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谢晏成年
先前卫青出现的时候两手空空。
想到这点,谢晏不禁问:“去过东宫?”
“我猜太后没心思见客,就没进去,请黄门给俩外甥女送过去。”卫青想不通,“皇后也不傻啊。怎会想到这种法子?巫术要是有用,我等何必辛苦训练。”
谢晏:“陛下令你等练兵抗击匈奴,也没妨碍他对鬼神一事深信不疑。”
卫青点点头:“陛下是很奇怪。”
“陛下也许是想都试试。尽人事,听天命。”谢晏躺下,“别琢磨了。回头大长公主请人劝劝陛下,结果肯定跟之前一样只是废后。”
卫青看向他:“请谁啊?太后很生气,说大长公主挟恩自重。”
“皇亲当中谁喜欢揽事且和陛下感情深厚?”谢晏问。
卫青:“平阳侯府。以前陛下出宫必去平阳侯府。先前咱们出去踩坏农田,陛下也是自称平阳侯。明明他和隆虑侯陈蟜年龄相近,扮成他最稳。”
谢晏点头:“兴许此刻平阳公主已经进宫劝陛下。”
本是陈家的事,同卫家无关。
卫青看着谢晏信誓旦旦不会闹大的样子,也觉得继续琢磨没意思,就在他身边躺下。
两大一小进入梦乡,平阳公主才到椒房殿。
椒房殿正殿内,平阳公主一手指着馆陶公主母女二人,一手抚着胸口,“没脑子!”
馆陶大长公主猛然抬头。
平阳公主:“我说错了?那是皇帝!别说当年你歪打正着出点力,就是被先帝托孤的辅政大臣也不该当众责骂陛下忘恩负义。”
“我,我是被陛下气糊涂了。什么也不说就要废后。”馆陶心虚,“抓贼还要拿脏。哪有他这样的?”
平阳公主头疼:“不解释正是因为事情严重。能拿出来议论的都是小事!你也快六十岁了,历经三朝,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
馆陶张口结舌。
平阳不待她开口:“念你关心则乱,罢了。”看向已经收到废后明旨的前皇后,“先前我找你劝劝陛下,你话里话外认为陛下没错。那个时候是不是在琢磨巫术?明知陛下迷信,就没有想过一旦事情败露,可能连累姑母和整个陈家?”
馆陶看着闺女眼睛通红很是心疼:“她已知错。皇帝废也废了。再说这些也迟了。你帮我想想接下来怎么做。我不会叫你白出力。”
平阳公主冷笑:“现在知道听我的?之前我说你们一家子迷信,你还不乐意!”指着陈废后,“好像我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馆陶不禁阻止:“没完了?”
这口气平阳公主憋了许久,不吐不快,“不想听?那你找别人!”
馆陶能找谁。
太后生气不理她,她连长乐宫都进不去。
馆陶也不可能求卫子夫。
再说了,她也见不到卫子夫。
皇帝的二姐不顶事,三姐难得怀上孩子,馆陶至今还瞒着儿媳。
馆陶只能指望平阳公主。
看在卫子夫出自平阳侯府,为皇帝生了三个女儿的份上,皇帝也会给平阳公主个面子。
“我错了还不行吗。”馆陶起身拉住她的手,自我安慰,“这事说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平阳公主:“我不信巫术,对我而言不是大事。可是皇帝信!”
馆陶公主顿时感到泄气:“那那,这事拖不得啊。不抢在今日休沐解决,明日朝会上定会有人提议这事。”
平阳公主:“怪谁?你不大闹一场,谁知道皇帝为何废后。最多猜无子被废!”
馆陶明说:“你祖母送我的财物,随你挑任你选!”
平阳公主长叹一口气。
馆陶劝女儿老老实实等消息,别再做无用的事,就拉着平阳公主出宫。
犬台宫诸人用午饭的时候,平阳公主和馆陶公主同车,带着车队前往东宫。
宫门守卫敢把馆陶挡在门外,可不敢阻拦平阳公主见亲娘。
馆陶随她进去见到太后,平阳公主又从中劝和,给太后铺了一排台阶,太后抱怨几句便原谅馆陶。
过了约莫两炷香,三个女人前往未央宫。
馆陶公主准备了一沓地契呈给皇帝。
翌日,朝会上果然有人提起此事。
刘彻说一句“姑母关心则乱罢了。”
精明的朝臣明白皇帝不再追究,便附和道:“为人母者,情有可原。”
待卫子夫听闻此事,陈氏已经搬出椒房殿。
卫子夫问身边女官:“确有其事?”
女官:“您只有三个女儿,后宫也没有旁人传出喜讯。陛下有心为太子的母亲腾出后位,也不会这个时候算计她。”
卫子夫对此感到困惑:“巫术有用的话,也等不到她出手啊。以前陛下养了那么多术士,肯定能试的法子都试过。”
女官笑着打趣:“当局者迷吧。听说平阳公主在椒房殿说你们一家子迷信。您也在其中啊。”
卫子夫不在意地笑笑:“信不信的要分什么事啊。陛下没有问罪陈家,定是也不信椒房殿的巫术有用。”
女官心想说,您倒是了解陛下。
“两位公主还在东宫,奴婢去把公主接过来?”
卫子夫微微摇头:“我去吧。也该给太后请安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东宫,刘彻带着一支禁卫抵达建章。
八月初的建章秋高气爽。
刘彻在宫里感到压抑,到了建章顿时觉得看花是花看人是人。
多日不来建章,多了许多篱笆墙,刘彻觉得新奇又陌生,便带着几个心腹随从逛一圈。
最终绕到犬台宫。
谢晏忙着打桂花——
几年前谢晏在宫殿内外空地上种了几株桂花树。
前两日下了一场雨,谁知雨过天晴,有两株桂花树一夜之间开花了。
谢晏站在细细的树杈上使劲晃荡,杨头、赵大等人扯开草席接桂花,无人注意到皇帝悄然靠近。
刘彻抄手看着片刻,轻咳一声。
赵大转过头来,很是惶恐。
刘彻:“你先做事。”
赵大连连点头。
杨头提醒谢晏差不多了。
谢晏抬抬手,几人后退,他一跃而下。
刘彻吓一跳:“——几岁了?还跟猴似的?”
“二十!”谢晏拍拍手上木屑,很是恭敬地抬手行礼。
刘彻暗骂一句,表里不一,惺惺作态!
“二十岁了啊?”刘彻感叹一句,“谢经有没有说何时为你行冠礼?”
谢晏被问愣住。
刘彻了然:“谢经应当还以为你是个半大少年。看来还要朕为你操心啊。”
谢晏被他接二连三的话搞蒙了。
赵大推一下谢晏。
谢晏回过神来赶忙道谢。
刘彻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便入犬台宫内寻找杨得意。
杨得意平日里多在狗苑,今日也不例外。
刘彻到狗圈门外,看到杨得意亲自伺候还没睁眼的小狗崽,心里感叹,他是真爱狗啊。
杨得意听到脚步声随意一瞥,赶忙起身。
刘彻:“免礼。出来,朕同你说点事。”
考虑到宫里宫外关于他和谢晏的流言传疯了,刘彻自然不能再给谢晏大操大办。可是只有几个亲友观礼,也要准备几样茶点,清扫房屋。
刘彻正是把这些事交给杨得意。
盖因犬台宫只有他最为年长。
虽然还没到不惑之年,但他也比杨头、李三、赵大等人懂得多见得多,也知道加冠那日该请谁不应当请谁。
杨得意乍一听到皇帝亲自为谢晏举行冠礼,许久才回过神。
不合时宜地腹诽,难怪世人认为谢晏乃新宠。
连皇帝发小公孙贺也对此深信不疑。
要不是谢晏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气他,他肯定也有所怀疑。
杨得意郑重地应下此事,刘彻就出去看谢晏在门外树下挑桂花,问他打那么多桂花做什么。
谢晏还没回答,杨头便迫不及待地禀报,用来做桂花蜜。
赵大附和,桂花牛乳鸡蛋又甜又嫩,卫青吃着也说好。
刘彻挑起眉梢,兴致盎然地看向谢晏:“他又不闹肚子了?”
谢晏:“喝凉的闹肚子。”
牛乳和鸡蛋养身体。因此刘彻想起他的家人。
刘彻令谢晏把法子写下来。
[事真多!]
