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拼死一战
公孙贺犹豫再三还是不敢立刻回去。
全军检查水粮,又在草原上游荡几日,实在不知道身在何处,也没有找到匈奴留下的粪便等痕迹,公孙贺不得不令大军折返。
殊不知不止公孙贺一路人马在草原上游荡。
公孙敖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校尉担心撞上匈奴主力,建议公孙敖回京。
公孙敖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出来多日连匈奴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这样回去?”
校尉:“陛下不是说这次只是探探路?”
“陛下担心我等贪功冒进。”公孙敖自小在刘彻身边长大,对他不说十分了解也有七分。
“将军!”
向导的声音传过来。
公孙敖看过去。
向导连滚带爬从马上下来,“将军,不好了!”
公孙敖心里咯噔一下:“何事如此慌张?”
“你你,快来!”向导往前面跑去。
公孙敖骑马跟过去,低头一看,神色骤变。
校尉仔细一看,地上全是踩得硬邦邦的蹄印。
不远处还有许多马粪。
校尉抬手给自己一巴掌,竟然当真撞上匈奴主力。
“将军,快跑吧。”
向导不想死,哪怕草原是他的故乡。
公孙敖摇着头说:“跑是要跑,但不能乱跑!”转向校尉,令所有人扔下辎重,只带少许水粮准备迎战。
校尉心慌:“怎么战?我们可能已经被匈奴包围。”
公孙敖令他先吩咐下去,他想想怎么突围。
几年前王恢眼睁睁看着匈奴逃走的时候,公孙敖就和卫青聊过,要是他遇到这种情况绝不放过。
死也要拉个匈奴垫背!
没想到时至今日他遇到了!
公孙敖抽调几名骑术精湛脑子活泛的兵卒,令他们寻找突破口。
那几人第一次来到塞外,什么都不懂,就问他怎么找寻。
公孙敖:“寻其单于。速去!”
几人朝四周跑去。
校尉跑来,说他已经吩咐下去。
公孙敖:“待会儿找到匈奴单于和主将,我等向其突破。”
校尉不懂:“不是找匈奴的弱点吗?”
公孙敖:“匈奴人看到我们要抓他们的单于会不会慌乱?”
校尉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擒贼先擒王。
公孙敖转向向导:“待会儿睁大眼睛看看单于在何处!”
向导连连点头。
校尉神色不安。
公孙敖:“你怕了?一旦被匈奴抓住,轻则沦为奴隶,重则被杀了吃掉。你是想当奴隶,还是想杀两个匈奴人再死?”
校尉朝向导看去,当真如此吗。
向导一脸害怕,期期艾艾地说:“将——将军说的,奴隶和中原奴隶不同。草原上的奴隶和牲畜同住。”
校尉心里想着,好死不如赖活。
听闻此话,校尉顿时热血上头。
公孙敖拍拍他的肩膀,便骑马绕着集结的将士们转一圈。
发现火头军还背着大大的“乌龟壳”,公孙敖皱眉,“不是叫你们扔下重物?”
火头军以前从未用过铁锅,铁锅做饭方便,还不用担心碎了,不舍得扔:“可以挡住匈奴的刀枪,扔了可惜。”
公孙敖神色一凛,想起一件事,“少府给你们的铁铲现在何处?”
几个火头军指着后背。
公孙敖:“别在身前胸口处。”
不嫌麻烦带着工兵铲的众人立刻重新捆绑。
一炷香后,整装待发。
公孙敖一马当先,朝南跑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向导指着东南方向:“将军,那里很像单于。”
公孙敖左右一看,果真被匈奴包围。
身后的兵将裹足不前。
公孙敖停顿一下就转向东南,令所有人跟他冲,口中高喊“杀”!
区区一万人,震天般的喊声仿佛十万之众。
匈奴的坐骑率先不安。
坐等公孙敖部缴械投降的匈奴赶忙挥刀应敌。
所有人不知疲倦地朝匈奴主将奔去,主将左右身后的匈奴骑兵神色慌乱,公孙敖意识到他赌对了。
公孙敖继续朝匈奴主将攻去。
匈奴主将看着他杀红了眼,根本不在意身边兵卒死活,顿时不敢跟他硬拼。
主将带头躲闪,包围圈松懈,有了缺口,所有人攻打一个缺口,缺口越来越大,公孙敖身后的兵将趁机冲出包围圈。
匈奴不舍得放过全歼的机会,稍稍调整就拍马追赶。
短短半日追了三百里,隐隐可以看到耸立的巨龙,匈奴不敢再追,担心此地有援军。
公孙敖等人不敢停,又跑了五六十里,人马精疲力尽,几个兵卒从马上摔下来,公孙敖不得不下令停下休整。
公孙敖身上全是血,但他顾不上擦洗,令校尉统计人数。
火头军竟然一个不少。
公孙敖难以置信。
火头军拆开背上的乌龟壳,公孙敖这才发现乌龟壳里面全是干粮。
小兵递给公孙敖一块大饼:“将军,我们没说错吧。大铁锅好用得很。”
公孙敖指着他的腿:“先包扎伤口。”
军医被众人护在中间,身上只有几滴血,没有一丝损伤。
此刻军医正在给伤重的兵卒包扎。
烧火的小兵朝军医看去:“伤的不重,不劳烦军医。”
公孙敖:“刀剑伤不可大意。去叫军医给你找点外敷的药。”
小兵心里很是感动,立刻去找军医。
军医忙不过来,他便留下搭把手。
约莫过了两炷香,校尉跑到公孙敖跟前:“将军——”
公孙敖:“直接说还剩多少人。”
“少了一半。”校尉不待他开口,“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将军,匈奴最少五万精兵。上次王恢三万对十万,还有几十万援军都不敢打。陛下要知道我们英勇无畏,一定不会责罚将军。”
公孙敖无意识地摇头:“这次是我的错。到匈奴眼皮子底下才发现。对了,向导呢?”
校尉朝军医看去:“被匈奴砍掉一条手臂,军医在为他止血包扎。”
公孙敖确定向导不是故意把他带入匈奴的包围圈,否则在遇到匈奴的那一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不必拖着残躯随他逃命。
“告诉军医,尽可能保住他的性命。若非他及时发现,我们定会被匈奴冲散各个击破。”公孙敖道。
校尉领命下去。
就在此时,公孙敖西百里外,仅有一人一马往南仓皇逃命。
公孙敖部东北方,有一支骑兵跑得飞快,但不是往南,而是往北。
为首的骑兵跑了一炷香才停:“将军,西边有很多牲口啃食的痕迹,定有匈奴主力。我们是回去还是继续往北?再往北很有可能绕到匈奴后方。”
这位将军正是卫青。
“匈奴主力都出来了,后方肯定没有多少人。”卫青看向身边校尉。
校尉:“来都来了,去看看呗。即便后方留有几万精兵,这个时节也不敢贸然出兵追击我等。”
卫青点头:“他们的任务是保护牲畜和老弱妇孺。”
校尉:“那就走吧。也该找个地方补给粮草烧水做饭。”
先前有几个骑兵不信河里的水不能喝。
他们平日里在家就是去河里取水。
那几个骑兵嫌热水太烫,把卫青的话当耳旁风,结果拉了三天。
军医只备一点止泻药,全部用到他们身上。
此事传遍全军,骑兵们不敢大意。
此刻听到校尉的话,守护卫青的几个骑兵连连点头。
大军继续前进。
两日后,看到一个个帐篷,卫青难以置信:“就是一个帐篷五十人,也不可能有万人吧?”
校尉惊呆了,这是什么运气,当真绕到匈奴后方,且后方空虚。
眼看军功侯爵唾手可得,校尉万分激动:“将军,下令吧。”
卫青抬手,还没开口校尉就冲上去。
卫青吓了一跳,正要提醒小心有诈,后面的骑兵跟上。
看到他们如狼似虎的样子,卫青心说就是有诈也能把坑平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坐镇后方的卫青失去耐心,最先出去的校尉终于回来,手里拎着兵工铲,铲子上全是血。
校尉走近就说:“将军,这个真好用。末将冲到里面,长枪施展不开,宝剑对上弯刀别扭,差点被匈奴拦腰斩。幸好别在腰间的铲子给末将挡一下。”
卫青闻言毫不意外:“没有受伤吧?”
校尉摇摇头:“末将没事,身上是匈奴的血。看起来不足千人。”
卫青想起什么赶忙说:“快去告诉他们,缴械不杀!”
校尉愣住。
卫青面容严肃,高声呵斥:“愣着作甚?!”
校尉赶忙掉头往里冲。
幸好他跑得快,还剩二十多人。
卫青找来向导:“去问问那些人这里是什么地方,附近有没有匈奴主力驻军。”
向导的神色窘迫,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卫青眼角余光注意到身边向导,他心头一动,有几分不敢相信:“此地是你家乡?”
向导顶着通红的脸庞微微摇头:“龙城。”
卫青不解其意。
向导:“小人小的时候听爹娘说过,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去龙城。小人没来过,不知道在此。这里是——就像汉人祭祀的地方。”
校尉惊呼:“匈奴祖坟?”
