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立后
谢晏料到刘彻会很激动。
这个时期的人出生就是一岁,算起来刘彻今年已有二十九岁。
若是刘彻成亲第一年就有孩子,孩子十四五岁成亲,他今年该抱孙子了。
只是没想到他会热泪盈眶。
看来刘彻平日里嘴上说顺其自然,不过是安慰自己!
谢晏再次听到皇家的消息是来自霍去病。
二月十二日,傍晚,霍去病跟着他大舅回到建章。
卫长君前往少年宫开门,霍去病拐去犬台宫。
霍去病见着谢晏便说小表弟才出生陛下就令东方朔等人写文章恭贺皇太子的到来,又要修建什么祠堂祭拜。
谢晏回答,皇帝二十九岁才得一子啊。
少年忧心忡忡:“晏兄,不是说小孩身子弱,福气大承受不住吗?我知道陛下激动,可是也该等他满月啊。”
谢晏:“陛下的长子怎么庆祝都不为过。”
“我还是有点担心。”少年难得愁眉锁眼。
谢晏觉得有点奇怪:“你先别担心。我有事问你,短短几日东方朔就把贺文写出来?他何时变得这么才思敏捷?”
“还没写好。陈兄说昨日陛下才叫他和另一人动笔。我算过,写好再润色,再呈给陛下,最快也要十天半月。”霍去病叹气,“可是十天半月也没满月啊。”
谢晏心说,我果然没记错,东方朔有才也没到这份上。
“兴许只是提前备着。”谢晏宽慰道。
霍去病:“您是说满月后再昭告天下吗?若是这样,嫉恨姨母和小表弟的人会少许多。”
谢晏想起一件事:“你二舅说过,卫夫人身边有个会拳脚功夫的女官。陛下敢大操大办,定会把卫夫人和皇长子保护的密不透风。”
霍去病叹气:“陛下那么多事,我担心他分身乏术啊。”
谢晏被他故作老成的样子逗笑了:“陛下忙不过来,还有你舅舅啊。你舅舅如今是关内侯,世人皆知的卫将军,动你姨母和小表弟之前也要问问他答不答应。”
说到此,朝骑兵营看一下,谢晏低声说:“你舅没有兵符也能调动上千名骑兵护驾。”
霍去病皱眉:“私自调兵的话,陛下不会怪罪吗?”
“陛下不会。因为他只有一个儿子啊。你舅舅先斩后奏,陛下要不拍手叫好,要不嫌你舅舅心慈手软,应该把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千刀万剐。”谢晏拍拍他的小肩膀,“在皇次子出生前,你二舅为了你小表弟把天捅破,陛下也会说是他捅的。”
霍去病笑了:“祖母说陛下的孩子来得不易。皇次子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那个时候小表弟早长大了。”
谢晏:“放心了?”
霍去病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些是你该担心的事吗?”谢晏搂着他的肩膀回屋,“破奴说他要看书,结果看了片刻就呼呼大睡。去叫他起来醒醒困,待会儿吃晚饭。”
这个时节许多野菜长出来,谢晏和几个同僚今天挖了两筐。
晌午用野菜煮面,晚上吃野菜煎饼和鸡蛋汤。
霍去病用了两碗汤和五张饼,赵破奴只比他少一成。
杨得意看着他俩的肚子颇为担忧,“吃这么多还睡得着吗?”
霍去病点头:“都是菜和水啊。一会儿就没了。”
谢晏:“睡得着就早点洗漱睡觉。明早去少年宫。”
明日有早课,照理说霍去病和赵破奴应当今晚过去。
谁叫犬台宫离得近呢。
方才赵破奴起来醒醒困,他俩就绕到了少年宫。
少年宫一个学生没有,也没有先生,只有卫长君和几个厨子以及几个喂马做杂活的匈奴。
霍去病估计明日上早课的先生家在城外,否则等他出城早饭都结束了。
曹襄和公孙敬声住在城里,依然没有提前过来,霍去病怀疑平阳公主和他姨丈公孙贺令人向韩嫣请过假。
少年宫没有师生,霍去病和赵破奴就安心在犬台宫住下。
翌日清晨,谢晏和往常一样起来,便听到说话声。
谢晏仔细听听,说话声又没了。
心下奇怪,谢晏打开院门左右一看,几个半大小子打打闹闹朝少年宫跑去。
谢晏看看天色,离早课最少还有半个时辰。
起这么早做什么?
谢晏感到奇怪,便移到路口。
等了片刻,打西南走来俩少年,一个七八岁的样子,一个十一二岁。
谢晏记得他们。
前两年几个藩王送来几只珍奇异兽,这俩少年的长辈便在兽苑做事。
殊不知他俩也认识谢晏。
大一点的少年到跟前先行礼。
小一点的少年问:“谢先生,公孙敬声来了吗?”
谢晏:“不清楚啊。”
大一点的少年问:“霍去病呢?”
谢晏:“来了。你俩怎么起这么早?”
小少年答:“我爹说赶早不赶晚。晚了就吃不到早饭了。”
大一点的孩子扯一下他的手臂,嫌他净说实话。
谢晏点点头:“说得对!我得叫霍去病快点过去。听说昨天下午杨厨子买了半头猪,熬出许多油渣,今早定是喝骨头汤就油渣包子。”
两个少年不禁舔舔唇角。
谢晏叫他俩先过去。
少年家中的饭菜是野菜和杂粮饼,偶尔做一次麦饼,也是粗糙的全麦饼,不像少年宫的杂粮饼是细面,全麦饼里的麦皮磨的细细的,一点也不刺嗓子。
俩人闻言便不再客套。
谢晏看着他们走远才进院。
慢慢悠悠到霍去病房门口,谢晏敲几下,“大宝,起了。”
霍去病也醒了。
趿拉鞋打开门,揉着眼角抱怨:“又要上五天早课啊。”
谢晏:“不如不去了,跟我一样当个狗官?”
霍去病瞬间清醒。
谢晏看着他眼睛一亮,扑哧笑出声:“看把你吓的。你们家真是不养闲人!”
“什么我们家你们家,咱俩是一家的。”霍去病伸手抱住他。
谢晏拍拍他的背就把他推开:“你同窗都去了。虽然我觉得时间还早,可是你再耽搁下去,你和破奴准是最后两个到教室。”
赵破奴在榻上装睡,听闻此话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
谢晏朝霍去病脑袋上撸一把,心想说,过两年就够不着了,“快点吧。”
霍去病和赵破奴并不着急。
慢悠悠洗脸刷牙,慢悠悠走到少年宫,迎接他俩的是面色微怒的卫长君。
俩少年顿时不敢磨蹭。
如霍去病所料,曹襄请假了。
早饭后,曹襄才骑马出现。
曹襄过来没多久,公孙贺把公孙敬声送到宿舍,给他收拾好各种衣物,公孙贺才离开。
卫长君瞪着眼睛看着公孙贺走远,同姗姗来迟的韩嫣抱怨:“都说慈母多败儿,我看慈父也差不多。”
韩嫣;“你叫他再生一个便是。有了小的,哪还有心思盯着大的。”
“韩兄有所不知。我大妹和公孙贺也想再添一个。可能命中注定只有一子,这几年有过几次都没保住。”卫长君替妹妹感到可惜,“公孙家吃的用的也不差,大妹和三妹都是母亲生的,看起来身体都很好,没想到内里差这么多。”
卫子夫十年只怀过四次,四个孩子都顺利降生。
韩嫣不得不承认卫子夫身体极好,“卫夫人是个有福的。方才我来的路上碰到了主父偃急急忙忙进宫。”
卫长君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碰到就碰到,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要论起来,主父偃倒是和他弟卫青有过来往。
但也是多年前主父偃请卫青为他引荐。
卫长君试探地问:“主父偃怎么了?”
韩嫣见他没听明白,心想说,还是同聪明人说话省心。
要是谢晏,瞬间就能明白主父偃怎么了。
韩嫣:“这个时辰朝会已经结束。今年无战事,离春耕还有些日子,再说,主父偃也不管春耕。这几日朝中只有一件大事。还没听明白?”
卫长君一脸抱歉地摇了摇头。
韩嫣:“陛下二十九岁才得一子。听人说,这几日陛下得空就探望小皇子。您说他不去找小皇子,找主父偃做什么?”