谢晏毫不意外,瞥一下嘴就起身回屋。
刘彻倒是有些意外,这小子竟然没有骂他。
难不成因为他要为谢晏办冠礼。
刘彻越想越觉得他猜对了。
算他小子有点良心。
谢晏今年的生辰已经过去,无法选在生辰当日加冠,刘彻回到离宫就令术士挑个黄道吉日。
术士掐指一算,近日就有个好日子,八月十六。
刘彻令身边谒者告诉杨得意。
八月十六一早,杨得意就催谢晏换新衣,他挑几人把犬台宫里里外外清理干净,杨头和几个同僚在厨房忙活。
先前杨头看出皇帝对桂花牛乳鸡蛋很感兴趣,早饭后就准备这道甜点。
牛乳是由今儿一早养牛户送到北门,李三去取的。
也是李三付钱。
谢晏什么都不缺,杨得意就说不必给他准备礼物,每人出点钱,准备吃的用的便可。
厨房准备好各种点心,院内弥漫着香甜味,卫青拉着外甥进来。
霍去病进门就喊:“晏兄。”
“在这儿。”谢晏从卧室出来。
霍去病拉着他的手臂转一圈,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啊。
谢晏好笑:“看什么呢?”
“舅舅说晏兄长大了。”少年困惑,“哪里大了?”
卫青朝外甥脑门上敲一下:“我说成年。”
霍去病:“成年和以前有何不同啊?”
卫青看向谢晏,意有所指:“可以成家立业!”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笑嘻嘻说:“成家是不可能成家,我是小孩,这辈子都是小孩!”
卫青气得不想理他。
此话随着秋风伴着桂花香飘到门外,刘彻停下,很是无奈地看向身边人,一脸“朕怎么会认识这种废物”的样子。
韩嫣低声劝慰:“陛下消消气。听说比以前长进多了。杨得意说以前在宫里,咱们之所以不曾留意到他,只因他一直萎靡不振。对人对事漠不关心。您也看出来了,他不怕死。”
刘彻叹气:“他是不怕啊。”顿了顿,“能用来威胁他的人,朕还不能动。”
韩嫣瞬间想到了卫青和霍去病。
“他也在意犬台宫这些人。不过以他的脾气,也敢鱼死网破。”韩嫣道,“用他的话说,死都死了,还在意谁为我陪葬。”
刘彻骂一句:“滚刀肉!”
韩嫣失笑:“进去吧。”
刘彻甫一进门,谢经就拽着谢晏上前迎驾。
谢经昨日过来过了中秋就没回去,晚上和谢晏歇在一处,念叨至半夜。可惜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谢晏心烦,要不是一直提醒自己这是亲叔,此间唯一的亲人,更深露重也不能阻止他把人踹出去。
言归正传!
皇帝亲至,谢经、杨得意两位长辈只能靠边站。
韩嫣立于皇帝身侧,手捧金冠,冠上镶有宝石,很符合谢晏爱钱的性子。
谢晏不经意间瞥到了,眼睛一亮。
刘彻走近:“看什么?不懂礼数!”
谢晏:“您给我戴上就得了。您不说,臣等不说,谁知道具体细节啊。”
刘彻不由得想起他的冠礼。
那时先帝病重,以防朝臣为了把持朝政,用新帝尚未成年阻止他亲政,先帝站都站不稳了,还要为儿子行冠礼。
当日便是同谢晏说的一样。
想起往事,刘彻准备趁机叮嘱谢晏的说辞一时说不出口。
再想想谢晏的性子,多说无益。
刘彻无奈地看他一眼,在韩嫣的提醒下为他戴上。
谢晏抬手摸摸,刘彻朝他手上一巴掌。
在皇帝身后的杨得意赶忙给他使眼色。
谢晏愣了一瞬,满心不愿地给他磕一个。
[小爷我上辈子只跪过爹娘祖宗!]
[便宜你了!]
刘彻诧异,这小子前世竟然没有见过皇帝。
难不成还没成年入仕就死了。
果然是个小鬼头!
刘彻原谅他的无礼:“这几日为你寻个表字,日后你便叫坦之。”
[什么鬼?]
[卫青是仲卿,我就是坦之?]
[嫌我不够坦率,时刻提醒我吗?]
刘彻故意问:“不满意?”
“臣不敢!”谢晏把吐糟的话咽回去。
刘彻看着他吃瘪,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起来吧。”
霍去病不禁扯一下舅舅的衣袖,低声问:“就这样啊?”
卫青:“一切从简是这样。”
刘彻朝霍去病看去:“朕听见了。等你二十岁,朕给你举行个盛大的冠礼。”
卫青立刻替外甥道谢,紧接着又说他年少福薄恐怕受不起。
刘彻:“你又不是去病!”
霍去病点头:“对!”
卫青回头瞪外甥,对什么对!
霍去病转身去找他晏兄,“晏兄,以后你还是我晏兄吗?”
谢晏摇了摇头:“是你晏叔!”
少年愣了一瞬,朝他身上一下。
谢晏拉住他的手:“晏叔带你去厨房吃好的。”
少年瞬时停止挣扎。
一大一小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刘彻不禁骂:“不懂礼数!”
谢经替侄子告罪。
刘彻心想说,朕都习惯了。
无奈地抬抬手,刘彻用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语气道:“朕懒得同他计——”
黄门匆匆跑进来。
刘彻眉心一跳:“何事?”
黄门停下,意识到皇帝在忙什么,很是惶恐不安:“奴婢,奴婢一时心急,忘记——”
刘彻打断:“结束了。说,何事如此慌张?”
黄门:“边关急报!”
刘彻瞬时怒上心头:“又是匈奴扰我边关,杀我边民?!”
第57章 出兵前
黄门被皇帝的怒火吓得缩了缩脖。
刘彻见状意识到他猜对了,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卫青提醒皇帝先回宫。
刘彻看向卫青心中一动:“仲卿,你几岁了?”
卫青下意识回答:“二十二。”
刘彻隐隐记得韩信带兵的时候也是二十出头。
韩信是野路子,卫青在他身边多年,他能找到的兵书全帮卫青找来。他不懂的就找人请教,再教给卫青。
建章园林中也有几个匈奴人,卫青对匈奴的情况不算一无所知。
刘彻想叫卫青试试。
可是卫青的秉性令刘彻犹豫不决。
卫青不能说温吞,简直没有一丝锋芒,平日里在犬台宫都很容易被忽视。哪像他所知的气吞山河的大将军啊。
刘彻凝眉思索,韩嫣等人不敢打扰,以至于殿内落针可闻。
“陛下,吃不吃牛奶鸡蛋啊?”
少年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
刘彻抬眼,霍去病一手端着一个小碗进来,“你不吃给舅舅了啊?”
“给他!”刘彻吃不下去。
谢晏也端了两碗,一碗给杨得意,一碗给谢经。
杨得意很是欣慰:“头上多了一顶冠,就是不一样了啊。”
“不吃还我!哪里来的这么多话!”谢晏伸手拿走。
杨得意闪身躲开。
韩嫣不禁轻咳一声,什么时候了还闹。
杨得意停下,偷偷朝皇帝瞥去,见皇帝无暇理会他们,暗暗松了一口气。
谢晏进门就发现皇帝几人很是奇怪:“出什么事了?”
黄门轻声解释:“这不是又到了秋收时节吗。匈奴也要准备过冬——”
谢晏:“匈奴侵扰边关?这次又是哪里?”
刘彻看向谢晏,心想说,看看,成天把吃放在主位的混账都能率先想到匈奴,可见匈奴侵扰大汉疆域多少次!
黄门见皇帝没有出言阻止,便继续说:“听信使说是上谷。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谢晏想起一件事,皇帝在秦岭山边试过几次火球。
有一回谢晏也去了。
那次皇帝主动说起火球是给匈奴准备的。
谢晏不禁问:“边关不是有火球吗?”
黄门在刘彻身边多年,听皇帝和百官提过几次匈奴的行事作风:“小谢有所不知,匈奴每次都是骑兵出动,来去匆匆,不等守城将士点着火球,他们就跑远了。”
谢晏:“陛下怎么想的?”
刘彻有粮有钱有人有兵器,不想再忍。
“卫青,随朕回宫!”刘彻看向韩嫣,“你在建章统计兵器和人马。”
韩嫣脱口道:“今年发兵?”