向导尴尬地点点头。
做梦也没想到他会亲自带人掀了自家祖坟。
校尉一时间不知该激动还是该放肆大笑。
卫青也有些尴尬,打匈奴打到人家祭祀的地方算怎么回事啊。
再一想到好友、姐夫都和匈奴拼的有来有往,要是巧了还有可能抓到匈奴小王,而他这里死的活的加一块不足千人,卫青愈发感到尴尬。
“将军,何时烧火做饭?”
火头军背着“乌龟壳”跑来。
卫青回过神。
要是在大汉,刨了人家祖坟,人家定会跟他拼命。
卫青顿时顾不上纠结:“即刻生火。做好后带走。”转向校尉,“统计伤亡人数,令军医速速救治!”
校尉揉揉鼻子去找军医。
半个时辰后,卫青把能带的东西搜刮一空,带不走的牲畜杀了放血扔到马背上,活着的匈奴人被困在大军中间带走。
拢共不足两个时辰,卫青一部就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此时,远在长安的刘彻借着朝会敲打向谢晏行贿的诸人。
刘彻明确点出,再有下次,他将严惩!
行贿的诸人闻言意识到此事就此揭过,不禁庆幸他们找的人是谢晏。
若是旁人,以陛下的脾气,他们都将卸甲归田。
休沐日,这些官吏回到家中就告诉家人,放宽心,等着捷报吧。
建章园林,犬台宫。
杨得意看着谢晏在院里给小霍去病洗头,便抄着手来到他跟前:“算着时间,仲卿该回来了吧?”
霍去病想抬头。
谢晏朝他脑袋上一下:“别动。”
“走多久了?”谢晏问。
杨得意:“有一个半月了。我算算路程,骑兵行军快,十天能到塞外。来回一个月足矣。现在超出半个月,无论好歹都该有消息了。”
小霍去病点头。
谢晏揪住他的耳朵:“是不是又想长虱子?”
少年不敢乱动:“晏兄,你给我剃个光头吧?”
谢晏:“我有没有提醒过你,勤洗头勤换衣?”
“我洗了也换了。可是小舅不爱洗啊。没想到我不跟他睡,也会被他传一头虱子。回头我就趁他睡着给他剃光头。”少年忍不住挠头。
谢晏见状用手肘移开他的手,“这里痒?我来。”
杨得意:“你小舅该成年了吧?”
谢晏:“今年不是十六就是十七。”
“这么大的小子该把自己拾掇的干干净净。过两年可以成家了。”杨得意道。
霍去病僵了一下,不禁问:“成家?”
谢晏:“你二舅这次若能平安回来,定会有许多人上门求亲。”
“成家后的二舅还是我二舅吗?”少年很是担忧。
谢晏:“说什么傻话。你舅舅到什么时候都是你舅。妻子可以和离再娶,儿子跟妻子走了,可以再娶再生。大外甥只有一个。”
杨得意听不下去:“有姑娘的人家要知道你是这样想的,你官拜丞相,也没人敢把女子嫁给你!”
“那样最好。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谢晏毫不在意。
杨得意在意,他希望看到谢晏儿女双全,闻言气得朝他背上一巴掌。
霍去病乐得嘿嘿笑。
杨得意不明白:“笑什么?”
“晏兄不成家就是我一人的晏兄啊。”少年越想越美,“晏兄,你要想要小孩,回头我叫舅舅多生两个送你一个。”
谢晏不禁点头:“好主意!”
杨得意气得戳一下他的额头,隔空点点躺在麻绳床上的小霍去病,“就作吧你们!”
少年眼角余光看到他恨不得跳脚的样子,又不禁哈哈笑。
杨得意的鼻子要气歪了:“跟着他,你早晚长歪!”
少年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对此毫不在意。
杨得意无奈地摇摇头走远点,来个眼不见为净。
谢晏给少年冲洗干净就给他两块布,叫他擦干再晾晒。
霍去病擦干后仰头看看太阳:“舅舅再不回来天就热了。”
谢晏知道卫青此行顺利,可是不知道卫青会不会受伤。
天热伤口容易感染,谢晏希望他端午前入关。
第62章 班师回朝
四月二十三日,小满。
去年深秋时节谢晏种下去的小麦隐隐泛黄。
寻常一日。
午饭后,霍去病骑马回到离宫校场,等着武师傅陪他训练。
等了一炷香,仍然不见人。
霍去病翻身上马,找到巡逻卫,问他武师傅去哪儿了。
建章巡逻卫颇为震惊:“你不知道?几路大军跟商量好似的今日陆续凯旋。所有人都去看热闹了。”
上午半天霍去病都在室内跟窦婴读书下棋,不知道外面的情况,闻言慌忙问道:“我舅舅也回来了?”
巡逻卫点头,指着北方,“在城外不远处休整。”
霍去病惊呆了,“我,我——对了,晏兄还不知道。”
说完掉头回犬台宫。
巡逻卫吓一跳。
看着少年狂奔的样子,心说,不怪谢晏疼他。
迫切想要见到卫青,还能想起谢晏。
乍一听到卫青回来了,谢晏也吓一跳,怎么悄无声息。
谢晏担心因为他的参与历史变了——卫青没有找到龙城,他立刻牵马随霍去病前往城北。
皇城以北今日多了许多百姓,也多了许多宫中禁卫守在路边,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军帐。
众目睽睽之下,谢晏没有硬闯,也不好意思利用他和皇帝的流言蜚语找宫中禁卫探听。
谢晏把马栓到远处树下,准备和霍去病找韩嫣。
没想到二人刚把马拴好,转过身来,韩嫣就来了。
谢晏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巧都赶在今日?”
韩嫣摇了摇头:“不清楚。不过我刚刚往北边扫一眼,少了许多人。也不知道哪一支折损这么多,还是四人皆有折损。”
注意到少年很是担忧,韩嫣拍拍霍去病的肩,“但愿不是你舅那队人马。”
卫青临场应变能力极强,眨眼睛就能想到换阵,谢晏觉得不是他,“大宝不是说你早就出来了吗?什么也没打听到?”
韩嫣:“我听最早过来的农夫说,两个年龄不大的将军无精打采。定是公孙敖和卫青。我没敢细问。”
霍去病不禁拉住谢晏的手,惶惶不安,“舅舅不会真遇到匈奴主力了吧?”
谢晏瞪一眼韩嫣,说什么呢。
韩嫣看到霍去病吓到,也意识到不该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去病,别担心。以前朝廷有个规定,阵亡一半,主将功过相抵。阵亡超七成,主将当斩。我方才看了一下行军帐,仲卿可能在三成以内,有机会得到封赏。”
霍去病看向谢晏,真的吗?
谢晏搂着他:“四路人马一一禀报,再一一封赏,想必需要一段时间,不如我们先回?”
霍去病摇头:“我们在城外,又不会被到了时辰就关闭的城门困住。”
谢晏:“那就坐下在这里等?”
霍去病看看地上的青草好像很干净,就随他坐下。
韩嫣不好意思席地而坐,可是四周也没有席子,他出来半个时辰一直在走动,腿脚酸痛。
犹豫片刻,韩嫣在霍去病另一边坐下。
之所以这么久还没消息,是因为卫青等人回来的真巧。
原先四路大军从四个地方出发,分别是上谷、代郡、云中和雁门。返程时又不约而同地从这四个地方回来。
最先回来的是公孙贺,他在塞外行军快——担心撞上有十万精兵的匈奴主力。
入关后公孙贺很想先派人禀报,看看皇帝的态度。可是他的人是从京师带来的,不需要原地解散各回各部,他应当直接带回去。
多此一举,可能惹怒皇帝。
公孙贺犹犹豫豫,从云中到京师这段路走得极慢。
李广比公孙贺回来的晚,他不敢迟疑,担心罪加一等被抄家灭门,紧赶慢赶,和公孙贺先后进宫。
李广前脚进去,公孙敖回来了。
公孙敖部因为抛下许多辎重,缺少药草,为了挽回兵卒的性命,入关后他把伤兵留在边关,带领余下人马急速返京,担心迟了被问罪。
卫青部跑的最远,但走的不慢,同公孙敖逃命有一比。
究其缘由,他把匈奴圣地霍霍了。
刨人祖坟,不共戴天!
卫青越琢磨越心虚,越心虚越不敢在草原上徘徊。
以至于公孙敖刚刚穿戴齐整进宫请罪,卫青一众就到长安城外。
校尉一听说李广、公孙贺和公孙敖都到了,不等卫青下马歇息,就催他赶紧进宫面圣。
这一战说起来值得炫耀,找到匈奴祭祀圣地,来回都画了舆图。实则算上沿途捡的俘虏,不过百人。
杀敌人数更别提,校尉冲在最前面也只抢到三个。
三个匈奴都不够领赏。
卫青要是磨蹭到皇帝封赏结束,轮到他可能什么都没了。
各种原因导致公孙贺还没解释清楚他为何无功而返,李广进门请罪。李广还没说完,公孙敖步入殿内双膝跪地。
卫青走到殿内,看到跪了一排同僚,不明所以,觉得跪下肯定没错,就在公孙敖身边跪下。
刘彻顿时感到眼前一黑,不敢开口询问战果。
过了半个时辰,刘彻才令公孙贺继续。
公孙贺一开口就想到王恢被交给廷尉议罪。
为了多活半日,公孙贺磨磨唧唧地说出他往北百里就迷路了。
刘彻:“向导呢?”