卫长君恍然大悟:“陛下要立太子!”
韩嫣呼吸一顿,又无法反驳。
皇帝都叫人写皇太子赋,不是皇子赋,不怪卫长君这样认为。
“长君兄啊。先立太子,皇太子便是庶出。”韩嫣拍拍他的肩,“以陛下对长子的期盼,不可能叫小皇子以庶出的身份成为太子。”
卫长君张口结舌。
韩嫣移开手臂:“正是你想的那样。此番陛下定是暗示,亦或者明示主父偃写个奏折,请立皇长子生母为皇后。卫家要出个皇后了。”
卫长君心慌,嘴唇颤抖:“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韩嫣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奇怪,“皇长子出生那日你就应该有心理准备才是。”
卫长君张张口,“这,小孩难养。我们觉得陛下可能再等几年,等小皇子身子骨壮实。可是几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啊。”
韩嫣:“过几年储君之位也是皇长子的。这一点不会变!”
“那陛下,我三妹还在坐月子,陛下是不是急了点?”卫长君担心妹妹的身体。
韩嫣:“奏表要准备几日,卫夫人成为皇后便搬去椒房殿。可是椒房殿几年无人住,清清冷冷,荒的厉害,打扫修整也要时间,没有那么快公开此事。”
皇家规矩大,想见皇帝一面都要几人通传。
卫长君闻言深以为然。
谁也没想到,卫子夫出月子的第三天,皇帝就立皇后卫氏,移居椒房殿,大赦天下。
三月十三日晌午,卫长君从巡逻卫口中得知这事,整个人都傻了。
霍去病也傻了。
姨母才出月子陛下就立后,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啊。
饭后,霍去病趁着他舅在室内,偷偷打开门钻出去,直奔犬台宫。
谢晏准备午睡,少年慌慌张张推门进来。
“出什么事了?”谢晏坐起来。
霍去病习惯性想扑过去,低头一看鞋子上的尘土,便蹲在榻边:“晏兄知道不知道宫里出事了?”
谢晏无语又好笑:“怎么说话呢。你姨母成了皇后是好事!幸亏我已经知道此事。不然一准以为天塌了。”
霍去病意识到失言,尴尬地挠挠头:“可是姨母才出月子。小表弟才出生三十多天啊。这以后,姨母心头的压力一定很大。”
谢晏:“霍去病,你是不是有点看不起你姨母?”
“没有啊。”少年被问糊涂了。
谢晏:“你当你姨母还是十年前初入宫门的小歌女?她入宫十多年,什么事没经历过?前皇后被废的这几年,你姨母虽为卫夫人,据我所知,后宫大小事都是她打理。如今不过名正言顺罢了。”
少年显然没有想过这些,“——姨母只是多了皇后的名头,从小小的昭阳殿搬到椒房殿?”
“自然不是。昭阳殿不算小,椒房殿也不是很大。你姨母除了是皇后,还是皇长子的母亲。陛下唯一的儿子。宫里宫外谁敢给她添堵?太后也不敢叫她心烦。”谢晏捏住少年的小脸,心说,趁着年龄小脸嫩,多捏两次,“一天天瞎操心什么?”
少年拨开他的手:“我,这个消息太突然。虽然大舅和二舅在家都说过,陛下要立姨母为皇后,但不会那么快。没想到就是这么快!”
谢晏:“陛下有的时候做事就是雷厉风行。”
少年叹气:“我舅都懵了。我出来他都没发现。”
谢晏神色一怔:“——你说什么?你偷跑出来的?你——就不怕你表弟有样学样!”
“不会吧?我出来的时候没人看见。”
建章园林很大,公孙敬声不大,他要是跑到猛兽苑——霍去病不敢想象!
谢晏掀开被子:“快把我的鞋拿来。”
霍去病想说,不是在这儿。
低头一看是草鞋,赶忙去给他找布鞋。
谢晏拽着少年到少年宫外,听到“表兄可以出去,我为何不可?大舅舅偏心!你和二舅舅一样只疼表兄!我要告诉娘,告诉外祖母!”
二人循声看去,公孙敬声在大门里侧梗着脖子同卫长君理论。
卫长君扬起巴掌吓唬他:“我说过,他出去有事。听不懂是不是?是不是听不懂?”
“表弟!”
霍去病朝前几步。
公孙敬声转过头来,惊得一愣,“——表兄!”
小少年急急忙忙从门缝里钻出来,看清霍去病身边的人,猛然停下。
卫长君瞪一眼外甥,打开门朝谢晏走来:“谢先生,请进。”转向小外甥,“现在信了?”
公孙敬声看着表兄鬼鬼祟祟出去,以为他偷偷跑出去玩儿,没想到真有事,“我,我困了。”
说完朝宿舍跑去。
谢晏看一下霍去病。
少年跟上去:“公孙敬声,你跑慢点。你要是摔着,不许跟你娘说路不平故意绊你。”
卫长君长舒一口气:“先前你没说错,这个学堂就他俩不好管。”
谢晏:“大宝被今天的好消息惊到,仲卿又不在这里,他第一反应是去找我谈谈。”
卫长君心里很是复杂,感叹道:“我也吓一跳。现在还跟做梦似的。我们卫家居然真出个皇后。不是这事,也不至于他出去了我都没发现。”
谢晏:“总归是好事。卫夫人有了皇长子,她要不是皇后,日后宫里哪有她立足之地!”
卫长君点头:“公孙贺也是这样说的。”
谢晏不禁挑眉:“以前不是喊妹夫吗?公孙贺近日又纵着你大妹给你添堵?”
“不是。”卫长君朝宿舍看去,“我看着他心烦。我这个小外甥,公孙贺恐怕他累着,什么都收拾妥当。明天穿哪双鞋,后天穿哪双,都一一摆放齐整。平阳公主疼儿子,也没叫奴仆这样伺候!”
第77章 改头换面
公孙贺竟然这样细心!
谢晏着实没想到,“听起来公孙贺真疼孩子。”
“这哪是养孩子啊。”
卫长君和几个弟弟妹妹一直自由生长也没有长歪。
虽然大妹妹有点歪,不过卫长君坚决不认。
大妹出嫁前是个温柔娴静体贴的好姑娘。
如今时常露出面目可憎的嘴脸,定是近墨者黑,同公孙家那些人学的。
卫长君再想到他大妹只有一个孩子,就担心她老无所依:“谢先生,你觉得回头我在此竖个牌子,学生家长止步。如何?”
谢晏想笑:“卫兄,这里除了大宝、破奴、平阳侯和你小外甥,都是农奴的孩子。上林苑的农奴日日做事,没时间过来。你二妹妹盯着酒楼分身乏术。赵破奴无父无母。你的牌子针对谁?”
卫长君显然忘了。
听闻此话,卫长君一愣又一愣。
不过他不担心公孙贺误会。
谁叫他弟是关内侯,他妹是皇后,公孙贺万分不满也要憋着呢。
卫长君不希望公主误会。
虽然以前卫家是侯府家奴,平阳公主是后嫁过来的,可她也是卫长君曾经的女主人。
卫长君郑重道谢:“多谢谢先生提醒。”
谢晏:“顺其自然吧。你小外甥要是越长越歪,别管你大妹如何哭闹,都叫仲卿把他关在家里吃闲饭。省得手中有权为祸一方,给你们招来灾难!”
卫长君:“只能这样啊。”
“先前我觉得去病有点像仲卿。今日我才发现他更像你。这些天发生的事,皇后和仲卿都不心慌着急,你俩离得远,反而一个比一个担心。”谢晏拍拍他的肩,“你只是门卫和舍管啊。宫里的事自有皇后处理,朝中的事自有仲卿应对!”
卫长君苦笑:“忍不住。”
“理解,理解。”谢晏点点头,“趁着那些熊孩子在午睡,你也睡会儿吧。”
卫长君送他出去。
谢晏走远,卫长君才把门关上。
走到一半,李三迎面跑来。
谢晏疾步上前:“出什么事了?”
“好事!”李三停下,扶着路边的枣树笑着说,“你叫人留意的牛肉终于有消息了。赵大正在套车,我们快去。”
谢晏心里忙着琢磨谁出事了。
闻言愣了愣,回过神来,谢晏失笑,“那还等什么?”