刘彻呼吸一顿,险些被口水呛着。
谢晏无语又想笑:“这个时节匈奴兵强马壮,又比我们善骑射,以弱对强,去送死吗?”
韩嫣说出口就意识到错了。
可是被谢晏一挤兑,韩嫣忍不住嘴硬,“主将得力秋天发兵又何妨?”
谢晏噎住。
[他还别说!]
[卫青打匈奴打顺手了,真干过秋天发兵。]
刘彻朝卫青看去。
不是吧?
他的大将军这么勇吗?
要是这样,他犹豫什么!
刘彻对韩嫣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筹集粮草就要许久。”
谢晏点头。
刘彻眼神示意卫青跟上。
卫青近几年骨头越来越痒,每天都恨不得叫公孙敖率领一队人马同他对练。
如今终于可以在战场上厮杀,卫青不敢有一丝迟疑,端的怕皇帝反悔。
卫青抬手把碗勺塞给大外甥就跟上去。
谢经把他的碗勺递给谢晏,小跑跟上去。
谢晏扯住叔父:“你去做什么?”
谢经不假思索地说:“我伺候陛下。”
“忘了!”谢晏松手,讪笑着,“您老是宣室小黄门。”
谢经无奈地说:“你呀,别一天天想着吃!”
说完便追出去。
韩嫣:“我也得走了。”
转眼间,犬台宫只剩谢晏和杨得意等人。
对了,还有个霍去病。
杨得意注意到霍去病把卫青剩的一口牛奶鸡蛋塞嘴里,心里不禁犯嘀咕:“去病,不担心舅舅吗?”
“担心什么?”少年抬起头来,神色茫然,嘴角挂着一点鸡蛋。
杨得意噎得想给他一下,“你舅舅!这个时候陛下叫你舅跟他回城,定是商讨如何讨伐匈奴。”
“我知道啊。”少年点头。
杨得意怀疑他不知道:“——陛下想和匈奴开战,很有可能叫你舅随军出征。”
谢晏心想说,不是随军,而是领兵!
霍去病点点头:“对啊。不然叫舅舅做什么?”
杨得意明说:“不担心你舅舅?那可是匈奴!”
霍去病皱了皱眉,不知如何说起:“匈奴也是人身肉长啊。舅舅又高又壮,打我跟踹沙包一样,会打不过匈奴?杨公公,你担心舅舅啊?我替舅舅谢谢你。不用担心,匈奴要是碰到我舅,只有被打的份。”
哪怕谢晏很清楚卫青的战绩,听闻此话也惊呆了。
“大宝,以前我军和匈奴对上从没赢过。”谢晏提醒他。
少年扬起下巴:“那是因为没遇到舅舅啊。”
谢晏张口结舌:“你——不是,你哪来的自信?”
“我信舅舅!”少年信心满满。
谢晏困惑:“谁给你的自信?”
“舅舅啊。”少年用勺子指着自己,“我这么聪慧,舅舅整治我手拿把掐。听说匈奴茹毛饮血,不懂兵法,舅舅打他们还不是易如反掌。”
谢晏张张口:“霍去病,如果和匈奴主力对上呢?”
少年脸上的自信消失:“舅舅不会这么不幸吧?”赶忙问道,“匈奴主力多不多?”
谢晏:“三十万精兵!”
少年倒吸一口气,迅速把碗勺塞给他,面朝南拜三拜。
杨得意等人看懵了,
这又是什么跟什么啊。
谢晏哭笑不得;“不是不信这些?”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少年抬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又转向东方拜三拜。
谢晏:“临时拜神仙,有用吗?”
“不管有没有用,拜了再说。”少年转向北方,“天上诸神,不必理会晏兄,他向来口无遮拦。霍去病恳求四方诸神,给我舅舅一点提示,一阵风便可,提醒舅舅卫青避开匈奴主力。”
杨得意回过神,忍不住吐槽:“真有神仙的话,会看着匈奴年年侵扰边关?”
“不许神仙打个盹啊?”霍去病瞪他一眼,又转向西方拜三拜。
杨得意:“你求神仙不如找韩嫣,叫他多给你舅舅配几样兵器。”
“对啊!”少年恍然大悟。
跑到卧室,翻出三把工兵铲。
谢晏做了四把工兵铲,小霍去病只给他留一把。
这些日子闲着无事他就腰别两把,手拎一把,四处乱挖。
有个新来的果农不认识他,险些把他当成偷果的小贼。
小霍去病抱着兵工铲回到正堂就问:“晏兄,小铁锹有没有图纸?你把图纸给我,我去找韩兄。”
谢晏:“你找他也没用。上林苑铁器坊的铁不多,没有陛下的许可也不敢私自打造兵器。他们之所以帮我做这个,是因为和你一样以为我用来挖草药。我确实用来挖草药。”
霍去病:“那我该找谁?”
谢晏:“韩嫣不敢进宫,你找公孙敖,给他一把铲子,连同图纸呈给陛下。陛下会把此事交给少府。城中有个地方专门做兵器。有一年田蚡想修园子,就是看中了兵器场的地。”
霍去病好像听谢晏说起过,转身就走:“我去了啊。”
谢晏:“图纸不要了?”
霍去病停下,回头嘿嘿笑着看着他。
谢晏无奈地走到他身边,朝他脑袋上撸一把,回屋翻出图纸。
少年把图纸往怀里一塞,拎着一把兵工铲去牵马。
杨得意等人随谢晏到殿外。
望着少年走远,杨得意问:“那个小铲子真能当兵器使?”
谢晏:“对于力气大的火头军而言,比刀枪剑戟好用。抬手一铲子下去,脑袋嗡嗡的,再来一铲子,脑浆迸裂。”
杨得意想象一下,满地脑花,顿时不禁打个哆嗦。
李三打量着谢晏:“去病不担心仲卿,是对他盲目自信。你好像也不担心?”
卫青的战绩过于彪悍。
谢晏别说装作担心他,他差点没忍住炫耀:“仲卿不缺勇气,骑术精湛,熟读兵法。陛下为了一雪前耻,这次定会只选精兵良将。仲卿就是打不过,以他的身手也能逃出来。”
李三:“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啊。”
“他平日里流的汗足够多。”谢晏道。
李三想起他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可是仲卿以前没有上过战场啊。”李三又说。
杨得意听不下去:“他没去过,有人去过。又不是叫卫青领兵。”
李三恍然:“对啊。我差点忘了。”
谢晏嘴巴动了动,决定再等等。
不过半个月,韩嫣跑过来,见着谢晏张口就说:“小谢,去劝劝陛下。陛下竟然有意叫卫青和公孙敖为将。”
谢晏以为天塌了:“就这?”
“这事还小?虽然陛下说这次给他们每人一万骑兵去探探路。可是草原上遍地是匈奴,探探路也有可能遇到匈奴小部落。听说匈奴这些年愈发兵强马壮。小部落也有两三万人马。”韩嫣拉着谢晏的手臂往外拽。
谢晏踉踉跄跄,无奈地问:“陛下要是问我,不用卫青和公孙敖用谁。难道叫我举荐一直提倡和亲的韩安国?”
韩嫣停下,沉吟片刻:“可以叫李广李老将军为将,卫青为校尉。”
谢晏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怎么了?”韩嫣奇怪。
谢晏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牢骚:“卫青没有打过匈奴,缺乏对敌经验。李广到过塞外?”
“他——他没有到过塞外,可是他不缺作战经验。”韩嫣道。
谢晏:“我怎么记得他也没有当过主将?如果遇到匈奴主力,你说李广是带头跑还是临危制变反败为胜?”
第58章 任人唯亲
韩嫣被问住了。
战场上风云突变谁说得准啊。
韩嫣琢磨片刻,道:“虽然你的话不无道理。可也有句俗语,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李广没有当过主将,但他跟随主将上过战场。卫青和公孙敖呢?不止我,窦婴也认为令他二人为将有些冒进。”
谢晏心底好笑,自己说服不了我,竟然还知道拉上窦婴。
自从跟窦婴斗了多年的田蚡惊惧而亡,灌夫没了消息,窦婴便无心仕途,每日同霍去病斗智斗勇。
窦婴怕是还不知道朝廷又要发兵匈奴。
“陛下只令他二人出兵啊?”谢晏问。
韩嫣又被问住。
谢晏:“你能想到的问题,陛下会想不到?一定还有别人。不妨再去打听打听。”
韩嫣打量着他:“你知道什么?”
