就要言而有信。要不就别答应。”


    小孩点点头。


    谢晏把那块布拿回来塞入怀中:“有没有想到吃什么?晏兄给你买。”


    小不点不缺衣物和玩具。


    卫少儿如今有钱,又只有小不点一个孩子,人家有的都给他置办上。其中部分衣物和玩具还是刘彻和卫子夫令人备的。


    谢晏能给他的只有一日三餐。


    小不点掰着指头数,“想吃糖葫芦。想吃烤鸭。想吃羊排。想吃小圆子——”


    谢晏打断:“你有几个肚子?”


    小不点拍拍自己的小肚子,愁的长叹一声:“那就和晏兄一样吧。”


    谢晏摇头失笑。


    到了布庄,谢晏选四身衣物,从头到脚。


    小不点瞧着稀奇,谢晏又给他选一套红色短衣。


    虽然不是绸缎,但布料轻软,很适合即将到来的炎热夏季。


    小不点不知道这一身衣裳不便宜,只知道晏兄待他极好,抱着衣物傻乐。


    谢晏买好衣服就领着小霍去病出城。


    城门外有摆摊卖菜的——谢晏买一只花麻鸭和半筐鱼。


    谢晏没有买瓜果蔬菜,因为建章园林最不缺这些。


    小霍去病同来时一样坐在他身边。


    到宿舍,小不点要换新衣服。


    谢晏见他里面隔着中衣,便给他换上。


    小孩穿戴齐整就跑去狗窝同杨得意等人显摆。


    杨得意点点头,说道:“好看!喜庆!小孩就应当这样穿。过两日就穿这一身去学堂啊。”


    小孩脸上的笑容凝固,哼一声就走。


    这几日窦婴家中有事,刘彻考虑到小不点平日里很勤奋,就给他放几天假。


    假期第一天就被提醒上学,换作是谁都高兴不起来。


    半道上遇到谢晏,小孩拽着他的手回宿舍。


    谢晏奇怪:“谁欺负你了?”


    “杨公公。”小孩一脸委屈。


    谢晏:“晚上吃鸭子,你一个鸭腿,我一个鸭腿,叫他吃鸭屁股。”


    小孩又咯咯笑出声。


    谢晏心想说,真好哄!


    回到宿舍,谢晏就把那块布收起来。


    既然主父偃说了,不用他找陛下,那他就等陛下过来。


    谢晏估计要不了多久刘彻就得跑出来。


    刘彻倒是想往外跑,可惜赶上太皇太后生病。


    原本以为这次和往常一样只是看着凶险。谁也没想到太皇太后没挺过去。


    朝廷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无官无职的窦婴都请了半个月假,刘彻自然没空往外跑。


    虽然此事同谢晏关系不大,谢晏也不敢大吃大喝。


    太皇太后去世一个月,天气热起来,小不点放暑假,谢晏才敢同往常一样出去。


    一大一小在城门外碰到主父偃,谢晏有点不好意思:“主父先生——”


    主父偃:“小谢先生不必多言。我知道陛下近日不曾去过建章。”


    谢晏放心下来,载着小不点回去。


    心想说,以后这样的事爱找谁找谁,他是不干了。


    又过了两个月,刘彻才出现。


    谢晏估计他忙着整顿朝纲,终于挤出时间来建章透透气。这个时候肯定不想听到同朝政有关的事,所以他没提主父偃。


    午饭后,刘彻和韩嫣在门外果树下喝茶叶水,谢晏才把那块绢帛递出去。


    刘彻心下奇怪:“终于知道为朕分忧?”


    “不是微臣。是主父偃写的。”谢晏道。


    韩嫣:“主父偃?我怎么没听说过?”


    谢晏:“齐地人。据说去年才到京师。也不知道听谁说我能见到陛下,前些日天天在园林门口等我。结果真被他堵个正着。”


    韩嫣感到奇怪:“既然知道在门外堵你,为何不直接堵陛下?”


    谢晏:“我也不知道。”


    刘彻匆匆看完茅塞顿开,心里有些意外,此人的某些想法竟然同他不谋而合。可是被人知道主父偃是谢晏引荐的,谢晏又会多一圈仇人。


    谢晏的那张嘴不饶人,这几年得罪了不少人,再来一圈,他此生怕是只能窝在建章园林。


    刘彻不动声色地问:“你看过?”


    谢晏摇头:“看起来不像医术,也不是食谱,微臣看个开头就不感兴趣,没有往下看。”


    换成别人,刘彻不信。


    “懒死你算了!”刘彻恨铁不成钢,抬手把布扔回去。


    谢晏傻了:“陛下,这,这是何意?”


    韩嫣不禁说:“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哪去了?陛下叫你还给他。”


    谢晏难以置信:“不见啊?”


    韩嫣点头。


    谢晏展开那块布,上面果然提到“推恩令”的内容。他看看皇帝,瞅瞅韩嫣,又看看布上的字,愈发不确定:“陛下,真不见?”


    刘彻当然要见,“朕没时间。”


    “陛下什么时候有时间?”谢晏道。


    刘彻:“朕身为皇帝,还要事事向你报备?”


    谢晏呼吸一滞。


    [个狗皇帝!]


    [见不见给个痛快话,我也知道怎么回主父偃!]


    刘彻起身:“本想在此清净半日,没想到这里也不得清净。回宫!”说完就走。


    “陛下——”谢晏下意识叫住他。


    刘彻脚步一顿,翻身上马。


    谢晏又气得想骂人,他什么意思啊。


    杨得意从室内出来:“出什么事了?”


    谢晏:“没什么事。”


    “没事陛下怎么突然走了?”杨得意瞅着谢晏的眼神很是奇怪。


    谢晏被他看得发毛:“还不是那个主父偃,叫我把这块布呈给陛下。陛下看完就扔给我。”


    杨得意:“那就是不见。像这种事,在陛下身边当差的人都会碰到,以后你就习惯了。”


    “韩嫣也说不见。可是陛下说没时间。”谢晏看向杨得意,“他的意思不就是有时间再见?要是不想见,直说就行了啊。”


    杨得意:“陛下估计在衡量。上面写的什么?”


    谢晏递过去。


    杨得意摇摇头:“你也别说。我也不想知道。朝中那些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谢晏:“那我怎么办?”


    杨得意:“实话实说。反正那个主父偃又不敢把你怎么着。”


    谢晏隐隐记得主父偃的风评不好。


    前世见多了翻脸不认人的小人,谢晏不敢一个人过去,叫李三同他一起。


    谢晏驾车从北门出去,慢慢进城,果然半道上碰到主父偃。谢晏把布还给他,说陛下没时间。


    主父偃被这个回复搞糊涂了,问陛下看了吗。


    谢晏点点头说看了。兴许他人微言轻,陛下不信他。所以十分抱歉,没能为他引荐。


    十五岁的谢晏看起来稚气未脱,不如卫青棱角分明长相成熟,主父偃不好意思为难半大少年,便向他道一声谢就把布收回去。


    谢晏想着来都来了,也不能空手回去,就进城买几斤羊肉,晌午做羊肉面。


    皇帝没有明确拒绝这一点,令主父偃有了盼头。


    主父偃在家琢磨两日,前往五味楼,打听卫青何时归家。


    三日后,卫青呈给刘彻一卷竹简。


    刘彻心下好奇,打开一看,气笑了,竟然同谢晏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卫青被笑蒙了:“陛下,这个有何不妥?微臣觉得很好啊。”


    刘彻叹气,主父偃能找到谢晏和卫青,怎么就没有想过亲自见他啊。


    “跟他说朕很忙。”刘彻扔给卫青,倒杯水,指着棋盘,令韩嫣继续。


    卫青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忙着同韩嫣下棋?


    刘彻转向卫青:“没听清?”


    卫青告退。


    去找谢晏,问他陛下此举何意。


    谢晏想不通,叫他直接告诉主父偃。


    主父偃糊涂了。


    怎么又是没时间啊。


    主父偃就请卫青帮他留意陛下什么时候有时间。


    两日后,刘彻在校场看卫青等人训练。


    训练结束,刘彻去凉亭休息,卫青再次提到此事,刘彻不等卫青说完就说他很忙。


    卫青呼吸一顿,又不好意思直接质问,就找韩嫣问陛下究竟想干什么。


    韩嫣:“我也不知道陛下心里怎么想的。”


    前些天韩嫣倒是问过,刘彻只说一句“与你无关”。韩嫣不敢再问。


    卫青摸不着头脑,只能回复主父偃,陛下很忙。


    主父偃这些日子一点也没闲着,四处找人打听朝中出什么事了。结果打听到皇帝在建章休息。


    主父偃心想说,我倒要看看陛下忙什么。


    三日后,主父偃前往建章园林求见。


    做好被拒之门外的准备,没成想见到皇帝。


    看着年轻的帝王,主父偃懵了。


    “这位真是皇帝?”


    “怎么这么容易就见到了?”


    刘彻轻咳一声,清清嗓子:“你是何人?”


    主父偃打个激灵,赶忙自报家门。


    刘彻问主父偃何事禀报。


    主父偃又糊涂了,谢晏和卫青都说过,皇帝看过他的文章,怎么还这么问。


    难得见到皇帝,主父偃心里想不通也不敢质问,老老实实把他的文章呈上去。


    刘彻打开竹简看了片刻,很是满意,当下令他为郎中。


    主父偃傻了。


    不是,这么容易吗?


    那我又堵谢晏又找卫青为的什么?不是白忙活一通!


    刘彻令小黄门带主父偃下去。


    主父偃回到住处还觉得不踏实,跟踩在云端似的。


    傍晚,卫青驮着外甥见到谢晏就把此事告诉他。


    谢晏皱眉:“既然真想见主父偃,为何绕这么大一圈?”


    “陛下的心思,不知道。”卫青摇头。


    谢晏:“不管了,反正见着了。乡民给我几斤板栗,我们晚上吃栗子粥。”


    卫青:“又找你给牲畜看病?”


    谢晏点头:“牛吃多了,他们以为病了。我过去叫他们把牛喉咙里的草拽出来,牛就好了。我没动手,就是在旁边指点一下。”


    卫青:“你身体单薄,再遇到牛、驴、马,这些牲口,你叫他们找旁人。要是马受惊,你都不够马蹄子踹的。”


    谢晏:“我没敢离太近。”


    卫青见他有分寸就不再念叨个没完。


    过了约莫一个月,天气寒冷,谢晏进城买羊肉。


    明日休沐,他叔父可以到建章用饭。


    刘彻身边的谒者递来的消息。


    谢晏发现还有莲藕,又买半框藕和几斤阉割的猪肉,准备做藕盒。


    发现少了香料,谢晏前往益和堂。


    许多香料只能在药铺寻到,价格还不便宜。


    从药铺出来,谢晏停下,真是冤家路窄。


    迎面走来的人也停下,犹豫片刻,转身离去。


    谢晏挑眉,他看错吧?


    东方朔非但没有上前调侃几句,竟然见着他绕道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谢晏想不通就丢开不管。


    到宿舍门外,杨得意拿着扫帚,赵大拎着粪筐,身后还跟着李三等人,从院里出来。谢晏奇怪:“干什么去?”


    杨得意朝西北看一下:“犬台宫我们的住处和狗舍修好了,趁着今日天气好,打扫干净,腊月底搬进去,争取在新家过上元节。”


    谢晏:“我怎么记得看狗表演的地方还没修好?”


    “那边快好了。”杨得意问,“你是不是不想搬?”


    谢晏:“我的菜,我的猪,我的鸡鸭怎么办?”


    杨得意无语又想笑:“离此处不到五十丈,放在这边便是。再说,谁敢偷你的?你可是陛下的人!”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滚!”


