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百官下拜
卫青出任大将军乃众望所归。
军中拜将,无人不服!
消息传遍京师,伴随着一车车珠宝粮食进京,一批批牛羊骡子涌入长安地界,无论有没有见到活生生儿子的母亲都不禁感叹“在大将军帐下为国效力,我儿此生无憾!”
大军抵达长安的第二日,谢晏亲自前往少年宫同韩嫣商议停课一日。
韩嫣、卫长君、杨头等等,少年宫的人皆前往长安城南等待大将军入城。
然而还没靠近长安城,众人就被成群的牛马挡住去路。
刘彻已经令人卖掉许多,犒赏全军杀了许多,送给边城衙署一些,又分给在建的朔方城贫民一些,依然还剩四成。
这些牛马骡子羊一旦入了上林苑,短短一日就可以把上林苑的草地啃秃。
负责此事的官吏只能把牲畜拴在路边河边继续卖卖卖,所以除了牲畜,路上还有许多车和人——挑选牲畜的商人!
公孙敬声何时见过遍地牛羊骡子的盛况,惊得张大嘴巴,许久才合上。
半个时辰后穿过拥挤的牲口群,众人来到未央宫南,可惜迟了!
路两边至少有一层达官贵人,三层贩夫走卒。
谢晏不好意思叫众人让出一条路来,就叫公孙敬声站到马背上。
公孙敬声不敢,他琢磨片刻,拍拍前面的人,叫人家让路叫他过去。
谢晏和韩嫣同时皱眉,想把这小子拉回来,听到“求求你了,你就让我过去吧。我想看看舅舅有没有受伤。”
前面的平民不禁问:“你舅也是军人?”
公孙敬声赶忙点头,恐怕慢一点对方反悔。
谢晏眼前浮现出卫青的样子,不便直言,便轻咳一声。
公孙敬声打个激灵,立刻说:“我舅舅是韩说。卫大将军帐下校尉!”
校尉直面匈奴精兵很是凶险。
公孙敬声前面左右几个平民听闻此话就让出一条路。
“快来!”
公孙敬声立刻转身招呼同伴长者。
几个平民顿时后悔了。
公孙敬声见此情形抢先说:“我们都在上林苑少年宫上学。你听说过少年宫吧?”
少年宫办了多年,消息早就传出去。
据说入了少年宫的孩子,将来不上战场也要在上林苑当巡逻卫,亦或者入京郊大营戍卫京师。
京城卫兵保护的不止皇家,还有城里城外的平民。
几个平民无法拒绝将来看护他们的半大小子,只能捏鼻子认。
看着一个个小子挤到前面,谢晏乐了,同韩嫣低声说:“这小子比以前机灵了。”
韩嫣点头:“换作五年前他只会撒泼打滚!”
公孙敬声急了:“你俩快来啊。”
谢晏摇摇手:“我比你们高,在这里可以看到你舅舅。你不许乱跑。走丢一个,回去罚跑十圈!”
谢晏前面的平民问:“你是少年宫的先生啊?那你,要不你也过去看着他们?”
谢晏微微摇头拒绝他的好意,“我们不可能一直看着他们。早出事早长教训,省得以后惹出大祸。”
公孙敬声万分确信,真少一个,谢晏一定会罚他们绕着少年宫跑十圈,顿时不敢肆意走动。
过了一炷香,他忍不住问身后锦衣男子:“大将军今天能到吗?”
锦衣男子已经知道这小子是少年宫的娃娃兵,对他很是宽容,笑着说:“我有个亲戚是城门守卫,原本今日休息。上次休沐回家说今日取消休假,我想一定是因为今日大将军进城!”
公孙敬声打开身上的挎包:“幸好我早有准备。”
谢晏从人缝里看过去,公孙敬声拿出一包甜瓜瓜子,递给好心男子一把。
男子惊呆了。
公孙敬声见他不接:“不爱吃这个啊?”
男子无意识地接过去,张口结舌:“你,你不是在少年宫吗?怎么还有瓜子?”
“我娘给我买的啊。”
公孙敬声又给左右校友两把,发现地上是青草,没有狗屎牛粪,他便直接坐下。
谢晏没眼看,不禁捏捏眼角装瞎。
韩嫣没有看到,但听到公孙敬声脆生生的话语,“卫——这大姐真是,带着吃的上课,成何体统!”
谢晏:“这是小事。柜子里全是吃的喝的有可能招来老鼠。回去就令人把被褥拿出来晾晒,彻底打扫。兴许能找到几窝刚出生的小老鼠。”
韩嫣有幸见过一次红彤彤只有白绒毛的小老鼠,很是瘆人,不禁打个哆嗦,“晒!回去就晒!”
就在此时,韩嫣隐隐听到马蹄声。
低声闲聊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韩嫣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轻了。
右贤王和左贤王是匈奴单于的左膀右臂。
卫青这次砍了单于右臂,下次砍了左臂,那么盘踞在长城外的匈奴单于便不足为惧,大汉上上下下从此以后再也不必担惊受怕!
每每想到这一点,韩嫣就心潮澎湃,对卫青的佩服无以言表。
韩嫣觉得旁人和他一样。
果不其然!
卫青走近,有人就问:“那个是不是卫将军?眼睛真有神,看着也高大,难怪从无败绩!”
卫青身着甲胄,头盔遮住了他的脸颊,熟悉他的人也很难看出他瘦了几圈,只能看清高挺的鼻梁和明亮的眼睛以及挺拔的身姿。
因此这番言论得到所有人附和。
公孙敬声慌忙爬起来,顺手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舅舅!”
卫青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来。
公孙敬声身后的锦衣男子不禁问:“这人不是大将军?你舅舅好不懂礼数,竟然走在最前面!”
公孙敬声本想反驳,忽然想起先前说他舅是韩说。
“刚刚骗了你们。”公孙敬声满含歉意地笑笑,跳起来冲卫青挥手,“舅舅,我爹有没有受伤啊?”
落后卫青一个身位的男子转过头来。
公孙敬声看到他爹还能骑马,摆摆小手,示意他进宫面圣。
锦衣男子想起前几日在五味楼听人说起这次追随卫青出征的将军,除了他发小公孙敖,老部下李息,韩嫣趁机把他弟塞过去,还有卫青的亲姐夫公孙贺。
男子明白过来:“你是卫将军的小外甥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心里惊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回头问:“我这么有名啊?”
男子呼吸停顿。
忍不住怀疑自己,他是这个意思吗?
谢晏又想把混小子拽回来。
韩嫣嫌公孙敬声给少年宫丢脸,不禁开口:“看也看了,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可惜晚了。
无论商人还是平民匠人都听到了,忍不住拉着公孙敬声打量:“你是大将军的外甥?难怪长得虎头虎脑,日后一定同你舅舅一样能征善战!”
公孙敬声日常被表兄嫌蠢,哪敢同舅舅一样啊。
第一次深刻体会到羞愧,公孙敬声难得诚实一次,连连摇头表示“不如舅舅。”
待谢晏上前把公孙敬声解救出来,卫青一行也踏入皇宫。
这个时候刘彻已经收到详细战况——接管财物核实战况的官吏呈上的奏表。
刘彻在舆图上找出匈奴右贤王占据的土地,那么大一片,日后是大汉的,是卫青为他打下的,只是令卫青出任大将军不足以表彰他的战功!
刘彻亲自拟定诏令。
春望识字有限,刘彻不希望听到他磕磕绊绊,便由太中大夫张骞宣读。
以前张骞从匈奴部落逃出来一直以为自己幸运,赶上匈奴内乱。
回到朝中才知道卫青灭了匈奴二王,二王派去西域的精兵回来发现家没了,北上找单于才引发内乱。
张骞同许多人一样认为卫青运气好。
这次灭了右贤王部,张骞不这样认为。
在匈奴部落多年,他比任何汉人都清楚右贤王的实力,只靠运气可办不到。以至于诏令到张骞手里,张骞感到与有荣焉。
念到“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张骞心里感叹,舍他其谁!
大将军的加封诏令独一份圣旨。
张骞把这份圣旨送到卫青手上,皇帝令群臣拜见大将军。
卫青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跟被人扒光了衣服似的。
幸好只是一瞬间。
百官起身后,张骞宣读诸将封赏。
排在最前面是小小的卫伉。
卫青吓得仓皇上前拒绝,心里嘀咕,陛下把我架在火上烤还不够,竟然火上浇油!