谢晏指着自己的脑袋,不言而喻。
被讽刺无脑,韩嫣瞪一眼谢晏转身便走。
谢晏心说,可算把你糊弄走了。
韩嫣走后,谢晏和往常一样先去狗窝,挨个摸摸狗狗们,又去他的猪圈马棚。
谢晏把牲口圈打扫干净,便拎着小篮子去河边捡鸭蛋。
拎着十几个鸭蛋回来,谢晏碰到李三拎着一桶草木灰从院中出来。
谢晏随口问:“去哪儿?”
李三:“粪坑太臭,我用草木灰盖上。幸好咱们人多,几日就烧出一桶草木灰。又有这么多鸭蛋啊?那些鸭子是不是一天一个?”
谢晏点点头:“果林里有虫子有坏果,河边还有小鱼小虾。这些鸭子跟外面用粮□□养的没两样。”
李三顺嘴问:“这么多鸭蛋怎么吃?”不待谢晏回答,自说自话,“我觉得这些鸭子有点多,应当杀几只,把鸭圈缩小,鸡窝扩大,多养几只鸡。”
谢晏:“怎么突然这么说?”
“鸭蛋腥啊。”李三说起这一点不禁皱眉。
谢晏:“谁叫你煮着吃?可以炒着吃,放一点点黄酒去腥。不想炒着吃,也可以烙几张饼,加个鸭蛋,做成鸭蛋卷饼。”
李三顿开茅塞。
谢晏:“明日进城买点东西,改天给你做个别样的。”
“那我和你一块去?”李三问。
谢晏点点头,便拎着鸭蛋去厨房。
翌日上午,谢晏和李三进城先买石灰和碱,再绕去茶叶店。
谢晏没有买压成型的茶饼,而是找伙计买两斤茶叶渣。
来都来了,难道就这样回去。
谢晏又去买一些生活用品,比如牙粉和皂团。
霍去病晚上回来,而孩子这个年龄见风长,营养必须跟上,因此谢晏又拐去肉行。
谢晏买的皂团、牙粉等物,李三等人也跟着用,因此李三背着竹篓随他走街串巷没有一丝埋怨。
肉行的张屠夫一见着谢晏就跟看到亲人似的,没等谢晏和李三靠近就踮起脚招手。
谢晏笑着走近:“近来生意如何?”
张屠夫笑着回答:“托您的福,没有不好的时候。”
谢晏曾跟张屠夫聊过肉皮的做法。
张屠夫的肉皮卖不出去,又赶上谢晏几日不进城,肉皮不能久放,他就把做皮冻的法子告诉别人。
自那之后,有几家食肆日日找张屠夫买肉皮。
食肆不可能只做肉皮生意,自然要卖些别的,比如肥猪肉炼油,五花肉酱烧,因此张屠夫的生意过来越好。
谢晏:“今日还有什么?”
“您来得早。五花肉、排骨,猪下水、肉皮都在这儿。”
城门打开不到半个时辰,张屠夫的猪肉还剩一半。
谢晏指着五花肉:“我家大宝近来辛苦,吃不够。再给我来十斤排骨。这几根骨头也给我,我煮汤炖豆腐。”
张屠夫停一下:“炖什么?豆腐?淮南王的豆腐?那白白嫩嫩的,不得炖成碎渣啊?”
“做豆腐的时候多压一会儿,压成老豆腐。放在骨头汤里炖,吸满汤汁,味道挺好。”谢晏道,“改日你不妨试试。豆子一不小心吃多了肚子胀。但喝汤吃豆腐不会吃过。”
豆腐便宜,骨头自家有,张屠夫决定回头试试。
张屠夫用荷叶把猪肉骨头包起来,谢晏接过去放竹篓中,李三背上,谢晏给了钱,二人就回建章。
这一次谢晏走东门,被人堵在半道上。
李三下意识朝车上看去,除了背篓,空无一物:“你的剑呢?”
谢晏:“进城买菜拿什么剑?再说了,不是有你陪我?”
“那现下怎么办?”李三压低声音问出口,盯着牵着马朝他们走来的两人。
谢晏:“天子脚下,动了天子的人,和谋反有何不同?他们不至于青天白日截杀我。”
李三本能想问,什么意思。
冷不丁想起关于谢晏和皇帝的流言蜚语,李三的神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这小子,倒是知道狐假虎威!
谢晏拍拍他的肩,笑着下车:“两位兄台有何指教?”
两人一高一矮,三十来岁,同时拱手道:“小谢先生。”
谢晏:“直说找我何事。我还着急回去。”
矮个男子道:“借一步说话?”
谢晏看向李三。
李三微微点头表示,一有不对我立刻回建章找人。
谢晏随二人走到十丈外,便等二人开口。
高个低声道:“小谢先生快人快语,我兄弟二人也不拐弯抹角。听说陛下有意征讨匈奴?”
谢晏神色一怔,怎么连外人都知道了。
高个见状立刻说道:“小谢先生别误会。我家主人也在朝中做事。我们只知道陛下想出兵,又不知从何处出兵。这个消息传到草原上也不会把匈奴吓跑。不是我长他人志气,匈奴压根不惧。”
谢晏:“既然你家主人在朝中任职,还找我做什么?”
“我家主人是筹集粮草的官吏。陛下令谁为将,调用哪里的精兵,他一概不知。”高个男子道。
矮个点头附和:“听说陛下要令卫青领兵。小谢先生,别怪我多嘴,陛下此次有些任人唯亲。卫青才多大,二十二岁。听说实打实才二十一!没有上过战场,又是奴隶出身,他懂什么带兵。我大汉男儿要死也要死得其所!”
谢晏心中有气。
不过代入他们也能理解。
谢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呢?”
“主人的侄子有可能被挑中。我们希望小谢先生把他调到李广李老将军帐下。”高个男子说出口,从怀里拿出一个手帕,手帕中包着锦盒,盒中是一块美玉。
谢晏摇了摇头。
矮个男子解释:“这是见面礼。小谢先生明日有时间吗?明日午时,章台街青梅阁不见不散?”
谢晏又想拒绝,忽然想到一件事:“可以!”
高个男把锦盒递过去。
谢晏微微摇头:“该回去了。”
兄弟二人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谢晏已经到驴车旁。
车旁有外人,二人互看一眼,决定明日再说。
李三驾车越过两人就说:“阿晏,我看见了。他们找你帮忙吧?不会又要敛财吧?主父偃送你的财物还没用完。刘陵的财物足够你用到七八十岁。你不能——”
“停!”谢晏嫌弃地瞥他,“年纪轻轻的怎么跟杨得意似的,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李三扬起皮鞭,毛驴猛然跑出去,谢晏险些从车上摔下来。
“欠打?”谢晏抡起拳头。
李三:“你敢打我?我就把今天的事告诉杨公公。”
谢晏放下手:“等着!”
“等着就等着!”李三转向他,“明日我和你一块去!”
谢晏:“人家找我不是找你。再说了,我弄到钱才能隔三差五买几十斤肉。没钱吃空气啊?”
李三说不过他。
翌日清晨,看着谢晏骑马出去,李三就去找杨得意,说谢晏又要借机敛财。
杨得意沉吟片刻:“你盯着他。回头我告诉陛下,不管他收多少财物,全给他缴了。”
李三点头:“对!以前年少,胡作非为,陛下不跟他计较。如今成年了,哪能还这样干。”
杨得意想想谢晏以前也有分寸,“我们先看看他要做什么。”
青梅阁中,高个男子奉上一小盒各种珠宝,说道:“我家主人的侄子此战回来若能封侯拜将,主人还有重谢。”
谢晏看着珠宝不为所动,盖因还没有他从前世带来的多。
“二位有没有想过,我把你家主人的侄子调到李广帐下,就要从李广帐下调出一人,否则人数对不上?”
矮个男子点头:“此事对您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也就刘彻不在这里。
否则就算听不见谢晏腹诽,听他直呼“李广”其名,而不是李老将军,便能猜到谢晏不看好此人。
此话落到高矮兄弟耳中就是谢晏果然跟传言一样狂傲,对李老将军这样的名将都没有一丝敬意。
愈发觉得找他找对了。
谢晏:“对我而言很容易。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我说句不中听的,若是回不来,人财两空,你家主人会不会恼羞成怒上奏弹劾我趁机敛财?”