    第27章 小祸害出生


    元光元年,春三月,刘彻采纳主父偃的提议,颁布推恩令。


    “推恩令”之前,王室的一切由嫡长子继承。“推恩令”之后,王位依然由嫡长子继承,但土地分给其他子弟。这些子弟没有侯爵,若是把部分土地割让给朝廷,也可成为列侯。


    好端端一个藩国,瞬时四分五裂,从此刘家王爷再也威胁不到朝廷。


    要是不遵从,先不说朝廷会不会怀疑其有谋反之心,各地藩王的二子、三子等等其他子弟头一个不答应。


    兴许为了分到土地自立门户成为列侯,先一步弑父。


    以至于此令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寻常百姓听说此事,说上一句“陛下怪好的”,便丢开不管。藩国除嫡长子以外的其他子弟欣喜若狂。


    藩王长吁短叹,呜呼哀哉。


    其嫡长子恨不得吃了提出此令的主父偃,大骂“贱婢之子也配分得土地成为列侯!”


    长安城中也有一人对主父偃恨得咬牙切齿。


    去年窦太后病逝,许多藩王进京参加葬礼,其中就有淮南王。淮南王世子不曾出现,随淮南王进京的是其女刘陵。


    淮南王走后,其女刘陵偷偷留下,联络京师王侯将相,为日后夺取皇位做准备。


    岂料不到一年,“推恩令”一出,各地人心浮动,即便淮南王一脉仍然勠力同心,怕也是独木难支。


    刘陵这大半年送出去不少钱财,如此一来全打水漂,如何不恼。


    “推恩令”颁布当日,刘陵令家奴查探主父偃的住处。


    主父偃能提出“推恩令”,自然猜到结果如何。


    好不容易得到重用,有了钱财,主父偃可不想死。即便要死,也要把陛下赏的钱财用完再死。


    主父偃便以无房无地为由躲在建章园林避风头。


    建章很大,主父偃的住处离犬台宫将近三里。主父偃在建章没有马车也没有坐骑,一听要走着过去,他懒得动身,所以谢晏一直不知道他也在建章。


    卫青倒是见过主父偃。他因为没能帮到主父偃,有些羞愧,通常同他寒暄两句便借故离开。


    三月底,休沐,当天上午,卫青骑马前往犬台宫。


    不巧,谢晏在老宿舍。


    卫青牵着一大一小两匹马前往谢晏等人以前的宿舍。


    修建犬台宫的时候用不到宿舍前的土地,是以那些果树得以存活。卫青把马拴在林檎树下,便朝院中走去。


    谢晏和霍去病在院中草棚下,草棚下还有两口大砂锅。卫青奇怪:“在这里做饭?”


    小霍去病摇摇头:“晏兄蒸树皮。”


    卫青皱眉:“你怎么什么都吃?”


    “你才什么都吃。”谢晏瞪他一眼,“不懂别乱说。”


    小少年点头附和:“舅舅不懂别乱说!”


    卫青噎了一下:“——你懂?”


    小霍去病不懂:“我不乱说啊。”


    卫青脸色微变,这个外甥不能要了。


    “我可以做什么?”卫青走近。


    谢晏:“我看着火就成了。”


    卫青转向外甥:“回家吧?”


    “晏兄怎么办啊?”小霍去病想陪他。


    卫青:“杨公公自会叫李三给他送饭。我们要是再不回去,就没时间沐浴洗头。”


    谢晏抬抬手,小孩攀上卫青的手臂。


    到门外,卫青把外甥扔马上,他骑大马,霍去病骑着小马驹,舅甥二人一同回家。


    霍去病今年虚岁才七岁。


    谢晏不放心他这么小独自骑马。


    卫青心大,说多骑几次习惯了就不怕了。


    起初霍去病嫌跑起来颠簸,后来发现想去哪儿去哪儿,不想去学堂,只在建章园林里遛弯,舅舅都找不到他,便爱上骑马。


    马蹄声远去,谢晏从废物空间里拿出一本书,是一本穿越小说。前世他哥中二时期买的,里面有楮皮纸和竹纸的做法。


    建章园林也有竹子,但竹林离谢晏有些距离,杨得意等人没空陪他“胡闹”,他一个人吭哧吭哧砍竹子,指不定忙到猴年马月,便决定做楮皮纸。


    楮树很常见,几十丈外的河边上就有十几棵树。


    去年冬天,闲着无事,谢晏挑易剥皮的枝条,一天就剥出一堆。


    晒干后扔到河中浸泡。


    因为忙着搬家,谢晏把那堆树皮忘得一干二净。


    前些日子杨得意去河边刷鞋,问他树皮还要不要,不要就捞出来送给乡民沤粪,谢晏才想起来。


    谢晏蒸树皮,同僚闲下来帮他碾压,碾压后在石灰水中浸泡,再隔水蒸。


    今日是第二次蒸树皮。


    谢晏翻开书一看才完成一半,不禁感叹:“做什么都不容易。”


    二次蒸好的树皮洗掉石灰等脏东西,再次碾压切碎后再捣碎,最后放入食槽中。


    这个食槽是谢晏自己买的。


    原先养马需要食槽,谢晏想着送一次也是送,送两次也是送,那次就买了三个。


    杨得意还数落他有钱会糟蹋着呢。


    谢晏不会做纸帘,而建章最不缺能工巧匠,谢晏就找擅长用竹子编物品的匠人帮他做纸帘。


    杨得意帮他捶打多日,累得胳膊酸痛,见他还没完,憋不住问:“你究竟做什么?”


    “还在试验。试验都不懂,着什么急?”谢晏瞪他,“你生来就会养狗?”


    杨得意隔空指着他:“你知道不知道自己是兽医?”


    谢晏:“我昨天才给陛下的马驱虫。”


    杨得意噎了一下,又忍不住好奇:“马驱虫用什么?”


    “这个时候野草野菜还没长大,我只能去药铺买乌梅。”谢晏昨日进城才发现买乌梅也要去药铺。


    杨得意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你真去了?”


    谢晏白了他一眼,挽起衣袖,拿着纸帘在水槽中荡呀荡。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荡几下。


    荡到金乌西坠,水清澈,谢晏估计荡不出什么就去犬台宫用饭。


    北方干燥,过了一夜,纸半干。


    谢晏试着揭开一张,结果后面跟着两张。


    有的破损有的厚如砂纸。


    杨得意看着谢晏揭开几张意识到什么:“这是纸?”


    “你知道?”谢晏挺意外。


    杨得意:“先帝在世时有人做过。但厚的跟纳鞋底似的。你这个薄啊。”


    谢晏觉得厚,他揉搓几下递给杨得意。


    杨得意疑惑不解:“给我做什么?”


    “擦屁股!”谢晏伸手夺走,“不要还给我!”


    杨得意愣住了。


    张口结舌,指着他,难以置信:“忙了这么多天,烧了两车柴,就为了你的屁股?”


    谢晏淡淡地瞥他一眼。


    杨得意张张口:“你你,谢家嫡公子也没有你金贵!”


    “无德之人也配同我相提并论?”


    自诩高贵的世家公子,面对族弟被欺辱,却冷眼相看,还不如贩夫走卒。


    小孩跳河当日,救他上来的就是个杀猪匠。


    杀猪匠不穷,为了记账上过几天学,他才能帮谢晏给谢经写信。


    谢经领着谢晏回到宫里,同杨得意说过这些事。


    杨得意哑口无言。


    谢晏继续揭纸。


    完好的留下,破损的塞杨得意怀里。


    杨得意回过神发现他怀中全是破烂,气得朝谢晏屁股上一脚。


    谢晏闪身躲开,抱着完好的纸回书房。


    书房是谢晏的卧室。


    谢晏搬去犬台宫单人宿舍,原先的宿舍就被他改成书房。


    找出笔墨,谢晏试一下,墨晕的不能看,颇为可惜的啧一声,“只能用来擦屁股。”


    杨得意跟进去,看到他的动作,明白过来:“这要是成了,《孙子兵法》岂不是只需薄薄几张?”


    谢晏摇摇头:“可惜没成。”叹了一口气,“树皮老了,只能等来年冬天。”


    杨得意见不到谢晏苦大仇深的样子:“你自己才说过急不得。”


    “你说得对。”谢晏把纸收起来,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脱口道,“这些是我的!”


    杨得意白了他一眼,抱着一堆破烂回出去。


    走到大门外,杨得意回来:“河里的树皮都蒸了?”


    谢晏摇头。


    杨得意:“回头我给你挑俩人把剩下的树皮也做了。”


    那些树皮是谢晏辛苦剥的,他也不舍得糟蹋,闻言便点点头。


    又过半个多月,四月底,所有树皮变成纸。


    谢晏把纸张切成小块,估计省着点用可以用上一整年。谢晏就把这些纸放入床尾的木盒中。


    杨得意从他房门外路过,注意到谢晏的动作,脚步一顿,移到门边:“我以为你最少会分给仲卿一份。”


    谢晏:“仲卿和大宝过来,我自然会给他们。”


    杨得意:“陛下呢?”


    “陛下屁股金贵不稀罕。”谢晏起身活动筋骨,长叹一声,“终于完了。”


    杨得意听明白了:“合着你没打算告诉陛下?”


    谢晏:“陛下不缺擦屁股的废纸。他需要可以书写的纸。明年我用竹子试试,成了再上报。”


    近日谢晏忙得顾不上好吃好喝,如今闲下来,便问杨得意要不要上街买羊肉,他要吃红烧羊肉烤羊排,再买几斤猪肉做猪肉烤饼。


    杨得意看着谢晏认真琢磨吃食的样子才敢相信,他当真没打算上报。


    “你至今只是一名啬夫,真是自找的!”杨得意摇头感叹,一点也不同情他。


    谢晏装没听见,问李三和赵大哪儿去了。


    在厨房刷锅的杨头出来:“小孩,何事?”


    “去西市买肉。”


    谢晏又问他去不去。


    杨头点点头,叫他先去套车。


    谢晏前往牲口圈牵驴套车,杨得意在他房门外发呆。


    过了许久,杨得意决定顺其自然。


    陛下的性子谁也吃不准。他好心上报,兴许惹得陛下厌恶。反正出了事有谢晏挡在前面。


    以皇帝对谢晏的宽宥,最多数落他几句。


    想明白这些,杨得意便去狗窝。


    由于上次在茶馆歇息片刻跟人吵一架,谢晏再也不想去茶馆。


    是以肉买齐,谢晏和杨头便返回建章园林。


    只是西市人多,无法驾车狂奔,二人只能牵着驴拉着车慢慢往外移动。


    “这个主父偃是属老鼠的吗?怎么那么会藏?”


    杨头停一下,看向谢晏,是不是在北门堵你的主父偃啊?


    谢晏心说,当今天下应该只有一个主父偃。


    拍一下从他身边过去的人。


    那人停下回头,凶道:“你打我?”


    谢晏心想说,就你这德行,我就算知道主父偃在哪儿也不告诉你。


    “听兄台方才提到主父偃,是不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主父偃?”谢晏佯装好奇。


    那人瞬时收起凶恶的嘴脸,笑着问:“小兄弟也知道那个主父偃?”


    “听说过。去年在茶馆碰到过一次。不知他犯了何事?”谢晏好奇地问。


    那人先打量一番谢晏,身着短衣,脚踩没有一丝暗纹的粗布鞋。


    眼珠一转,那人计上心头,说主父偃得罪了他家主人,要有主父偃的消息,他家主人赏十贯,协助他们抓到主父偃,赏百贯。


    谢晏眼冒精光,像极了贪财的小人,问如何联系。


    那人立刻给谢晏一个地址。


    谢晏拱手道谢。


    那人和同伴离去。


    杨头低声问:“你不会是想——”


    “回去再说。”


    街上人多眼杂,谢晏打断。


    行至城门外,谢晏叫住一个身着绸缎,面容慈和,看起来年过不惑的男子,问主父偃犯了何事,为何许多人打听他的住所。


    此人和他的相貌一样,被谢晏叫住没有一丝不耐,噙着淡笑解释:“主父偃可没犯事。”


    谢晏愈发疑惑。


    男子笑吟吟道;“但他又得罪了全天下的刘姓藩王。你想啊,以前藩王的一切由嫡长子继承,藩国铁板一块。他们要是心怀不轨,即便陛下证据确凿,要打杀他们也要掂量掂量。如今四分五裂,还不是想抓抓想杀杀?”