要不是我了解他,他只是过于兴奋,一定会以为他捧杀!
刘彻嫌卫青不给他面子,直言:“朕意已决,退下!”
卫青还想解释,公孙贺上前一步把他拉回来。
然而卫青也是个有脾气的,再次上前表明应该封赏众将。
刘彻眉头微蹙:“你在教朕做事?”
公孙敖上前把他拽回来。
刘彻瞪一眼张骞——
愣着作甚!
张骞赶忙继续。
在小卫伉后面的是他姑丈南奅侯公孙贺,接下来是安乐侯李蔡、合骑侯公孙敖、龙額侯韩说、陟轵侯李朔、随成侯赵不虞以及从平侯公孙戎奴。
除了这八位,还有李沮、李息和窦如意获封关内侯。关内侯有食禄无封地,不比上面八位,这三位依然难掩兴奋。
盖因在卫青之前,本朝无人凭军功封侯。
但不止他们,还有一位加封的苏建。
此时三公九卿等官吏俱在。
大军出征前,五成官吏认为卫青领兵万无一失,三成官吏羡慕有机会随卫青出征的兵将,但心里有些不安,还有两成认为卫青就算有幸获胜,韩说、李息等人也很难如愿以偿。
此时满朝官吏五味杂陈。
盖因他们都没想到有生之年可以看到封侯跟去菜市场批发似的一次十多人!
偏偏除了小卫伉,其他人的军功战绩是实打实的。
哪怕韩说是韩嫣的弟弟,也无需皇帝偏爱!
据说清理战场的时候,匈奴人的尸体堆成山。
虽不知是真是假,但前去边关核实战况的几名官吏被堆成小山的人头吓得至今仍然噩梦连连。
殊不知刘彻自己也没有想到。
这些名单出来,刘彻一度觉得封侯门槛过低。
刘彻还同春望嘀咕过几句。
春望提醒他,不是封侯门槛低,是他的大将军用兵如神。担心皇帝想一出是一出,令众将心寒,便用试探地语气询问“龙城之战”之前几十年,有谁因抗击匈奴封侯。
春望的语气不是质问,刘彻便听进去,想了又想也没有想起卫青之外的第二人。
刘彻不禁在心里抱怨谢晏说一半留一半。
要是谢晏提到大将军的时候加上“用兵如神”,他怎会认为封侯门槛低!
所以就怪谢晏!-
卫青此次用骑兵急行军,来回才两个月,若非牛羊等牲畜过多耽误时间,他一个多月就能回来。
这样用兵很吃身体。
刘彻令卫青和诸将回家休息,他令人接管所有军务。
获赏的这些将军校尉们归心似箭便没有推脱。
不过一个两个都等卫青先走。
卫青看着皇帝欲言又止。
刘彻佯装不快:“你想抗旨?”
卫青面对任性的皇帝无计可施,微微叹了一口气,心想说,还得谢晏挤兑你!
走到殿外,卫青转向他姐夫,边走边说:“伉儿才两岁,还不会走路,哪能——”
公孙贺微微摇头,示意左右守卫都是陛下心腹。
卫青住口。
公孙敖和韩说劝说,陛下决定的事,我等不可抱怨。
李息移到卫青身后低声说:“陛下的脾气您还不了解?他决定的事,日后后悔也会死扛着不认!”
众人担心卫青再三拒绝皇帝,皇帝一怒之下收回所有封赏,就劝卫青先回家,小卫伉多日不见该不认识他。
卫青身上痒,头上更痒,闻言决定先回去。
“舅舅!?”
惊喜声从远处传来。
卫青抬眼看去,不远处的马路边,霍去病下马跑来,身后跟着十几人。
“你怎么来了?”
霍去病:“晏兄竟然不告诉我你今天回来!”
卫青:“谢晏只是黄门,他的身份不被允许靠近——”
“不用为他解释。我看他就是把我忘了。”霍去病打断,“陛下给过他一个令牌,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却不能靠近骑营?”
李息、赵不虞等人互看一眼——
这么多年过去,谢晏竟然还没失宠!
赵破奴慢了几步,此刻才到卫青等人跟前:“霍去病,不许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觉得在校场比试无趣,叫我们随你去竹林演练,韩大人派来的人没有找到我们……”
谎言被当着众多长辈的面拆穿,霍去病的脸色不自在,着急忙慌打断,“我和舅舅说话,没你的事!”
卫青朝他脑门上一下。
霍去病猝不及防,痛的“嗷”一声。
赵破奴不客气地说:“活该!”
众人看着比他们小十多岁,甚至二三十岁的霍去病,忍不住露出慈爱的笑意。
韩说笑着问:“我大兄也在路边啊?刚刚怎么没有看到?”
进城的时候赵不虞也在找他的家人,也没有找到:“是不是来迟了,没能靠近路边?”
韩说觉得有可能:“去病,大兄是不是在上林苑?”
霍去病点头。
韩说决定待会儿先去上林苑。
卫青问霍去病是随他回去,还是回上林苑。
霍去病两地都不去。
卫青看一眼他身后的那些人,一个个眼神火热,也不知道又要去哪儿招猫逗狗,“不许惹是生非!”
“你可以打我。”霍去病道。
卫青放心下来,便同众人返回军营。
虽然军中事务有人接手,但大将军印和卫青的兵刃行李还在帐中。
就在卫青抵达军中,霍去病一行也到章台街。
正是有多少钱都能花出去的章台街!
说起章台街,同霍去病只有一点关系。
霍去病的一个战友在章台街被骗。
赔的只剩中衣,还被威胁不许报官,想要祖传玉佩就拿百贯钱来赎。
说起来也是霍去病的同僚没见识,被个女子三言两语恭维的不知自己姓谁,又有几个男子起哄架秧子,脑子一热,跟他们赌钱,赢的人便可带女子回家。
这种套路谢晏不曾同霍去病讲过,但他在五味楼听说过。
正因今日是赎回家族信物的日子,霍去病琢磨着帮战友找场子,在竹林里练习怎么拿人,才忘记大军这几日到长安。
常言道,抓贼拿赃!
霍去病另辟蹊径,带领一群战友过去把参与者“请”去廷尉府。
几个骗子一看到张汤就全招了。
张汤认识霍去病,指着他说:“仅此一次!再有下次,我告诉你大舅!”
“不要!”
霍去病怕他大舅唠叨起来没完,“我二舅回来了,你告诉我二舅。”
几个骗子看向霍去病,这个手段粗暴的混小子究竟什么来头?
霍去病的同僚之一朝离得近的骗子身上一脚:“他乃皇后和大将军的亲外甥!”
骗子们眼前一黑,瘫坐在地上。
长安地界上怎么那么多贵人?
赵破奴故意说:“日后出来继续!”
张汤抬抬手叫这群小子滚犊子。
衙役从外面跑进来。
张汤坐直:“又出什么事了?”
衙役激动地张口结舌:“大大——廷尉大人,陛下令百官下拜大将军,还说在丞相之上,还还有十多人封侯——”
张汤听得累得慌,出言打断:“我才从宫里出来,我会不知?”
衙役恍然大悟。
霍去病一把抓住他:“谁在丞相之上?多少人封侯?”
衙役吞口口水,“卫大将军,陛下之下,百官之上。封侯是,是十——说是十多人获封。陛下派来的人就在街角贴战报。”
霍去病松手,赵破奴等人赶忙跟他出去。
转瞬间,十几人到街角,人头攒动,堪称里三层外三层,霍去病挤不进去就大声问纸上写的什么。
最里边的人大声念出封赏名单。
霍去病听到小表弟的名字,不禁看向赵破奴:“我没听错吧?”
赵破奴摇头。
霍去病低声问:“不是把舅舅架在火上烤吗?”
赵破奴被他说的也有点担心,“我们等一会,看看他们怎么说。”
围观的人们先算十多人封侯需杀死多少匈奴人,拿下多少财物土地和俘虏。
可惜无论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皆无法想象!
对于皇帝令卫青出任大将军一事没有任何异议。
卫青的儿子小小年纪获封宜春侯引起几句非议。但论点在皇帝身上,认为他和十多年前一样任性。
这些年只长年龄不长心性!