公孙贺:“向导不知云中在何处,他家在上谷以东,到了塞外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才意识到从未到过云中。”
所以向导白带了。
刘彻揉着额角叹气。
公孙贺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彻:“损伤多少?”
公孙贺不敢回答。
刘彻坐直,冷着脸高声问:“说!”
“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公孙贺心虚气短,“臣一直不知身在何处。”
刘彻不敢信:“你在草原上半个月一直打圈转?”
公孙贺不敢开口,轻微点点头。
刘彻看一眼他的怂样不想看第二眼,就把视线转向蓬头垢面的李广。
“李老将军,你也迷路了?”刘彻对他充满了期待。
李广跪地认罪。
刘彻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试探地问:“出什么事了?”
“臣不幸遇到匈奴主力,被匈奴包围后被俘。若非臣趁着匈奴大意夺马逃回,可能再也见不到陛下。”李广说完老泪横流。
刘彻顿时感到心在滴血,这一刻万分想说,不如别回来!
公孙贺、公孙敖和卫青不约而同地看向李广,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几人的样子落到刘彻眼里,刘彻不禁想,难不成四人当中只有李广除了他全军覆没。
可是不该啊。
他们四人唯有李广经验丰富。
刘彻转念一想,自己瞎琢磨不如直接问:“公孙敖!”
“臣在!”
公孙敖本以为此次凶多吉少,最少也是被贬为庶人。
如今一看有垫底的,公孙敖不慌了:“臣有负陛下——”
“说结果!”刘彻打断。
公孙敖:“臣也迷路了。”
刘彻又感到眼前一黑,不禁抬手撑着脑袋。
公孙敖看到皇帝这样瑟缩一下,可是说都说了,也不能说一半啊。
“臣疏忽大意,没能及时发现匈奴主力留下的痕迹。臣和李老将军一样被匈奴包围——”
刘彻抬头。
公孙敖不禁抖了一下。
李广看向公孙敖,很是好奇他怎么逃出来的。
公孙敖还剩五千多人,这些人都清楚此战经过,他不敢隐瞒,“臣想到擒贼先擒王。臣猜匈奴同咱们一样。臣集结所有人向匈奴单于冲去。损失了三千多人才冲破包围圈。被匈奴追赶的路上又损失近千人。算上伤兵和臣以及向导,只剩五千一百一十三人。”
刘彻突然觉得损失四千多也不多。
卫青傻了。
刘彻看向他,你可是谢晏腹诽过的大将军,千万千万别叫朕失望。
“卫青,不要告诉朕你也迷路了!”刘彻盯着卫青。
卫青有点心虚:“迷了一段。”
李广、公孙贺和公孙敖朝皇帝看去,看吧,不止我们迷路,你小舅子也一样。
刘彻心烦,不想看到他们,只盯着卫青:“没了?”
卫青老实坦白:“茫茫草原一马平川,臣没想到找不到土丘,连一棵树都找不到。意识到迷路,臣回到原处,一边做记号一边往前推进。”
刘彻不关心过程:“损伤多少?”
“起初因为水源伤了几人。幸好有止泻药。后来伤了十几人,最严重的是手臂和腿被砍伤。好在医药齐全,及时止血。虽然因为失血过多身体虚弱,但人还活着。”卫青道。
刘彻不禁皱眉:“你同匈奴交手了?”
卫青点头:“可惜人太少,活的死的加一块不足九百人。臣有一万骑兵,不可能被这点人伤到性命。”
刘彻顿时眉开眼笑,忍不住高呼:“好!”
李广、公孙贺和公孙敖满眼羡慕,他运气怎么这么好。
公孙贺忽然想到主力被李广和公孙敖撞上,卫青没能碰到主力很正常。要是被卫青撞上,那不是围攻李广的就是围攻公孙敖的,他二人也不至于一个全军覆没,一个折损近一半。
公孙贺又忍不住寻思,他再坚持两天,是不是也能碰到小股匈奴,“仲卿,你在哪里找到的匈奴?”
刘彻也好奇。
李广和公孙敖看向卫青。
因为缺德,卫青想起他干的事就尴尬。
可是皇帝等着,卫青也不敢犹豫,“龙城!”
刘彻糊涂了。
卫青明明立了功,为何一脸不自在。
“龙城出什么事了?”刘彻问。
卫青:“龙城没出什么事。就是,就是匈奴祭祀的地方。说白了就是匈奴祖坟所在地。臣,臣担心匈奴集结所有主力报复——”
“等等!”刘彻猛然起身,“你把匈奴祖坟刨了?”
公孙敖等人目瞪口呆。
卫青下意识摇头:“没——没刨,没时间。臣担心遇到匈奴主力,稍作休整就直接回来。”
刘彻顿时感到眼晕。
谢晏个混账!
天天腹诽些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嘴上没个把门的,还净给他添堵找事,他居然绝口不提卫青第一次出征就霍霍了匈奴祖坟。
要他何用!
刘彻撑着御案慢慢坐下,担心动作太大梦醒了。
卫青此刻不知说什么。
要说只斩杀七百多人,他的同僚们肯定觉得他炫耀。
主动请封讨赏,卫青又不是这样的人。
这种事只有谢晏干得出来。
过了许久,刘彻令四人先回去。
无功而返,折损过半,全军覆没,抄了祖坟,刘彻的心脏跟着忽上忽下,脑子嗡嗡响,心里头也乱极了,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四人出了宣室,公孙贺就忍不住对小舅子说:“你运气真好。”
卫青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可能因为去年匈奴袭击上谷,认为今年陛下会派重兵镇守,担心被追杀,所以上谷一带匈奴极少。”
第63章 惊呆众人
公孙贺深以为然。
李广和公孙敖不禁点头。
卫青暗暗松了一口气。
担心几人拉着他问东问西,卫青又说伤兵等着他来安排。
公孙敖对此感触颇深。
若非全力救治,他的牺牲人数一定过半。
卫青的伤兵要是可以撑几天,他此次便是无人牺牲,陛下定会重赏。
想到这一点,公孙敖催卫青快快回营。
卫青骑马走后,公孙贺看向公孙敖,“我们也,回去?”
李广又不禁泪流满面。
公孙敖很想问,怎么只有他一人逃出来。
见他这样,公孙敖不得不把话咽回去,给公孙贺使个眼色。
公孙贺和公孙敖一样打小跟在刘彻身边,二人较为熟悉,公孙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请老将军去他帐下休整。
“舅舅!”
霍去病跳起来。
韩嫣和谢晏吓一跳。
二人回过神跟着起身,策马往北身着甲胄的男子停下。
此人正是卫青。
这次若非谢晏提醒塞外的河水很脏,卫青令军医备止泻药,可能出征的路上就会死人。
到了龙城,若非谢晏的小铲子护心口和腰,也会牺牲几人。
卫青潜意识认为他应该替侥幸活命的下属感谢谢谢晏,是以想也没想就翻身下马。
守在路边的禁卫见状不禁回头。
有人认出谢晏,收起长枪放几人进来。
霍去病扑到卫青怀里,想起什么又推开他。
不待卫青开口,少年拉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卫青:“没受伤。只是干粮难吃,路上苦,瘦了。”
霍去病抬头看去,舅舅跟难民似的。
少年打记事起卫家的日子就不错。
卫青一直在建章做事,吃得饱穿得暖工作舒心,气色极好。
少年何时见过这样的卫青。
难受的眼泪一个个掉。
卫青慌了。
大外甥长这么大,不是挨揍了干嚎不掉眼泪,就是不服气跳着脚哭,何时这么可怜啊。
卫青抬手给他擦擦泪,白嫩的小脸瞬间黑一块灰一块,宛如流浪的花狸猫。
“扑哧!”
卫青禁不住笑出声。
韩嫣走近,也忍不住笑了。
少年一脸茫然。
谢晏掏出手帕给孩子擦擦脸。
雪白的手帕瞬间变成黑色,霍去病抓起卫青的手,果然黑乎乎的,跟落了一个月尘土似的。
“舅舅!”霍去病越发难受。
卫青抱住他:“不哭,不哭,舅舅没受伤。匈奴都没看清舅舅长什么样。”
禁卫身后的几个贫民互看一下。
——马路两边站满了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其中三成看热闹,七成是此次出征的兵将的家人。
达官贵人懂得多,知道不能这个时候上前添乱。
在神情肃穆的禁卫眼皮子底下,贩夫走卒不敢添乱。
现下几个贫民觉得卫青和善,跟方才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判若两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便试着询问:“您是将军啊?听说将军才穿成你这样。”
卫青左右看一下才发现说话的人半个身子在禁卫后面。
“我是这次出征的车骑将军卫青。”卫青搂着外甥回答。
禁卫回头问:“你有何事?”