    谢晏:“如今是指?”


    “推恩令啊。主父偃提出的。”男子低声说,“也许陛下早就想到了。可是陛下提出来,藩王岂不是恨他?借主父偃的手提出,藩王若是揭竿而起,陛下可以推到主父偃身上。”顿了顿,摇摇头,“目前看来,藩国内因为推恩令人心不稳,没空联合起来‘清君侧’啊。”


    谢晏懂了,又不是很懂:“四处打听主父偃的那些人,是藩王的人啊?”


    男子点点头:“想来是的。无法撼动天子,杀了主父偃,一来可以出一口恶气,二来可以震慑朝中官吏,日后无论谁提出什么都要先掂量掂量。”


    谢晏顿时感到后怕。


    原来那个时候狗皇帝就想到这一点。


    看在他还算有心的份上,日后不再骂叫他狗皇帝。


    杨头也吓得不轻。


    男子离去好一会儿,杨头才回过神:“幸好你和仲卿几次举荐主父偃,陛下都——”想起什么,“陛下那个时候就想到了?老天!”顿时感到皇帝恐怖。


    谢晏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杨头:“你是不是应当找机会谢谢陛下?”


    谢晏挠挠头,他心里有两个想法:“等我吃饱了再说。”


    杨头张口结舌。


    他真是,委屈谁都不能委屈他那张嘴!


    回到犬台宫,和面的和面,烧羊肉的烧羊肉,剁肉馅的剁肉馅。


    如今蔬菜长大,谢晏又做两个青菜和一个蔬菜汤。


    饭后水果自然是金黄的杏子。


    吃饱喝足,谢晏便回屋睡午觉。


    杨头佩服他心大。


    过了半个时辰,谢晏穿戴齐整,策马前往皇帝寝宫。


    谢晏和往常一样不知道刘彻在不在离宫,但韩嫣指定在——小事情同他说也是一样。


    不巧,刘彻不在建章。


    谢晏叫人去找韩嫣,韩嫣还没出现,刘彻来了。


    原来明日休沐,刘彻打算趁机在建章清净两日,以至于看到谢晏就皱眉:“你来干什么?”


    [狗皇帝!]


    谢晏暗骂。


    刘彻挑眉:“有事没事?没事退下!”


    谢晏呼吸一滞。


    [莫生气,莫生气!]


    [我若气死谁如意?]


    [答:狗皇帝!]


    刘彻朝书房走去,不再理他。


    谢晏跟进去。


    刘彻在心里嗤笑一声,令春望门外守着:“有何指教?小谢先生。”


    谢晏没有理会他的挤兑:“陛下,您觉得您那些叔伯兄弟谁最有心计且不安分?”


    刘彻:“淮南王。”


    “微臣今日碰到几个人找主父偃。”


    谢晏把碰到人的经过说一遍,没有提后来那位好心人。


    刘彻沉思片刻:“你是说淮南王的人如今藏在他们告诉你的那个地方?”


    谢晏:“狡兔三窟。应当不止一个窝。但能拔出一个是一个不是吗。理由微臣都想好了,怀疑他们窝藏通缉榜上的杀人重犯。”


    刘彻点点头。


    谢晏:“宜早不宜迟。”


    刘彻:“那些人不傻,很快就能想到你是告密者。”


    “微臣近日哪都不去。”谢晏不怕死,不等于他如今还想死。


    刘彻抬抬手令他退下。


    谢晏走出书房,听到刘彻叫春望进去,估计安排如何抓捕。


    谢晏事不关己地回到宿舍,看到床尾大大的木盒,决定顺其自然。


    也没能自然几天。


    傍晚,卫青来给小不点收拾衣物,小霍去病要上茅房,谢晏下意识给他几张纸。


    小不点以为擦屁股的东西换了,也没多想,拿着就跑。


    卫青挡住合上的木盒,抓一把纸:“前些日子就忙这个?”


    谢晏二话不说,抓一把塞给他。


    卫青揉搓几下确定不是丝绸制品,再一想到是随处可见的树皮做的,若是在上面画上行军路线图,遇到敌人的时候可以吞下去——树皮吃不死人,卫青很清楚这一点,他看向谢晏的神色瞬间变了。


    “陛下知道不知道?”卫青问。


    谢晏:“陛下不缺厕纸!”


    卫青深深地看他一眼,去大外甥卧室,找出笔墨,写下他的名,墨晕的没法看,“即便不能书写,你也应当上报。阿晏,这里是建章,一草一木都是陛下的,陛下一向待你宽厚,你不应当故意隐瞒。”


    谢晏心想说,我又不是你,屁大点事都上报。


    “我主动上报,看起来像我希望得到封赏。”谢晏摇头晃脑,“这样不好,不好。我只是卖几条傻狗,东方朔就当众骂我‘狗官’。再把此事上报,东方朔和汲黯定会认为我用奇技淫巧讨好陛下。”


    以前卫青只知道放羊,不知道早就有人试做过纸,只是没成功。卫青闻言信了:“改日陛下过来,你不可故意藏着掖着。”


    “好的,仲卿兄。”谢晏不伦不类地行礼。


    卫青把纸还给他。


    谢晏惊了:“你不用?”


    卫青:“旁人若是看到我用,都找我要,我给还是不给?”


    给出去舍不得,不给显得他吝啬。


    谢晏没想到,拍拍他的肩,老怀欣慰:“你竟然不是个实心眼!”


    没大没小!


    卫青拨开他的手,去茅房找外甥,担心他看蚂蚁打架看入迷了。


    舅甥二人回到家中,家里只有两名奴仆。


    卫青心慌,抓住一个奴仆就问:“母亲和大兄去哪儿了?”


    奴仆愣了一瞬才意识到什么:“二公子还不知道?你女兄生了,是个小子。大公子他们都在公孙家。”


    卫青放开她,问大外甥去不去看看小弟弟。


    小霍去病很饿很饿,摸摸肚子问可不可以吃饱了再去。


    舅甥二人吃饱,卫长君等人也回来了。


    卫母进门就夸大女儿肚子争气,一举得男。随后又替卫子夫发愁,自打几年前生个女儿,至今没动静。


    卫青心说,应该愁的人是陛下啊。


    大姐有个儿子是喜事,卫青可不敢这个时候抬杠,附和几句就去给外甥洗澡,俩人去休息。


    至于何时去公孙家,看他心情。


    卫青不想和他大姐夫打交道,回回他见到卫青都用训小辈的语气指指点点。卫青在刘彻面前也不曾被当成无知小儿训斥。


    时间长了,卫青就不想同他走动。


    也幸亏是卫青。


    摊上谢晏,早把公孙贺骂的狗血淋头。


    卫青也做不到装不知道。是以第二天上午晾干头发,他就和兄长以及二姐一家前往公孙家。


    陈家徒有其名,卫少儿打理酒楼,自然比不上勉强称得上世家的公孙家,以至于公孙贺的爹娘只是叫身边管家陪公孙贺招呼亲戚。


    卫青在自家人面前没什么心眼,小霍去病年少不懂,卫少儿只顾得和她姐话家长,唯有陈掌心中不快,卫长君笑得勉强。


    约莫两炷香,卫长君找借口告辞。


    第二天一早他就气病了。


    翌日清晨,卫青为大兄的身体虚弱感到震惊,就要叫他去犬台宫找谢晏。


    卫少儿今日也在家:“小谢先生不是兽医吗?”


    卫青:“阿晏看过几本医书,懂得食疗。大兄用城中药铺的药一直不见好,不如找阿晏试试。”


    卫长君知道自己的毛病:“不必了。你们让我静静。”


    卫少儿:“家里这么多人,如何静的下来。”


    陈掌隐约猜到一点:“犬台宫南边有一片果林,大兄在林子里呆上一天也无人打扰。大兄不妨过去透透气?”


    卫母:“会不会打扰人家小谢先生做事?”


    陈掌:“我多备些吃食。礼多人不怪!”


    卫青点头。


    卫少儿赞同。


    卫母去给长子收拾衣物。


    陈掌送去一车各色吃食,别说谢晏,杨得意也不好意思把人拒之门外。


    卫长君拿着草席躲进林子里,刘彻慢悠悠晃悠到犬台宫。


    杨得意下意识看看天空,今儿是什么日子啊。


    韩嫣随行,见状问杨得意看什么呢。


    杨得意指着南边:“卫家大公子才过来。说城里憋得慌,在此小住。我以为陛下知道。”


    刘彻眼中一亮,等谢晏到跟前他才说:“公孙贺才得一子,长君不留在城中等着给外甥过满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杨得意下意识问:“卫大姐生了?”


    [祸害公孙敬声?]


    [还不如不生!]


    刘彻心下好奇,刚出生的小孩怎么会是祸害。


    为了旁敲侧击,刘彻故意问:“谢晏也不知道?谢晏,你不是同仲卿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朕看你俩也没有那么好啊。”


    第28章 抓个正着


    [他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堂堂帝王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搬弄是非!]


    [卫青不说,自然是因为公孙家的事与我无关!]


    不知刘彻意欲何为,谢晏只当没听见,问道:“陛下这么清闲,想必人抓到了?”


    刘彻点头:“抓到了。”


    谢晏:“他答应抓到人给我百贯!”


    刘彻嗤笑一声:“没想到堂堂谢氏小公子这么眼皮子浅。朕给你百金!春望!”


    春望从门外马车里搬来一个木盒,里面赫然装着百两黄金。


    杨得意看向谢晏,你又干什么了。


    谢晏抓两块给杨头。


    杨头恍然大悟:“难怪你问那人家在何处。原来是为了抓他们!”


    谢晏点点头,甚是欣慰:“孺子可教也!”


    杨头朝他屁股上一脚,没大没小!


    谢晏怀抱金块没能躲开,生生挨了一下。


    刘彻乐了,活该!


    [笑屁笑!]


    [不对!]


    谢晏看向刘彻,双脚往旁侧移两步,避开杨头的短腿:“主犯也抓到了?”


    刘彻脸上的笑容凝固。


    [我就知道!]


    [若是刘陵到案,狗皇帝这个时候肯定在宫里等着淮南王请罪!]


    刘彻心底感到惊骇,那夜趁着月色逃走的男子竟然是女扮男装的刘陵。


    难怪第二天京畿诸人以寻查要犯的名义挨家挨户询问搜查,结果一无所获。


    原来开始就错了!


    谢晏笑嘻嘻看着刘彻:“陛下不是很会说吗?陛下怎么不说了?是生性内敛不爱言语吗?”


    杨得意转向谢晏,瞪着眼睛示意他少说两句。


    韩嫣无奈地摇摇头,谢小混蛋的这张嘴真是得理不让人。


    说来也怪陛下,明明前来送赏,非要埋汰他几句。


    也不知他俩是不是前世有仇,一见面就掐。


    刘彻冷着脸:“小谢先生这么会说,连隐匿在城中的细作都能被你发现,想来世间万物你无所不知。”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


    [狗皇帝又想做什么?]


    刘彻:“算算朕的长子今在何处?”


    杨得意、杨头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谢晏,可别乱说啊。


    [要说这事?]


    [我可就不怕了!]


    刘彻满心期待。


    谢晏悬着的心落到实处,“自然是在天上。”


    竟然叫他糊弄过去了?


    说不上来的失望,刘彻又觉得在意料之内,若是就此坦白,他就不是谢小鬼!


    刘彻故意问:“此话何意?”


    “陛下乃天子。您的儿子不在天上还会在地下不成?”谢晏反问。


    刘彻料到他会这样胡诌:“何时降临?”


    [就不告诉你!]


    [急死你!]


    谢晏:“顺其自然,上天早有安排。”


    刘彻不满:“说了等于没说!”


    谢晏眨眨眼睛,“陛下希望微臣说勤能补拙啊?”