又说大将军此次砍掉单于一条臂膀,换成他们憋屈了七八十年,恐怕恨不得把卫青供起来,每日早晚三炷香。
皇帝只给小孩一个侯爵,好像也不算过火!
众人议论片刻过过嘴瘾就放过皇帝,改讨论下次何时出兵,谁谁的亲戚在军中,能不能到大将军帐下。
不幸命丧草原也死得其所!
没人担心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加重赋税。
盖因卫大将军弄回来的牛马财物他们都看见了,足够皇帝再打两三次!
霍去病听了近半个时辰放心下来,瞧着天色不早,对战友们大声说道:“今日高兴,五味楼管饱!”
五味楼的酒水不贵,但饭菜不便宜,需要养家的骑兵一个月也不舍得光顾一次!
难得有人请客,他们也不客气。
以前卫少儿一直担心一天到晚板着小脸沉默寡言的儿子没有朋友,以至于看到儿子身边围着十多人,她异常兴奋。
霍去病的饭菜才上一半,五味楼就坐满了。
无论皇亲国戚,还是商人豪强,坐下第一句话就问“听说了吗?卫大将军回来了。”
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忍不住接一句。
有人说:“我知道,才从城外过来,牲畜多的没地儿下脚。”
有人附和:“上次听人说几十万头牲畜我还不信。这次算是亲眼看到了。”
又有人感叹:“以前从没想过仗可以这样打!”
这个时候也没人在意身份尊卑。
不止五味楼里面,街上的贩夫走卒也在讨论此事。
毫不夸张地说全民关注!
不过半日,全城皆知!
赵破奴听着耳边传来的讨论声,笑看着霍去病。
霍去病瞪他:“笑屁笑!”
赵破奴:“谁说大将军非他莫属?”
霍去病张张口:“——我,我,谁规定舅舅是大将军,我就不能是大将军?”
“也不怕闪着舌头!”
卫少儿的声音传进来。
霍去病翻个白眼。
卫少儿端着一盆菜进来。
霍去病赶忙接过去:“伙计呢?”
“今日托你舅的福,才到饭点就坐满了。”卫少儿提醒他小心,又解释,“伙计忙不过来。”
赵破奴起身。
卫少儿把他按回去:“不用你帮忙。都是熟客。再说了,哪有心思吃菜。我这个时候把菜送过去,得被嫌弃没眼力劲儿。”
赵破奴点头:“他们缺的是瓜子酒水!”
卫少儿忍不住笑了。
想起什么,卫少儿指着儿子,“不许再胡说八道。以后也不许逞强!”
霍去病明白“以后”是指在战场上,“娘,我懂,忙去吧。”
卫少儿出去片刻又回来,给儿子送一筐刚刚出锅的全麦馒头。
哪怕是全麦馒头,吃起来依然有点回甘。
霍去病率先拿一个就叫战友们敞开吃!
与此同时,犬台宫才开始准备午饭。
谢晏在果林边摘菜,一个农奴走近就蹲在他身边帮忙。
“有事吧?”
谢晏要不是习惯了,能被此人吓蒙。
农奴神色不自然,放下菜,讪笑着说明来意——
他家小子今年已有十八,不知道下次有没有机会同大将军出征。
谢晏心想说,你儿子追随的不是大将军,而是骠骑将军!
“大将军时常过来,你也见过,同我们一样是血肉之躯。一个月瘦十斤啊。即便陛下有心明年出兵,也得大将军的身体允许。”谢晏语重心长地说,“急不得。”
农奴想起一件事,当年皇帝同时派出去四路骑兵,只有卫青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
要是卫青病了,明年皇帝换将,他儿岂不是死了也是白死。
农奴连连点头,“小谢先生说得对!”
谢晏:“回头告诉你的左邻右舍同僚们,此事急不得。”
农奴告辞。
半道上遇到同僚拜访谢晏,就问是不是询问大将军下次何时出兵。得到肯定的回答,农奴就把谢晏的那番话告诉他。
巡逻卫本想请家里人把他调到军中,不巧听到这番话,冷不丁想起上一次偷偷换将有去无回的万人,其中有几个还是他家邻居,他至今还记得他们的模样,巡逻卫瞬间决定顺其自然。
不止建章巡逻卫,外面的人也想到了。
许多富贵人家准备好调职的钱财又放回去。
倘若下次不是卫青领兵,亦或者卫青是主将,他们的子侄被调到公孙贺帐下,离卫青几十里,公孙贺又把人带迷路了呢。
此后多日都没人打扰求见谢晏。
五月下旬,小麦杂粮收上来,长安城中仍然有人讨论这次战果。
多是围绕封侯人数。
不过有一人例外。
司马相如近日窝在家中写出三个话本,第一段是卫青半夜包围右贤王,右贤王仓皇出逃,第二段是军中拜将,第三段是大军凯旋。
司马相如令家奴送去五味楼。
陈掌今日在五味楼坐镇,认出司马相如的随从,告诉他五味楼不收同大将军以及朝中百官有关的话本。
随从回到家把此事告诉司马相如,司马相如不禁用毛笔敲敲脑袋:“是我忘了。如今卫家需要的是低调。听说大将军近日不在城中,我猜定是躲到上林苑!”
卓文君来到书房说又不差钱,何必赚这个钱。
司马相如解释故事有趣。
卓文君见他开心,就叫家奴送去别的酒楼。
司马相如补一句:“价格加两倍!”
莫说两倍,这个节骨眼上增至三倍也有人买。
果然,就算没有口技人和皮影人,只是一个打鼓人一边敲鼓一边演绎,仍然宾客盈门。
东家乐得合不拢嘴!
大将军大败匈奴单于右臂的故事演绎五日,卖烧饼和卤肉的禁卫终于迎来曙光!
第127章 抓人在床
实则卖烧饼和卤肉的禁卫前些日子就发现刘陵形迹可疑。
跟了半天,她去了布庄,去了胭脂水粉铺子,还买了时下最时兴的金簪玉环。
刘陵很少上街挑衣物饰品。
禁卫中有家世较好的,说像刘陵这样的身份,即便流落到长安,也是布庄东家带人上门丈量尺寸,不敢劳烦她亲自登门。
此后刘陵安安静静,再次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禁卫们就认为想多了,刘陵很有可能是在屋里呆够了,出来透透气,顺便选几样物品打发无聊的光阴。
如今刘陵身上的衣物正是前些天买的,而何人需要她堂堂淮南王翁主如此郑重呢?总不至于是帝后和大将军吧。
禁卫立刻对客人说家里出事了。
熟客见他们满心焦急,就叫他们先回去,帮他们看着摊子。
六名禁卫前脚离开,后脚就来了客人。
帮忙看摊子的熟客中有会用秤的,就给客人切卤肉过秤。
卤肉摊正常经营。
烤饼炉子越来越热,熟客问左右摆摊的人谁会打饼。
年前没人会做饼。
烤饼的生意极好令许多贫民眼热,时常假装在附近买菜,实则观察禁卫如何做饼,然后在家试做。
贫民做的饼比禁卫的好看多了,可惜味道总是差一点,出摊的话竞争不过禁卫,因此隔三差五来偷师,试图发现饼中的秘密。
难得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偷偷练过的贫民就说他会。
熟客见他的饼厚薄均匀且圆圆的,不禁问他是不是厨子。
贫民心虚,胡扯自己当过几天厨子。
可惜家中老母亲生病,他不得不回去照顾老娘。
打饼的贫民之所以敢扯这种谎,盖因他老娘早去了。
卤肉和烤饼卖了一半,刘陵步入章台街的一处酒肆。
不常出摊的禁卫确定刘陵不曾见过他们,便扮成客人跟进去。
午饭后,酒肆的客人越来越少,刘陵所在的雅间多了两名男子。
禁卫正要起身靠近一些,便看到刘陵脸上多了一层红色薄纱,随两名男子出来,身后依然跟着贴身婢女。
蹲在楼下的禁卫看到刘陵上了一座轿子。
几名禁卫从酒肆买几瓶酒,装成好酒的浪荡子。
有人戴着斗笠,挑着一筐蔬菜一筐瓜果,像极了走街串巷的老汉。
一路上多名禁卫来回变装尾随。
一炷香后,轿子换成马车。
又过了三炷香,马车在东市东边的巷口停下。
兜售货物的三人跟进去,其他禁卫留在路口,担心附近常驻居民一眼就注意到他们。
突然多了十几张生面孔,无论何人都会心生警觉。
三人确定刘陵停在何处就到路口汇报。
禁卫们抽出四人去把其他同僚招来,又找里长询问巷子里的情况。
里长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并不全信坊间居民的一面之词。他时常偷偷暗查,以防多个江洋大盗或者杀人凶犯连累自己。
禁卫亮出腰牌,里长就说:“不用看我也知道你们不是一般人。”
禁卫大惊。
里长赶忙解释:“这几位不显眼。”指着卖了多日卤肉和烧饼的几人,“你几位的气质一看就跟廷尉府的衙役一样。我这里不可能有凶犯吧?我都查过,你们可不能说我包庇!”