“你是那个——卫夫人的弟弟?”中年男子没有理会禁卫,盯着卫青问。
没有卫子夫就没有卫青的今日。
卫青没有因为贫民不知道他姓氏名谁而恼怒:“是我。”
中年男子顿时很激动,“我,我我——”
卫青:“慢慢说!”
男子身边的半大少年一把拉开他,大声说:“我兄长就在卫夫人弟弟帐下。他叫钱一二。请问将军,他,他是否还活着?”
半大少年说到最后一个字,不由得哽咽。
卫青看到外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觉得感动好笑。
此刻却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
半大少年瞬时泪奔:“兄长——”
路两侧的人看过来,其中处在这一侧的人愣了一瞬就大步逼近。
韩嫣担心围上来的人找卫青偿命,慌忙高声解释:“打仗没有不死人。不能怪卫将军——”
“等一下!”
卫青懵了,“——谁死了?”
哭声戛然而止。
半大少年泪眼模糊地看着卫青。
卫青后知后觉:“我,没死啊。不是,我也没说你——没说你兄长死了。我不知道谁是钱一二。此次跟我出征的将士足足有一万人,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记住。”
少年急了:“那你——”
“先等一下!”卫青担心他又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如果你兄长当真在我军中,我可以告诉你,他没死也没受伤。几十个大大小小的伤兵我都见过,无人姓钱。”
少年挂在眼角的泪要落不落。
先前找卫青的中年男子忍不住问:“那你,你哭什么?”
“我哭了?”卫青擦擦眼角,没有泪。
谢晏也以为人死了,“方才你眼眶通红,看起来想哭。”
卫青尴尬了:“是觉得我们辛苦,家人也跟着担忧,心里不落忍。”
几个贫民张张口,万分想把他臭骂一顿。
守在附近的禁卫一脸无语。
禁卫想起什么,齐刷刷转向卫青,异口同声:“没有死人?!”
谢晏和韩嫣以及趴在卫青怀中的霍去病朝他看去。
韩嫣难以置信:“有人受伤说明你遇到匈奴?同匈奴交手竟然无人牺牲?”
可能吗?
军功或许可以作假。
在龙城搜刮的物品无法作假,盖因关内没有。
百人俘虏也无法作假。
别说长相和发型,身上的气味也和关中百姓不一样。
卫青无需担心有人污蔑他杀良冒功,不必自证,便照实说:“遇到一小股匈奴,不足千人。平均下来,十一打一。”
卫青此次带的全是精兵。
这些骑兵遇到匈奴精兵也能一对一。
何况是一群“守陵人”。
谢晏点头附和:“听你这样说,不至于牺牲。”
卫青转头看向他,“若非药物齐全,出征的路上会折损十几人。”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也是你心思缜密,安排妥当,行事周全。”
韩嫣仍然不信,“不是说匈奴骑术精湛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以一当十吗?”
几个贫民和附近禁卫也不禁点头。
他们也听说过。
卫青尴尬地摸摸鼻子:“怎么说呢。我们没有遇到匈奴主力。虽然那些人身手极好,但跟匈奴主力比起来差点。”
韩嫣:“牧民?”
卫青摇了摇头。
谢晏真想替他说出来。
可惜此刻他不应该知晓啊。
韩嫣急了:“陛下不准你告诉我们?”
卫青摇摇头:“就是我们到了匈奴祭祀的地方。类似大汉的祠堂祖坟。可能没想过咱们到那里,以至于我们跟前他们才想起来抵抗。”
韩嫣眉头微蹙:“如果我没理解错——”
“他掀了匈奴祖坟!”
谢晏说出口,暗暗长舒一口气,憋死小爷了!
韩嫣等人瞠目结舌。
卫青窘迫:“我没想到这么巧。”
面对众人看稀有物似的打量,卫青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军中还有事。去病,先和坦之回去。”
谢晏的仇敌不少,卫青担心路边就有,没敢直呼其名。
卫青松开外甥:“舅舅过几日回家。”
霍去病不在意舅舅杀敌多少,只关心他是否安好。
卫青脸上没有一丝伤口,身上没有一丝不适,霍去病很是放心,乖乖退到谢晏身侧。
韩嫣一把拽住卫青:“你等等,你没有伤亡,那,那——”指着北边,“怎怎么少了那么多人?”
“不应该我来说。”卫青朝前后看看,公孙敖越来越近,“你问公孙。”
挣开韩嫣的手,上马走人。
韩嫣看向谢晏:“还有什么隐情?”
话音落下,公孙敖到跟前,韩嫣拦住他,问他折损了多少人。
韩嫣身后此刻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皆目光灼灼地盯着公孙敖。
公孙敖长叹一声,下马后先向禁卫身后的那些人作揖请罪。
韩嫣心慌:“你——”
公孙敖面色发苦主动解释:“我对不起长安父老。”
韩嫣越发心慌:“你——”不敢说出那四个字。
公孙敖:“此战因为我没能及时发现匈奴主力,害得四千多将士枉送性命。是杀是罚,我都认!”
说完就上马回营。
众多平民当中有两人的子侄在公孙敖帐下。
虽不是独子,也不是唯二的儿子之一,听闻此话依然悲从中来,身体无力地滑倒在地。
韩嫣后悔多嘴。
面对此情此景,韩嫣只能干干巴巴地说:“陛下不会亏待保家卫国的将士们。”
以防发生暴乱的禁卫之一不禁说:“也不对。我怎么觉得少了至少一万人?”
韩嫣瞪他,什么时候了还多嘴。
就在此时公孙贺和李广骑马走近。
韩嫣不敢阻拦,可路边平民忍不住大声询问二人战况。
公孙贺停下,韩嫣催他快快回营休要多言!
禁卫赶忙拦住试图跑到马路上阻拦二人的平民。
达官贵人看着公孙贺一脸菜色,不禁交头接耳:“兴许和公孙敖一样损伤近半。”
“若是这样人数就对上了。”
谢晏隐隐听到这番话,犹豫片刻,伸手拉住他家卫大宝,“天色已晚,我们该回去了。”
韩嫣险些闯祸,也不敢在此待下去。
回去的路上,韩嫣意识到什么,叫住谢晏:“卫青刨了匈奴祖坟,匈奴回头不得侵扰边关报复回去?”
谢晏:“你能想到陛下肯定能想到。兴许天使已经接到陛下手谕,准备前往边关告知此事!”
谢晏说的没错。
刘彻冷静下来就写了几道圣旨,令信使即刻送往边关。
没有祖宗的霍去病无法理解:“舅舅不是说才死几百人吗?很严重吗?”
韩嫣:“严重。倘若小偷到我家连只老鼠都没偷到,却在我祖宗的墓碑上拉屎,我与他不共戴天!”
谢晏点点头:“听你舅舅的意思连吃带拿,还把人杀了。就算祭祀的地方只有城外村落那么小,在匈奴眼里也是任何人不得侵辱的圣地。”
“竟是这样?”少年满心佩服,“舅舅好厉害!”
韩嫣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你舅舅运气不错。”
“怎么只有他运气好?”少年反问。
韩嫣:“你又知道?”
霍去病想到他倒霉姨丈可能和公孙敖一样折损过半,顿时高兴不起来。
盖因他又想到陛下一旦处罚姨丈,姨母定会到卫家哭哭啼啼,全家又不得安生。
谢晏扬起马鞭:“先回去!”
霍去病跟上。
韩嫣本能朝离宫走去。
再一想到卫青把匈奴祖坟霍霍了,他心里很复杂,感觉这事怎么那么不真实,想找个人在聊聊,确定他不是在做梦。
韩嫣追上谢晏-
杨得意等人在犬台宫殿外歇息,顺便等第一手消息。
谢晏下马,李三就跑过去接住缰绳。
赵大骂:“狗腿子!”
杨头被李三抢了先,心里不痛快:“陛下过来也没见你这样!”
李三跟着谢晏混,一天吃九顿。
跟着皇帝混,升官没指望。
君不见谢晏忙了多少事,封侯也不为过,如今还是黄门。
是以李三只当没听见,对谢晏说面条切好了,水也烧开了,只等他回来煮面用餐。
杨得意瞪一眼李三:“说正事!”
李三:“车骑将军回来了?”
谢晏被问愣住。
杨得意又瞪一眼李三:“又没有外人。说什么将军。仲卿回来了?”
谢晏这才意识到卫青先前说过,他乃车骑将军。
“韩大人,你说还是我说?”谢晏看向一路上欲言又止的韩嫣。
韩嫣点着头:“我说吧。”顿了顿,“这,怎么说啊。这事,我怎么想都觉得不——超乎常理!”
谢晏:“折损过半就正常?”
韩嫣下意识点头。
第一次出塞,还是缺少经验的年轻将军,面对匈奴的包围,莫说过半,能跑出来一千人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杨得意一头雾水:“谁超乎常理?”