“这!”
兄弟二人迟疑不定。
谢晏:“听说长安城中有赌狗的,有斗鸡的,也有摔跤赌命的。比赛之前会签字画押。回头叫你家主人给我个保证。记得写两份,我一份,你家主人一份。他敢反悔,我可以告他。我拿钱不办事,他也可以告我。”
高矮兄弟出面就是不想把主人牵扯进来。
没想到谢晏如此小心。
难怪能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
谢晏起身:“言尽于此!”
青梅阁的茶水点心,谢晏一口没用,就怕着了道。
二人可能不敢算计谢晏,可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谢晏回到犬台宫,李三从室内窜出来,见他两袖清风,很是意外:“你没有趁机受贿?”
“滚!”谢晏白了他一眼,回屋换下长袍,身着方便做事的短衣。
谢晏没有做出格的事,李三被嫌弃也不恼。
翌日上午,东门守卫到犬台宫,说有人找谢晏。
谢晏从东门出去,往东走了十余丈,看到一辆宽大的马车。
高矮兄弟在车外候着。
谢晏把缰绳扔给其中一人,拉开车门进去。
车内坐着一位年过不惑的男子,谢晏从没见过此人。昨日出现在青梅阁的小木箱就在此人身侧。
此人笑着见礼,但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谢晏估计此人心里对他嫌弃的不行,还有可能骂他狗官奸佞!
谢晏心想说,有能耐别找狗官啊。
很是敷衍地回礼后,谢晏也不开口,用下巴看着此人。
此人把两张绢帛递出去。
谢晏仔仔细细看一遍签上他的名。
此人也把自己的名写上。
谢晏拿到手中,确定绢帛内容跟签名一样,便收起一块,拿走那个小木箱。
前后不到一炷香。
此人看着谢晏骑着马抱着木箱走远,不禁对高矮兄弟说:“这个谢晏倒是和传言一样做事爽快。”
幸好主父偃在城内,否则高低得来一句,爽快个屁!
再说谢晏,到犬台宫门口就被时刻盯着他的李三拦下。
谢晏无奈地翻个白眼,抬手把木箱和绢帛扔过去。
李三慌忙抱紧。
可惜他不识字,只能去找杨得意。
杨得意看清绢帛内容,颇为无语:“朝中刚传出陛下想对匈奴出兵,几位将领人选还没定下来,就要调到李老将军名下。这些人真是——”
李三:“就这事?也值这么多钱?”
杨得意瞪他:“人命关天的大事还小?到了李老将军名下,命保住了,还有可能封爵。得了爵位这点钱算什么?”
李三点点头:“对!也不对,阿晏把人调到李将军名下,不就要从李将军帐下调出一人,要是那人死了,他,他这是拿人命换钱,要遭天谴啊。”
杨得意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说得对。这事不能干。谢晏呢?”杨得意左右看去。
谢晏把马送到马棚下吃草喝水,就朝杨得意走来:“我不干有人干。这笔钱到我这里,最少不会被拿去喝酒耍女人。”
“别人干你就能干?”杨得意反问,“别人杀人放火,怎么不见你去杀人放火?”
谢晏:“不想和你抬杠。回头出了事,我一人扛!”
杨得意深呼吸,劝自己消消气:“你执意这样做是不是?”
谢晏把绢帛和木盒夺走:“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分寸。”杨得意气得咬牙指着他,“天天作死!我看你能作到何时!”
谢晏:“那你可要保重身体。因为我要作到古稀之年!”
“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再说吧。”杨得意心里有气,说出去的话一点也不客气。
谢晏抱着木盒回屋。
若是杨得意跟进来便能发现,谢晏真有分寸,因为木盒单独放着,远离主父偃和刘陵的财物。
谢晏没想到,五日后他进城买羊肉,又被人半道上拦下来。
这一次跟他一起的仍然是李三。
李三人麻了。
回到犬台宫,李三都懒得同杨得意提起此事。
此后几个月,谢晏每次出去都能收到一块绢帛和一个小木盒。
忙着“受贿”,他把鸭蛋忘得一干二净。
腊月底,难得的好天气,晒褥子时发现谢晏屋里堆满了各种各样名贵木盒,杨得意一想起来就来气。
李三等人一看见就忍不住担心,干脆不再踏进他的卧室。
谢晏啧一声:“没见识!”
正月初,卫青把外甥送来,看到谢晏屋里的东西也吓一跳:“怎么买这么多物什?”
杨得意出来迎一下他就准备走人,闻言停下:“哪是买的。全是别人送的。”
卫青不假思索地问:“及冠礼啊?阿晏人缘好,难怪收到这么多礼物。”
杨得意脚下一顿,险些被积雪绊倒。
这一刻终于明白那些人家为何要把子侄调离卫青帐下。
杨得意心累,敷衍地说:“是是是,你家阿晏人缘最好。”
卫青奇怪,看向谢晏:“你又气杨公公了?”
“别理他。”谢晏揉揉霍去病的小脸,“你姨母有没有给你们添堵?”
少年摇头:“出征的将领定了。除了舅舅和公孙叔,还有姨丈和李广。姨母因此很高兴。”
谢晏:“出去打仗值得高兴?”
卫大姐果然脑子有坑。
卫青解释:“大姐觉得陛下重视姐夫。可能还觉得姐夫上过战场,虽然没有见到匈奴人,但也比我们有经验,这次兴许可以封爵。”
“一将功成万骨枯!”谢晏不禁说,“没想到她还是个自私鬼!”
卫青哑然。
霍去病点头:“晏兄说得对!”
谢晏:“出兵日期定了吗?”
卫青摇摇头:“不出意外应该是二月底。正月过早,长城外的雪还没化。三月中出兵,等到草原上又有点晚。”
“告诉我这些没事吗?”谢晏问。
卫青笑着说:“这个时节大雪封路,就算把此事告诉隐匿在京师的匈奴细作,他们也联系不上草原上的匈奴单于。”
谢晏点点头:“兵将都定了?”
卫青点头:“这次陛下只用四万精兵,我四人一人一万,无需从外地调人,上个月便已经确定。年后粮草辎重先行。”
谢晏:“韩嫣有没有叫少府给你们做小铲子?”
卫青:“已经收到五十把。我看去病用过,可以别到身后,出其不意。”
谢晏:“给火头军配齐,余下的给校尉等人。”
“我也是这样打算的。”卫青很高兴谢晏同他的想法一样。
谢晏:“明日你进宫见到陛下,叫陛下给我个名单,四万人名单。我有用。陛下要问有什么用,就说过些日子我自会同他解释。”
卫青点点头,问他有没有别的事。
谢晏可以理解刘彻用卫青和公孙敖,因为二人是他一手培养的,“陛下怎么想到用公孙贺和李广?”
“姐夫善骑射,其他将军都不在京师。在京师的又是主和派。用李老将军不是应该的吗?”卫青有些奇怪。
谢晏不懂陛下为何用公孙贺,他可以理解。
以谢晏的聪慧,竟然不明白陛下为何用李广。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李老将军年龄不小了。听说他大儿子比你还要年长?”
卫青恍然大悟:“担心他年迈到不了草原啊?不必担心。我见过老将军,身体极好。再说,有他和我们一起,我也心里有底。”
第59章 出征
所以这便是你一路掀了匈奴祖坟的底气吗。
以防生变,谢晏没敢对此发表意见。
可是谢晏忍不住,不想看到那么多人枉送性命:“李老将军的岁数,我还是有些担忧。为何不能换成李息?他少小从军,上次也差点同匈奴对上,不缺带兵的经验。”
卫青耐心十足,同他解释:“陛下起初也担心李老将军无法胜任。还记得陛下为你加冠那日吗?回到宫中,陛下和我等谈起此事,就要把镇守边邑的李息调回京师。”
谢晏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卫青:“李息比姐夫年长几岁,但也是几岁,还没到不惑之年。许多人反对,认为陛下冒进。听说太后得知此事也劝陛下派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军。
“若是这次仍然无功而返,怕是会激起民怨。李老将军同匈奴交过手,比我等了解匈奴,我三人无功而返,他就算只是斩杀几个匈奴,对天下臣民也算有所交代。”
谢晏心想说,合着这一次李广是不用也得用啊。
难怪出兵名额还没定,那对高矮兄弟就笃定刘彻会令李广带兵。
“很多人举荐李广吗?”谢晏问。
卫青点头:“九成朝臣。好在陛下也有对策。我——”
谢晏见他突然停下:“怎么了?”