禁卫心里一阵后怕,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和贩夫走卒一般无二,没想到还能被人一眼认出。
幸好不是刘陵和她的婢女。
里长注意到有的禁卫一个劲低头打量自己,又解释道:“你们几位乍一看像走街串巷的小贩。但你们的腰板太直。衣裳是旧的,可是太干净。天都快黑了,忙了一天,不可能这么干净。”
禁卫:“不能晌午回家换上干净的?”
“寻常人家担心把衣裳洗坏了,就是贴身的衣裳,这个天也不舍得一天一洗。再过些天,上身打赤膊,或者穿着无袖的。你看你们包的多严实。”里长一一指出缺点。
禁卫不敢不包严实,盖因身上被他们练的很紧实。
蹲守的这些日子他们也不敢懈怠。
除了担心任务完成后回不去,也担心刘陵家中藏着高手,一旦对上,他们因反应迟钝被人一剑抹杀。
这支禁卫队长请里长言归正传。
里长拿出他的记事本。
实则就是几张纸,他用草绳自己缝的。
纸上的文字缺胳膊少腿,只有里长自己看得懂。
里长有点不好意思翻开:“我识字不多。不认识的字,就用同音字代替,要是没有同音字,就画个圈或者画个小人。”
队长指着上面一只猴:“这是何意?”
里长瞬间换上得意的神色:“这是陛下亲封的岸头侯啊。我不知道是案板的案,还是岸边的岸,也不会写案板的案,干脆就画个猴。这是张将军到京师头几年买的房子。后来随大将军立功无数,他就搬走了。”
禁卫们基于对皇帝和卫青的信任,不敢怀疑岸头侯张次公。
张次公本是河东人氏,卫青发现了他的才能,他才有机会以校尉的身份随卫青出征匈奴。
近几年皇帝令其掌管北军戍卫京师。
前些日子大军出征,皇帝令他和李息带领一路人马同大将军打配合,可见依然对他信任有加。
若是没有确凿证据就上门抓人,他们三十人都得折进去。
队长假装闲聊,顺嘴问:“既然搬走了,想来没什么人住。说说别的吧。”
健谈的里长不禁说:“有人住。”
队长:“门房吧。”
里长摇摇头:“前几日来过几名男子,刚刚我还看到有辆马车进去。应当是租出去了。我想回头过去问问。”
队长故意引他多说一些,说岸头侯这次虽然没能同苏建一样加封,他也得了赏钱,不该缺钱出租房屋。
里长认为言之有理:“想必是他家亲戚。要是长安人氏也罢。要是他河东的亲戚,我得好好问问。听人说这个岸头侯早年可不是个善茬。大将军就是发现他勇猛强悍才把他带回京师。”说到此,便趁机问禁卫,大将军当年去河东做什么。
队长说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小兵,接触不到皇亲国戚,不清楚这里面的事。
里长想起以前卫青常在建章,队长在宫里,就是能接触到估计也不熟,便不再问个没完。
队长把刘陵前后左右邻居都摸清楚,便对里长说他们找的人不在此处,他们还要继续排查。
队长留几人守在路口,又令做烧饼和卤肉的几人回去,继续盯着刘陵的住所,他去找巡逻卫,告诉他们晚上见到他莫要惊慌。
天色暗下来,家家户户开始关门了,身手灵巧的五人翻墙进去,迅速控制厢房耳房的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主卧传出要水的声音。
几名禁卫瞬间意识到刘陵在此同姘头相会,而此人很有可能是岸头侯。
淮南王的女儿不可能见人就睡!
可是几人想不通,刘陵怎么会瞧上张次公。
张次公身材高大不假,但相貌同他们这些人一般无二,肤色还有点偏黑。论相貌不如苏建,论身高和相貌不如大将军。
论爵位皆不如二人!
禁卫跟随皇帝去过大将军府,大将军夫人也去过椒房殿,禁卫们有幸见过大将军夫人,刘陵比她好看多了,刘陵怎么不试试大将军啊。
再说张次公,如今是岸头侯,还是北军将军,要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怎么就偏偏找上刘陵了呢。
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吗。
几人不敢大意,偷偷把院门打开放同僚进来,便换上奴仆的衣物拎着水桶进去。
刘陵翁主已经嫁人,无论她榻上的人是谁,只要不是她夫君,都犯了通、奸罪。
是以,几人靠近就抬起头来。
五双眼睛相对,刘陵扯过被褥大叫:“大胆!”
三名禁卫满脸震惊的样子令床上的男子打个激灵,瞬间想起他见过三人。
只是片刻,男子就想到他几个月前在宫中见过几人,瞬时面如土色。
三人见此情形万分确定此人是岸头侯张次公。
其中一人向外面大喊一声:“队长!”
队长领着十多人冲进来,看到张次公的样子,惊呼:“张将军?!”
最后进来的禁卫猛然停下。
岸头侯张次公此刻不应该在家休养吗。
陛下给大将军三个月长假,其他的将军校尉多是一到两个月不等。像李息和张次公这次是带兵的将军之一,身心疲惫,皆有两个月长假。
这才一个月,他就出来偷吃,身体吃得消吗。
不对,身体如何不是重点,重点他就算在草原上两个月没见过荤腥饥不择食也不该找上淮南王翁主。
队长想为张次公找补,他被骗了。
可是张次公惊慌的神色说明他知道身边女子身份特殊。
队长以防张次公羞愧的一头撞死,回头他们这些人百口莫辩,便说一声“得罪”,上前用被褥把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带去皇宫。
队长已经向中郎将禀报,今晚可能有情况。
中郎将亲自坐在相约好的宫门里面等着。
队长一行刚刚到宫门外,厚重的宫门就从里面打开。
中郎将前面带路。
未央宫灯火通明,刘彻听到脚步声揉揉眼角感叹:“朕的妹妹终于来了。”
说的很是亲昵。
春望心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您亲妹妹。
刘彻没有亲妹。
就是有,也做不到刘陵这份上,一次就送他二十车财物,他亲妹最多给他送几个才貌双全温柔识趣的妙龄女子。
饶是刘彻有心理准备,也没想过刘陵这次如此与众不同。
刘彻指着刘陵身上的被褥,眼神示意队长解释。
中郎将方才以为裹在刘陵身上的是长袍,此刻才看清楚,“怎么回事?”扭头一瞅,注意到刘陵身边的男子,中郎将惊呼,“张将军?!”
刘彻眉心一跳:“谁?”
张次公无颜面对皇帝,便合上双眼装死。
刘彻大步走下御座,来到刘陵身边,看了又看,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他的心腹。
二人今晚相聚是不是在商量如何夺取皇宫?
刘彻想到这一点,身体就不受控制往后踉跄。
第128章 算计
宛如白昼的宣室内落针可闻。
中郎将不敢开口,负责此事的禁卫队长也不敢发表意见。
盖因一个涉及到淮南王,一个涉及到戍卫京师的北军。
一旦失言,轻则丢官,重则要命!
实则刘彻此刻也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早在去年刘彻就料到刘陵偷偷潜入长安不可能是因贪恋京师繁华。
在这期间刘彻不止一次暗暗思索谁有可能被刘陵收买迷惑。
以刘彻对卫青的了解,刘陵找上他纯粹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多此一举!