    刘彻的呼吸骤停。


    韩嫣面露惊愕。


    杨得意难以置信,混小子,知道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刘彻的脸色变了又变,盖因他听懂了,先前也努力过。


    隔空指着谢晏,刘彻咬着后槽牙说道:“你这张嘴早晚要了你的狗命!”


    “陛下这就不讲道理了。微臣说了,您嫌微臣没说。微臣又说一句,您又嫌多了。”谢晏无奈地摇头,真难伺候!


    刘彻气得转身,冷不丁想起“祸害”,又转过身朝犬台宫正殿走去。


    谢晏诧异。


    [皇帝真是闲的没事干?]


    [不是想找机会把百金收回去吧?]


    [做梦!到他手里就是他的!]


    刘彻回头看向谢晏,愣着做什么?


    “陛下日理万机,小人不敢叨唠陛下。”谢晏抱着金子低眉垂眼,看起来很是谦卑恭顺。


    杨得意等人没眼看。


    方才胆敢调侃陛下的是狗吗。


    这会儿又是这番做派,他是打量陛下不会同他计较吗。


    刘彻被谢晏前后不一的态度气懵了。


    好在瞬间恢复理智。


    若想查清楚“祸害”祸了谁害了谁,怕是只能从卫长君入手。


    此刻把卫长君找过来太过刻意,是以刘彻决定再等等。


    刘彻:“朕又不是铁打的!再忙也要休息!何处有此地清净?只有狗吠,没有人言!”


    谢晏气得猛然直视刘彻。


    [狗皇帝骂谁是狗!]


    [信不信我弄死你?]


    [不行!]


    [三十年后再弄死你!]


    刘彻转过身去,内心极为震撼,堪比乍一听到淮南王府在长安谋事之人乃女流之辈。


    刘彻一直迫切地想生个儿子,其中一个原因正是担心他同父辈一样活不到五十岁。


    如今他已二十有三,要是长子再等上几年,他极有可能等不到长子长大成人。


    可是三十年,足矣!


    即便长子十年后再来,他也有机会亲自为长子加冠。


    刘彻心里舒坦了,不再计较谢晏心口不一,对他无礼。


    走进正殿,刘彻坐下,谢晏面服心不服地进去也找个位子坐下。


    刘彻对此视而不见,令随后进来的杨得意说说狗舍的情况。


    说起自己擅长的领域,杨得意不自觉放松下来。


    听到如今狗舍已有五十余只猎犬,刘彻感觉多了。


    猎犬寿命极长。


    哪怕这些猎犬当中只有五个拉去配种,五年下来也会多几十只。刘彻喜欢看到猎犬成群结队壮观的景象,但他觉得没有必要。


    刘彻:“可以控制一下繁衍了。”


    谢晏朝刘彻看去。


    杨得意:“从明日起把母犬送回原来的狗窝?”


    刘彻颔首。


    [别啊!]


    [改训寻物犬啊!]


    [也可以训警戒犬!]


    [粮仓、衙署,哪里不需要警犬!]


    [兴许以后北伐匈奴也用得上!]


    刘彻忽然想起战国时就有人用过军犬。


    看向谢晏的神眼神变了。


    这小子真有点东西!


    刘彻不想被谢晏发现,瞬间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到杨得意身上:“听你的意思有些难办?”


    杨得意:“难也不难。墙壁加高,猎犬出不去。只是,这毕竟是狗的天性,那几日想必会焦躁不安,狂吠不止。”


    “朕突然有个想法。”刘彻朝谢晏睨了一眼。


    谢晏指着自己。


    刘彻:“杨得意,方才想必你也听出来,这小子在城中发现细作向朕禀报。朕当夜就令人突查,结果主谋还是跑了。”


    先前在门外,杨头同杨得意低语几句,结合刘彻的说辞,杨得意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


    杨得意应一声“喏”,等皇帝继续。


    刘彻:“当日朕就在思索,她可以换下衣物,改变发型,但身上的气味不会有太多改变。猎犬可以搜寻猎物,是不是也可以凭借这一点找到人?”


    谢晏心底大为震撼。


    [狗皇帝不愧是狗皇帝!]


    刘彻假装没听见,甚至想身体后靠离他远一点,可是离远了他听不见。


    又怕错过重点,比如他至少还能活三十年。


    刘彻犹豫再三还是没叫谢晏滚出去,亦或者他后移,“他日衙署丢了钱财,也可以令寻物犬寻找不是吗?”


    杨得意下意识点头,可是这类犬他只听旁人说过:“奴婢兴许会叫陛下失望。”


    “朕信你!你若不行,他人更不行。”刘彻朝谢晏瞥一眼。


    谢晏气得想要暴揍他一顿。


    杨得意回头瞪谢晏,陛下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给我老实听着!


    谢晏安安分分坐回去。


    刘彻想笑,但忍住了,“反正犬台宫的房子足够多。你先养着。实在太多,就挑几只送往各衙署。”


    狗狗多起来,说明陛下看重犬台宫,杨得意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杨得意自然乐意接下此事。


    刘彻转向谢晏:“是不是该准备午饭了?”


    谢晏抱着金子起身出去。


    进来不行礼,出去也不行礼。


    韩嫣气得指着他:“这小子什么狗脾气?”


    刘彻不以为意,笑着说:“这里是狗舍,他不是狗脾气,还能是牛脾气?”


    “陛下,您明明知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韩嫣要不是十分清楚皇帝极少来狗舍,他都忍不住信了坊间传言。


    刘彻起身:“比你小了近十岁,你学会骑射他才出生,同他计较岂不是跟他一样小家子气?”


    话虽如此,可是怎么听起来像是为谢晏开脱啊。


    韩嫣:“陛下就不怕他恃宠而骄?”


    刘彻:“他至今只是一名啬夫,宠在哪里?朕在朝会上打个喷嚏,提一句谢晏,谢晏活不到明年今日。你信不信?”


    韩嫣信。


    皇帝要是看谁不顺眼,只需提一句,自有廷尉捏造证据,御史上表弹劾,令其死无葬身之地。


    哪怕那人是当朝丞相。


    “所以朕怕什么?”刘彻走到门外阳台上,“先前你不止一次说过,谢晏通透精明,你以为他不知道朕能容忍他几时?”朝庖厨方向看去,“看着吧,午饭一样不少。”


    谢晏气归气,也没胆子真把皇帝当狗皇帝。


    是以他抱着木盒回到宿舍,五十两黄金扔到废物空间里,余下的留着他置办衣物,买肉买药给他叔父补身体。


    黄金收好,谢晏就朝六十丈外的鸡窝走去。


    谢晏原先在菜地附近做了许多陷阱,不巧弄到几只黄鼠狼,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吃,谢晏日行一善,给黄鼠狼包扎好伤处就放它回家。


    从此以后,黄鼠狼再也没有光顾过鸡窝。


    小鸡白天吃虫晚上吃草,偶尔还有烂果子,个个跟斗鸡似的。


    谢晏抓两只大公鸡,同他一起过来的杨头烧火,二人在老宿舍把鸡杀了。


    杨头今日十分高兴,他做梦也不敢相信只是随谢晏出去一趟,谢晏非但立功,还给他二十两黄金。


    在宫中多年,所有俸禄赏赐加一起也不值二十金啊。


    杨头打定主意,从今往后,谢晏去哪儿他去哪儿。


    殊不知同样有此想法的还有李三、赵大等人。


    谢晏不愧是大家族出来的,真是慷慨,随手就是二十两黄金啊。


    方才李三都惊呆了。


    听说谢晏在老宿舍,李三跑过来拔鸡毛,叫谢晏歇息。


    杨头瞥他一眼,狗腿子!


    李三看在黄金的份上只当没看见。


    谢晏前去杂物房找渔网。


    长安离海远,吃不到新鲜海产,平日里吃的最多的是鸡鱼肉蛋。


    寻常百姓吃不腻,皇帝肯定吃腻了。


    先前捞树皮的时候谢晏发现一窝小河虾,此地除了他没人抓,应当还在。


    谢晏想试试能不能抓到。


    杨头问:“这个时候抓鱼?”


    谢晏摇摇头:“我去看看。洗干净就送去厨房。知道怎么做吧?”


    李三:“知道。陛下最爱吃小鸡盖被。来之前我把你去年秋在秦岭找的木耳泡上了。”


    谢晏点点头:“再做一盆青菜炒熏肉。主食做两样,一样面一样饼。汤就做鸡蛋汤,再做个鸡蛋羹。杨公公要是嫌少,你俩随便加两样。我半个时辰后回去。”


    南边河边离狗舍不远,寻常人也到不了这里,李三和杨头不用担心他遇到危险,小鸡收拾干净就回犬台宫偏殿。


    谢晏到河边水清处就看到一群小虾。


    这样的小河虾长不大。


    谢晏不吃也是便宜了大鱼。


    大鱼没了小虾可以吃螺蛳啊。


    谢晏便不客气,被他看上的全部捞出来。


    不过两炷香,谢晏带来的粗瓷大碗就沉甸甸的。


    大碗堆满,谢晏打道回府。


    谢晏担心皇帝吃坏肚子,用盐水浸泡两炷香,杨头等人把皇帝的饭菜呈上去,他才烧火爆炒小河虾。


    如今犬台宫条件允许,便改成分餐制。


    一碟小河虾分四份。


    刘彻、韩嫣、卫长君和谢晏。


    谢晏夹起一只小虾感叹:“可惜大宝和仲卿不在。”


    刘彻没好气道:“朕的厨房有鲍鱼!”


    谢晏:“厨子舍得做吗?”


    “你不必对朕使激将法。”


    谢晏坐在刘彻下首,离他最多两步。刘彻完全可以听到他心里想什么,便转向坐在韩嫣另一侧的卫长君:“今早听说你大妹妹为公孙家开枝散叶,这是好事,为何不留在城中等孩子满月?”


    韩嫣也对此十分好奇。


    卫长君笑得勉强:“公孙家奴仆成群,不需要我们跟着忙活。满月那日微臣再过去。”


    谢晏朝皇帝看去,卫长君的神色不对啊。


    刘彻瞪他一眼,朕不瞎!


    韩嫣想皇帝所想。


    皇帝看在公主的面上也不可能不关心卫家。是以他先提醒卫长君有话不妨直说。


    卫长君不喜欢公孙贺的做派,也不会在皇帝面前诋毁他,他毕竟是卫家女婿。


    卫长君:“微臣不敢有所隐瞒。着实是城里不忙,又赶上微臣生病,仲卿就叫微臣来此透透气。”


    谢晏:“边吃边说。鸡肉凉了就不香了。”


    卫长君暗暗松了一口气。


    谢晏看起来大口吃肉,心里一点也没闲着。


    [能养出个贪污军费的儿子,公孙贺的人品应该不行!]


    刘彻险些失态咬到舌头。


    贪污军费?


    真是如此,那真是个祸害!


    [要是我儿子,非得打断他的腿关起来!]


    [公孙贺个老登竟然试图包庇!]


    [但凡他能狠下心,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谢晏前世在网上刷到过“巫蛊之祸”的视频,因此对公孙敬声比对主父偃熟悉。


    刘彻心梗,这小鬼怎么又停了。


    他不是很能白话,骂起他来十句八句不重样。


    谢晏因为提到公孙贺,不其然想起如今卫青寸功未立,卫家只能依靠卫子夫一人,远远不如公孙家尊贵。


    结合刘彻所言,公孙敬声近日出生,赶巧卫长君病了,谢晏感觉他窥到真相。


    为了证实此事——


    卫长君端起碗来喝鸡蛋羹,谢晏突然开口:“公孙贺说了什么?”


    “咳咳!”


    卫长君手抖,幸好是鸡蛋羹不是鸡蛋汤,否则得全洒到身上。


    韩嫣是个人精,否则不能在刘彻身边多年。


    谢晏起个头,他就接下去:“公孙家眼高于顶,即便你大妹妹为公孙贺诞下长子,也未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你因此气病了?”