李三下意识应一声,看到自己还撑着树歇息,赶忙转身跟上。
给谢晏递消息的人是张屠夫的儿子。
小张屠夫比谢晏小三四岁,如今也在肉摊做事。
听说有人向官府报备杀老牛,张屠夫叫他儿子去建章园林东门,请东门守卫转告谢晏,速去肉行。
张屠夫最初不知道谢晏乃“狗官谢晏”,后来知道了,已经跟谢晏很熟,认为世人嫉妒他。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风雨雨,谢晏在张屠夫眼里依然是十年前眼神清澈善解人意的少年。
东门守卫听到“肉行”二字没有一丝疑惑。
要说整个上林苑谁最舍得吃,谢晏称第一,皇帝也只能屈居第二。
谢晏和李三赶车来到东门,守卫就问:“小谢先生,方才可是我去的犬台宫。”
谢晏:“回头分你一块!”
守卫立刻把门打开。
谢晏舍得给钱,所以牛头归他,他又买走所有肋条肉和许多牛腩。
至于其他人吃什么,关他何事!
穷人吃不起,舍得买牛肉的人不差钱。
这些人少吃一顿死不了。
倒是有人提出和谢晏竞价,价高者得牛头。
李三多机灵,故意问,“谢晏,带的钱够吗?”
那人被“谢晏”二字惊得一激灵,赶忙问,“哪个谢晏?”
李三反驳,“你管他是哪个谢晏。”
那人担心他是狗官谢晏,就对牛的主人说,他只是嘴上说说。
李三便对谢晏说:“我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谢晏无语又觉得好笑:“仗势欺人用在这上面,真有你的!”
李三:“他比我们先到,想卖早拿下了。我们给的钱多,养牛户卖给我们,他想起来竞价。凭什么他想怎样就怎样。”
此话没错。
谢晏下了车指着牛头、牛肋条和牛肉,一边说他要多少斤一边掏钱,前后不过眨眼间。
那人若是后来者,没等他反应过来,谢晏和李三就把牛肉牛头搬上车,哪里容得他提出竞价。
要不是谢晏横插进去,那人兴许还要瞅着机会压价。
回到犬台宫,谢晏留下整个牛头,留几斤牛腩和几斤肋条,剩下的肉送到少年宫。
这个时候少年宫才收到几十斤五花肉和排骨。
今日园子里杀猪,猪杂猪骨头分到犬台宫,最好的五花肉和排骨送到宫里,次一点的分给少年宫,余下的归寝宫诸人和骑营。
杨头正在琢磨晚上是做红烧肉,还是切肉片炒菜。
谢晏的牛肉送到,杨头决定给五花肉过油,浸到猪油中慢慢吃。
猪排骨清蒸,牛腩和牛肋条红烧。
油炸五花肉和红烧牛肉的香味飘出厨房,在学堂后面学射术的少年们险些流出哈喇子。
赵破奴忍不住频频朝厨房方向看去。
霍去病朝他背上一巴掌:“看什么呢?”
“什么肉这么香?”
赵破奴也是饿了。
霍去病吸吸鼻子:“不止一种肉。刚刚飘过来的好像是猪油炸什么的香味。现在有点像牛肉。可是,这个时候哪来的牛肉啊。”
在霍去病另一侧的少年问:“是不是谢先生啊?整个上林苑只有他能找到牛肉。香味这么浓,肯定不止一点牛肉。霍去病,又要沾你的光了。”
霍去病不好意思地笑了。
公孙敬声在霍去病身前,闻言回头说:“谁没吃过牛肉!”
霍去病的笑容凝固,白了他一眼,转向赵破奴,提醒他别着急,瞄准了再放箭。
“又不理我!”公孙敬声气得指着他,“我也不理你!”
霍去病朝他手上一巴掌:“指谁呢?你祖父祖母就这样教你?再有下次,你给我回家去!”
公孙敬声委屈,左右看看,朝倚着篱笆墙的韩嫣跑去,说霍去病欺负他。
表兄都不叫了。
韩嫣:“别说欺负你,你表兄都敢欺负我。”
公孙敬声傻眼了。
韩嫣朝他点点下巴:“你出生前,陛下无儿无女就把他当儿子养。整个长安那么多权贵子弟,只有他到建章读书。给他开蒙的还是皇亲魏其侯窦婴。正是你的窦先生。你、曹襄和赵破奴原先能在离宫读书,是托了他的福。还不知道珍惜?你闹吧,闹到陛下跟前,陛下气得把你爹赶回家种地,你就不闹了。”
公孙敬声难以置信:“陛下也疼他?”
韩嫣故意这样讲是希望熊孩子以后安分点。
万分没想到他的想法如此异于常人。
韩嫣:“他像你这么大可以自己骑马回城,也可以用弓箭打野鸡,还会挖坑套兔子,还读过许多书。你和他一样,你大舅二舅肯定也疼你。”
公孙敬声:“我——我会的霍去病不会!”
韩嫣:“那你说说你会什么他不会。是弹珠,还是斗鸡?这些可是霍去病玩剩下的。”
公孙敬声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又一遍,一炷香后,他无语了。
韩嫣:“你看,你俩除了一样不爱听课,他其他方面他都比你优秀,你要是你大舅,你疼谁?”
“我岂不是永远比不过他?”
公孙敬声的神色很想破罐子破摔。
这可不是韩嫣想看到的。
韩嫣:“后来者居上。曹襄还比去病大几岁呢。骑射弓箭都不如他。”
何止曹襄不如他,霍去病的几十个同学都不如他。
公孙敬声只想到曹襄,认为韩嫣说的有道理,回到霍去病身边就指着他,叫霍去病好好教他。
霍去病想一巴掌把他扇回公孙家。
可是一想到这是他姨母生的,他祖母的亲外孙,霍去病就劝自己,忍!
过两年长大了,经得起他一拳头,再好好收拾他。
韩嫣踱步过来:“小谢先生得了两个牛角。上次的牛角被他做成牛角梳和刮痧板。听说这次做牛角号。两个啊。”
赵破奴眼睛一亮:“一个肯定是去病的。另一个,韩先生,是不是看我们谁最懂事啊?”
韩嫣瞥一眼公孙敬声:“有可能。”
公孙敬声不中计:“不就是牛角号!我叫我爹给我买。”
韩嫣笑着点点头离去。
几日后,公孙贺来接儿子回家,公孙敬声见着他就说他要牛角号。
公孙贺想也没想就答应儿子。
翌日上午,父子俩走遍东西市也没找到牛角号。
乐器坊的东家实话告诉公孙贺,牛角不常见,好的牛角号就更少,这玩意要看运气。
亦或者他打听打听谁家有牛角号,重金求购。
公孙敬声不禁嘀咕:“谢晏有,两个!”
公孙贺瞬间明白儿子为何突然闹着要牛角号:“都给你表兄了啊?”
公孙敬声:“表兄一个。还有一个,韩先生说谁听话给谁。”
“那你就听话啊。”公孙贺也知道不能溺爱孩子,但他有时候忍不住,“曹襄不喜欢牛角号。”
实则平阳侯想弄这个很容易。
曹襄也确实对牛角号不感兴趣。
公孙贺又说:“你还不如赵破奴吗?”
“我比他强!”
公孙敬声大声说。
不如霍去病就算了,他还能被无父无母的赵破奴比下去?
开什么玩笑!
翌日上午,公孙敬声见着韩嫣就问牛角号做好了吗。
韩嫣告诉他再等一个月。
接下来一个月,公孙敬声改头换面。
四月中旬,傍晚,霍去病从城里回来,见着谢晏就说:“臭小子不知道又想干什么,最近像换了个人。今日在二舅家用饭,竟然知道等长辈先动筷子。也不再看着什么好吃的都往自己碗里扒拉。”
谢晏回屋拿出两个牛角号:“韩嫣用这个钓他,他上钩了!”
霍去病又惊又喜:“做好了?”
谢晏点着头,朝门外走去:“你一个破奴一个。”
霍去病:“他怎么办?”