卫青身为未来太子的舅舅,他又不是贪得无厌的田蚡,发现刘陵只有一种可能,把人抓了扔给张汤。
刘陵也不会找上公孙贺。
公孙贺是刘彻的发小兼连襟,刘陵找他也要冒着极大风险。
主父偃的风评不好,找上他极有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骞和司马相如虽然时常出入禁宫,但只担虚职。
再说,一个了解匈奴,一个擅写文章,刘陵需要的不是这些,不会在他们身上浪费财物。
公孙敖手下虽有一些人,但他的官职和家世低,刘陵瞧不上。
右内史汲黯耿直,刘陵不敢招惹他。
左内史倒是有可能。
在刘彻令人筹备粮草之初,李沮就向他自荐。
李沮若有反心,何必同卫青出征。
刘陵担心被谢晏发现,也不敢靠近上林苑的官吏。
御史大夫公孙弘和魏其侯窦婴又太老。
满朝官吏几乎被刘彻琢磨个遍,连张汤都没放过。
刘彻只漏两人,一个守护皇宫的卫尉苏建,一个是北军主将张次公。
这二人是卫青的人,这些年一直陪同卫青出生入死,又因追随卫青封侯,他若怀疑二人,不就等于怀疑卫青吗。
再说,满朝官吏在他二人之上的仅卫青一人。
丞相虽为百官之首,但丞相手中没有兵权。
他二人的脑子被匈奴的骡子啃过也不可能同刘陵搅合到一起。
即便淮南王的谋划得逞,能给二人的也就当下这些。
谁能想到就那么巧,刘陵盯上其中一人。
此事令刘彻毫无防备,刘彻又担心把卫青牵扯进来,以至于思索许久依然毫无头绪,便令中郎将把人带下去,分开关押,今日太晚,明早再议。
未央宫内空房间极多,中郎将把两人隔得远远的。
又担心他二人撞墙自杀,一人身边安排八人轮流看守。
中郎将走后许久,刘彻问春望:“什么时辰了?”
“三更天。”春望困得睁不开眼,“陛下,天黑拿人应该没有惊动任何人,明早再审也不迟,先歇息吧。”
刘彻睡不着。
北军不止下辖长安城门,城中巡逻防御也属北军。
身为卫尉的苏建只负责未央宫和长乐宫这一块。这边的兵力因位于京师南端,又称南军。
一旦张次公令人打开城门,淮南王的人马从东西北三面进来,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攻入皇宫。
刘彻想到这些就心慌。
“你觉得大将军睡了吗?”刘彻问。
春望:“陛下,不是睡没睡的事。大将军人在建章啊。”
刘彻揉揉额角:“朕忘了。前些日子登门求见的人络绎不绝,仲卿带着卫伉去了建章,他夫人在他母亲家中养胎。如今长平侯府大门紧闭。”
春望:“陛下记得一丝不差。”
刘彻沉吟片刻,觉得无需卫青出面,“明日一早令苏建同张次公聊聊。”
春望不懂:“聊什么?”
“苏建知道。”刘彻又说,“刘陵机智聪慧,就是运气不好。”
春望顿时想笑:“回回栽在小谢手上。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跟他有仇。”
前几年刘陵派出去的丫鬟被谢晏一眼看穿,后来又被谢晏带人连窝端了。去年刚在长安安顿下来,又被谢晏瞧见。
刘彻想起这些事也想笑:“不是有仇。应当是八字犯冲。”
春望:“那她如何处置?”
刘彻:“好吃好喝伺候着。”
春望不赞同:“淮南王不可能再用二十车财物赎她。”
淮南王刘安的行事作风一直优柔寡断,存着反心不研究兵书研究炼丹,刘彻自从弄清楚这些就不怕他反。
淮南王刘安敢主动造反,除非他把刀悬在刘安头上方。
不能离他的脑袋太近,也不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否则刘安会直接认怂。
这样一个人,他还好虚名。
刘彻粉饰太平,他就可以得过且过。
给个台阶,刘安就能下去。
淮南乃鱼米之乡。
这些年没有大的旱涝灾害,淮南国民远比京郊贫民安逸,淮南王这几年应该又攒下许多财物。
刘彻决定试试,“明日一早就令人去接谢晏和大将军。”
春望瞬间想起谢晏一肚子馊主意。
一时间,春望不知该同情刘陵,还是该同情淮南王。
时间的脚步不会因此停顿。
春望一闭眼一睁眼,天亮了。
宫门打开,昨晚入宫的二十几名禁卫身着常服分三路潜入市井。
一路守在张家老宅,一路守在岸头侯府附近,一路同卖卤肉和烧饼的同僚一起盯着刘陵的住所,出来一个抓一个。
与此同时,内侍快马加鞭赶往犬台宫。
此时犬台宫的早饭还没做好,卫青在殿外练剑,谢晏给他看儿子。
内侍看到谢晏笑呵呵的都不敢靠近,担心谢晏的好心情被破坏,劈头盖脸给他一顿臭骂。
可是宫里的事也耽误不得啊。
内侍下马后,讪笑着上前:“谢先生,早啊。”
谢晏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要不是内侍身着宫装,谢晏得以为他又穿回去了。
宫里人何时这样招呼问候啊。
卫青收剑:“直接说出什么事了。”
内侍看着谢晏欲言又止。
谢晏把鸡毛毽子扔给小不点,“与我有关?陛下要给我娶个媳妇?”
内侍无语又想笑:“您别说笑了。去年,年前。”
谢晏有印象了:“刘陵露头了?”
内侍见他没有恼怒生气,放松下来:“陛下请您二人速去。”
两人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小孩,都走了他怎么办。
内侍试探地问:“带上呢?”
谢晏有法子了,朝少年宫方向看一下。
卫青点点头。
片刻后,卫青牵出两匹马,谢晏给小孩收拾个包裹,卫青递给谢晏一匹马,谢晏抱着小孩上马,卫青拎着包裹骑马跟上,把小卫伉送给他大伯。
半个时辰后,二人抵达宣室。
今日没有朝会,殿内除了刘彻只有几个心腹内侍。
刘彻看到他俩进来便抬抬手示意无需多礼。
卫青开门见山,问刘陵现在何处。
刘彻抬抬下巴示意他先坐,又问谢晏有没有用饭。得知还没用早饭,他令人准备早饭。
卫青着急:“陛下,可以——”
刘彻打断:“别急。苏建在审了。”
卫青愣了一下:“苏建?不是张汤?”
刘彻听闻此话确定卫青对张次公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甚至没有看出一丝不对。
想想也对。
卫青要能看出一二,张次公和刘陵的事还不得朝野皆知!
刘彻微微颔首:“苏建才进去,不到一炷香。”
很想知道谢晏知道不知道,刘彻就看向谢晏:“趁着饭菜还没送过来,谢先生不妨猜猜何人被朕的好妹妹盯上?”
关于刘陵的传言太多。
谢晏上辈子都看糊涂了。
要不是他把刘陵的家抄了也没有找到田蚡的私人物品,他可能至今还会认为刘陵同田蚡睡过。
谢晏:“您不叫擅长抽丝剥茧的张汤出面,而是叫苏建去审,难不成是他的友人?”
卫青心里突然有个不好的猜测,又感觉不太可能,“不会是张次公吧?”
刘彻和内侍们惊呆了。
昨晚亲眼看到张次公他们都不敢信。
这二人竟然只凭一句话就猜出来!
可能吗?
内侍们看向二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刘彻神色复杂,突然后悔把他俩找来,好像显得他很蠢。
卫青惊呼:“当真是他?张次公现在何处?”
问出口就起身准备去找他。
刘彻赶忙叫他坐下:“你这个时候过去,张次公要是觉得无颜见你,一脑袋撞死,不就死无对证?”
卫青不得不坐下,但心里愈发焦急:“陛下——”
刘彻抬抬手打断:“不要问朕,朕昨晚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他的脑袋是被骡子踢过,还是被匈奴打伤过,回来不到一个月,就和刘陵睡到一起。”
谢晏不禁问:“不是正好被按在榻上吧?”
刘彻揉揉眼角,一副没眼看的样子证明谢晏猜对了。
卫青的脸色通红通红。
几名内侍不合时宜地想问大将军是气的还是羞的。
谢晏:“兴许这事很简单。送上门的,不吃白不吃!”