    刘彻诧异。


    怎么可能啊?


    若是卫子夫真能为他生下长子,她便是太子之母,大汉皇后!


    卫长君的脸色变了。


    可见谢晏和韩嫣猜对了。


    盼了多年儿子的刘彻不理解。


    谢晏先前有句话说的很对,打狗还要看主人!


    卫家大姐可是卫子夫的亲姐姐。


    卫子夫可是他的人!


    难不成公孙家也认为他命中无子,帝位不稳,所以只是把卫家大姐当成寻常妇人。


    刘彻神色变得明显,卫长君心慌,担心他处罚公孙贺,“陛下,韩大人,妹夫很好。”


    [就是不会养儿子!]


    刘彻瞥一眼谢晏,这个时候就别嘲讽了。


    韩嫣:“那就是公孙贺的爹娘?公孙家那个老匹夫,自己犯了事险些连累全家,如今儿子娶了卫夫人的大姐,反倒抖起来!真以为如今的一切是靠公孙贺不成?”


    冷笑一声,韩嫣又说:“他公孙家门第真有那么高,公孙贺当真学富五车,早在十七八岁就会被人定下,孩子最少有去病这么大。何必等到陛下指婚!”


    卫长君以前一直在平阳侯府,不清楚外面的事:“妹夫的父亲犯过事?”


    韩嫣点头:“本是功勋之臣。早年犯了事丢了侯爵。说公孙贺乃罪臣之后也不为过。”


    卫长君眉宇间阴郁之气瞬间散去。


    韩嫣看向他:“那个老匹夫说什么了?”


    卫长君苦笑:“头一天和家母同去,只见过亲家婶子。第二天和仲卿以及二妹一家过去,两位老人都不曾出现。”


    刘彻差点被鸡骨头呛着:“等等,你说仲卿过去,公孙贺的父亲避而不见?他不知道仲卿在谁身边当差?”


    卫长君不敢点头。


    端的怕天子一怒,收拾老东西,连累他刚出生的外甥。


    刘彻注意到卫长君担忧,叹了一口气:“这个拎不清的老东西!”


    [兴许公孙敬声就是老东西带大的!]


    [惯的无法无天!]


    [公孙贺个老登再跟他爹一个德行,好好的孩子也得养废!]


    刘彻深以为然。


    暗暗决定,以后他儿子出生,他要亲自教养。


    他能教出个大将军,定能教出个出色的继承人!


    卫长君不安:“陛下,大妹还在坐月子。”


    “朕又没说做什么。看你吓的!”刘彻抬抬手,“放宽心,用饭!朕还不至于跟个老东西计较!他那么大岁数,先活到秋后再说!”


    卫长君放心下来。


    不虚此行,刘彻饭后潇洒离去,没有再故意给谢晏添堵。


    谢晏抓小河虾抓累了,饭后去睡觉。


    醒来犬台宫空无一人,谢晏偷偷拿出他的食谱。


    过了半个时辰,听到说话声,谢晏把书扔回去就起身。


    到门外看到刘彻去而复返,谢晏有个不好的预感。


    刘彻带着韩嫣直直地朝谢晏走来。


    预感越发强烈。


    谢晏慌乱,转身就跑。


    刘彻愣了一瞬,扭头给韩嫣使眼色。


    韩嫣伸手抓住试图躲出去的半大少年:“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


    “日你大爷”四个字赶忙咽回去,盖因谢晏扭头便注意到刘彻面容严肃,容不得他嬉闹。


    谢晏:“我尿急,我要出恭!”


    韩嫣:“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茅房那点事。”


    谢晏诧异:“没想到韩大人的喜好如此另类。”


    “我的喜好一直很另类,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没少腹诽?”韩嫣朝刘彻瞥一眼。


    刘彻皱眉:“说正事!”


    韩嫣紧紧抓住谢晏,恐怕他跟个泥鳅似的滑走:“饭前我没有用过犬台宫茅房。临走时去了一趟,也没有留意。回到宫里越想越不对,茅房里头不是绢帛也不是树叶,更不可能是竹片。小谢先生,不解释一下?”


    [谁他娘的拉屎没用草木灰盖上?]


    [被我查出是哪个孙子,日后别想用厕纸!]


    刘彻:“想不想知道廷尉大门朝哪儿?”


    谢晏哼一声:“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韩嫣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耍嘴皮子?”


    谢晏乖乖坦白:“你见过!”


    韩嫣一愣:“我?”


    “有一回我和大宝在院里砸东西,你问砸的什么,我说树皮。你不信,就出去了。”


    谢晏看向刘彻:“那就是楮树皮做的纸,擦屁股割手,微臣哪好意思上报啊。”


    嘴角一撇,刘彻想让他住嘴。


    可惜谢晏的嘴巴太快:“微臣担心伤到陛下啊。”


    “这句就不用说了。”刘彻朝门外看去,“杨得意,还不进来?”


    杨得意进来:“陛下,奴婢真不知道他怎么捣鼓出来的。”


    刘彻看向谢晏。


    谢晏拍拍韩嫣的手臂。


    韩嫣松手。


    谢晏不禁嘀咕:“还以为你是个柔弱无骨的小白脸。没想到力气那么大,跟仲卿有一比。”


    “你说什么?”


    韩嫣没听清。


    谢晏胡扯:“我说我这就拿来。韩大人要一起吗?”


    韩嫣不信他如此乖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您在狗窝找象牙?”谢晏给他个“异想天开的傻子”的眼神就往屋里跑去。


    韩嫣气得跟上去。


    刘彻拽住他:“待会再收拾他!”


    第29章 捅了蜂窝


    谢晏个不高力气小,无法搬着木箱出去,便拿两沓四四方方的楮皮纸。


    刘彻和韩嫣一直在院中。


    二人不乱闯这一点令谢晏颇为好感。


    先前住在老宿舍,刘彻也极少踏进谢晏的卧室。


    不明真相的人准以为谢晏宿舍有跳蚤。


    以前的宿舍是有跳蚤。


    自从有一次谢晏趁着冬日戴着毡帽遮盖住头发,偷偷把头发剪了,又闹得同僚们不得不勤沐浴勤换衣,狗舍便只有狗窝有跳蚤。


    言归正传!


    谢晏到两人面前,一人给一沓。


    韩嫣接过去仔细打量一番,看向刘彻,微微颔首,臣在茅房里看到的是这个!


    刘彻捏一张搓几下,跟粗麻布似的。


    细看之下,远比麻布密实。


    以前刘彻听先帝说过,早年百姓冬天披麻袋烤火度日。


    这些纸极有可能比麻袋抗风!


    刘彻幼时也见过匠人做纸,那时的纸才叫硌手!


    刘彻愈发好奇谢晏比他晚了多少年。


    这些纸在他眼中只配当厕纸,还被嫌弃,那么被他称赞的纸得是什么样?难不成光滑如绸缎。


    刘彻无法想象,只剩震撼!


    “去把做法写下来。”刘彻沉声道。


    [就知道!]


    谢晏鼻哼一声,转身回去,拿出一卷竹简。


    杨得意担心谢晏有所保留,试探着禀报:“陛下,奴婢听他提过,夏秋两季不宜做纸。他说楮树皮老了,竹子也老了。最好是上元节前后,树枝里头泛青,又未发芽。春天的竹子最嫩。”


    刘彻也担心谢晏为了同他较劲藏着掖着,冷着脸看着他:“当真如此?”


    “微臣是兽医。”


    谢晏提醒。


    [我又不是专业纸匠!]


    [哪知道那么清楚!]


    [能做出来都是祖宗保佑!]


    刘彻面容有所缓和:“谢晏,再有下次,你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谁怕谁!]


    [小爷可不是吓大的!]


    刘彻呼吸一顿,瞬时想给他一脚。


    又担心他的小身板撑不住!


    谢晏低头:“微臣不敢!”


    刘彻卷起竹简指着他:“最好说到做到!”


    谢晏意识到这事过去了,便大胆抬头:“陛下,微臣做出这种纸——”


    “知情不报,故意欺君,还想要封赏?”


    同谢晏交锋几年,谢晏放个屁,刘彻也能猜到他拉什么屎。


    谢晏呼吸一顿。


    [狗皇帝是不是越来越精明了?]


    [不行,我也要多看书充实自己!]


    刘彻冷笑:“无话可说?那就闭嘴!我们走!”


    韩嫣跟上。


    谢晏不禁轻啧一声。


    [夫唱夫随!]


    刘彻脚步一顿,回头。


    谢晏本能站直噤声。


    杨得意恭送二位。


    刘彻一行走远,杨得意进院就朝谢晏跑去。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躲闪。


    杨得意可不像韩嫣自幼习武,追了谢晏三圈,累得气喘吁吁,扶着墙命令他停下。


    “你看我像傻子吗?”


    谢晏白了他一眼朝隔壁狗苑跑去。


    挑挑拣拣,选中一只傻白甜,谢晏牵着傻白甜去果林里找难得清静的卫长君。


    卫长君身边无人陪伴,有个小狗也挺好。


    不可对人言的事说给狗听,内心的郁闷烦躁散去,他才能长寿啊。


    毕竟老祖宗可是说了,笑一笑,十年少!


    先前用饭的时候,谢晏就发现卫长君闷闷不乐。


    谢晏想不通,亲妹妹是卫夫人,唯一的外甥女是皇家独苗,谁敢给他甩脸子,照谁脸上一巴掌便是。何必同自己怄气。


    卫长君笑着收下卷毛长耳圆眼小白狗。


    刘彻一行抵达建章离宫。


    那两沓纸也被韩嫣带回去。


    二人直奔书房,春望笔墨伺候。


    眼看着墨迹晕染开来,刘彻很是失望:“谢晏个混小子竟然没有胡说八道。”


    韩嫣:“想必杨得意说的上元节前后做纸也是真的?”


    “他小小年纪,又是个兽医,能碰巧做出这些纸已是上苍保佑。他也不曾在夏秋二季试过。很有可能是不想再做,敷衍杨得意。”刘彻把竹简递给韩嫣,“令人按照上面写的试试。小暑一次,中秋一次。”


    韩嫣:“这事也交给微臣啊?”


    刘彻令韩嫣盯着练兵,估计他没有心思去作坊。


    “交给东方朔。”


    刘彻不想用东方朔,太会给他添堵。


    可是东方朔又有几分学识几分机警。谢晏也不曾腹诽过他乃奸佞小人。想来忠君方面东方朔没有任何问题。


    刘彻忍不住讥讽:“日日饮酒买醉,抱怨不得重用,若是连这点小事也干不好,叫他去给朕喂马!”


    以前东方朔得罪过养马的侏儒。


    为了不给侏儒当小弟,他拼上性命也会把纸做出来。


    陛下真会吓唬他啊。


    韩嫣忍着笑出去指个谒者去找东方朔。


    东方朔被贬为庶人之后口服心不服。


    在茶馆被谢晏当众骂一顿,回到家中苦思冥想,也没有琢磨出如何解决内忧外患,他心凉了。


    今年主父偃提出“推恩令”,东方朔如梦初醒。


    不久前听说主父偃短短半年两次升迁,东方朔只有羡慕没有嫉妒。


    性子也变得稳重多了。


    话也比往常少了。


    东方朔被谒者带到建章见到韩嫣,难得没有腹诽韩嫣以色侍人。


    建章园林这几年一直在扩建,房屋苑舍极多。


    韩嫣为他挑一处院落,离河边不远不近,在河水下游,离竹林和树林很近。


    此地位于狗舍东南方,僻静无人,唯有空荡荡的房屋,沙沙作响的竹林。


    韩嫣带着两个啬夫过去,对东方朔道:“你先归置,人手过两日补齐。”


    先前谒者前去寻找东方朔,韩嫣又令人进城打听研究过造纸术的匠人。


    皇家园林的事儿说不好做也好做,不好做是因为要求严苛,不能有半点疏忽。好做是因为有事做事,没事闲着,俸禄一文不少,堪称旱涝保收。


    若是一直恪尽职守,可以在园林中干到老。外人不敢欺辱,逢年过节皆有赏赐。


    在外面受够罪的匠人听说园林又找工匠,两日后就到北门向守卫询问,去哪儿报名。


    守卫把人带到东方朔面前。


    东方朔一夜没睡,琢磨竹简上的造纸术需要多少人。


    最终确定先招二十人。


    东方朔询问谁做饭,然后令两人买菜做饭,余下的人一分为二,一半进城购买所需的材料,一半随他砍树枝剥树皮。


    六月初,暑气渐浓,卫青等人训练一次中暑一半。


    刘彻得知此事后令教头把训练改成早晚,上午下午该做事做事该读书读书。


    小霍去病从宫婢口中听说此事,六月初八晌午同刘彻一起用饭,他拿着勺子有气无力,整个人无精打采。对眼前的羊排鸡腿视而不见。


    刘彻关心小不点,问他怎么了。


    小少年捂着额头哼唧:“陛下,我可能中暑了。”


    刘彻看着小不点面色红润的样子,气笑了:“跟谢晏学点好的吧。”


    小不点瞬间坐直:“晏兄怎么了?”