韩嫣脱口道:“卫青!”说了开头,再继续也不是那么困难,“他竟然找到匈奴祖坟,还把人祖坟给霍霍了。”
霍去病与有荣焉,情不自禁地挺直腰板。
杨得意看看韩嫣又看看霍去病,视线停在谢晏身上:“仲卿虽然是卫夫人的亲弟弟,是三个公主的亲舅舅,要是夸大——”
谢晏:“斩杀几百人。我怀疑他们把人头带来了。是不是匈奴人一看便知!”
杨得意张口结舌。
李三跟才睡醒似的,惊呼一声:“额滴娘来!”
杨得意差点被口水呛着,气得朝他身上踹一脚:“哪来的娘?你娘早死了!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李三不服:“你才说没外人!谁在意体统不体统?该讲究的时候不讲究。陛下每回过来,你行礼后就躲得远远的。现在又——”
“闭嘴!”杨得意瞪他一眼,又示意韩嫣继续。
韩嫣:“只有这些。以卫青的性子,应当有一说一。”
杨得意诧异:“没有封赏?虽然只杀了几百人,可是祖坟这事,整个匈奴部落,上上下下,应该都气得出气多进气少!陛下应该重赏!”
韩嫣摇了摇头:“没说封赏。陛下应当会令人核实。也许已经派人到帐中查看匈奴俘虏。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
杨得意懊恼:“住在宫外久了,连这一点都忘得一干二净。仲卿是陛下的亲弟弟也不可能他说什么是什么。”
韩嫣点头:“正是如此。”
“那公孙敖呢?”杨得意又问。
公孙敖这几年没少过来蹭饭。
每年杀猪他都会用一个羊腿换走许多猪肉。
犬台宫众人把公孙敖当自己人。
杨得意也在意他这次战绩。
韩嫣:“折损近半。我觉得不容易。也不知廷尉怎么审。毕竟遵照不遵照律法是陛下一句话的事。陛下若想惩一儆百,公孙敖可能要脱一层皮。”
杨得意愁:“几千人命,不是小事。”
谢晏:“陛下自有他的考量。我们愁也没用。”
杨得意叹着气点头,转向韩嫣:“一起用饭?”
韩嫣估计离宫那边没他的饭,便随谢晏等人进屋。
杨得意看着霍去病好像不是很兴奋:“你舅舅这么争气,你不高兴?”
“舅舅又黑又瘦!”
霍去病想想舅舅的样子就难受,“他的嘴巴起皮了。跟我生病的时候一样。”
杨得意搂住孩子的肩膀:“打仗是这么苦。回头叫你祖母给他好好补补。冬天隔三差五买一次羊肉。”
霍去病:“回头叫我娘从酒楼挑个厨子。祖母做的饭菜难以下咽。舅舅越吃越瘦!”
谢晏闻言想起一件事:“你大舅病歪歪的,是不是在家没什么食欲啊?”
杨得意不禁附和,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霍去病决定,明日回家。
第二天恰好休沐。
谢晏看着少年洗的干干净净的才送他回五味楼。
昨天下午五味楼的伙计也在城外,卫少儿派过去的。
卫少儿已经知道卫青此次无人牺牲,还干了件大事,心情格外舒畅。
她见着霍去病就搂在怀里。
霍去病不习惯,双手推开母亲。
卫少儿朝他脑门上戳一下,便对谢晏说道:“先生等等。”
跑到厨房,拿着一包东西递给谢晏。
谢晏:“什么?”
“有一回去病在你那里吃到油炸猪皮汤,回来说好吃。我叫他教我怎么做。我们前几日闲着无事炸了三口袋。这个你带回去慢慢吃。”卫少儿挺不好意思。
谢晏收下,“卫青过两日能回家。其他的事,你问去病。”
卫少儿点点头。
陈掌送谢晏出去,趁机低声问:“姐夫呢?昨晚岳母还问起他。”
“最迟下午就有消息。”谢晏接过伙计递来的缰绳,“这次不太好,你们想说什么回家说,别在酒楼议论。酒楼人多嘴杂。”
陈掌道一声谢,到室内就把厨子和伙计叫到后院,警告他们不许谈论战事。
两炷香后,谢晏回到犬台宫。
刚把肉皮送到厨房,韩嫣一阵风似的跑来。
这两日城里城外只有一件大事——战绩。
想到这一点,又看到韩嫣失态,谢晏直接问:“具体战况和封赏出来了?”
第64章 一战成名
杨得意等人在犬台宫外训狗。
看到韩嫣惊到马没顾得拴就找谢晏,他们也顾不上狗——任由狗狗们撒欢,他们不约而同地跑进院。
韩嫣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捂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杨得意等了片刻就失去耐心:“倒是说话啊。”
“昨晚没猜错。昨天陛下就令人核实战况。阿晏也没说错——”韩嫣说到此,神色一言难尽,“卫青帐下的兵卒真把匈奴的头带回来。因为天热都生蛆了。他的那些人还当宝似的护着。原本应当交给边关守将,守将核实无误便可。哪有人带到京师啊。跟八辈子没见过匈奴一样!”
青天白日,阳光和煦,谢晏打个寒颤。
杨得意等人神情自若,仿佛此事再正常不过。
谢晏服了。
李三没听够:“没了?”
韩嫣:“核实人头的官吏吐了三次。”
李三不想听这个:“封赏呢?”
韩嫣:“卫青被加封为关内侯!”
李三又忍不住惊呼。
可惜这一次被杨头及时捂住嘴巴。
韩嫣继续:“斩杀人数太少,卫青的兵无人达到封侯标准,但都有赏钱。听说火头军也得了几贯。对了,上百名俘虏过几日便会来到建章。”
杨得意:“这里?”
谢晏:“陛下应当想叫他们养马。”
韩嫣也是这样猜测。
匈奴乃游牧民族,比较擅长养牲口。
杨得意再次询问公孙敖的情况。
“十有八九功过相抵。只是——”接下来的内容令韩嫣和昨日一样难以置信,说了这么多仍然跟做梦似的。
杨得意急得想骂人:“平日里你不这样啊?”
韩嫣:“昨日我们以为公孙贺折损过半。因为他的神色着实不好。没想到他在草原上迷路了,没有损伤一兵一卒。”
如果不是公孙贺,那他们猜测的另一个折损过半的将军——杨得意不敢信:“不是吧?”
韩嫣点点头证实他没猜错。
“李广的一路人马只有他一人凭借经验逃回来。”
韩嫣大喘气般地说完,便打量起谢晏的神色。
饶是谢晏早就知道结果,此刻心里也憋得难受。
杨得意等人吓傻了。
偌大的犬台宫偏院静的渗人。
韩嫣乍一听到此事险些摔倒在地。
看着杨得意等人的样子,韩嫣完全可以理解。
过了许久,杨得意一众不得不接受现实,韩嫣才叮嘱谢晏,“这些日子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能去。”
李三不乐意:“他们半道上拦住阿晏,求阿晏把人换出来。这事要怪就怪他们自己。怪主将!公孙敖怎么没有全军覆没?凭什么怨恨阿晏?”
跟他吼什么?
韩嫣皱眉:“我也没说怪他。这不是防微杜渐吗。”
谢晏宽慰众人:“此事我料到了。只是没想到全军覆没。”
韩嫣:“不止你,谁也没想到。听说半个时辰前许多人入宫面圣。陛下叫他们去城北帐中看看是不是仅有李广一人。”
谢晏诧异:“陛下没把他交给廷尉?”
韩嫣:“今日休沐。廷尉应当还没来得及拿人。”
李三看向谢晏:“会斩首吧?”
谢晏:“律法允许花钱赎罪。陛下若是允许他花钱赎罪,他不会因此丧命。”
杨得意难得口出恶语:“便宜他了!”
“这事,谁也不想。”韩嫣说出口就感到心虚。
杨得意本想反驳,看清楚韩嫣神色尴尬,他叹着气把话咽回去。
杨头:“也不知年前贿赂阿晏的那些人家会有多难过。”
那些人无比悲痛!
长安城中多处深宅大院内陆陆续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母亲哭儿子。
新妇哭丈夫。
感情内敛的男子湿了眼眶。
懵懂无知的孩子问:“李将军为什么会败啊?”
男子擦擦眼角:“他运气不好。”
停顿片刻,不甘心地说:“谁能想到本是奴隶的卫青是个福将!”
此话令男子的妻子想起是他做主换了主将:“你还我儿!”
向来在家中说一不二的男子一动不动,任由妻子捶打。
……
犬台宫院中,除了韩嫣都是自己人,韩嫣也不是个爱告状的小人,李三听了杨头的话便直言道:“活该!”
赵大难得同李三站一边:“幸好卫——关内侯运气好。这次要是李——李广把匈奴祖坟霍霍,城中那些达官贵人洋洋得意,还得说跟着关内侯的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韩嫣神色认真地看着谢晏:“此事不可掉以轻心!据我所知,找你替换的那些人至少有一半得家族器重。”
谢晏:“不受重视也不会拿出那么多钱来找我。”
韩嫣想起一件事,卫青出兵前,谢晏提过若是遇到匈奴主力,李广是跑还是临危制变。
如今,韩嫣只觉得羞愧。
“李广也是时运不济。”韩嫣忍不住为自己找补。
杨得意听不下去:“不说和卫——关内侯比,公孙敖也遇到匈奴,他怎么还剩五千人?”