“你当他是你?”刘彻没好气道。
谢晏:“他不是臣,臣挑食!”
刘彻气无语了。
卫青给谢晏个“少说两句”的眼神。
就在这时,苏建进来。
看到卫青也在,苏建停顿一下,先后向皇帝和他行礼。
刘彻烦的摆手:“直接说!”
苏建:“此事说来话长。”
刘彻:“那就坐下慢慢说!”
苏建没敢坐,“此事还要从去年深秋说起。”
刘陵在京师安顿下来,第一次出来就遇到身着甲胄的张次公。
张次公的坐骑把刘陵吓到,他下来道歉,因此认识刘陵。
不过当日张次公只说了他的姓名,刘陵没有留下姓名。
刘彻气笑了:“刘陵会被马吓到?”
苏建:“他是这样说的。还说刘陵和传言不一样,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起初不知他是岸头侯,也没有趁机讹诈。吓得眼眶通红,还同他说将军有事先去忙,她无妨。”
刘彻懒得在意这些细节:“朕令人蹲守的时候好像是今年十一月底。这期间二人又见过几次?”
第129章 怜香惜玉
又见过两次。
前一次刘陵留下姓名。
张次公懵了,看向刘陵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
刘陵给出的解释是淮南不比长安繁华,她来选购一些过年的礼品。
后一次见面刘陵告诉他要回淮南,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刘彻听到这里便问:“刘陵不曾回去,年后再见又是何时?”
苏建听出皇帝是指大军出征前:“年后陛下准备出兵匈奴,臣等要协助大将军调兵练兵,刘陵没能再见到他。”
刘彻诧异:“只是近日接触上?”
苏建:“臣等随大将军入城那日,刘陵也在路边。她看到了张次公,张次公也看到她。再后来便是半个月前,二人在酒肆相遇。”
刘彻不禁微微摇头。
苏建见状问道:“到了这份上,他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吧?”
谢晏替皇帝解释:“自今年冬发现刘陵来到京师,陛下就派人在刘陵必经的路口蹲守,暴雨暴雪天也不曾间断。要是之前见过,陛下不可能到昨晚才知晓此事。”
苏建不太相信他的说辞:“暴雨天杵在路口不会惹人生疑?”
“不是跟个棍子似的站在路边。”
谢晏又解释一下几个禁卫天天出摊卖烤饼和卤肉,要是遇到下雨下雪天,就移到路口居民坊门道下。
苏建张口结舌,“不,谢先生,先等等,你是说街角路口那些卖菜的卖饼的卖猪肉的,其中就有几个,几人是宫中侍卫?”
谢晏点头:“这事中郎将知道。中郎将没同你提过?”
一下少了三十人,苏建日日进宫,偶尔还会在宫中值守,自然能发现。
是以,中郎将把人调出去当日就告诉苏建,那些人被调到上林苑为陛下忙些私事。
天子的私事,苏建心里好奇也不敢明着探听。
苏建顿时感到一阵后怕。
幸好这些日子他一直安分守己。
要是落入走街串巷跟着刘陵的禁卫眼中,今日被多人看守的人极有可能是他。
陛下真有法子啊!
苏建心头一动,不是陛下。
虽然陛下不拘小节,时常身着常服潜入市井,十分了解长安万民,但他没有这等巧思。
苏建的目光移向谢晏,若是他没记错,谢晏除了是兽医,还很会做菜。
谢晏笑了:“是我的主意。不过我只负责出个主意。陛下派出去的禁卫昨天能发现刘陵反常,不可能不知道她曾私下里见过张次公。”
刘彻也相信他派出去的这些人,要是有意隐瞒,昨夜张次公不可能被他们裹在被子里扛回来:“张次公有没有说是哪间酒肆?”
苏建担心失言,仔细想想,确定没错才说那间酒肆位于章台街。
刘彻抬手示意他等一下,他说出那间酒肆的名。
苏建诧异:“陛下知道?”
刘彻:“昨天下午刘陵去过。张次公的家奴便是在这间酒肆把人接到张家旧宅。”
谢晏看向皇帝,查查吧。
刘彻随意指个内侍,令其告诉中郎将,速查这家酒肆。
内侍出去,刘彻又问春望,“出去蹲守的人回来了吗?”
春望:“不曾。但刘陵的婢女在宫中。陛下,不妨问问她刘陵如何瞒过多名禁卫的眼睛?”
谢晏:“女扮男装吧。”
春望看向谢晏,微微皱眉:“这一招刘陵以前用过。”
苏建糊涂了,这样的事难道不是第一次吗。
谢晏:“陛下是否了解您这位堂妹?”
刘彻嗤笑一声:“是有几分机灵。但她的性子同优柔寡断的淮南王恰好相反。上次被连窝抄,只会认为运气不好,亦或者藏在乡间太打眼。因此这一次大隐隐于市。长安城中唯有章台街日日有生面孔,不会引人瞩目。她不会反思自己的手段并不高明。”
春望听明白了,刘陵依然会扮作男子。
刘彻:“扮成男子不止是因为她认为自己的法子不错。”
谢晏点点头。
刘彻见状想听他怎么说。
谢晏:“淮南王只有二子一女,淮南王太子不如刘陵足智多谋,庶弟有几分聪慧,但淮南王这人睡了庶妃,又厌恶庶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陛下令藩王把土地分给儿子们,淮南王的这个庶子分到的家产甚至不如市井小民。在这种情况下刘陵肯定瞧不上这个弟弟。”
苏建懂了:“刘陵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否则她便是淮南王太子?”
谢晏不禁想笑:“您太小瞧刘陵。她可瞧不上小小的淮南王太子。”
说到此,谢晏朝刘彻看一眼。
苏建惊到失语。
谢晏转向春望:“派人问问吧。”
春望亲自审问刘陵的婢女。
婢女的家人都在淮南,不敢背叛主人,担心被刘陵留在淮南的心腹了结。
春望说出那家酒肆的名,婢女惊呼:“你怎么知道?”
“我们什么都知道。现在问你只是为了查清所有事方便交给廷尉定罪!”
春望在刘彻身边多年,唬起人来很有气势,但他担心火候不够:“不说是不是?咱家叫谢晏亲自——”
“我说!”
婢女神色慌乱,跟听到恶鬼的名号似的。
春望心底很是意外,谢晏的名头这么好使吗。
不止好使,是十分有用!
前些年那一次刘陵被主父偃送回去,随行人员还有同她一起被抓的那些人。
那些人都被审问过,用的正是面上贴纸。
审查的小吏同刀笔吏闲聊的时候提到过,“谢晏这招真好用。”
当日又是谢晏带人把他们抓了,刘陵就不敢招惹谢晏。
这次进京前,刘陵找人画出谢晏的样子,三番五次叮嘱心腹,看到谢晏绕道走,千万不可靠近,以免被他的狗鼻子发现。
淮南王刘陵都怕的人,婢女能不怕吗。
婢女立刻说出章台街有一家酒楼,太后病逝那年置办的。
春望:“淮南王进京奔丧那次,刘陵也在?”
婢女连连点头,说出刘陵扮成淮南王的婢女,到了长安,淮南王进宫,她潜入章台街。
那家酒肆楼上有个雅间,雅间在外面看是一间,其实是两间,里面还有一间卧房。刘陵在居民坊呆够了,便会到那家酒楼用饭歇息。
刘陵和张次公在那家酒肆约见三次。
第一次是张次公在楼上别的房间用饭,刘陵接到消息后,去酒肆同他巧遇,说明那家酒肆是她置办的,把人带去那间卧房。
当日分别时约了下次见面时间。
上次分别时,刘陵表示不想在人来人往的酒肆幽会,也不想约在她家,这事要是被她父亲淮南王发现,定会打断她的腿。
张次公就把他家钥匙送给刘陵,说他近日休假,会在老宅留宿。
刘陵担心张次公的家人会不会起疑,张次公说不会,有人问就说他去大将军府或者建章骑营。
春望终于明白皇帝无语的时候为何会笑。
此刻他除了笑,也不知该说什么。
春望收起笑容便问:“这些天一直有禁卫跟着你们。”
婢女大惊失色。
春望:“禁卫为何没有看到张次公?”