    刘彻:“你不是中暑了?”


    小不点身体僵了一下,再次趴在饭桌上,点了点小脑袋:“陛下,叫晏兄给我看看吧。”


    “再学三天。六月十一放假。”刘彻算算时间,“休息一个半月。”


    小不点掰着指头算了又算:“可是还是热啊。”


    刘彻:“那个时候立秋了,能有多热?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都吃不了?”


    “我是小孩!”


    若是以往,这招对小霍去病有用。


    看多了谢晏耍赖的样子,小不点不吃这套。


    刘彻心梗:“吃不吃?不吃朕叫人——”


    “吃!”


    小不点拿起羊排。


    早就想吃了。


    没想到陛下那么没有眼力见儿,羊排快凉了,陛下才发现他不舒服。


    刘彻隔空指着他:“这个夏天在犬台宫不要什么都跟谢晏学。你要学着自己分辨,不能他说什么你都信。”


    小不点敷衍地点点头。


    刘彻叹气:“是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去病,你不听话,朕告诉你二舅!”


    卫青仗着母亲和姐姐离得远,无人阻止无人抱怨,收拾外甥毫不手软。


    小霍去病闻言不敢继续装聋作哑:“陛下,可以容我吃完再说嘛?”


    刘彻无奈地抬抬手。


    小不点吃完就跑。


    “去病”二字还没喊出来,小不点就不见了。


    刘彻气得问身边人:“是不是跟谢晏一个德行?”


    无论侍中还是小黄门,这几年都认清了,谢晏是啬夫,也不是他们能得罪的狗官。


    今日当值的小黄门笑着说:“这么大的小孩都爱跟长辈对着干。过两年懂事了,会为今日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刘彻:“谢晏都十六了,朕也没见他有所长进!”


    小黄门心想说,那也是你纵容的。


    你要是隔三差五给他紧紧皮,你看他敢跳脱欺君吗。


    小黄门:“小谢先生是因为无父无母,又不像卫大人吃过生活的苦,谢经常年在宫里也管不到他,时间一长就跟匹野马似的。”


    刘彻点头:“他是有钱!无所畏惧!朕就不该赏他百金。”


    这一点小黄门不赞同,也不敢乱说:“小谢捣鼓出楮皮纸,又帮陛下端了淮南王在京师的两个窝点,合该升官才是。”


    刘彻:“他现在这样很好。”


    小黄门笑着恭维:“陛下英明。小谢现在这样就敢骂汲大人。若是同汲大人一样,他很有可能敢直接上手。”


    刘彻想起这事就想笑。


    汲黯的脾气,刘彻了解。汲黯是先帝身边的人,刘彻少时就听他爹提过。刘彻懒得同他计较,一来他没有坏心眼,二来有汲黯盯着,朝中许多人都有所收敛。


    可是有些时候他是真气。


    偏偏身为帝王也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降罪于忠臣。


    谢晏对汲黯说的那番话,在刘彻看来有些强人所难,但刘彻心里真痛快,如同现在的天气吃上一块冰甜瓜。


    “你是对的。”刘彻扔下筷子,指着草鱼,“腥味重,酱烧也没能掩盖。”


    小黄门听同僚说过几次,谢晏用酱烧鱼没有土腥味。


    “小谢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妙招忘记写在食谱上啊?”


    刘彻:“去问问。”


    小黄门饭后骑驴前往犬台宫。


    在犬台宫附近碰到杨头。


    小黄门的一个同僚提过,杨头也会做饭。


    小黄门便问他如何烧草鱼。


    杨头把做法说一遍,小黄门想想来之前找御厨看的食谱:“没错啊。那为何御厨做的鱼总是有一点腥味?”


    杨头:“是不是没有去腥线?”


    小黄门一脸茫然。


    杨头蹲在地上画一条鱼,指着鱼头,“在这里砍一刀,再在鱼尾切一刀,别切断了。从里面拉出一条白线,就是腥线。小谢说河鱼土腥味重,做之前用葱姜腌一下,不能怕麻烦。用同样的食谱做出的饭菜千差万别,正是差在细节。”


    小黄门一脸受教地说:“膳房还有几条鱼,我回去叫厨子试试。”


    杨头点点头,看着他走远,笑眯眯回犬台宫。


    正巧赵大从宿舍出来,准备去狗苑铲屎。


    发现杨头又跟得了二十两黄金似的,赵大好奇:“又抓到一窝细作?”


    杨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哪有那么多细作。”


    随后把陛下身边的小黄门找他请教一事和盘托出。


    末了,杨头颇为得意地问:“你说我再做两年是不是可以出去当厨子?”


    赵大点头:“可以。你要出去啊?”


    杨头是建章孤儿。


    年幼时在街上乞讨,只记得自己姓杨,后来被朝臣看见送到建章园林。


    园子里像杨头一样的还有许多。


    杨头在外无房无地,他的根在建章园林。


    听闻此话,杨头感到心慌,又有点向往外面的自由:“再说吧。小谢呢?”


    赵大:“不知道听谁说东南方的土丘上有一窝蜜蜂,掏蜂窝去了。”


    杨头心惊:“他还没死心?不怕被蜜蜂蜇的满头包?”


    “他穿着粗布麻衣,外面又套一层纱布,蜂王也别想蜇到他。他还说要在蜂巢底下点麦秸,用浓烟把蜜蜂熏走。为此还背着他的小药箱下乡义诊,也好找乡民要点麦秸。”


    赵大觉得陛下没说错,他是为了吃无所不用其极。


    杨头心里很好奇,但他不敢去,怕被嗡嗡乱飞的蜜蜂蜇到。


    “卫大公子呢?”


    卫长君前几天回去一趟,生了一肚子气又跑回来。


    不好意思吃饱等饿,这几日不是帮杨头洗菜,就是帮李三给狗洗澡。


    往常闲着无事,他会在园林里坐着。


    杨头左右一看没有找到他:“他也去了啊?”


    赵大:“小谢一堆歪理,说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这样的天不易着凉,他先驾车陪小谢下乡,又驾车载他捅蜂窝。”


    卫长君心细稳重,他要是看到谢晏逞强定会阻拦。


    杨头放心下来,就同赵大去狗苑。


    此时,谢晏已经点着麦秸。


    确定没有几个蜜蜂了,谢晏跟猴似的窜到树上,在树枝和土丘之间割掉一个蜂巢。


    为了年年吃到蜂蜜,谢晏还给蜜蜂留一点。


    挎着带有绳子的陶桶下来,谢晏朝远处喊:“卫兄!”


    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卫长君从板车底下钻出来。


    “割到了?”


    谢晏点头:“快走!”


    卫长君感到心悸,慌忙牵着驴掉头。


    谢晏跳上车,他立刻驾车狂奔。


    跑出去十余丈,卫长君慢下来,颇为后怕:“没被蜇到吧?”


    “没有。”


    谢晏用小镊子把蜂巢里面的蜜蜂挑出来放飞。


    卫长君回头,看到大半桶蜂窝蜂蜜,很是震惊:“这么多?”


    谢晏点头:“我说这里有个大的,赵大还不信。去年我就发现了。可惜当时仲卿盯着我练骑术,不许我三心二意,我也没有工具。没想到容它们多活一年,竟然大了一圈。”


    卫长君:“这些蜂蜜要很多钱吧?”


    谢晏:“一贯只能买到蜜。”


    卫长君奇怪:“除了蜜还有别的?”


    “还有蜂蜡啊。应该还有别的。”谢晏的手脏,担心把蜂窝弄脏,不敢翻来覆去一探究竟。


    驴车颠簸,谢晏也担心他乱翻找打翻陶桶。


    “不过我觉得秦岭山上的蜂蜜最好。那里的花花草草喝着山泉水,无人打扰,一定比我们找的这个香甜。今年陛下要是去秦岭练兵,我就跟他一块。他们两军对垒,我们掏蜂窝。”


    卫长君疑惑:“蜜蜂会不会蜇到阿青?”


    谢晏恍然大悟,“我忘了,蜜蜂不长眼。没了家乱飞,定会蜇他们。”很是可惜地叹了一口气,“失策,失策啊。”


    转念一想,谢晏又来了精神:“回头我们叫上仲卿,咱仨一块去。无论找到多少,咱俩都平分。”


    卫长君失笑:“就是不平分,仲卿和去病也没少吃你的。”


    这话谢晏爱听:“那就由我收着。你们想吃尽管找我要。”看着金灿灿的蜂蜜,“我猜这里面有一半油菜花蜜。”


    卫长君不懂:“好不好?”


    “谁知道啊。我吃着都是一个味儿。”


    谢晏前世家中饮食清淡,即便有野生蜂蜜做的桂花蜜,也是吃汤圆的时候放一点点。


    一点甜味很难分辨出是人工的还是野生的。


    “我记得还有几个馒头,回头我们把馒头切片,裹上蛋液煎熟,上面淋上蜂蜜,兴许又香又甜。再试试蜂蜜做鸡蛋蒸糕。”谢晏不禁砸吧砸吧嘴,“说的我都想吃了。”顿了顿,“还是晚上做吧。晚上大宝回来。”


    卫长君从未吃过他说的这两样,无法想象,但满怀期待。


    就在这时,离蜂巢三十丈的院中响起一声尖叫。


    收拾屋子的众人赶忙跑出去,急急忙忙地问:“东方大人,出什么事了?”


    “哪来这么多马蜂?”


    东方朔看着飞过来的马蜂急得跳脚。


    其中一人捡起地上的蜂:“好像不是马蜂,是蜜蜂。”


    东方朔:“蜜蜂跑这儿来干啥?”


    那人指着不远处的蔷薇花。


    东方朔呼吸一顿:“——拔了!”


    “可是这是去年才种下的啊。”


    韩嫣拨给东方朔的帮手,啬夫之一,去年参与过种植。


    东方朔意识到此地不是他家,是陛下的建章园林,统称“上林苑”。


    “罢了,罢了。我回屋。你们也赶紧进屋关上门窗。今儿也是奇了怪了,一窝蜂地飞过来,往常也没有这么多。”


    东方朔怀疑这两年走霉运,连蜜蜂都跟他作对。


    回到室内感觉脸上刺挠,东方朔朝水盆走去,额头上两个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如此严重,东方朔不信是蜜蜂,定是马蜂,还是蜂王!


    不敢有所迟疑,立刻前往寝宫方向,那里有太医。


    太医为他拔出毒针敷上药。


    东方朔迫不及待地问:“好了?”


    “等着消肿吧。”


    太医也没有立竿见影的办法。


    东方朔顿时感到没脸见人。


    出去的时候碰到韩嫣,他本能绕道走。


    韩嫣奇怪,我又不是谢晏,你至于吗。


    因此心里好奇,韩嫣便朝东方朔出来的方向走去:“东方朔怎么了?”