谢晏:“你若信我,或者再等等,你的给他,我找陛下要一个。陛下小的时候肯定玩过。”
霍去病:“别人送给陛下的想必极好。陛下的那个给他吧。”
“陛下可能不想给他。”谢晏没想到他这样说了,少年还认定他送的,“又不是我做的。我亲手做的,也值得你当个宝贝收着。”
赵破奴从茅房过来:“晏兄说的是。你不想要,陛下的那个给我。我看陛下挺喜欢我。应该不介意收礼物的人换成我。”
年前刘彻每次见到赵破奴都和颜悦色。
赵破奴才敢这样说。
霍去病把两个递给他:“我等陛下的。陛下还没稀罕够小表弟吗?自从表弟出生他就跟消失了似的。”
左右看一眼,院里只有他仨。
霍去病小声说:“陛下这么久不来,韩兄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谢晏朝他额头上敲一下:“不许胡说八道!”
“说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一大两个小惊了一下,齐刷刷朝外看去。
刘彻大步进来,满面红光,神采飞扬,跟灭了匈奴似的。
第78章 刘彻心慌
霍去病朝赵破奴看去。
赵破奴立刻说:“聊牛角号。去病,我们出去试试。”
“走走走!”
霍去病推搡着他往外走。
刘彻嗤笑一声:“这俩小子,当朕瞎啊。”转向谢晏,“看到朕那么心虚,说朕坏话呢?”
“大宝说过你坏话啊?”谢晏没有直接回答。
刘彻仔细想想,微微摇头:“那孩子比你懂事。”
谢晏顿时想骂人。
可是还有求于他啊。
“青出于蓝胜于蓝,当然比我懂事。”谢晏笑眯眯说道。
刘彻噎住。
活了几十年,第一次听说“青出于蓝”是这么用的。
谢晏:“陛下如今是有子万事足啊。”
“你无法理解。”刘彻摇了摇头。
谢晏好笑。
[我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
[我能理解就怪了!]
脑海里闪过刘据的结局,因为他出事,刘彻枉杀几万人,谢晏又笑不出来。
谢晏很少主动同刘彻谈论皇家,此刻忍不住说:“陛下对小皇子这么满意,可要用心教养啊。”
刘彻眉头微蹙。
此话何意?
据儿不成器吗?
[省得你日后抱怨子不类父!]]
不像他像谁?
谢晏一定不知道他的计划。
刘彻:“朕的儿子朕会亲自教养。”
[有了新人你能想起来亲自教养才怪!]
[真想告诉他,儿子生多了也没用。]
[不是体弱就是缺心眼!]
[可惜没法解释自己为何知道这些。]
谢晏心里犯愁,“陛下所谓的亲自教养,不会是指亲自为小皇子选名师大儒吧?陛下,近墨者黑。”
刘彻此刻脑海里全是“体弱缺心眼”,以至于反应慢了一下。
不是,他孩子这么少,竟然还一个比一个不堪大用。
这是什么命啊。
“你是说像你和仲卿带去病这样?”刘彻盯着他,恐怕错过关键信息。
谢晏就知道他所谓的“亲自教养”和自己理解的不同:“陛下准备怎么亲自教养?”
刘彻这些日子闲着无事琢磨过此事,朝中官吏几乎被他筛个遍,唯独没想过自己教。
谢晏:“陛下,您看大宝像谁?您外甥曹襄像谁?公孙敬声又像谁?”
刘彻眼前浮现出公孙敬声的样子。
公孙贺在他面前称赞过其子。
刘彻在宫里见过公孙敬声,他随母探望卫子夫。
当日公孙敬声窝在其母怀中,刘彻觉得这孩子挺好。
一度羡慕卫子夫的两个姐姐——皆一举得男。
如今公孙敬声从家里出来,走到外人眼前,有了对比,刘彻一度后怕,幸好公孙敬声不是他儿子。
谢晏不会无缘无故提到公孙敬声。
先前他腹议“子不类父”,难不成他儿子某些方面像公孙敬声。
没有公孙敬声的缺点,也不能因为近墨者黑像教养他的先生!
储君像臣下,不是倒反天罡吗。
刘彻:“这些日子朕只顾得高兴,不曾静下心来考虑此事。你可能是对的,可是我也有不少事要做,不一定能挤出时间。幸而据儿才几个月,朕可以慢慢安排。”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居然这么听劝!]
[听劝就好啊!]
[好好跟皇后过日子。]
[这江山才不至于那么多风风雨雨!]
刘彻心里咯噔一下。
帝后不——不对,谢晏以前腹议过,他的皇后一直是卫子夫。
说明皇后没有任何过错!
不好好过日子的是他?
帝后不和,儿子不像他,刘彻顿时感到心慌,他不会跟高祖似的——等等,卫子夫的秉性不像吕后,她没有吕后的魄力,儿子再跟惠帝一样,其他儿子又不成器,他这些年的辛苦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刘彻心里顿时蒙上一层阴霾!
这可如何是好?
难不成在榻前贴一张纸,帝后和则天下兴!
早晚念三遍!
刘彻不禁打个哆嗦。
谢晏被刘彻的样子搞糊涂了:“陛下琢磨什么呢?”
刘彻惊了一下,怎能在他面前失态!
要叫谢晏看出一二,日后他还怎么防患于未然!
回过神来,刘彻便为自己找补:“说起安排,朕想到一个人。不瞒你说,朕——”
叹了一口气,刘彻朝正房看去:“进屋。”
谢晏落后他半个身位,看向另一侧的春望。
春望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李广!
谢晏脚步一顿。
[李广又想带兵?]
[上次全军覆没还不够?]
[差点忘了,全军覆没这种事他好像干过两次!]
刘彻吓得险些被自己绊倒。
两次?!
谢晏上前扶着刘彻:“平地也能摔?究竟什么事值得陛下这么心烦?”
刘彻撑着他的手臂站稳:“有人为李广求情。”
谢晏:“只是如此?”
“听他的意思李广上次是运气不好。朕一想到再令他为将,再来一次时运不济,朕的心就在滴血。”
刘彻半真半假地说出来,看向春望,“春望也有同样顾虑。”
春望连连点头,证明他很担心万千将士再此埋骨他乡。
谢晏暗暗松了一口气。
[天家主仆都担心此事就好办了。]
谢晏:“陛下,推了呢?”
刘彻:“朕可以当没听见。只是隔三差五来一次,朕想想就心烦。”
“李广擅长什么?”谢晏明知故问。
刘彻:“单打独斗!”
谢晏噎了一下。
不是没道理!
谢晏不想再被噎住,便直接说:“让他守城吧。”
春望眼睛一亮:“陛下,先前您不是一直担心匈奴去年没抢到财物,今年还会再来吗?”
刘彻坐下看向谢晏:“边关守城?”
谢晏点头:“日后再有人求陛下把李广调回京师,您就叫他前往边关守城。”
刘彻微微摇头。
谢晏:“陛下担心他不懂防守?不懂军事还不能当个副职处理政务吗?谁举荐李广为将,您就问其有没有子侄,再称赞他的提议极好,把其子侄调入李广军中。”
刘彻乐了。
谢晏怎么那么多损招。
不得不说这个主意极好!
五日后,刘彻回到未央宫。
第二天朝会,刘彻谈起对李广的安排——先令其前往边关防守,借此了解清楚塞外地形,以免日后再迷路。
话音落下,先后五人附和。
刘彻趁机问其家中情况,又问其子侄年岁几何,是否擅长兵法谋略,亦或者经史子集。
几人认为皇帝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定有别的安排,比如令他们前往少年宫教学。
据说魏其侯前几日病了,关内侯也抽不出时间亲自授课。
这便是两个空缺啊。
几人争先恐后地说明子侄擅长什么。
刘彻沉吟片刻,把五人的子侄调往边关,其中一位给李广当副手,一位被调到在边关的韩安国帐下出任刀笔吏。
余下四位也调到边城协助当地守将。
刘彻话音落下,偌大的宣室正殿落针可闻。
那五人呆若木鸡。
有人一脸茫然。
陛下问那么多是这个有意思?
有人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样子。
……
春望看着这一幕幕,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低头避开众人的视线。
刘彻看向五人,故意问:“对朕的安排不满意?”
几人慌忙回答:“臣不敢!”
不敢就是不满啊。
“那就这么定了!”刘彻给春望个眼神,春望开口询问有没有事,无事退朝。
皇帝此举过于出人意料。
众人一时间想不出应对之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走人。
那五人愁眉苦脸地走出宣室就抱怨:“这叫什么事!”