韩嫣张张口,发现无法反驳。
杨得意一想到那么多人命丧草原心里就难受,火力全开:“不行就不行!什么运气好运气不好!要说运气,怎么不和公孙贺比?合着四路人马就他得罪了上天,就他运气不好?”
韩嫣依然无法反驳。
李三:“这事就不应当怪阿晏。阿晏,明日我们进城买羊肉。”
杨得意朝他身上一脚:“你想干什么?大肆庆祝?你敢出去我打断你的腿!”
李三其实是嘴贱随口一说。
这一脚踹的实在,李三痛的不敢嘴硬。
太阳升高,院里太晒,谢晏叫韩嫣去门外树下乘凉。
杨得意猛然想起他的狗,赶忙叫李三等人随他出去找狗。
韩嫣坐到草席上又忍不住唉声叹气。
谢晏:“下回你领兵?”
韩嫣吓得连声拒绝。
先前他是觉得自己懂得多。
如今四路人马四种遭遇,结果和他的设想完全不同,韩嫣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便不敢再自以为是。
谢晏:“今天这些事你听谁说的?”
“一早我就叫上几个黄门进宫。这个时候没人敢生事。”
因此韩嫣不用担心被太后的人抓起来。
谢晏:“陛下说的?”
韩嫣微微摇头:“这次的事太大,关注的人多,很快就传开。听宫门守卫说的。”看向谢晏,“李三其实说得对。李广这次失利,那些人怪谁都怪不得你。我之所以那样说,是觉得世人喜欢挑软柿子捏。
“此事被陛下发现时,大军已经抵达塞外。怪不得陛下。他们也不敢明着怪陛下。李家乃名将之后,在世家大族中颇有威望,多数阵亡将士的亲友都不会同李家撕破脸。可是这口怨气总要发泄出去,否则定会憋的受不了。”
谢晏接道:“无父无母远离家族的我就成了最好的出气筒。”
“你能理解就行。”
韩嫣不希望谢晏因此对他心生埋怨。
“不说这事。说到底也和我们无关。没有必要把别人棺材抬到自家家里哭。”谢晏起身。
韩嫣顺嘴问:“去哪儿?”
谢晏:“大宝被他小舅沾染一头虱子。这小子要给他小舅剃光头。我去林子里找点草药。再挖几斤艾草。先用艾草水洗头。没用的话再用百部、苦参等草药试试。”
韩嫣:“这么久还没清除?”
谢晏摇摇头,一边进院找他的兵工铲、小篮子和小锄头一边说:“原先觉得没了。也不知道在哪儿藏几个,几天没细看又多了许多。我总感觉不是在他小舅头上沾的。”
韩嫣随他进院,帮他拿兵工铲:“难不成是他娘?”
“不是!卫二姐日日在五味楼招呼食客。不敢叫头上有虱子。”谢晏小声说,“我怀疑是他祖母。那孩子不爱跟他小舅在一块,但喜欢祖母。以前是老人家带他。”
涉及到长辈,韩嫣也不好意思多嘴:“先试试吧。”
有了这个猜测,谢晏决定多挖几斤艾草。
卫青今日还在军中,卫长君的身体无法跟着外甥跑马,所以下午由陈掌送孩子上学。
明日才上课。
陈掌就把霍去病送到犬台宫。
宫门外晒了一堆艾草。
陈掌不禁问:“离五月五不是还有些日子?”
谢晏:“艾叶可驱虫。泡水洗头,再用篦子细细地梳几遍,可能一个月就能把虱子清理干净。”
陈掌看向继子,“晌午还说过几天剃光头,叫他小舅陪他。原来是因为这事啊。”
小霍去病摇了摇头:“不止啊。天热了,剃光光凉快。”
谢晏问陈掌要不要艾叶。
霍去病抢先说要。
陈掌不傻,反而很精明。
结合他方才的话,瞬时明白这一大一小怀疑他小舅子头上有虱子,变着法的提醒小舅子除虱子。
晌午他顺嘴说“你小舅头上又没虱子。”当时他小舅子也说头上没虱子。
长虱子的人不会是他吧。
陈掌想象着同僚站在他身后,看到虱子在他头上爬来爬去,不禁打个哆嗦。
谢晏朝陈掌看过来,发现他发呆:“陈兄,琢磨什么呢?”
陈掌惊醒:“你的艾叶多不多?”
谢晏:“需要很多?那你都拿去。河边有很多。这东西晒干了也可以泡水用。好比泡茶叶。”
陈掌找个麻袋把地上的艾叶全收了。
一炷香后,陈掌走人,霍去病拉着谢晏的手:“晏兄,陈兄头上不会也有虱子吧?苍天啊!我被虱子包围了?难怪除不尽!”
谢晏朝他脑袋上揉一把,“要不我烧水泡点艾叶,再洗一遍?看天色,饭前能晾干。”
少年连连点头:“我不能传二舅头上。”
“你二舅头上说不定也有虱子。别不信。你想想他出去近两个月,草原上不像咱们这里沟渠随处可见。再说了,你二舅把匈奴祖坟掏了,担心被报复,着急逃命,哪有时间洗头沐浴。”
霍去病想起舅舅黑乎乎的手和黑乎乎的脸,很有可能不是晒的:“我们再去割点艾叶吧。”
谢晏拿着两把镰刀,领着他去不远处的河边。
以前河边只有一块艾草。
艾草的用处极多,谢晏又种下几株,几年过去,河岸边长长一片,至少有半亩地。
谢晏和霍去病一人割一捆,离远了看感觉艾叶一点没少。
回到犬台宫,谢晏摘几两艾叶就给少年泡水洗头。
与此同时,城北帐中火头军也在生火烧水给卫青沐浴。
这事还要从上午说起。
上午朝廷颁布封赏的旨意,但钱财没准备好,毕竟是一万人的赏钱。
是以,传旨的小黄门提醒卫青明日入宫谢恩。
小黄门走后,校尉叫卫青把盔甲脱掉洗刷干净。
卫青把盔甲交给校尉就带着刀笔吏前往俘虏营。
到达俘虏营,卫青恩威并施,令匈奴向导告诉俘虏,坦白从宽,后半生吃得饱穿得暖,不必担心冬天暴雪压塌帐篷。
向导指着自己,说建章园林极好,否则他也不会替大汉皇帝卖命。
大汉皇帝赏罚分明。
这一次他可以得到十贯钱。
向导又告诉俘虏十贯钱可以买什么什么。
俘虏当中有几个小孩。
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三岁。
这一路上无论卫青多么着急都不曾丢下他们,也不曾饿着他们。
俘虏也被卫青吓到——
年轻的汉人首次出征就能找到龙城,定是苍天庇佑。
卫青一路上的做派也令俘虏深信他正是汉人口中的君子。
所以俘虏们只是象征性抱怨几句就答应配合。
卫青令刀笔吏把画有舆图的绢帛摊开,指着舆图告诉俘虏,哪里是上谷,哪里是龙城。
俘虏点着头表示应该是这样。
卫青指着中间空白地带,问是否有匈奴主力。
从云中等地出发又会遇到哪些部落。
百名匈奴,七嘴八舌,卫青忙到午后才把他们榨干。
午饭后,卫青又亲自询问俘虏们擅长做什么。
身边兵将没有经验,卫青不敢把此事交给他们,只是叫他们跟着看他如何讯问。
忙到太阳落山,校尉看到卫青黑乎乎的脸才意识到他还没沐浴洗头。
校尉担心用冷水着凉,明日一病不起晦气。
火头军烧了三锅热水,校尉等人来回四趟,卫青才把自己洗干净。
卫青从帐中出来,肤色同两个月前并无不同,比小麦色浅一点。
以前经常训练去秦岭,他不可能白的跟霍去病和谢晏似的。
校尉等人很是满意。
翌日上午,刘彻见到的便是盔甲锃亮,容光焕发的卫青。
比起怂了吧唧的公孙贺,刘彻看到他是怎么打量怎么满意。
自豪感油然而生!
不愧是他一手养大的关内侯!
未来的大将军!
若说以前曾怀疑过谢晏的腹诽夸张。
如今,刘彻对此深信不疑。
刘彻起身来到卫青身边,拍拍他的肩,连说几声“好”。
春望等人也很高兴。
年龄最小出身最低的卫青竟然把匈奴的圣地霍霍了。
单凭这一件事,怕是街上的流氓都会感到骄傲。
事实也是如此。
昨日卫青直捣龙城的消息传出来,许多人不信。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许多俘虏,男女老幼都有,在卫青营中。
再听说龙城类似祖坟。
街角的乞丐都不再谈论今日谁家施粥,去哪间酒楼讨饭,嘴里全是“卫青、匈奴祖坟”等字眼。
卫少儿的五味楼,每个进门的客人都先道喜。
无论男女,坐下就聊“匈奴祖坟”。
三句话没说完就问卫少儿,他弟卫青是不是像人说的身高一丈。
正是一战成名天下知!