婢女感到皇帝的恐怖,不敢心存侥幸,老老实实坦白,说在酒楼的时候张次公先过去,两炷香后刘陵再进去。走的时候刘陵先走,张次公在卧室休息一炷香再出去。
春望又想笑:“你主子有这脑子干点什么不好?”
婢女下意识问做什么。
春望被问住。
淮南王有钱,刘陵不差钱。
又因淮南王好虚名,刘陵在淮南国也不缺美名。
淮南王疼女儿,刘陵在淮南自然不缺权!
春望跳过这些事:“淮南王是不是还不知道此事?”
婢女惊了,他不应该怀疑这些事都是淮南王指使的吗。
春望抬高声音:“说!”
婢女吓得打个哆嗦,连连摇头:“我等出发前,王只是叫我们见机行事。”
“只有这些?”
春望不信刘陵接触到张次公之后没同淮南王联系过。
婢女:“年前翁主给家里去过一封信,说是有幸认识了北军将军,陛下的心腹张次公。王的回信也是说谨慎行事。不过前几日,王又来一封信,叫翁主回去。翁主气得连最喜欢的玉佩都摔了。”
春望问那封信在何处。
婢女:“被翁主烧了。”
春望毫不意外。
上次被谢晏连窝端,刘陵不可能再留下书信。
春望又问她有没有看到内容。
婢女识字,但不多,“只看到‘大将军’几个字。”
春望发现问不出什么,便问刘陵的护卫——两炷香前才被送过来。
到隔壁关押护卫的房间内一炷香,春望就问到自己想要的。
春望回到宣室内先禀报婢女交代的事。
刘彻听到淮南王在信中提到“大将军”,结合刘陵愤怒不愿回去以及淮南王的谨慎——出门吃个饭都要占卜,便看向卫青,“难不成淮南王怕了你?”
话音落下,春望点头,“刘陵的护卫说大将军用兵如神,身强马壮的匈奴人都能被他连窝端,要知道他谋划的事,兴许明天夜里被包围的就是淮南王府。”
刘彻哭笑不得:“朕就知道,指着他打到长安,除非祖宗显灵!”
谢晏不禁补一句:“还是高祖皇帝!”
刘彻瞪他一眼,废话不是吗。
他是文皇帝的亲孙子,他爹的亲儿子,除了这两位,只剩高祖敢同他一战。
刘彻转向苏建:“去问问张次公,谁提出约在张家旧宅。”
苏建大步出去。
一炷香后,苏建回来,同春望查到的一样,刘陵担心暴露又表示舍不得同张次公分开,张次公便主动给出钥匙。
卫青十分好奇:“他同刘陵幽会的这几次没有提过城中布放、巡逻时间和城门兵力?”
苏建摇头:“卑职问过。他说刘陵说她已嫁人,无论淮南国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即便有那么一日,她也只是个嫁出去的公主。又抱怨淮南王不如以前疼她,给她找的男人胆小懦弱毫无担当,不如将军——”最后两个字,苏建说不出口。
谢晏:“勇武还是强悍?”
苏建眼前浮现出张次公说起这些事的样子,仿佛刘陵受了天大委屈,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方才苏建就没忍住嘲讽一句,你还怪怜香惜玉!
苏建此刻只觉得反胃,“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卫青好奇:“不聊这些聊什么?”
苏建拧着眉头说:“风花雪月!”
卫青顿时无语。
谢晏:“城门兵力这些事是刘陵主动问的,还是张次公问的?”
苏建:“张次公问刘陵跟他好是不是因为他是北军主将。”
卫青听不下去,恨不得原地抠出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刘彻气笑了:“他希望刘陵怎么回答?亏他还上过战场!知道什么叫以退为进,什么是美人计?他蠢刘陵不蠢!”
第130章 红粉骷髅
卫青如坐针毡的样子被谢晏收入眼底。
谢晏眉头一挑,问苏建:“没问问他是比你长得好,还是有大将军位高权重?”
卫青转向谢晏:“看热闹不嫌事大?”
“事情明了,接下来只剩定罪,这事归廷尉,咱们闲着也是闲着。”谢晏眼神示意苏建说来听听。
当着皇帝的面,苏建哪敢信口开河。
刘彻清楚刘陵为何不敢打卫青的主意,他好奇刘陵为何在苏、张二人中选中张次公,“朕也想知道。”
苏建问了,结果令他心累。
“她说大将军为人木讷无趣,在——”
苏建停下,看着卫青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
谢晏想到什么,“扑哧”笑出声来:“睡他如同抱根木头。”
卫青顿时感到气血上涌,恼羞成怒叫谢晏闭嘴!
谢晏朝卫青腰腹看去。
卫青气得起身要走。
刘彻开口:“差不多行了啊。”
谢晏收起笑容。
卫青坐下。
苏建见状便跳过卫青说他自己,刘陵嫌他话多爱笑,八面玲珑,跟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似的,还说他城府极深,为人不诚。
说到此,苏建气笑了:“张次公还说替臣解释,臣不是这样的人。臣是什么样的人与她淮南翁主何干?”
卫青:“这样的说辞他也信?”
谢晏:“你看苏将军这么生气就知道张次公至今依然相信刘陵同他欢好只是图他这个人。”
苏建无力地点点头。
卫青眉头紧皱,忍不住怀疑张次公是不是被匈奴伤到脑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干的事是重罪,不怕被发现?”卫青问。
苏建:“张次公担心时间长了暴露,刘陵告诉他,淮南王逼她回去,她不想回去。”
谢晏明白了:“尊贵的翁主为了自己忤逆父王,为了这样情深义重的女子因此被处死,张次公他这辈子也值了。”顿了顿,感叹,“士为知己者死!可惜是红粉骷髅。”
听闻此话,苏建想起一点:“陛下,张次公说每次刘陵见他都精心打扮。兴许刘陵说过,平日里不爱装扮,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臣刚刚嫌张次公没见过美人,就没提这茬。”
“美人很多,可是身份尊贵又倾心于他的只有一个。”谢晏好奇除了这一点,还有没有别的,就用眼神示意苏建继续。
苏建面向皇帝,“臣本不想多言。上次随大将军出征,只有臣和张次公获封。这次臣有幸加封,同他一起的李息获封关内侯,唯独张次公只得赏钱。刘陵定是说了一些心疼他的话语,张次公才把她当成红颜知己。”
刘彻:“张次公说的?”
苏建微微摇头:“他没说,但他语气奇怪。先前臣以为臣直接说出刘陵当真慕强也是找大将军,他因此不快。”
谢晏:“即便不是因为没能加封而生气,也经不起刘陵三番五次挑拨。”
刘彻不禁颔首。
幸好发现得及时!
刘彻此刻仍然无法接受,砍人如切瓜的张次公竟然被几句甜言蜜语骗的至今执迷不悟。
苏建:“陛下如何处置?”
刘彻;“交给廷尉。”
苏建:“刘陵呢?”
刘彻微微摇头:“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长安!”
谢晏附和:“有理也会变得无理。”
刘彻瞬间听出谢晏心里已有主意:“淮南王不可能再给朕二十车财物。”
直接要钱,莫说淮南王,黎民百姓也会骂皇帝无耻。
谢晏建议他派人前往淮南国,说他年前碰到刘陵妹妹,请她进宫过节,没成想她进来就不走。短短半年花费十多车财物。朝廷要修筑朔方城,国库空虚,属实供养不起,请淮南王把人接回去。
苏建终于明白上一回刘陵被太后留下小住,淮南王送来二十车谢礼是怎么一回事。
难怪皇帝时不时赏谢晏百金。
要是谢晏时不时给他弄几十车财物,莫说百金,千金他也掏的心甘情愿!
合着他俩不是情投意合。
一直是蛇鼠一窝!
苏建慌忙低头,可不能被陛下看出他在想什么。
刘彻看向春望:“这个主意如何?”
春望:“淮南王不一定舍得。兴许一气之下不管这个女儿。”
谢晏:“你忘了淮南王妃。她更看重儿子也不表示她不爱女儿。枕边风一吹,淮南王又想知道刘陵怎么暴露的,肯定会出这笔钱把人接回去。”
刘彻:“依你之见,何不再要二十车?朕不怕世人猜出真相!”