“求仁得仁!”张汤脱口道。
五人瞬时噎得有口难言。
张汤如今已是廷尉,懂得变通,但因性情刚烈,很多时候嘴巴比脑子反应快。
不过张汤不后悔他一次得罪五个。
廷尉就是个得罪人的活。
今年不得罪,明年也会得罪。
不差这一年半载。
张汤:“陛下重新启用李广,几位得偿所愿,还有何不满?”
几人张口结舌。
张汤心想说,板子不打到自己,永远不知道疼。
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强出头!
五人当他不存在,连声叫住匆匆而行的卫青。
卫青觉得皇帝此举甚好。
他人的子侄可以镇守边关,百官的子侄自然也可以。
难不成自幼弓马娴熟的世家子弟还不如入伍后才有机会接触到弓箭的贫民子弟不成。
卫青停下,不明白几人叫他作甚。
几人暗示卫青帮他们求求陛下收回成命。
卫青没听懂,一脸疑惑地面向五人。
张汤在刘彻身边几年,时常可以接触到卫青,早已看出名扬天下的关内侯很多时候真呆。
张汤:“这几位希望陛下听从他们的提议启用李广,又不希望子侄随李广前往边关。”
卫青愈发糊涂:“你们很欣赏李老将军,子侄有机会到李老将军帐下,不是喜上加喜吗?”
五人同时闪过一个想法——他装呢!
张汤可以对天起誓,卫青没装!
左内史公孙弘今年七十有三,走的比较缓慢,此刻才到卫青等人身侧。
公孙弘心机深沉,其秉性同直脾气的汲黯恰好相反。公孙弘平日里很少掺和这些事,此刻却忍不住停下,盖因他孙子险些入李广帐下。
要不是皇帝选精兵,他孙子落选,前几年他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公孙弘:“陛下不想用李广,你们一而再再而三举荐。诸位可以做初一,不许陛下做十五?自作聪明就自己受着!”
“你——有你什么事?”五人当中一位道。
公孙弘施施然离去。
几人气得胸闷。
卫青趁机离开,他认为公孙弘说的对极了,不想帮助五人。
本想追上去,五人抬眼一看公孙弘已经走到卫青身侧,瞬时停住脚步。
张汤:“听说去年匈奴没抢到财物,今年还会来。我要是你们,立刻回家督促子侄勤练骑射。到秋遇到匈奴,打不过还能跑。李广被匈奴绑了还能逃出来,靠的不正是弓马娴熟!”
五人互看一下,蔫头耷脑离去。
主父偃走到张汤身侧,低声说:“跟他们说这些做什么。这些人一向瞧不上我等。说得越多越不落好。”
张汤的出身比主父偃、东方朔等人好多了,但同开国功勋和世家比起来差远了。这些人不但瞧不上张汤、主父偃之流,至今仍然看不上卫青。
张汤:“我不是为他们。他们的子侄跟对主将可以以一当三。以后还需要他们对抗匈奴,不应该早早丢了性命。”
主父偃也懂没有国就没有家的道理:“你说的也对。不过陛下也没错。今日陛下不这样做,这些人定会认为陛下依然是幼主。岂不知陛下明年就三十岁了。太子都出生了。”
张汤点头:“陛下不再是以前的陛下。”
主父偃不禁轻呼一声。
张汤看向他。
主父偃示意他转身。
张汤转头,看到皇帝的座驾。
“陛下看起来不像去东宫,也不是要从北边出去。这个路线好像是椒房殿?”
张汤说完,御驾转个弯,消失不见。
主父偃点点头:“据说陛下这些日子一得闲就去椒房殿。”
张汤:“换做是我,也忍不住吧。”
“陛下这些日子心情极好。”主父偃想起一件事,不禁笑了,“也不知谁给大长公主出的主意,说陛下有子万事足,以前的事或许不再计较。馆陶大长公主就找上司马相如。”
张汤自从升任廷尉就没时间前往建章,司马相如经常在建章,以至于张汤上次见到他还是茶馆那次。
张汤听糊涂了,边走边问:“陛下心情极好同大长公主和司马相如有何关系?”
“废后不是搬到了长门园吗。据说这个园子还是以前大长公主送给陛下的。那里虽有奴仆,但人不多,又不被允许出来,大长公主心疼陈氏孤苦凄凉,请司马相如写下她如今处境。希望陛下可以允许她住到宫里。离得近了才有别的可能。”
主父偃是个人精,听到一点风声便可猜出全貌。
张汤朝皇帝消失的方向看去:“这个节骨眼上写文章,不是给卫皇后添堵吗?以卫皇后的性子应当不会计较。可是陛下,有可能恰好相反。
“你是不知,因为以前陈氏在宫里用巫术,陛下担心其他女子有样学样。卫皇后先前查出喜讯,陛下令我带人把整个后宫翻个遍,险些掘地三尺,只怕好的不灵坏的灵,伤到皇后腹中胎儿。”
主父偃确实不知,“宫里这些年唯有皇后传出喜讯,不怪陛下紧张。”
抬眼看到自己的马车,主父偃不禁说:“平日里觉得这段路很长,今日才发现也不是很长。”
张汤还要处理公务:“回见!”
主父偃点点头回一礼,坐上车想想自己没什么事,便令驭手掉头出城,前往建章。
如今建章园林景色不错,一改往年的荒凉,有花有果还有许多珍奇异兽,主父偃可以在里面逛上一整日。
建章园林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人。
但不包括谢晏和卫青。
除非必要,主父偃可不敢靠近这两人。
主父偃不希望今日到了犬台宫,明日就被皇帝撵去外地任职。
如今他不缺钱也不缺名,实在不想跑到穷乡僻壤发挥余热!
被主父偃腹议的人之一谢晏,此刻迎来了他亲叔叔。
谢经送来一堆小玩意,都是刘彻十岁左右的玩具,包括牛角号。
见到谢晏,谢经指着侄子的额头说:“你多大了?要是在民间,你儿子——”
谢晏打断:“打住!”
“那你告诉我,究竟怎么想的。”谢经盯着他。
谢晏:“我这样不是挺好?”
“一辈子这样?老了怎么办?”谢经问。
谢晏想笑:“您老了有我伺候不就行了。”
“我问你老了怎么办。别给我玩文字游戏!”谢经瞪着眼睛看着他。
谢晏收起敷衍的神色,认真说:“大宝说日后他给我养老。肯定是真心的。不过我只比他大几岁,指不定将来谁养谁。大宝又说,回头叫他二舅多生几个,给他大舅一个,给我一个。有一回我同仲卿说起此事,他很是认真地思索片刻,说可以!”
谢经:“——你又不是不能生?你,要是和皇帝有点什么,我也不催你。可你,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谢晏点点头,不在意被骂,笑嘻嘻地附和:“有大病!”
“不许嬉皮笑脸!”谢经气得胸闷,“明日,明日我就托人给你——”
谢晏:“不可!叔父,有的人喜欢女人,有的人只喜欢男人,有的男女皆可,您侄子我是男女皆不可!您再这样做,我就进山修仙!”
谢经点头:“去吧。我就看你在山里能撑几日!”
谢晏最多撑三日。
盖因山里没有羊肉,也没有猪肉,更没有鸡鸭鱼蛋。
山里不缺山珍,可惜谢晏只认识几个。不缺走兽,但味道远不如家养。
谢晏:“就算答应你娶妻,可我不入洞房,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你不是照样没有孙子吗?”
谢经张张口,发现竟无言以对。
谢晏朝少年宫看去,“您若想带孙子,我跟韩嫣说一声,把您调过去。正好少年宫缺一个账房先生。所有无父无母的小孩都是您孙子!”
谢经不想理他。
谢晏:“大宝运气不错。改日我跟大宝说说,回头进城的时候留意一下,捡个年龄小的,对外说是我儿子,您孙子?”