卫青朝外甥看去。
霍去病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见状气的哼一声:“人家又不是碎嘴子!”
卫青想起外甥在外对谁都爱答不理,“你会不会告诉曹襄?”
“谁也不说!”少年摇头。
卫青低声说:“陛下考虑到姐夫正值壮年,又曾带过兵,叫姐夫从最西边出兵。我从最东边。公孙敖和李老将军居中。到了塞外,若是公孙和李老将军遭遇匈奴,派人向我们求救,我们就算没能赶到,也可以从两侧截杀匈奴。”
谢晏心想说,只怕派出去的信使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找不到你们啊。
事已至此,谢晏也无能为力。
谢晏不敢对刘彻说他活过一辈子,很清楚此战结果。
以刘彻对鬼神迷信的程度,轻则令几个术士给他驱鬼,重则可能把他剁了包饺子吃下去。
“这几日我整理两个方子。”谢晏打开抽屉,拿出两张纸,一张是破伤风外敷的方子,一张管止血,“叫随行军医照方配药吧。”
卫青收下后便郑重道谢。
谢晏拍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卫青:“此次我们只是去探探路。”
霍去病不禁说:“舅舅,带上小铁锹,一锹一个匈奴头。”
谢晏脸色微变,这孩子——不愧是冠军侯。
卫青朝他脑门上一下:“这话是你该说的吗?好好读书习武。再让我听到你和魏其侯讨价还价把半个时辰的课缩减至两炷香,看我不打你的屁股开花!”
少年退到院中跳着脚叫嚣:“舅舅不识好人心!”
卫青作势出去。
少年吓得拔腿往外跑。
谢晏赶忙提醒他慢点,路上雪厚。
卫青:“摔着才好!长长记性!”
谢晏没有附和:“等你回来天该热了。”
卫青:“考虑到了。”
“要不要我给你准备点碾碎的烤料,到了草原上杀羊宰牛烤肉?吃肉才有力气打匈奴。”谢晏笑着问。
卫青微微摇头,盖因他听建章的匈奴人说过,草原上不缺烤料。
谢晏想起一件事:“别喝冷水。匈奴人畜共用一条河。他们喝惯了无妨,你们的肠胃受不了。我们的井水比河水干净多了。”
卫青没有想到这一点:“匈奴不挖井?”
“我们用的是陶井。匈奴不会烧陶啊。不然也不至于年年到边关烧杀抢掠。”谢晏道。
谢晏担心卫青忙起来忘记,又提醒他带上铁锅,到了草原上用牛粪生火。
卫青确实忽略了这些事,听闻此话,便点点头道谢,心里决定回头再找那几个匈奴人聊聊。
谢晏:“陛下有没有给你们安排匈奴向导?”
卫青点头:“虽然那几个匈奴人在京师多年,对如今草原上的情况也很陌生,但聊胜于无。”
谢晏又仔细想想,没什么要叮嘱的,便和他出去找孩子。
翌日上午,春望把名单送来。
谢晏惊呆了。
刘彻居然这么信任他。
谢晏想想卧室里的那些钱财,顿时感到心虚烫手。
春望只是叮嘱谢晏一句“不可外泄”,便回宫复命。
谢晏对着他收到的那些绢帛把人名圈出来。
不圈不知道,一圈吓一跳,这些人竟然全在卫青帐下。
这是多么不信任刘彻啊。
谢晏揉着额角想生气又觉得可笑。
转念一想,这些兵将的家人又不像他知晓后世,不信任卫青也正常——
刘彻此次任命的四位将军,唯有卫青出身低且最年轻。
公孙敖虽说只是良家子,但他打小在刘彻身边。公孙敖给刘彻当骑郎的时候,卫青还在生父家中放羊。
公孙敖又比卫青年长几岁,这些年显露出的性格也可为将,比如多年前敢从馆陶公主的奴仆手中把卫青抢回来。
公孙贺自然不必说,先前带过兵,祖上富过,外人眼中的他见多识广。
李广成名已久!
既然要换,自然是一步到位,从卫青换到李广。
谢晏把名单抄下来,一个名字一块金饼。
最后数一下名单和金饼,谢晏去找此次调兵的都尉。
都尉不认识谢晏,但听说过“狗官谢晏”。
守卫听到谢晏来自建章园林,立刻进去禀报。
都尉笑着把谢晏迎进去,令副官看茶。
谢晏微微抬手:“不必多礼。我找你只有一点小事。”
写在竹纸上的名单递过去,谢晏又把单手抱住的箱子递过去,“这些人如今在卫青帐下,劳烦你调到李老将军帐下。”
都尉怀疑他听错了:“调兵?”
谢晏:“换兵。两军人数不变。这点小事陛下不会同我计较。”
只是换人,皇帝不会计较。
都尉不由得想起年前,出兵匈奴的消息刚传出来就有人找到他,派兵的时候把人安排到李广帐下。即便不能跟随李老将军,公孙贺也行啊。
那些人不信任卫青,都尉可以理解。
怎么谢晏也不信他。
不是传说谢晏同卫家关系极好。
卫二姐的五味楼就是谢晏帮忙开的。
据说被皇帝当成儿子教养的霍去病并不住在皇帝寝宫,而是日日回犬台宫。
卫青的长兄也时常前往犬台宫小住。
因此他的同僚亲友很是羡慕皇帝宫里宫外竟然如此融洽。
都尉笑着说:“我这里不难,不过是重新抄一份出征名单。小谢先生不必如此。”
颇为可惜地看着塞满了金饼的木盒。
这次若是卫青不幸全军覆没,他和谢晏的交易被透露出去,谢晏没什么事,他可能会被皇帝杀了泄愤。
要是不碰这笔钱,届时可以推给谢晏。
想到这一点,都尉收回视线,“只怕没人愿意同他们换啊。这事要是闹出来,您给我再多钱,我也没命花。”
谢晏指着金饼:“我一直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
呸!
大丈夫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都尉闻言深信不疑。
盖因在他眼中谢晏就是这样的小人。
都尉:“您是说谁要同他们换,一人一块金币?”
谢晏点头:“在万人当中挑出几十名家世不显的不难吧?”
“不难!只是贫民就有百人。”都尉冷不丁想起近日收到的邀请,因为名额已定,他不敢改动,还为此可惜了许久。
或许可以借此把人换了。
帮谢晏换几十个是换,换几百个也是换啊。
大不了也给那些人每人一块金饼。
就算在战场上牺牲,抚恤钱也没有这么多。
贫民子弟肯定不会拒绝。
都尉笑着说:“回头陛下问起来——”
谢晏:“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都尉想要承诺。
谢晏不可能承诺任何事:“你令同意互换的人签字画押便是。用钱换名额,你情我愿,陛下把你交给张汤,他也只能把你放了。”
都尉听说过张汤此人。
据说前皇后陈氏在宫中用巫术求子的物品最初是她养的狗翻出来的。
因为无人认领,皇帝就把此事交给张汤。
不过一日张汤便查到陈氏身上。
听说馆陶大长公主为了保住女儿,还求了太后,找上平阳公主,可见确有其事。
这么短的时间查清此事,张汤肯定能力突出。
谢晏不怕张汤严查,想来听他的没错。
都尉应下此事。
谢晏离开后,都尉回家,故意同前几日请他前往章台吃酒的人来个巧遇。
那人果然旧事重提。
都尉犹豫片刻,说名额已定,怕是没人愿意替换。毕竟谁都知道李老将军成名已久,卫青是个靠姐姐上来的新兵蛋子。
那人很是失望。
都尉话锋一转,李老将军帐下有几个贫民,他们从军不过是为了吃饱,给家里省点钱。
提到钱,那人瞬间明白,问他需要多少。
都尉没胆子昧下谢晏的那笔钱,就比照谢晏出的钱一个人半斤黄金。
能和都尉搭上话的人家非富即贵,自然不差半斤黄金。
当天下午,连同谢礼送到都尉府上。
谢晏对此一无所知。
回到犬台宫,谢晏看着半屋子财物越看越膈应,越看越瘆得慌,仿佛是一个个冤魂。
别父老,辞长安,为家国,出上谷!