卫少儿也突然明白谢晏为何提醒她不要谈论此事。
说多了还有可能惹人生厌。
卫少儿谦虚地说:“小时候是比同龄人高。但只有八尺。”
“八尺也不矮!”
身高七尺的男子很是羡慕。
男子的友人附和:“难怪卫将军第一次出征就能找到匈奴老家。”
“要我说他就是运气好。”
不合时宜的话传遍半个酒楼。
卫少儿脾气大就想上前。
嘭地一声!
五大三粗的食客拍桌暴起,“再说一遍!”
食客吓一跳,嘟嘟囔囔嘴硬:“就是啊。”
五大三粗的食客:“是个屁!不能是人家有本事?他大姐夫是公孙贺,公孙贺也去了,他要是靠运气,公孙贺怎么没沾到一点?”
食客显然忘了迷路的公孙贺。
卫少儿见状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站在柜台前边等着迎客的伙计低声说:“东家,公道自在人心。不用咱们替二公子出头。”
卫少儿看着那个食客满脸尴尬,她心里很是痛快。
远在宫中的卫子夫仍然不敢相信,平日里话不多没什么脾气的弟弟竟然打到匈奴老家。
刘彻把卫青带到她跟前,跟卫子夫显摆,卫子夫看着卫青身上的盔甲才有了实感。
卫青的样子令卫子夫想起多年前,他从生父家中逃到平阳侯府,就是瘦的颧骨突出。
一晃眼,弱小可怜又强装倔强的小孩成了关内侯。
卫子夫心里又酸又涩,眼泪不自觉涌出眼眶。
刘彻赶忙到她身边:“怎么还哭了?朕把他带来是叫你高兴高兴。”
卫子夫拿出手帕擦擦眼角:“喜极而泣。”
刘彻点点头:“先别哭!卫家太小,连个书房也没有。日后总不能叫他在卧房同人议事。朕打算给他选一处宅子。”
春望呈上城中舆图。
刘彻圈了几处,其中一处离未央宫最近,在北宫附近。
卫子夫同皇帝在一起快十年了,他扯扯嘴角卫子夫就知道他想什么。
指着离皇城最近的宅子,卫子夫问:“日后仲卿是不是要参加朝会?这里方便。”
刘彻很是满意。
“仲卿,这几日先回家歇着。宅子的事朕来安排。”刘彻道。
卫家确实太小。
卫青无法拒接,又因为想念家人,闻言就先回家。
到殿外,三个公主过来。
卫长公主拽着妹妹,奶娘抱着三公主。
刘彻看到三个女儿不由得想起谢晏腹诽。
第四个孩子是他的长子,也是太子。
再看到几个女儿身边的卫青,刘彻顿时觉得即将双喜临门。
卫长公主拽着卫青进来:“舅舅当真打到匈奴老家?”
卫青:“不是打到,是找到。路上没有同匈奴交手,不可用打。”
“到了老家打了吧?那就是打到啊。”卫长公主满眼好奇,“匈奴老家什么样?是不是比长安大啊?”
卫青:“草原上没有长安这么大的城。匈奴是游牧民族,四处迁移。房子搬不动,他们住帐篷。”
“听说匈奴很冷,不住屋子冬天不会冻死吗?”卫长公主很是好奇。
卫青十分有耐心:“正因如此匈奴才要抢边关百姓的衣物。也想把边关百姓撵到长安,他们住在边关。”
“原来如此。”卫长公主明白了。
卫青:“不止如此。今日我们把边关给他们,他们发现越往南越暖和,定会一点点逼近,直到把我们逼出长安。”
卫子夫恍然大悟:“陛下,所以一定要打?”
刘彻很是欣慰她一点就透:“是呀。否则朕吃饱了撑的吗,令那么多将士命丧草原。”
说到此,刘彻就想到昨天上午许多官吏找他哭诉子侄外甥没能回来。
第65章 太后的怀疑
面对命丧草原的将士们的家人,身为帝王的刘彻只能口头上尽力安抚。
至于抚恤金,律法定多少是多少。
刘彻不可能按闹封赏。
那些人家想要的肯定不是轻飘飘的几句安慰。
没有达到目的,定会琢磨别的法子,比如诋毁谢晏泄愤。
刘彻觉得该去建章散心了。
过了五月五,此次出兵后续事宜安排妥当,李广花钱买命,公孙敖功过相抵,公孙贺无功而返不予追究,刘彻便前往建章。
未央宫很大,卫子夫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走的,以至于恰好同一天,卫子夫带着三个孩子前往东宫给太后请安。
以前太后便认为卫子夫此女有福。
不然为何只有她一人有孕。
皇帝后宫女人不算多,也有十几人啊。
个个如花似玉身体好呀。
如今卫青为国争光,太后愈发觉得卫子夫有福。
要不是她陛下又怎会注意到卫青。
太后一看到卫子夫进来就起身迎上去。
多年来第一次。
卫子夫甚是惶恐,疾步上前。
不等太后迈出第三步,她就扶着太后坐下,没有因为兄弟争气而张狂。
太后对她愈发满意,拉着她坐下:“听说皇帝这几日在你的昭阳殿?”
“是的。”卫子夫小心应对。
太后微微摇头:“昭阳殿小了。”
卫子夫心里咯噔一下,不管太后有意无意,她都不可顺杆爬,“陛下令人修整过,很宽敞。”
“也小啊。”太后继续说。
卫子夫:“听人说,屋子小聚气。”
太后看向她:“皇帝说的吧?一定是听他养的那些术士说的。”
说起术士,太后也不敢当他们胡言乱语,毕竟田蚡真是被恶鬼吓死的。
太后给自己找台阶:“说起这事哀家就来气。不提他们!哀家听说皇帝又去建章了?”
未央宫果真有太后的眼睛,且不止一双。
幸好她素日深居简出不惹眼。
卫子夫:“陛下忙了多日,也该去建章散散心。”
“你呀。他的力气都用在他人身上,你什么时候才能给哀家添个孙子?你不想给陛下添个儿子?”太后怒其不争。
陛下什么样,您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跟我急有什么用啊。
卫子夫腹诽不断,面上愈发柔顺:“听说韩大人年龄不小了,哪有精力陪陛下打猎啊。陛下应当是想清净几日。”
太后想起她听到的风言风语,气的哼一声:“谁说他?哀家说的是那个谢晏!”
关他何事啊?
卫子夫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
“笑什么?哀家是为你着想。要是旁人生下皇帝的长子,还有你什么事啊。”
这要是她闺女,非得给她一下!
太后气得瞪卫子夫。
卫子夫笑个不停。
太后:“别笑了!”
卫子夫止住笑,从多年前霍去病第一次前往狗舍说起。
那个时候霍去病有时跟着谢晏睡,有的时候跟卫青住,两人卧室相邻。
几年前搬到犬台宫,卧室依然相邻。
卫子夫打趣:“您要说仲卿和谢晏有什么,妾身得回去问问。陛下极少前往犬台宫。即便过去也是用饭。陛下嫌那是狗窝,从不留宿。”
太后瞠目结舌,“——谁说的?”
卫子夫:“去病啊。”
太后讷讷道:“那么小的孩子,不会撒谎。真是哀家想多了?可是,可是皇帝的几个姐姐也这样说。有理有据啊。”
卫子夫忍着笑说:“陛下提过,谢晏不可为官。陛下只给他赏钱。可是赏钱对他而言也少。所以做出出格的事,陛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做过什么?不是个狗官吗?”太后很是困惑。
卫子夫低声解释,谢晏多年前用重金叫铁匠打铁锅。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重金的驱使下,铁匠真做出来了。
陛下后来叫铁匠用那个法子改造兵器。
卫子夫看向太后案上的纸,“最初也是他改进的。陛下后来令东方朔专做此事,做了几年才做出书写用纸。平日里谢晏给牲口诊治,也给附近百姓治病。去病说看病不收钱,收一两个鸡蛋,回去做给他吃。”
太后可是穷过的。
很清楚农家人病不起。
听闻此话,太后极为震撼。
卫子夫:“坊间说谢晏贪钱,妾身也问过。担心仲卿跟他学歪了。陛下说那些事他知晓。实则只有两次。一次他带人抓到刘陵,刘陵的财物归他。淮南王送来的二十车财物归了陛下。”
这件事太后只知道后半段。
“他和皇帝合起伙来坑淮南王?”太后不敢置信。
太后可以这样说皇帝,卫子夫不敢附和,“正是那次,陛下令主父偃前往淮南国。主父偃不想去,拿钱请谢晏说情。他拿钱没办事。再后来便是不久前帮世家子弟换到李广军中。”
这件事太后知道,她听平阳公主说的。
以前她也不信。
正是因为谢晏敢插手军事,太后深信她不省心的儿子又找个不省心的。
“谢晏不会早就知道李广此战必败吧?”太后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往往越是难以置信越是真的。
太后:“他给贫民看病不收钱,听起来心善不贪财。若非事先知晓,怎会接下此事?”