第79章 外甥狗
谢经静静地看着谢晏胡扯。
谢晏神色坦然,任由他叔打量。
最终谢经因为脸皮不够厚率先败下阵来,“阿晏,咱家——”
“咱家没有皇位要继承。”谢晏替他叔说下去,“咱家是谢家旁支,开枝散叶光宗耀祖轮不到咱们。您只是担心我老无所依的话,那您真不用担心。大宝有爹有娘有舅舅有祖母要照顾,顾不上我。我还有破奴啊。”
谢经愣住。
谢晏无语又想笑:“您不会忘了吧?就算那孩子的爹娘还活着,也不知道他还活着。大宝说破奴这个名是他自己想的。好比我的名是您起的。我娘绝想不到谢晏是我!所以他是犬台宫的孩子。”
谢经希望谢晏早日成亲,只是担心他年迈孤苦。
听闻此话,谢经内心有所松动,“话虽如此,可是别人的孩子,哪有——”
谢晏再次打断:“叔!您怎知我亲生的就是个孝顺孩子?要是跟大宝的表弟一个德行,我精心伺候他二十年,只为他照顾我躺在榻上不能动的一两年吗?
“再说,这些年我只是个黄门。好人家的女子看不上我,穷人家的姑娘目不识丁,您看不上。夫妻不和,成什么亲?”
前世谢晏就不想结婚。
到了这里生活水平等各方面都不如前世,谢晏更不想拖家带口。
谢经叹气:“你为何只是个黄门,别人不知,你也不知?”
谢晏:“如今这样很好不是吗。朝中的尔虞我诈刀光剑影都与我无关。您又不指望我光宗耀祖,我也不缺钱,何必辛辛苦苦往上爬,每日过得战战兢兢?”
谢经:“我只怕你将来后悔?”
“叔,我不是女子。女子过了四十岁生子艰难。我想娶妻生子,五十岁也来得及。”谢晏算给他听,“等我七十岁老的不能动,他二十岁正值壮年,正好伺候我不是吗?”
谢经听得一愣一愣,显然没有想到这些。
谢晏:“我五十岁把您送走,也能专心养孩子。叔,您说我要是过几年娶妻,您和孩子同时病了,我是伺候您还是守着孩子?”
谢经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啊!
叔侄二人的声音不低,杨得意在门边听得一清二楚。
屋里静下来,杨得意进来,劝谢经,“儿孙自有儿孙福。一辈人不管两辈事。”
谢晏不禁说:“您看你老乡多通透!”
谢经明明来的路上想过各种场景,认为今天一定可以叫谢晏松口,结果他险些被谢晏说服。
谢经心中懊恼,不禁瞪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侄子。
谢晏推着他出去:“屋里闷热,去外面凉快凉快。您还回去吗?不回去我去果林里抓两只鸡。如今没有祸害小鸡的凶兽,鸡都在林子里散养,可难抓了。”
谢经看向杨得意:“不怕被蛇咬死,被黄鼠狼叼走?”
杨得意:“别提了。去病那孩子为了试验小铁锹的各种用法,前两年天天在林子里挖挖挖。别说外来的黄鼠狼,蚯蚓出来都得迷路。”
谢经很是好奇。
杨得意拉着他到林子里,叫他进去瞧瞧。
去年深秋时节落了一地树叶,杨得意等人没收拾,乍一看地面只有一点不平。
谢经进去三步很好,第四步迈出去,脚下一空,身体往前趔趄,本能抓住身边的东西。
杨得意把手臂伸过去,谢经站稳,松了一口气,用脚拨开树叶,树叶底下有个坑,至少到他小腿肚子。
谢经:“是他挖的?”
“不是他是谁。还说夏天方便抓知了。”杨得意说起这事就无语,“他就是闲着没事干。如今把他弄去少年宫,日日上课,休沐日回来总算没心思敲敲打打。”
谢晏站在林子外面,心想说,那是因为还没放暑假。
暑假漫长,至少一个月,霍去病最多消停十天。
说起他,谢晏又想到皇帝令他叔送来的那包小玩意,感觉霍去病不稀罕。
可是不稀罕也是皇帝送给他的,谢晏决定由他自己处置。
犬台宫的午饭比少年宫晚,有的时候一炷香,有的时候两炷香。今日谢经留下用饭,炖小鸡耗时长,比每日准时用饭的少年宫迟了近半个时辰。
谢晏看着李三等人快把饭菜做好,他才前往少年宫。
卫长君看到他直接开门放行。
谢晏走到宿舍门口,轻咳一声。
趴在床上的小子抬起头,愣了一下就跳起来:“晏兄!”
谢晏:“今日犬台宫做小鸡炖菜,跟我回去吃点?”
霍去病连连点头,不忘扯一把赵破奴。
谢晏转向曹襄:“小侯爷也尝尝?”
曹襄不好意思地笑笑坐起来。
公孙敬声眼巴巴看着谢晏,因为怕他,不敢贸然开口。
谢晏:“听说天天叫你表兄给你打水洗脸?”
“我,我也会!”公孙敬声心虚,面对谢晏的打量,不由自主地结巴。
谢晏:“日后自己可以做的事自己做。”
公孙敬声听出他言外之意,立刻爬起来找鞋。
霍去病:“晏兄请你过去吃好的,你该说什么?”
小孩停下,转向谢晏:“多谢晏——谢谢谢先生!”
谢晏点点头。
片刻,四个小子穿戴齐整。
由于离得近,霍去病连走带跑,以至于不到一炷香,几人就回到犬台宫。
杨得意料到来一个跟三个,所以早早盛好四半碗菜和一块浸满汤汁的死面饼,以及一碗酒酿蛋。
酒酿蛋里面放了几粒谢晏摘的枸杞,红的白的黄的看起来很是诱人。
曹襄喝一口就觉得清淡又美味,便向谢晏请教酒酿蛋的做法。
谢晏:“醪糟加水加蛋液,出锅前放几粒枸杞便可。”
“这样简单?”曹襄很少进厨房,不善厨艺,以为很难。
谢晏点点头:“公主应该很喜欢。”
曹襄就是替他娘问的。
霍去病趁机问表弟:“有没有想过给你娘做点好吃的?”
公孙敬声被问愣住。
谢晏扶额。
平日里公孙敬声什么都不做,卫大姐都恨不得把儿子供起来。公孙敬声要是知道孝顺爹娘——谢晏无法想象!
卫大宝啊卫大宝,还是年轻啊。
只想到表弟懂事后,姨母不再给祖母添堵,就没有想过她过去炫耀,你娘心堵吗。
公孙敬声转向谢晏:“谢先生,可以再说一遍吗?”
谢晏忍住叹气的冲动:“待会儿写给你们。”
赵破奴神色黯然,显然想起他没娘。
谢晏:“破奴,你也要学。日后想吃了自己用小锅做。”
赵破奴愣了一下:“我,我要学做菜啊?”
谢晏:“你学会做菜,日后到草原上看到成群结队的牛羊,想吃哪只杀哪只。想吃什么部位切什么部位。”
曹襄想起一件事。
先前谢晏得了牛头,煮了半天,晚上把霍去病叫过来,毫无意外,曹襄等人跟过来。
谢晏给曹襄切一块牛舌,曹襄第一次吃,不敢,浅尝一口,觉得比牛肉美味。
当日霍去病就说他日到草原上他只吃牛舌,还问谢晏能否烤着吃。
曹襄也想征战沙场,“谢先生,改日你也教教我。”
霍去病:“我教你!”
曹襄诧异:“你会?”
“我不会做,但我知道怎么做。我说,你来做!”霍去病道。
赵破奴:“我们做菜,你做什么?”
“我是大将军!你们做吃的,我思考怎么灭掉敌人啊。”霍去病说的理所当然,“我又要做饭又要行军打仗,忙得过来吗?”
赵破奴忽然想到火头军,“我们做饭火头军做什么?”
“火头军做大锅饭。我是大将军,要动脑还要动手,必须吃点好的。”霍去病理由充分,“不然我哪有心思杀敌!”
杨得意听不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你舅!”
“我舅又不是大将军!”霍去病扬起下巴,“等着看吧。我一定比舅舅厉害!”
谢晏不禁笑了。
霍去病看向他:“晏兄,你不信我?”
谢晏:“大宝啊,先长你舅舅那么高再说别的。”
霍去病蔫了。
在霍去病很小的时候,卫青的身高像一座高山。
今年霍去病十三岁,卫青还是一座高山。
霍去病摸摸自己的脑袋:“都说外甥像舅,我的身高怎么不像啊?”
公孙敬声:“我像!”
霍去病:“舅舅骑术精湛,你也是?”
公孙敬声蔫了。
谢晏:“比我这么大的时候高多了。”
“可是你也没有舅舅高啊。”霍去病看看碗里的菜,“杨公公,锅里还有吗?”