三月中旬,谢晏算着卫青的大军从上谷到塞外,就叫韩嫣同宫里说一声,他想见皇帝。
韩嫣很是奇怪:“你想见陛下直接去就行了。如今谁不知道小谢大名鼎鼎?中郎将也不敢拦你。”
“不去算了。”谢晏转身走人。
韩嫣气得大骂“混账”。
离宫守卫故意问:“您去还是不去?”
“不去!”
韩嫣不想死!
可是谢晏很少主动找皇帝
能让懒鬼亲自跑一趟,肯定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韩嫣气得又骂骂咧咧几句就去刘彻寝宫,令在寝宫伺候的黄门进宫一趟。
大军开拔后,刘彻闲下来,在宫里很不踏实,他一边希望遇到匈奴,一边又不希望遇到匈奴。
担心遇到匈奴主力,又担心跟上次一样无功而返。
黄门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刘彻如坐针毡,春望准备劝他前往甘泉宫。
春望一听谢晏想见皇帝,不等刘彻决定就建议皇帝前往建章踏青。
刘彻叹气:“是该出去透透气。”
再不出去他就憋死了。
半个时辰后,刘彻抵达犬台宫。
谢晏不在。
园子里铁匠的孩子病了。
这些年每年都要给人看几次病,遇到疑难杂症,谢晏也会同益和堂的坐堂郎中聊聊,以至于他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流行性感冒。
这病对谢晏而言不难。
药箱中就备有这个时节的常用药。
谢晏把药给孩子娘,他就叫孩子把衣服脱了。
因为是男娃,孩子没有一丝窘迫,很是利落地脱光光。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我要是坏人呢?”
小孩吓到。
谢晏笑着说:“逗你呢。”
从药箱中找出年前找人做的刮痧板和罐子,给小孩刮痧拔罐。
刘彻策马到铁匠宿舍,谢晏正好把罐子拿下来,叫孩子把衣服穿上。
春望透过窗棂看到这一幕,不禁低声说:“小谢跟谁学的啊?”
刘彻:“不是太医。那日他给朕松筋骨,手法同太医一样,以前应该学过穴位图。”
春望:“他会不会针灸切脉?”
“不会!”
春望吓一跳,抬眼才意识到谢晏不知何时来到窗前,同他只隔一扇窗。
谢晏白了他一眼:“背后议论人也不知道小点声。”
转过身把药箱收拾好,谢晏向铁匠一家告辞。
铁匠送到门外,给他几个鸡蛋。
谢晏笑着拒绝:“我养了多少鸡鸭,外人不知你还不知吗?给孩子补身体吧。”
说完药箱扔给春望。
春望又吓一跳:“这——”
“省得你太闲。”谢晏说着话牵着驴,问皇帝怎么回去。
皇帝翻身上马。
谢晏骑驴跟上。
春望挎着药箱翻身上马,两人早已跑没影了。
两人抵达犬台宫,杨得意从院里出来。
刘彻把缰绳扔给他,谢晏也抬手扔给他,杨得意气得想踹谢晏:“我欠你的?”
“谁让你天天想当我爹。”谢晏瞥他一眼,扭身回屋。
杨得意无语了。
刘彻看着谢晏走路也不安分,庆幸没给他高官爵位,否则他得上天。
“找朕何事?”
刘彻到院中便问。
谢晏推开房门,请他进去。
刘彻踏进室内,同卫青一样惊了一下:“怎么买这么多?”
“不是买的。”谢晏道。
刘彻不作他想:“别人送你的及冠礼?”
杨得意栓好马和驴,到院中听闻此话,心想说,不愧是姐夫和小舅子,想法都一样!
谢晏随便拿个木盒打开。
刘彻被金子和珍珠晃了一下眼。
杨得意趴在窗户边看到这一幕,意识到谢晏主动上缴,放心下来,便出去忙自己的事。
刘彻糊涂了:“送给朕?差你这仨瓜俩枣?”
第60章 全部充公
谢晏叹气:“此事说来话长啊。”
刘彻怀疑他故弄玄虚。
“那你就长话短说!”刘彻不客气地说道。
谢晏便从去年秋被高矮兄弟拦住说起。
一直说到前些日子他找都尉换人。
刘彻听的是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把都尉砍了。
谢晏不意外他如此失态,自然没有因此停止。
“臣也没想到这事一说就成。臣怀疑都尉不止帮臣换人。不过这事得您派人详查。要叫别人知道臣告密,以后谁还敢找臣啊。陛下,您说是吧?”谢晏看着刘彻问。
刘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过了许久,刘彻憋出一句:“全部充公!”
“您没发现啊?单独放着就是方便您的人搬运。”谢晏指着小箱子旁边的大箱子。
大小箱子中间隔有一人宽,跟楚河汉界似的,泾渭分明。
刘彻没好气地问:“朕是不是要谢谢你的体贴?”
“不必!”谢晏道。
刘彻气得心口疼:“——说你胖还喘上?且慢!”
突然想到不对。
凭谢晏方才对铁匠一家的态度,他不会枉顾人命,“你敢收这个钱,敢帮他们换人,是不是认定仲卿此次无功而返,被你换到仲卿帐下的人没有性命之忧?”
[有没有性命之忧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就算死了,也能拿到丰厚的抚恤金。]
刘彻眉头微皱,此话何意?
难不成卫青第一次出征就取得胜利。
可是卫青只有一万人。
不会那么巧叫他遇到小股匈奴骑兵吧。
谢晏被刘彻看得瘆得慌,不禁后退两步:“陛下,臣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术士。臣之所以敢换是因为这些。”
从书架上拿个小盒,盒子里全是绢帛文字。
刘彻随手打开一张,上面的文字又险些把他气晕过去:“这等事,你们竟敢签生死状?谢晏,朕是不是对你太过仁慈?”
“臣如数上交,又不曾贪污受贿,何须陛下格外施仁?”谢晏一脸无辜地看着皇帝。
刘彻指着他:“你——你该庆幸皇帝是我!”
这句话谢晏万分赞同:“若是先帝,给臣个胆子臣也不敢这样做。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先帝,也不敢叫仲卿领兵啊。”
刘彻一时好气又好笑:“恭维朕?”敛起笑容,“谢晏,仅此一次!”
[也没有下次啊。]
谢晏面上很是恭敬地说:“不敢!”
刘彻听到他的腹诽又觉得奇怪,什么叫没有下次?他会这么听劝。
这可不是他认识的谢晏。
定是有他不知道的事。
可惜不能贸然询问。
刘彻:“朕先给你记下!”
话音落下,春望终于到了。
刘彻令春望出去喊人把谢晏的那堆小盒子全部搬回未央宫。
有个盒子开着,春望瞥到盒子里的物品,惊到脱口而出:“小谢,你又趁机敛财?”
谢晏脸色微变,不甚好看。
刘彻气笑了:“听听,听听,这就是你谢晏的人品!”
“春公公,您不应该说,你又替陛下敛财吗?”谢晏反问。
春望讪笑:“这,人老了,脑子不够用。陛下,奴婢这就出去找人。”
不待谢晏开口,春望麻溜滚蛋。
刘彻看向谢晏:“打仗一定会死人!”
[那不一定!]
谢晏隐隐记得卫青有一回包抄匈奴,活捉匈奴数千人,弄到百万头牲畜,因为匈奴来不及抽刀拔剑,此战全甲兵而还。
“陛下意欲何为?”谢晏问。
刘彻深深地看他一眼,转向那堆小盒:“但凡死一人,其家人长辈闹起来,此事便无法善了。”
谢晏朝装有绢帛的木盒看去。
刘彻:“他们可以说你逼他们写的。”
谢晏点点头。
刘彻挑眉:“你料到了?”
“家中最有出息的子侄死了,他们定是恨不得同臣鱼死网破,又怎会在意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谢晏再次朝木盒看去,“臣要他们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拿捏他们。只要他们敢闹得臣寝食不安,臣就把这些内容誊抄千万份,百官和各衙署人手一份。”
说到此,谢晏冷笑一声:“不就是不要脸吗。臣倒要看看谁厚颜无耻!”
刘彻着实没想到他敢这么做:“若是请游侠追杀你呢?”
谢晏:“陛下会看着游侠在此逞凶杀人?”
刘彻不会。
没想到被反将一军。
刘彻摇头笑笑:“既然你早已考虑清楚,那就收着吧。”
谢晏指着所有木盒:“这些——”
“做梦!”刘彻瞪他一眼,“谢晏,朕再说一次,军国大事不可儿戏,再有下次,朕把你交给张汤严审。廷尉府的刑具,不叫你挨个尝个遍,朕跟你姓!”