卫子夫无语,她竟然还怪陛下信术士。
卫子夫不敢指责太后,索性说:“他相信仲卿。”
“李广多大的名气,他不知道?”太后问。
卫子夫不敢任由她胡思乱想下去,只能压低声音解释,这几日她听皇帝说到了塞外李广的经验无用。也有可能仗着经验丰富成名已久,听不进向导的劝说。
卫青第一次领兵,又因为校尉比他年长几岁,反而信任校尉和向导。
实则是刘彻派给卫子夫的女官说的。
此女父兄皆是军人。
父亲戍卫京师,兄长是宫中禁卫。
出征前他们也不信任卫青。
这些日子仔细分析失败原因,赶上女官休沐回家,父兄找其打听卫青的性格以及行事做派才得出这番结论。
卫子夫要说身边女官说的,太后定是不信。
搬出皇帝,太后觉得能跟她儿子同流合污的人想必十分聪明,应当早就想到李广此番会倚老卖老。
可是为何不告诉皇帝——太后瞬时想起一件事,出征前听说皇帝令公孙敖和卫青为将,不想用李广,她怒气腾腾地去找皇帝,逼皇帝派个老将军。
闹了半天,祸根在她?
太后心里一阵尴尬羞愧,神色极为不自然,“哀家也是老了,听风就是雨。”
卫子夫:“太后关心陛下啊。陛下若是知道太后这么关心他,定会立刻从建章回来。”
太后臊得慌:“别告诉他。忙了几个月叫他好好歇息。”
卫子夫毫不意外,顺着太后的意思转移话题,改聊衣食琐事。
同时,刘彻前往建章的路上也想起太后的猜测——谢晏很清楚此战李广全军覆没。
原先刘彻以为李广此次一个人回来是因为军中太多世家子弟,李广管不住他们,如同一盘散沙,导致匈奴冲上来很容易各个击破。
谢晏以前腹诽过李广,刘彻没忘,出兵前才犹豫。
群臣和太后施压令刘彻心存侥幸——
这次只有骑兵,打不赢可以跑,不会输很惨。李广再不行也不会不如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公孙敖。
刘彻也做好卫青和李广分别折损两到三成,公孙贺和公孙敖分别折损四成的准备。
是以,出征前他不曾试探谢晏。
谁能想到!
——早知如此,他用术士招魂也要弄出谢晏的真实想法!
刘彻又细细回想一番谢晏经手的名额,只是卫青和李广两军对换。
谢晏不曾插手公孙敖部,定是因为他不清楚哪些人牺牲,哪些人兵卒能逃脱,他不敢罔顾人命。
合着达官贵人的命不是命!
难得一次,刘彻从北门直奔犬台宫。
谢晏在犬台宫门外晒艾草。
艾草洗头有用,谢晏早上又割了许多,准备再给霍去病用几次。
刘彻下马就令谢晏随他去正殿。
谢晏拍拍手跟上去。
[看来要问我事先知道不知道李广此战必败!]
[我是知道。]
[可是谁信啊。]
刘彻不自觉停下,不得不承认,谢晏对天发誓李广会全军覆没,他也是半信半疑。
毕竟那是成名已久的飞将军李广。
刘彻突然没有底气质问谢晏。
“陛下,怎么了?”
谢晏到他身后半步,心下奇怪,前面什么也没有,怎么突然停了。
刘彻沉声道:“无事!”
步入正殿,刘彻坐下,杨得意进来请安。
刘彻抬抬手。
杨得意如今不担心皇帝一怒之下把谢晏砍了。
皇帝很有可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所以他放心滚犊子。
刘彻指着离自己只有两步的坐垫示意谢晏坐下。
“先前朕忘记问你,你把李广军中的贫民子弟换到仲卿帐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苦命人会更惨?”刘彻旁敲侧击。
[来了!]
谢晏转向皇帝,恭恭敬敬地回答:“不会比在李广帐下惨。”
“说来听听!”刘彻盯着谢晏,我看你怎么编。
谢晏:“民间有句俗语,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好比公孙敖,但凡他怯战,此次不可能剩五千多人。也有一句俗语,一将不行,累死全军。陛下不妨回想一下李广这些年干的事以及他的性子。再想想仲卿的性子。”
卫青谨慎稳重,熟读兵法,从不恃才傲物。
没有上过战场,但他近几年领兵同公孙敖较量,公孙敖时常不知道怎么输的。
李广个人勇武,但他从未当过主将。
先帝时期“七国之乱”,他也不曾出任主将。
脑子还有点拎不清,身为朝廷的人,李广竟敢私受梁王印。
刘彻把他所知道的说出来,便问谢晏:“只凭这些?”
谢晏:“仲卿做事认真,看起来不知变通。去病时常嫌他不好玩。自己每日看书习武,也不许他玩。这样的做派到了战场上会很谨慎,容不得兵将嬉闹。
“传言李广爱兵如子。对兵将十分和善。没有敌人的时候饮酒打猎等等。陛下,如此散漫能成什么事?别怪臣心理阴暗,兴许被匈奴包围的时候他正和兵将大吃大喝!”
刘彻看出谢晏没说完,点点下巴示意他继续。
谢晏:“陛下可还记得李广杀降?还是他诱骗外族投降,乘人不备把人杀了。比仲卿这次还多了一百多人。若是叫他找到匈奴祖坟,他会杀的一个不剩。”
刘彻想起卫青前几日呈上的塞外舆图以及有关匈奴的资料。
换成李广他连一个字也见不到。
谢晏问:“陛下觉得这样的人会听从匈奴向导的劝说吗?臣敢说,行军途中,卫青找匈奴向导聊十次,李广最多找向导询问一次。”
“你换人的时候有没有同他们说起这些?”刘彻问。
谢晏:“谁信?”
刘彻被问住。
谢晏:“不瞒陛下,臣料到他损失惨重。没想到所有人都看好他,偏偏他这么不争气!”
刘彻不禁叹气,他不该心存侥幸啊!
谢晏还没说够:“恕臣直言,那些人活该!他们找上臣的时候一定在想卫青奴隶出身不配为将。陛下是被枕边风吹糊涂了。”
刘彻尴尬。
出兵前朝会上就有人直白地点出他任人唯亲。
在他面前敢这样说,面对谢晏时兴许比谢晏说的要难听十倍百倍。
刘彻看向守在门外的春望:“听见了吗?”
春望进来:“奴婢听到一点。”
刘彻:“近日一定有人找你打听朕是不是在犬台宫。若是问起谢晏,就说谢晏以前说过李广会比卫青损伤惨重。问你原因就把方才听到的告诉他们。”
春望:“陛下这样做只会令那些人更恨小谢。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失去理智。”
刘彻代入自己,儿子没了,怕是会让全天下人陪葬!
“这可如何是好?”
谢晏就是死也应当由他亲自了结。
“陛下,顺其自然啊。”谢晏道,“计划再好也赶不上变化。好比这次出征,您事先计划的有用吗?”
刘彻:“不许把那些生死状透露出去!”
“臣可以不说。倘若他们不仁,您别怪臣不义。”谢晏道。
刘彻:“他们敢要你的命,你也不必忍让!”
谢晏很意外。
[看你还算有良心,我一定不会叫你失望!]
刘彻放心下来,起身返回离宫。
谢晏不怕死,不等于他想枉送性命。
此后两个月他都老老实实地窝在建章园林。
七月底,天气转凉,应当置办两件秋衣,谢晏叫上李三。
杨得意拦下李三,担心谢晏遇到事,李三不能帮一把还起哄架秧子。
杨头说:“我去吧。顺便看看我的房子。”
杨得意不放心,又叮嘱杨头:“拦住他不许惹事。衣物买齐就回来!”
谢晏:“杨公公,我二十岁,不是十岁!”
“还不如你十岁。你十岁的时候多乖?我就没有见过那么乖的小子!”杨得意嘴上这样说,实则并不怀念那个时候死气沉沉的谢晏。
谢晏白了他一眼就回屋。
杨头问杨得意等人要不要他捎点物什。
杨得意左右看看,好像什么都不缺,“下次吧。”
谢晏挑几张“生死状”揣怀里。
先前他跟刘彻提过,那些人不要脸就别怪他厚颜无耻。
谢晏并非随口一说。
不过这些生死状有可能激化阶级矛盾,能不用还是不用为好。
一旦贫民和权贵发生冲突,折损的必是贫民!
谢晏入城后直奔布庄。
买了几件成衣,又买些便宜的碎步和蚕丝。
杨得意针线活还行,碎布和蚕丝可以缝鞋垫。
谢晏之所以买便宜的,是因为杨得意不舍得用贵的,还会唠叨个没完。
从布行出来,谢晏直奔肉行。
买了许多猪肉和猪皮,谢晏就去药材铺补充药材。
杨头一直悬着心。
箩筐放到马车上,杨头上车,松了一口气,便扬起马鞭。
“这不是谢先生吗?”
讥讽声从身侧传来,令杨头眼前一黑,险些从车上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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