谢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陛下,士可杀不可辱啊。您要二十车,以淮南王的多疑定会认为您有意羞辱他。”
刘彻的目的是要钱,不是为了逼死淮南王节外生枝。
“春望,去找司马相如。淮南王爱读书,见到司马相如便不会再担心朕有心除掉他。”刘彻道。
苏建想不通:“陛下何不借机——”
刘彻打断:“不可!淮南王在淮南名声极好,只能等他自己动起来。届时才能顺利接管淮南。”
谢晏:“苏大人有所不知,淮南王造反像儿戏,兴许整个王宫都找不到五百盔甲。因为他人谋反打铁做兵器,他炼药写文章。”
刘彻:“只有人证,人证又在长安,如何服众?”
谢晏又补一句:“陛下要人要钱要地,不要横尸遍野民心背离!”
苏建悟了。
继而又想不通,谢晏和陛下一唱一和,如此心有灵犀,为何谢晏至今只是犬台宫黄门啊。
难不成真有人生来不爱权势爱养狗!
苏建没胆子直接问,便问是不是把张次公送到廷尉府。
刘彻颔首。
苏建出去押送张次公。
谢晏起身告退。
卫青犹豫着要不要去打醒张次公。
刘彻看出卫青心中不忍,便故意问:“你儿子呢?”
卫青担心小孩闹着走路累着兄长,顿时顾不上张次公。
谢晏和卫青走后,刘彻起身令人备车。
一炷香后,刘彻来到椒房殿把刘陵交给皇后。
上次坑了淮南王二十车财物,皇后以为刘陵此生都不敢靠近长安。
乍一听到刘陵在宫里,卫子夫惊到失语。
刘彻心底感到意外:“你不知道?”
卫皇后坦诚相告,“今日一早是有人告诉妾身宣室多了许多禁卫,陛下还叫大将军进宫,妾身以为不是藩王作乱,就是匈奴袭击朔方,心里还感叹匈奴损失惨重竟然还有心思挑衅。”
实则卫皇后一听说卫青和谢晏进宫,就猜到宣室的事同椒房殿无关。
即便有点关系,谢晏也能扯到旁人身上。
皇帝又不喜欢女子干政,皇后就没叫人打听。
刘彻对皇后的知情识趣很是满意:“现下知道了,朕不管你用激将法,还是用什么法子,但有一点,不能叫她受伤,也不能叫她死在未央宫。”
卫皇后明白,皇帝缺钱修城,要用刘陵换钱。
可是淮南王又不傻。
同样的计谋能用第二次吗。
“妾身待会儿就去看看妹妹?”卫皇后问,“妹妹该饿了吧?”
“妹妹”二字令刘彻眉开眼笑:“去吧。”
卫皇后:“据儿该读书了。”
“朕带他回宣室。”
刘彻方才进来看到儿子在殿外同小黑狗踢球,决定陪儿子玩一会再去宣室。
卫皇后很清楚皇帝比她紧张儿子,闻言很是放心,回到寝室挑几件今年长安最时兴、她还没来得及用的衣物。
又令人准备一些茶点,卫皇后才带着太监婢女探望刘陵。
刘陵兴许意识到刘彻不敢杀她,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只有技不如人的挫败。
着实想不通何时暴露,刘陵就找皇后旁敲侧击。
皇后什么也不知道,对于她的试探可谓驴唇不对马嘴,因此很是失望,在心里大骂,“只能以色侍人的蠢女人!”
蠢女人把刘陵妹妹安置在她以前居住的昭阳殿。
一个时辰后,刘彻听闻此事,不禁摇头失笑。
难怪谢晏从未腹诽过他有意改立旁人为后。
又过一个时辰,司马相如带着行李进宫。
刘彻给他拨一队人马,令他即刻出发。
司马相如同皇后一样听说刘陵又被皇帝抓住惊到无语。
刘陵若是淮南王太子,皇帝可以直接砍了。
偏偏是个弱女子!
皇帝可以说她包藏祸心与人通、奸,淮南王也可以狡辩皇帝污蔑。毕竟另一人是皇帝心腹,事情发生在长安,证人是皇宫禁卫,在外人看来是黑是白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吗。
与其打嘴仗,不如来点实在的。
这样简单的道理,司马相如又岂会不懂。
司马相如一路上不敢耽搁,短短几日就抵达淮南地界。
无论吃茶用饭睡觉,司马相如都同身边人聊刘陵在长安花费巨大,陛下都供不起,也不知道淮南王怎么养的。
见到淮南王那日,半个淮南国的人都在聊刘陵翁主在长安挥金如土,欠了皇帝太多钱,被皇帝扣在长安。
至于怎么传成这样,司马相如也无从知晓。
淮南王看到司马相如唉声叹气,再想想女儿花钱确实大手大脚,就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
晚上,几个门客找到淮南王,说这次应当和上次一样。
淮南王就说他没有给女儿太多钱,没叫她收买朝臣,不可能被皇帝拿下把柄。
门客提醒淮南王,刘陵到长安便是授其以柄。
淮南王听进去。
另一门客暗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人不如不救。
不救亲生女儿他还是人吗?
日后谁敢追随他?
淮南王气得把人撵出王府。
翌日上午,淮南王打开库房,又挑几名心腹随司马相如进京接刘陵。
十车钱财送给刘彻,两车送给皇后,劳烦皇后照顾他女儿。
不过送给皇帝的是淮南王挑的,送给皇后的两车是淮南王妃精挑细选的——她女儿何德何能住在皇后住了十多年的昭阳殿啊。
淮南王妃别提多感动,都想亲自进京道谢。
司马相如走后,门客们就劝淮南王起事。
常言道,事不过三。
再有人惹出事来,陛下一定不会放过淮南国,与其被动,不如先下手为强。
淮南王犹豫不决:“可是大将军——”
“那就等大将军不在京师的时候?”
门客担心他想的越多越犹豫,大胆阻止他说下去。
淮南王沉思许久:“就下次!”
殊不知这一切被窗外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说回长安。
司马相如走后,廷尉就给张次公定罪。
考虑到他着实没有谋反之心,月前又刚刚立下战功,便只是废除侯爵,贬为庶民。
刘陵离开京师后,此事才对外公布。
不过没有公开张次公与谁通、奸。
刘彻也没有禁止皇宫内外的人讨论此事。
过了许久,此事传到淮南王耳朵里,淮南王认为皇帝仁厚,明明可以把刘陵处死,亦或者问他要不要花钱为刘陵赎罪,却绕这么大弯子,他不但不想反,又令人给皇帝送来六车财物。
门客们气得跳脚也只能跳脚。
毕竟他们一个个还需要淮南王供养。
他们把淮南王杀了,王位也轮不到他们。
那时已是八月过半。
霍去病和赵破奴休假,闲着无事跑出去玩,玩累了去五味楼吃饭,听到客人提到前几日淮南王送来几车礼物。
霍去病和赵破奴早就听说张次公和刘陵的事,他俩不信皇帝舍不得杀刘陵,就回犬台宫问谢晏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谢晏点头:“陛下是不舍得杀刘陵。”
霍去病不解:“陛下会怕她?”
“死了一个刘陵,淮南王可以年年拿此事做文章。陛下若是因此对淮南王兴兵,会失了民心。刘陵活着,陛下抓到她就可以找淮南王要钱。”谢晏拍拍他的肩膀,“懂了吗?”
霍去病:“淮南王不懂吗?”
谢晏:“爱女心切。你犯了事,陛下饶你一命,无论是什么理由,你娘都会对他感恩戴德!”
霍去病张张口:“不不对吧?寻常父母是这样。可是淮南王是想当皇帝的淮南王!”
赵破奴附和:“妇人之仁!”
谢晏笑了:“所以他想了十多年还只是想想。”
俩人无语了。
“噫,你俩怎么没和他一起?”
谢晏不禁朝西看去。
霍去病回头,公孙敬声骑着小马驹过来,“昨晚跟姨丈回了茂陵。可是也不对,怎么刚吃过午饭就过来?”
公孙敬声到跟前,跳下马就说:“我受够了!”
三人瞬间明白出事了,但不是大事,否则公孙贺定会叫奴仆送他。
谢晏拿着木叉继续翻晒草药,霍去病叫表弟到树下草席上坐下,便问谁欺负他。
公孙敬声倒一杯水,也不在意是谁的杯子,喝完就说:“还不如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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