    太医从室内出来洗手:“不知道打哪儿来了一群蜜蜂,蜇到东方朔。脑袋上顶着两个包,跟民间画的南极仙翁似的。”


    韩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为了确定他的猜测,韩嫣策马前往犬台宫。


    去年卫青曾跟刘彻抱怨过,谢晏胆子大,连蜂窝都敢试试。


    以前去秦岭,谢晏也问过旁人山上有没有蜂窝。


    韩嫣抵达犬台宫,卫长君才把晾干的陶罐搬到室内,谢晏刚刚分好蜂蜜、蜂蜡等物,正准备分装。


    谢晏看到来人很是震惊:“你属狗的啊?”


    “我一猜就是你。”韩嫣进来。


    谢晏感到奇怪,眉头微蹙:“你怎知我今天掏蜂窝啊?皇帝不会叫人盯着我吧?”


    “陛下没有那么闲。”


    韩嫣拿一块他割下来的蜜,浅尝一点,点点头:“甜而不齁,是野蜂蜜。”


    谢晏:“你有千里眼?”


    “我来给你提个醒。这些蜜,你不要四处炫耀。也别在卫青和去病跟前提这事。”韩嫣道。


    谢晏懂了:“又有人到陛下面前告状。谁他娘的这么小心眼?”


    韩嫣:“你捅了蜂窝,蜜蜂无家可归乱飞,已经蜇到东方朔。指不定还会蜇到几人。”


    此事可大可小,韩嫣没有同他绕弯子。


    谢晏吃惊:“东方朔不是被贬了吗?陛下又把他叫回来?不是,我至今是个小狗官,别人四处说我和陛下有点什么。东方朔闯了一次祸又一次祸,陛下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他,怎么没人说他和陛下有点什么?”


    韩嫣被问住,神色一言难尽:“——你只想到这些?我现在跟你说蜜蜂蜇人!”


    “蜜蜂不长眼,干我何事?我不捅蜂窝,蜜蜂就不蜇人了吗?我看就是东方朔爪子痒,招惹蜜蜂,蜜蜂才给他一下。”谢晏灵机一动,看向韩嫣,“你知道不知道关于你的市井流言?”


    韩嫣知道,另一位是年轻有为的帝王,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可耻的事。


    “你见过东方朔?”韩嫣不答反问。


    谢晏点头:“我明白了。”


    卫长君听糊涂了:“我不明白。”


    谢晏:“东方朔长得丑!坊间百姓下不去嘴,以己度人,认为陛下瞧不上他。殊不知灯一灭都一样。”


    生瓜蛋子卫长君脸色涨红。


    韩嫣心说,还是你口无遮拦。


    “谢晏,你这张嘴啊。”韩嫣摇了摇头,“好自为之吧。”


    第30章 消渴症


    韩嫣走后,谢晏继续分装蜂蜜。


    其坦然自若的样子令寡闻少见的卫长君感到心惊。


    卫长君看着他欲言又止迟疑不定。


    纠结的神色过于明显,谢晏无法忽视:“卫兄有话不妨直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


    合着在你眼中“长得丑”和“灯一灭”都是能说的吗。


    卫长君在心里吐槽一遍,又问:“你不担心隔墙有耳啊?”


    谢晏摇摇头:“犬台宫的墙壁很厚,隔音很好。”


    卫长君噎了一下,索性明说:“东方朔如今已是朝廷命官。你哪能直接说他长得丑。再说,我见过东方朔,长相周正,只是因为不修边幅,明明才三十岁,看起来像四十。”


    谢晏:“卫兄去过茶馆吗?能在茶馆慢慢吃上一壶茶的人,哪个不是话多的碎嘴子。他当着那些人的面说我是狗官,不消几日便会传遍京师。我骂他丑已经很克制。”


    卫长君不甚清楚这件事,闻言感到不可思议:“直接喊你狗官,不是暗讽?”


    “不是!”谢晏哼一声,“要不是我不如他高壮,一个人势单力薄,不打他一顿我跟他姓!”


    卫长君不好再说东方朔,便想到另一人。


    “那你当着韩大人的面那样问,是不是让人有些难堪?”卫长君试探地问。


    谢晏奇怪:“此话从何说起?”


    卫长君反倒被问糊涂:“韩大人不在意?”


    谢晏明白过来:“卫兄是不是很少出去啊?往远了说,司马相如用妻子的钱养姬妾,除了卓氏,谁不夸他风流多情。往近了说,馆陶大长公主五十多岁了,面首董偃今年二十岁,又有几人在意?男男女女这点事不过是小节。大节无亏便可。”


    卫长君的神色极为复杂。


    谢晏:“不信啊?先说董偃,他日匈奴兵临城下,不说杀多少匈奴,同匈奴一换一,百姓也会赞其为真丈夫。当然,损人利己不可。可是他们伤害了谁?


    “皇后和皇帝定亲时年龄不小了,很清楚他以后会有许多人。以前皇后没闹过。卫夫人有了身孕她才慌。说明十个男人八个女人加一块也不如子嗣重要。


    “再说卓氏,她可以和离。然而据我所知,司马相如把姬妾送人,夫妻二人又和睦如初。说明卓氏不是很在意。否则她要钱有钱要貌有貌,何必委屈自己。”


    说到这些,谢晏想起几年前看到司马相如义愤填膺的自己,不得不感叹,刘彻此人有毒。


    离他近了,连节操也所剩无几。


    前世他可是个四好青年!


    但愿不要被狗皇帝传染的五毒俱全。


    卫长君半信半疑地问:“韩大人当真不在意?”


    谢晏想问,他此话何意。


    “卫兄,陛下从不强人所难。要是韩嫣在意流言蜚语,可以远离朝廷,去郡县当个父母官。所以你不必怀疑他有什么苦衷。”谢晏神色一怔,“不对!除了我!以前逼我读书学骑射,后来又叫我跟太医学医书。我上上辈子肯定欠他钱了。”


    卫长君无语又想笑,明明很严肃的事,他怎么又扯远了。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这么豁达。”


    卫长君内心感慨万千。


    不过谢晏过于不拘小节,跟卫长君的本性不合,也令他说不出再多赞语。


    谢晏把蜂蜜罐子封起来:“愁是一天,乐也是一天。为何要选前者呢?不损人利己,便不会良心不安。既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那就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人言可畏。你不担心吗?”卫长君很是好奇。


    谢晏:“流言蜚语是对付弱者的兵刃。你不在意,谁也伤害不了你。像东方朔骂我狗官,我坦然接受,反倒是他气急败坏。


    “卫兄,这个世上能动你的人,只有皇帝和太后。太后老人家上了年纪,你不往她跟前凑,她懒得理你。不招惹皇帝便可。”


    卫长君惊呆了。


    原来你还知道不能招惹皇帝。


    卫长君:“——你在陛下面前也没怎么收敛。”


    谢晏瞪着眼睛说道:“是他先跟我过不去!前几年仲卿出事,旁人都有赏,唯独我没有。如今我徒弟杨头的俸禄翻倍,我依然只有两百石。就说送你的楮皮纸,他说拿走就拿走,一文没赏,还怀疑我藏着掖着。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卫长君没听卫青提过,很是羞愧:“是我不了解。”


    “还有你家的食谱。你家有的宫里都有。陈掌来接大宝都知道给我带点肉。陛下那里我啥也没见着。”


    谢晏越想越来气。


    狗皇帝!


    吃顺嘴了!


    卫长君再也无法认为他不懂礼数。


    幸好是谢晏。


    换成他遇到这些事,肯定会因为寝食不安而身体虚弱。


    城里的医者同卫长君说过,他忧思过重。


    卫长君知道自己的毛病,但他实在忍不住。


    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卫长君才选择再次躲进犬台宫。


    谢晏:“卫兄,恕我直言,我怀疑你爱生病是心理的事。”


    卫子夫一步登天,卫家日日都要面对,虚假的称赞,嫉妒的嘲讽,等等流言蜚语能淹死人。


    家中女眷小孩不常出去,听不见心不烦。


    卫长君是卫家长子,许多事要他出面,又因为他以前身份卑贱心思敏感,每出去一次就生一肚子气。


    卫长君苦笑:“我知道,我一直劝自己放宽心。”


    “我看没什么用。”谢晏起身把蜂蜜罐子放到另一个方几上,“几句话的事,惹得你琢磨半天。还是我和韩嫣以及东方朔的事。换成你自己,岂不是要琢磨一个月?”


    卫长君无言以对,唯有继续苦笑。


    “你多出去看看就不会再盯着眼前这点事。”谢晏想到一个办法,“也可以叫仲卿教你读书。懂得多了,你就知道一个男人有几个女人男人,一个女人有几个女人男人,很常见。”


    卫长君瞠目结舌:“女——多夫?”


    谢晏点头:“不说以前,就是现在也有。一个女人嫁给兄弟三人,一家四口过得还挺好。”


    “又胡说八道!”


    杨得意从外面进来:“大公子,别听他放屁。谢晏,好了吗?有人找你给猪看病!”


    谢晏指着面前的方几:“卫兄,帮我收一下。”看向杨得意,“有没有说是什么病?”


    杨得意:“身体热,便秘。”


    好像前几天刚看过。


    脸色骤变,谢晏慌忙跑去宿舍,翻出请乡间老媪帮他做的面罩。


    杨得意提醒:“药箱!”


    “无药可医!我怀疑是猪瘟。”谢晏跑出去,到门外又停下,回头问,“人在何处?”


    杨得意慌了神:“北,北门!等等,真是猪瘟?猪瘟传的快,会不会传给牛马?我们这里——”


    谢晏边走边交代:“打扫干净,注意通风,洒上石灰水!”


    杨得意忙不迭跟上去询问:“怎么洒?”


    谢晏:“石灰和水搅拌均匀,别用手,别洒到牲口身上。若有剩余,倒入茅房!”


    “你的马!”杨得意大声提醒。


    谢晏牵着马出来。


    考虑到农家可能没有石灰,谢晏去老宿舍弄走一半,又叫杨得意去找东方朔,东方朔做纸定会买石灰。


    暂时用不到,他们先借来用用,改日再还给他。


    卫长君从室内出来正好听到这番话,到杨得意身边提醒,不要说谢晏得了一窝蜂蜜。


    杨得意不明所以。


    卫长君:“见着东方朔就知道了。”


    一炷香后,杨得意见到东方朔,也看到他脑门上被蜜蜂蜇的两个包。


    杨得意心里大骂——


    作孽啊!


    谢晏!


    为了谢晏的小命着想,杨得意没敢在东方朔身边逗留,借到石灰就前往寝殿禀报皇帝,请皇帝出面。


    建章园林不止有狗和猪鸭鸡,还有许多驴和马以及牛。


    狗窝干净了,马棚出现瘟疫一样有可能传过来。


    又过了一炷香,谢晏才到村里。


    谢晏戴上面罩拨开猪毛看个仔细,猪皮上有许多小红斑点,不是蚊虫叮咬,按压下去也未变色。


    谢晏的心情有些沉重。


    这头猪再养两个月就可以卖钱了。


    乡民第一次看到谢晏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不安:“小谢先生,不是猪瘟吧?”


    谢晏:“常年养猪的人跟你说过?”


    男子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谢晏叹了一口气。


    “先看看吧。也不一定是猪瘟。但要把这头猪单独养着。村里有没有空房子?”


    围上来看热闹的乡民连连点头。


    “现在把猪赶过去,打几桶井水泼到猪身上,再给够猪草。”谢晏指着他带来的石灰水,“院里院外打扫干净,附近都洒上石灰水。猪瘟这种事,太医过来也没有别的法子。”


    乡民们不敢迟疑,有人用衣服蒙上口鼻,有人回家拿擦脸布,一同把猪撵进荒废已久的破院中。


    谢晏令猪的女主人烧水,把这几天的衣物用沸水烫一遍,又教其他人洒石灰水。


    里长听说此事赶过来,谢晏建议他找几个家境富裕的再去城里买一些石灰。


    石灰水也可以杀死菜地里的虫子。


    村里几家富农一听石灰有这么多用法,也不在意谢晏慷他人之慨,趁着太阳尚未落山,驾车进城。


    谢晏又去养猪的邻居家,幸好邻居家中只有牛和羊。


    养猪的邻居问:“小谢先生,我们村以前没有猪瘟,这是哪来的啊?”