谢晏不禁打个哆嗦。
刘彻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
知道怕就行!
谢晏试探地问:“陛下打算何时令人查那个都尉?”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刘彻说完到门外。
恰好此时,春望带来一支建章卫。
皇帝神色严肃,建章卫不由得放轻脚步,心说小谢又干什么了。
瞧他把皇帝气的,脸都变形了。
到谢晏卧室门口看到里面堆满的盒子,盒子里尽是各种珠宝,建章卫们不由得心中一惊,谢晏又趁机敛财?
他怎么那么多机会啊。
这是第几次了。
建章卫心里好奇,面上不敢有一丝犹豫,端的怕盛怒的皇帝连他们一块骂。
十个建章卫来回五次才搬完。
可见谢晏这些日子收了多少财物。
谢晏的房间空了一半,刘彻回头看一眼,心里舒坦了。
隔空点点谢晏,刘彻就带着财物回宫。
抵达宣室,刘彻尚未坐下就令人召张汤。
张汤匆匆赶到,刘彻把那些生死状扔给他。
张汤展开绢帛看清文字内容,以及最后的署名,吓得面如土色。
出兵匈奴竟然被谢晏做成生意。
谢晏可是皇帝的人,这叫他怎么查怎么审啊。
平日里百官无需跪拜皇帝。
此刻张汤立刻双膝跪地:“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臣——”
刘彻抬抬手阻止他说下去:“父母爱子,为其谋划,情有可原。可是朕也不能假装不知。念谢晏被朕发现趁机受贿后主动交代,态度良好,罚俸一年!”
张汤松了一口气,心想说,陛下果真宠爱谢晏。
刘彻看着张汤的神色很是无语,也不想解释。
解释再多,在他们这些人看来都是掩饰。
刘彻无奈地微微摇头:“谢晏平日里很少外出都能收到这么多财物。掌管此事的人定是有过而不及。明白朕的意思吗?”
张汤不甚明白。
刘彻:“塞外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将军却趁机中饱私囊,朕不希望这种情况再有下次!”
张汤懂了,除了被皇帝摘出来的谢晏,所有涉事官吏严惩不贷!
“陛下,这些绢帛?”张汤想带回去。
刘彻:“在这里抄一份。”
春望叫来识字的黄门,又令人搬来几张桌案。
谢经的字极好,也分到一沓。
待谢经看到上面签有谢晏的大名,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刘彻坐在主位,撑着下巴,不经意间瞥到谢经的神色:“谢经,你有个好侄儿啊。”
谢经放下毛笔跪地请罪。
刘彻嗤笑一声:“谢晏犯的事与你何干?”
“养不教,父之过。谢晏父亲早逝,只有奴婢一个叔父,他这么胆大妄为,都是奴婢的错。陛下要罚就罚奴婢。”
受到腐刑那日,谢经就看淡了生死。
能活着就好好活。
活不成就去死!
倘若他的死能换得侄子的生,谢经就更不怕了。
坐在谢经前面的张汤回过头低声解释:“谢晏主动坦白,非法所得全部上缴,陛下又念其初犯,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谢经惊呆了。
这么大的事只是罚俸一年。
陛下和他侄子当真是清清白白的吗。
刘彻:“谢经,不快写?”
谢经本能爬起来拿起毛笔。
几个黄门和小黄门连同张汤把所有“生死状”抄一遍,太阳快落山了。
张汤拿着“生死状”离去,刘彻指着那堆绢帛,令春望明日给谢晏送去。
春望感到不解:“小谢要这些做什么?”
刘彻:“保命!”
春望惊得轻呼一声,除了陛下还有人敢要他的命。
刘彻抬抬手示意他先把绢帛收起来,便令宫人摆饭。
翌日上午,春望抵达犬台宫没多久,张汤也回到家中,盖因今日休沐。
张汤匆忙洗头沐浴后,便前往章台街。
若是有人贿赂军中将领,定不会选在城外。
城外村中很少有外人进出,选在城外交易此事定会引人怀疑。
可是城中有宵禁,也不可能晚上行贿。
白天运送财物也很扎眼。
若是把地点设在章台街就变得很寻常,只因时常有人在此一掷千金。
张汤在章台街待到傍晚,打听到前些日子时常有人拿着木盒过来。
问清木盒的样子,竟然和他在宫里看到的一样。
这可不是张汤想要的。
张汤把家中仅有的几个奴仆散出去探听此事。
涉事人极多,张家奴仆没什么经验也很快就打听到城外有几户人家,儿子还没出发,朝廷就给了半斤黄金。
寻根究底,短短五日,张汤查到同谢晏交易的那名都尉头上。
刘彻没有同张汤提起那名都尉。
不是不信任谢晏。
刘彻是不希望张汤先入为主查错方向。
张汤进宫禀报此事后,刘彻令廷尉协助张汤查清此案。
当天下午,廷尉就把那名都尉拿下。
都尉到了廷尉府就把谢晏供出来。
张汤把那沓“生死状”扔给都尉:“你猜陛下怎么发现你趁机中饱私囊收受贿赂?”
都尉看着生死状上“谢晏”二字,顿时瘫在地上。
张汤:“你以为天塌了有谢晏顶着就没事了?”
都尉想过事情败露,但他没想到这么快:“陛下,陛下是怎么发现的?”
张汤不知,但他有种感觉,谢晏受贿的那一刻就想过对陛下坦白。
虽然张汤没有去过犬台宫,但他听人说过,犬台宫极大。
那点财物扔到柴房里也可瞒上几年。
陛下那么快发现,只能说明一点,谢晏从未遮掩。
张汤听说过谢晏和王家的事。
王家怪谢晏见死不救。
张汤却从中看出谢晏并非传说中的贪得无厌。
既然他知道什么钱可以拿,什么钱不能拿,那他还收下这些钱,想必是因为找他的人极多,他无法一一拒绝。
张汤心里这样琢磨,嘴上只字不提,“谢晏只是黄门,俸禄多少,陛下一清二楚。平日里除了陛下的赏赐,并没有额外收入。突然多出半屋子财物,陛下能看不见?谢晏自以为他能糊弄过去。可是也要分什么事!”说到此停顿一下,指着都尉,“还不坦白?!”
都尉赶忙和盘托出。
廷尉立刻派人捉拿从犯。
三日后,都尉被推出去腰斩。
从犯花钱赎罪。
又过几日,所有财物统计清楚,清单送到宣室,竟然比此次出兵的军费多一成,刘彻气无语了。
春望的小眼睛瞥到数字,也感到心惊,“陛下,日后一定没人再敢这么做。”
刘彻:“朕叫你放出的消息放出去了吗?”
春望应一声“放出去了”。
谢晏脑子聪慧,这些年干了许多实事。
在春望看来陛下不希望这把刀折了。
春望也不希望谢晏出点意外。
前几日都尉被抓,春望跟人私下议论,要不是小谢主动坦白,陛下非得灭他满门。
即便主动交代,罚俸一年,陛下也令人杖责二十军棍。
也不知道谢晏会不会被打的下半身残废。
都尉问斩当日,此事传到许多人耳中。
贿赂谢晏的那些官吏夜不能寐,端的怕皇帝责罚。
连着几日无事发生,那些行贿的官吏认为法不责众,倍感庆幸。
与此同时,刘彻派出去的四路骑兵也到草原上。
谁也没想到最先抓瞎的是出发前信心满满的公孙贺。
公孙贺在草原上转了五天发现又转回来,意识到迷路了。
长安匈奴人极少,公孙贺只得了一位匈奴向导,偏偏这位匈奴向导以前的家在上古以东,他对西边很陌生。
这向导不识字,也没有见过舆图,不知道上谷在哪儿,也不清楚云中在何处,出塞后他才意识到从未到过云中以北。
草原上没有高山树木等参照物,虽然可以通过太阳升落确定东西方,可是公孙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啊。
公孙贺想想上次无功而返王恢自杀,他侥幸逃脱。
这一次再无功而返,公孙贺不敢想象。
校尉看着公孙贺愁眉不展,忍不住说:“将军,不如我们回吧。”
公孙贺心烦震怒:“离京不过一个月,回?!”
校尉:“再走下去也不一定找到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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