杨得意:“吃太多只会变成胖子!”
霍去病不想理他。
谢晏失笑:“吃完就回去睡一会儿。晚上也要早睡。夜里睡觉也能长个。”
霍去病怀疑他骗小孩,可惜没有证据。
饭后,谢晏把霍去病叫到自己卧室。
结果又是一拖三。
谢晏拿出三个牛角号。
赵破奴伸手拿走一个,公孙敬声想伸手挑走挂有宝石的牛角号,谢晏反手递给霍去病:“这个是陛下送的。说大宝的骑术比以前好。这个是给你的。我做的,听说你上课的时候不吵不闹。”
霍去病看着表弟不满意:“不喜欢?给曹襄!”
小孩慌忙抱紧。
谢晏问曹襄喜欢什么。
曹襄笑着表示他什么都不缺,此刻只希望小谢先生说话算话。
谢晏摇了摇头,找出笔墨纸砚写下酒酿蛋的做法。
不过谢晏只写一份,谁需要谁自己抄。
霍去病率先抄下来:“晏兄,可以送去五味楼吗?”
谢晏:“给你们的你们想给谁给谁。”
赵破奴勾头看一遍,觉得挺简单:“先生,回头休沐日我们还吃这个?”
谢晏:“那我得进城买些醪糟啊。”
公孙敬声看着霍去病放下笔,本能想说帮我写一份,话到嘴边,挤到他身边自己写。
几日后,傍晚,霍去病回来,进门就喊:“晏兄!”
杨得意从正房出来:“你别喊晏兄,叫爹吧。”
霍去病笑嘻嘻地说:“好啊。”
杨得意噎住。
真是跟谁学谁!
以前多乖的孩子,现在脸皮堪比城墙!
霍去病左右看看:“我爹哪儿去了?”
杨得意呼吸一滞,无奈地说:“在河边捡鸭蛋。先前做的皮蛋被陈掌拉走一半。他打算再做点。”
霍去病:“给钱了吗?”
杨得意张张口,无语又好笑:“幸好你娘不在这里,否则非得数落你胳膊肘子往外拐。”
“给了吗?”霍去病固执地问。
杨得意:“五文钱一个。”
五味楼的饭菜比街边小店贵两三倍,两个皮蛋青菜豆腐汤便可卖到五六十文一份。
霍去病对皮蛋的单价比较满意,“我去找晏兄。”
谢晏和赵破奴拎着鸭蛋进来。
霍去病有点失望:“也不等等我。”
赵破奴白了他一眼:“谁知道你这个时候过来。先生,现在做吗?”
谢晏:“明日再做。除了皮蛋,还要腌一坛咸鸭蛋。”
霍去病喜欢谢晏腌的咸鸭蛋:“晏兄,我帮你!”
“明日你给我乖乖上课——”谢晏朝他看去,腰间左边别着牛角号,右边别着兵工铲,“这是什么打扮?”
霍去病低头看一眼:“你送我的啊。”
“我有叫你都别在身上吗?”
谢晏一脑门黑线。
难不成从古至今青春期的少年都喜欢标新立异吗。
霍去病疑惑不解:“不可以吗?”
谢晏:“不是不可以。只是旁人在腰间挂玉佩,挂佩剑,你挂铲子和牛角号,不觉得怪吗?”
霍去病摇头:“我就要和旁人不一样!我以后是大将军,他们也能成为大将军?”
杨得意:“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霍去病:“你个小家雀,无法理解我的志向。我不和你计较!”
杨得意抬脚就踹。
霍去病闪身躲到谢晏身后:“遛狗去吧你!”
杨得意冲趴在墙边的大黄招招手:“狗都比你乖!”
霍去病:“所以我不是狗!”
“好了!”谢晏把铲子拿掉,“也不怕一时忘了伤着自己。咦,这一把,哪来的?我好像记得四把铲子都在这里。”
霍去病:“您看出来了啊?今日去二舅府上用饭,在书房发现这个比我们的锋利,趁着二舅没看到拿回来的。回头挑一把最不锋利的放回去。反正乍一看长得一样。二舅放着不用发现不了!”
谢晏张张口:“——真是你舅的好外甥!”
第80章 吓死个人
书房空出一块,卫青又不瞎,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虽然卫青书房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有部分舆图。
平日里只有皇帝派过去的奴仆可以进去打扫。
奴仆若是被人收买,给卫青下毒也不可能拿他的铲子。
卫青细细回想今日有没有谁看着反常,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满是好奇的小脸。
翌日上午,朝会结束,卫青来到犬台宫。
谢晏正在洗鸭蛋,看到他毫不意外:“陛下送你的铲子丢了?”
“是去病吧?”
随手拿个小折叠凳在他身边坐下,卫青又问:“你知道是陛下送的?”
谢晏:“少府送的样品,你不至于放在书房,有可能跟府里的兵器放到一处。”
分析的有道理。
卫青点点头:“是陛下送的。说和前朝吹毛断发的宝剑用料一样,比我先前用的剑锋利。陛下又令人给我打一把剑,还没做好。”说到此,瞬时想把连吃带拿的狗外甥拉过来揍一顿,“他一个孩子,拿那么锋利的铲子做什么?你打四把被他拿走三把,还不够他玩?”
谢晏:“他以为你用不到。”
“——非战时,当然是束之高阁。”卫青无奈地叹气,“这孩子,被他带去少年宫了吗?”
谢晏朝霍去病的卧室看一眼。
“我去看看。”
卫青进去翻找一番,在床头柜中找到四把工兵铲,拿到手上掂量一二就找到他的那一把。
卫青的这一把不像挖坑的铲子,更薄更锋利,很像近攻的兵刃。
余下三把放回去,卫青拿着铲子出来,再次坐到谢晏身侧,“我有个想法。”
谢晏微微颔首表示他在听。
卫青左右看一下,确定只有他二人,便低声说:“草原上没有城墙高山深沟,许多计策都无用。要想把匈奴人引入包围圈不太可能。但是没有掩体我们可以自己挖。”
谢晏朝工兵铲看一眼:“开春出兵,草原上刚化冻,挖的动吗?”
卫青点头:“上次我试过。不过上次太少,不足五百,其中几十把还在火头军手中。火头军需要用来挖坑烧火。”
草原上找不到砖头树墩,火头军的锅也不能直接放地上,那样的话没法在锅底下烧火。幸好铲子可以刨坑。
否则全军将士都喝生水,那一战只是行军路上就会损失多人。
谢晏:“陛下又令人做了?”
卫青点头:“同我们用的铁锹一样,不带折叠。折叠需要特殊工艺,耗时耗材,一年也做不出一万把。”
谢晏沉思片刻,游牧民族不可能聚到一起,卫青得挖多大的坑才能把人和马藏起来不被发现啊。
谢晏:“你有没有想过游牧民族和我们不同?好比咱们这里,一个村子上千人在一处。匈奴人需要放牧,上千人可能分散至方圆十里?”
卫青这样讲是因为他到了龙城看到的便是所有匈奴人聚到一处。
谢晏的提醒令卫青想起龙城乃匈奴圣地,那些人类似大汉守陵人,多数人都不必四处走动放牧。
卫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战场上的事,谢晏自认为不如卫青懂得多,便不再做多嘴,改问他要不要咸鸭蛋和皮蛋。
卫青:“我吃不惯生皮蛋。给我几个用来煮汤吧。”
谢晏倍感好笑:“一两天吃不完又不会坏掉。回头给你做一坛。咸鸭蛋呢?”
卫青喜欢用馒头夹咸鸭蛋,闻言连连点头。
谢晏决定给他做两坛,每坛五十个。
卫青想起一件事:“五味楼的皮蛋是不是你做的?”
谢晏:“陈掌也会。吃出来了?”
卫青:“他做的可能太嫩,跟荷包蛋似的,黏黏糊糊无法切了煮汤。你做的只有一点点流心,在锅里煮透了还可以吃到蛋黄。昨天他带过去的就可以煮汤。”
“那就是从我这里买的。”谢晏算算时间,陈掌应该已经掌握了变蛋的做法,“兴许客人更喜欢嫩的,故意做成那样。也许他放皮蛋的室内热。具体什么原因造成的,我也不清楚。”
谢晏想起他家卫大宝说昨日去卫青府上用饭,“昨日什么日子,怎么又都过去用饭?”