    “野猪吧。不可能是其他牲口传染的。”


    谢晏从邻居家出来,对养猪的妇人道,“立秋后再养。如果真是猪瘟,最少一个半月猪瘟才能消失。近日有没有谁抓过野猪?”


    女人仔细想想:“前几日收麦子,突然出现一群野猪,是不是从南边秦岭山上下来的?”


    谢晏:“猪瘟可能是野猪带来的。要是上山看到死猪,挖坑深埋,否则还有可能传染给家猪。”


    养猪户的邻居立刻把此事告诉里长。


    里长带人沿路去找野猪。


    谢晏又宽慰众人几句,猪瘟不会传染给人,也不会传染给其他牲口,他戴着面罩,又用石灰水,也是以防万一。


    金乌西坠,谢晏才驾车回去。


    翌日,谢晏又去发猪瘟的村子。


    原来在他走后一炷香,乡民回来拿铁锹,他们在河边发现几头野猪。


    野猪定是因为身体过热忍不住跳河,温度没有降下来,反而死在了河边。


    乡民把野猪埋了,又带着石灰水在河边泼两遍。


    因为处理及时,村里只损失三头猪。


    里长带人寻根究源,发现野猪路过的地方有镰刀的痕迹,这才知道那几头猪吃过野猪啃食过的猪草。


    七月初,谢晏又一次进村,乡民告诉他,连着七日不曾出现猪瘟。


    谢晏替他们感到高兴:“没有就好。我看村里不缺麦秸高粱杆,想必不缺柴。我建议以后喝烧开的水。要是担心勤洗衣物把衣物洗坏了,就勤沐浴勤洗头。”


    乡民连连点头。


    “石灰不便宜,我很清楚。平日里多用锅底下的草木灰。”谢晏指着不远处露天粪坑,“那里洒上草木灰。草木灰可以肥田。像如今天热,可以去地里割没有种子的野菜野草扔进去沤粪。也可以剁一些麦秸扔进去,别扔太多,多了沤不烂,明年春不易追肥。”


    乡民诧异:“小谢先生还懂得沤粪?”


    “我也是听园子里的老农说的。”


    谢晏是在书上看的。


    乡亲信以为真:“听说园子里有很多本领大的?”


    “也是一点点积累的。”


    如今建章园林有许多精兵和秘密,谢晏不好说太多,“近日村里有没有人生病?病了也要及时就医。不能因为担心得了传染病就隐瞒不报。否则会害了亲人和亲戚。”


    天气炎热,有中暑的,没有生病的。


    乡亲这样告诉谢晏。


    谢晏问乡民有没有笔墨。


    乡民回答里长家中有。


    谢晏叫他拿过来。


    一炷香后,谢晏给他开个方子,十一味中草药,出自宋朝,藿香正气水前身。


    谢晏指着“藿香”二字对乡民道:“药铺不一定有藿香,去香料铺子看看。具体用量多少,问益和堂的坐堂大夫。要是只拿六副药,别给他药钱,方子送给他。”


    乡亲心惊:“就这样送出去啊?”


    “不必为我心疼。我也是在书上看的。这些药也不一定能凑齐。”谢晏把竹简给他,“我年年都去药铺卖蝉脱,届时就说小谢先生写的。你问他这些药草的作用,他会告诉你。”


    眼角余光看到路边树上有蝉壳,谢晏道:“就是这东西。”


    乡民又惊了。


    蝉壳可以卖钱?


    谢晏点头:“这个方子用法极广。着凉了可以,吃坏肚子也可以。若是被蚊虫叮咬,亦或者头疼,薄荷叶捣碎后敷在太阳穴或者蚊虫叮咬的地方。不止艾草可以熏蚊虫,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薄荷叶也可以。”


    几位村里的老翁老媪看到谢晏说话,走近听一听。


    其中一位老媪不禁说:“以前听人说过。平日里用不着,咱就忘了。”


    年轻见识少的乡民闻言意识到谢晏并非信口开河,愈发信任尊重他,点着头说记下,全记下了。


    谢晏又在村里转了一圈。


    经过“猪瘟”,家家户户院里院外都比以往干净,他才放心离去-


    得知乡间发生猪瘟,谢晏令园林预防,又听说谢晏这些日子经常下乡,刘彻不禁同春望感叹:“这小子也只有这个时候像个人!”


    春望无语又好笑:“陛下,朝中也不缺整天冷着一张脸的官吏啊。”


    刘彻眼前浮现出汲黯的样子,“他能少说几句就更好了。”


    “人无完人啊。”


    春望听出皇帝不在意谢晏嘴毒,自然不敢顺着他的话谴责谢晏。


    谢晏同他无冤无仇,他也没有必要为自己树敌。


    刘彻叹了口气:“不说他。司马相如还没回来?”


    去年巴蜀一带发生了一些事,刘彻派过去的官吏还把当地首领给杀了,担心引起暴动,刘彻令出自巴蜀的司马相如先去查看,安抚当地百姓。


    即便有些地方路难行,大半年过去,司马相如也该回来了。


    春望:“奴婢叫人问问?”


    刘彻微微摇头:“至今没有收到巴蜀奏报,想来没什么大事。朕只是突然想到,随口一问。”


    感觉腹中饥饿,刘彻看看漏刻,竟然酉时过半!


    若是冬日,刘彻已经用过晚饭。


    如今是夏日,太阳还未落山。


    刘彻:“去犬台宫看看。”


    兴许能赶上饭点。


    小霍去病近日在犬台宫避暑,谢晏嫌热不想做饭,也不会胡乱将就。


    春望在刘彻身边十几年,同韩嫣有一比,自然看出他的真实目的。


    “乘车还是备马?”春望问。


    刘彻到殿外,夕阳刺眼:“乘车!”


    在外候着的谒者闻言立刻令人备车。


    打北边过来几人,行色匆匆像是出什么事了。


    刘彻仔细看看:“真是经不住念叨啊。”


    春望看过去,几人已经快到跟前。


    正是司马相如和他的几个副手。


    司马相如的神色不见忧愁,刘彻料定巴蜀的事解决了,便令他的副手回去休息,令司马相如边走边说。


    只顾得禀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司马相如忘记留意周围景色。


    待他说完,抬眼一看,呆若木鸡。


    刘彻明知故问:“长卿怎么了?”


    司马相如张口结舌:“这,好像是——犬台宫?”


    “是犬台宫。”刘彻故作恍然,“你担心谢晏的那张嘴不饶人?他已有所长进,不再是以前那个黄口小儿。”


    气晕汲黯的长进吗。


    司马相如不如谢晏胆大不怕死,自然不敢直白地抱怨:“微臣两手空空,是不是有些失礼?”


    “你去马厩还要带着厚礼?”


    刘彻摇摇头,“以你的年龄,给他当爹都有余,还会怕他?再说了,朕不是在这儿?”


    司马相如心想说,你要是不在,我说不过他还能给他两下。


    就是你在才不好办!


    司马相如没胆子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到达犬台宫院墙外,浓郁的香味从殿内飘来。


    春望不禁暗暗吞口口水,心想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今儿刘彻是真巧了。


    先前谢晏打算用鸡蛋液煎馒头片,淋上蜂蜜,又想用蜂蜜烤鸡蛋糕。


    犬台宫偏殿厨房够大,厨房内就有个烤炉,用着方便。


    偏偏赶上猪瘟。


    谢晏没心思琢磨吃的,杨得意等人也没心思用饭。


    一拖再拖,便拖到今日。


    谢晏叫杨头煮面疙瘩拌凉菜,另一个同僚煎馒头片,他做蛋糕。


    卫长君帮忙生火。


    小霍去病坐在门外监工。


    实则小不点要烧火,谢晏担心他中暑,就这样糊弄他。


    刘彻正好赶上一盘盘蛋糕出炉。


    小霍去病端着小碗,走到院中让风吹蛋糕,刘彻也到院中。


    “哇!”


    小不点惊呼一声,意识到见着陛下要行礼,本能躲闪的小身板又扭回来:“去病拜见陛下。”


    “谁?”


    谢晏手一抖,脱掉厚厚的麻布手套到院中,满眼震惊。


    [狗皇帝难不成真——]


    刘彻:“不欢迎朕?”


    谢晏噎了一下,低头行礼:“岂敢,岂敢!”


    刘彻嗤笑:“去病,给朕看看你碗里金黄的小东西是什么。”


    小少年依依不舍地把碗递过去。


    “朕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没了叫你晏兄再做!”


    刘彻伸手拿一个。


    小不点觉得有道理,就把碗给皇帝。


    蛋糕有点烫手,刘彻趁机放回去接过碗。


    小不点朝谢晏看去。


    谢晏招招手,领着他回厨房,又找个小碗给他盛两块。


    厨房同正殿不在一个院,刘彻就没有去正殿,而是去了厨房这边的正房。


    如今在厨房用饭实在太热,杨得意等人平日里就在正房用饭。


    刘彻过来,杨得意只能把他们用饭的方几移到厨房,又去正殿搬五张方几。


    刘彻、司马相如、谢晏、卫长君和小不点,一人一张。


    杨得意是不想陪吃,他担心食不下咽吃的胃疼。


    皇帝到来,就不能用面疙瘩伺候。


    杨头做个清炒莴笋,谢晏做个丝瓜炒蛋。


    每人面前两块馒头片,两个小蛋糕,一份丝瓜一份莴笋,一份凉拌菜,再来一份绿苋菜疙瘩汤。


    怎么看都不寒酸。


    刘彻嫌不嫌弃简朴,不在谢晏考虑范围之内。


    对于皇帝而言,鲍参翅肚端上桌,他也有可能嫌简单。


    谢晏觉得够了就够了。


    夏日天热,没什么胃口,桌上不见荤肉,刘彻反而很满意。


    刘彻先尝尝凉菜,后尝尝丝瓜炒蛋。


    以前吃过丝瓜,但从来不知道丝瓜可以和鸡蛋同炒。


    莴笋也没叫刘彻失望。


    刘彻满意地微微颔首,便夹起一个小蛋糕。


    注意到司马相如只吃菜,刘彻奇怪:“怎么不尝尝这个?”


    司马相如下意识看向谢晏,隐隐带着怒气。


    谢晏皱眉。


    [凤凰男什么意思?]


    刘彻险些呛着。


    毒小鬼!


    怎能因为司马相如写过《凤求凰》,就说他是凤凰男!


    [难不成怀疑我下毒?]


    谢晏轻哼一声:“是我忘了,司马先生和我是同乡。蜀郡多食米!”起身端走馒头片和蛋糕,放到自己面前。


    司马相如松了一口气。


    刘彻感到奇怪:“长卿既然不喜面食,这碗疙瘩汤朕叫人撤下去?”


    司马相如急匆匆赶到建章,又累又渴又饿,闻言不敢迟疑:“陛下,小谢——小谢先生,误会,误会!臣不是吃不得面食。是,是不能吃甜食。”


    谢晏奇怪。


    [上次见他,说话就比常人慢,还时不时结巴。]


    [怎么这次也是如此?]


    刘彻瞥一眼谢晏——


    看来司马相如为国为民做的事,不如他的风流韵事名气大。


    否则太史令不曾详细记录,后世也会有各种各样传说。


    毕竟文字可以作假,许多事物无法磨灭,比如耸立在北方的长城!


    刘彻:“长卿,朕知道你有口吃,不必心急。”


    谢晏瞪大眼睛。


    风流才子竟然是个结巴!


    刘彻:“朕听闻你还有消渴症?原以为是传言,没想到是真的。谢晏想必不知此事,并非有意为之。谢晏,是不是?”


    谢晏下意识问:“何谓消渴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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