卫青的脸瞬间微红。
谢晏懵了一下,意识到什么,替他感到高兴。
当年那个没家的少年也要有自己的家了。
谢晏不禁有点兴奋:“定了吗?什么时候的事?大宝个小混蛋,竟然瞒得滴水不漏。”
卫青有些窘迫,慌得连连摇头:“不不,不是故意瞒你。他到我府上就跟猫抓老鼠似的,这里瞅瞅那里看看。屋后可以练剑,他就找出我上次出征时用的佩剑,在后面耍剑。母亲担心八字还没一撇,被他知道后传的人尽皆知,此事再没成叫人看笑话,当着他的面就没提过。”
“陛下帮你找的,还是你两个姐姐?”谢晏好奇地问。
卫青:“以前大姐二姐帮我找过。母亲嫌二姐找的女子和她一样日日在外面,嫌大姐找的人家门槛太高,一直不是很满意。”
“那就是皇后啊。”谢晏道。
卫青惊了:“你,怎么不是陛下?”
谢晏:“我问是不是陛下,你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那就是跟他有点关系,但关系不大啊。”
卫青愣了愣,心想说,还能这么分析吗。
“没人敢欺负皇后的弟媳,你的妻子无需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有个好身体,头脑清醒,不要什么歪的邪的都放进去,照顾好孩子,能理解你在外不易,便足够了。”谢晏想起卫青的妻子并不长寿,“最重要的是前两点,不能让你分心。”
卫青点点头。
谢晏:“别听陛下的。”
“朕又怎么了?”
谢晏手一抖,卫青慌忙伸手接住鸭蛋。
谢晏朝门外看去,刘彻已经进来,离他只剩三五步的样子。
“陛下,您一天到晚无事可做吗?”谢晏奇了怪了。
[他属鬼的吗?]
[来的悄无声息!]
[他怎么一点也没有皇帝的排场啊。]
刘彻心说,前呼后拥,让你远远就听见看见,提前防备吗。
“朕还没问你,你竟敢反过来问朕?”刘彻到跟前,“谢先生愈发会先发制人!”
卫青把他的小折叠凳递过去,自己又去身后的厨房里搬个木墩,在谢晏另一侧坐下。
刘彻盯着谢晏问:“为何不能听朕的?朕还能害卫青?”
谢晏:“说实话?”
“你还敢骗朕?”刘彻气笑了。
都说死到临头还嘴硬!
谢晏不是嘴硬,他是死不悔改!
谢晏:“您更在意女子的容貌。容貌排第一,德行排第二,身体排最后!”
[别不承认!]
[你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短命,难不成是因为你克自己的女人!]
刘彻本能想反驳谁不长寿。
冷不丁想起谢晏先前腹议过,他往后的儿子不是体弱就是缺心眼。
定是后宫新进的女子不是体弱多病就是脑子有病。
否则怎么可能生出缺心眼。
他的三个女儿就很懂事。
据儿小人一个也能看出十分机灵。
谢晏:“陛下,仲卿是娶妻!”
言外之意,娶妻娶贤!
谢晏:“要是能找个身体好心地善良,明事理且长相出众的也行啊。”
刘彻张张口,他活了近三十年,只碰到皇后一人具备这些,短时间之内他上哪儿给卫青找个如此齐全的妻子。
卫青看向谢晏,别为难陛下。
谢晏眉头一挑便低头继续洗鸭蛋。
刘彻感觉被鄙夷,脑子一热,向卫青承诺,一定给他找个样样齐全的妻子。
卫青惊得脸色骤变:“陛,陛下,家母希望臣尽快娶妻。”
刘彻呼吸一顿:“——朕还能找十年八年不成?最多一年!一年都等不起?”
“不不,不是!”卫青下意识摇头。
刘彻一锤定音:“明年此时再议。”
又明年再议?
卫青此刻很希望他大外甥过来,跟上次似的横插一脚!
刘彻:“成亲乃人生大事,哪能匆忙决定。你姐姐给你挑了几个人选?”
卫青不太好意思说,犹豫片刻才坦白:“三个!”
刘彻:“朕叫人查查这三人的品行、容貌和身体。”
“您不是知道吗?”卫青闻言感到奇怪。
谢晏瞥一眼刘彻:“陛下想必只知道这三位的家世。比如父兄祖辈在何处当差。至于那三个女子,兴许皇后都没见过。”
刘彻惊了。
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太史令司马谈不可能连这种小事都写下来。
谢晏:“再加上家世清白,身份不能太高,不能让她欺负你。陛下,您明年这个时候能找到——”
“你入朝为官?”刘彻问。
谢晏吓得本能身体后仰离他远点:“就这么恨臣?”
卫青听糊涂了,看看谢晏又瞅瞅陛下,哪来的恨啊。
刘彻注意到卫青的神色,不禁微微叹气:“他的意思入朝为官是叫他去死。因为他的嘴巴坏,容易得罪人,一次朝会就能得罪半数官吏。”
卫青:“阿晏其实很有分寸。”
“他忍不住对不平不公之事视而不见。躲在这里听不见看不着,他能忍住不管不问!”刘彻瞥一眼谢晏,“自欺欺人!”
谢晏:“没想到陛下这么了解臣!”
“对!就像你了解朕!”刘彻没好气地说。
卫青乐了。
刘彻:“还没说完,明年这个时候能找到,你当如何?”
[护你儿子周全还不够吗?]
刘彻心惊。
难不成儿子将来真跟惠帝似的?
不对!
他没有废后,说明他不是高祖,没有想过废太子,否则太子和皇后肯定先后被废!
那就是有“戚夫人”这个人,“戚夫人”不安分,希望他废嫡立幼!
周全?
此话的意思他儿子不周全?!
刘彻感到心慌焦急,谢晏个混账,怎么没了?
谢晏要开口说话:“除了入朝为官,陛下可以叫臣做任何事,但只有一件。”
卫青讶异,这个赌约可不小。
“你不担心陛下要你的小命啊?”卫青嘴上这样问,心里很清楚不会。
谢晏:“陛下又不弑杀,要我的命做什么。”
刘彻意识到他不会在心里瞎嘀咕,顿时很失望,也没心思同他斗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谢晏点点头。
刘彻起身,身体往前倒去,卫青慌忙起身扶着他:“陛下?”
“无事!起猛了,头晕!”
实则刘彻站起来才意识到因为谢晏的一句话他吓得浑身无力。
看似面上淡定,不过是习惯了不动声色。
谢晏发现刘彻面无血色,额头上好像有虚汗:“陛下早上是不是吃少了?”
刘彻看向他,此话何意。
“鸡鱼肉蛋蔬果要吃,米面也要吃。吃多了,有可能跟司马相如似的得消渴症。吃少了也有可能晕过去。方才若不是仲卿手快,您一脑门摔下去,轻则流血,重则——”谢晏给他个“臣不敢说下去,但你懂”的眼神。
刘彻不能说真话,春望就在门外,可以听到院里的谈话,他也不能胡扯:“早上吃的不少。可能朕从宫里到这里,吃的都消化了。”
谢晏:“等一下!”
到厨房找到蜂蜜,谢晏挖一勺,“这个可以缓缓。”
卫青诧异:“饿的头晕可以用这个?”
谢晏点头:“不过饿的头晕的人家买不起这个。回头你出征的时候可以带上。晚上看行军图累得头晕,用这个可以缓缓。否则强撑着,回来又会头疼。”
刘彻想起去年卫青回来瘦的厉害:“仲卿,如今还犯困头疼吗?”
卫青:“早好了。”
刘彻放心地点头:“那就好。”
[好个鬼!]
[伤在内里!]
[三十岁之后身体每况愈下!]
[四十岁步入迟暮之年!]
[从此大汉没有大将军,你就不好了!]
刘彻的身体又一晃。
不是,谢晏今日是不是想要他去死!
往日一个屁不放,今日他是哪根筋搭错!
谢晏吓一跳:“没用啊?陛下,再来一勺!”
刘彻顿时想把蜂蜜糊他一脸!
“不必,朕坐下歇会儿。”
刘彻确定他此刻走不动道。
一直站着很是怪异。
试图离开定会步履踉跄。
卫青就算是个瞎子,谢晏是个傻子,二人也能看出他并非只是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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