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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5

    第131章 富在深山有远亲


    霍去病一听没人欺负他,顿时心下大安,耐心等着他和盘托出。


    公孙敬声遇到的事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公孙贺获封侯爵的消息传开,公孙贺的堂兄弟表姊妹就先后登门。


    起初公孙贺认真接待礼数周全。


    然而三句话没说完,就问公孙贺朝廷下次出兵时间,又叫公孙贺向皇帝举荐他们的子侄女婿。


    没等公孙贺答应,他们先挑上,官职不可过低。小官小吏也不是不可,比如黄门,但必须是天子身边的黄门。


    公孙贺好气又好笑。


    这些亲戚当皇家是他家吗。


    碍于亲戚关系,公孙贺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敷衍几句把人送走。


    公孙贺那时也意识到卫青为何躲去建章,他夫人为何去婆母家安胎。


    一来建章守卫森严,除非卫青主动走出来,否则要见他一面很难。二来他夫人不方便拒绝的事,卫母无需顾忌。


    比如卫青夫人的娘家表兄找上门,卫母一句话就可以把人打发。最多落个不好相与,亦或者冷酷无情的名声。


    这样的名声也不会传扬出去,盖因外人要是发现卫家亲家子侄诋毁长辈,他们也会被认为不懂礼数缺乏教养。


    公孙贺火速在城中租个小院同卫大姐搬过去避避风头。


    远房亲戚抵达茂陵,自然扑了个空。


    不过亲戚没死心,而是找到五味楼,问卫少儿可知公孙贺和卫大姐现在何处。


    卫少儿谅他们不敢在五味楼挑事,直接说不知。


    公孙家远房亲戚脸色难看极了,也没敢当众骂她不通情理。


    至于心里有没有诅咒卫少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要说长安城很小,谢晏一天逛不完。要说很大,没过几日,就有亲戚在街上遇到卫大姐。


    亲戚偷偷跟上卫大姐找到她家地址就回去告诉家人。


    翌日又有人登门拜访。


    公孙贺一看城里住着也不安生,又因为城里远比茂陵炎热,夫妻俩就退了房搬回茂陵。


    搬回茂陵头几日无人打搅。


    七日后,亲戚又上门了。


    这个时候公孙敬声也放假了。


    公孙敬声第一次知道自家那么多亲戚。


    一天天看的眼睛都花了。


    那个时候公孙敬声才深刻明白什么叫“富在深山有远亲”。


    他家离长安城十几里,茂陵的路也不如城内宽阔平坦,又正值三伏天,这些人竟然可以无视这些,隔三差五来一趟,只求一个结果。


    公孙贺倒是可以把表兄的女婿或者表姐的儿子安排到他手下。


    可是一旦他松口,不定还有什么亲戚登门。


    公孙贺咬紧牙关敷衍,这些人就跟听不懂似的,非要他给个确切消息。


    七月中,公孙贺复职,卫大姐和公孙敬声搬去卫母家中,公孙家的亲戚们不敢去卫家——怕了前往公孙家闹事的卫长君和陈掌,他们就在公孙贺下班的路上堵他。


    哪怕不知道能不能堵到,他们也决定试试。


    盖因封侯的诱惑太大!


    不过这些人的耐心也有限。


    只堵了三次,碰到一次,他们就嫌公孙贺油盐不进。


    他们没有法子,有人有法子让他低头。


    亲戚们带重礼找上公孙贺的亲弟弟。


    公孙贺的弟弟早就想去兄长家拜访,但他不想主动低头,就一直等,等公孙贺递台阶。


    偏偏公孙贺被亲戚们缠的忘记回老宅探望爹娘。


    公孙贺的弟弟有了由头,就在休沐日去茂陵。没有见到公孙贺,他就带着几份薄礼来到卫家。


    进门先寒暄几句,在公孙贺问出他有什么事之后,他就数落兄长铁面无情,说他不会做人,应当把亲戚安排到朝中,日后遇到事也可守望相助。


    无论他说什么,公孙贺都点头,但是不松口。


    他弟以为公孙贺同意了,回到家就显摆,兄长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弟弟。


    过了几日,亲戚仍然没有接到消息,又去公孙家老宅,问公孙贺有没有说他们的子侄何时入朝做官。


    公孙贺的父亲就说此事不急,八月十五中秋赏月他一家三口一定会回来,届时帮他们问问。


    这一日少年宫放假,公孙敬声确实随爹娘去了公孙老宅,但放下礼物便离开,前往长平侯府过节。


    卫青乃大将军,公孙贺要陪他过节,谁敢阻拦。


    亲戚们之所以屡屡找上门,认为公孙贺一定能叫他们如愿以偿,也是仗着公孙贺的小舅子乃大将军这层关系。


    这一次是叫公孙贺躲过去了。


    公孙贺料到下次亲戚还会上门,不好意思频频叨唠岳母,休沐日直接回茂陵。


    正是今日。


    公孙敬声嫌屋里闷,认为室外秋高气爽,就在院里洗头。


    头发刚打湿,他祖父母和他叔上门,进门就指责他眼中没有爹娘,令他们在亲戚面前颜面扫地等等。


    公孙敬声起初安安静静洗头,直到他们说出卫家人本是平阳侯府奴隶,如今用得着他们是看得起他们。


    公孙敬声眼前浮现出群臣拜大将军的场景,感觉他二舅受到了极大羞辱。


    胡乱擦擦头发,公孙敬声抬抬手令婢女退后,他端着盆到室内,朝他小叔丑陋的嘴脸泼去。


    不过一盆水可不能叫他消气。


    公孙敬声找到高粱杆子做的扫帚,抄起扫帚就打,才不管是不是不敬长辈。


    大汉律法只规定子女孝敬父母,不得打骂父母,可没有规定不能殴打叔父,嘲讽祖父母。


    几人猝不及防,被公孙敬声追的抱头鼠窜,甚至忘记叫公孙贺拦住公孙敬声,连滚带爬到门外才想起来公孙敬声就是个半大小子,他们仨无论谁都能拦住这小子。


    三人停下,公孙敬声抄起门里边的铁锨朝他们背上砸。


    几人力气不小,也比公孙敬声高许多,可惜养尊处优惯了,不如公孙敬声灵巧。几次下来,他祖父母就一个崴了脚,一个险些闪了腰,他叔倒是好好的,但公孙敬声身边有家奴,他不敢靠近,就叫公孙敬声等着。


    公孙贺被儿子惊呆了。


    爹娘弟弟走远,公孙贺才回过神,只觉得心里痛快。


    然而以他对家人的了解,不可能善罢甘休,公孙贺就叫婢女给儿子收拾行李,赶紧去少年宫。


    公孙敬声说他饿了。


    饭后,公孙敬声又说他困了。


    公孙贺看出儿子有意拖延,又担心他真困,回头在马背上睡着,就叫他去午睡。


    公孙敬声刚刚躺下,门外传来哭声。


    也不知道谁给他祖父母出的主意,这次不再指责公孙贺,而是在门外哭哭啼啼说他不伺候爹娘。


    茂陵的住户不多,也不是没有。


    几个邻居和邻居的奴仆出来看热闹,公孙贺拦着儿子不许动手,公孙敬声气得跳脚,他娘还怪他上午把人打了才惹出这一幕,公孙敬声气得抄起行李就走。


    这便是整个过程。


    公孙敬声说起也不知道他爹娘现在如何,又给自己倒杯水。


    霍去病气笑了:“你祖父母有没有想过这么一闹有可能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得知公孙家把皇家当自家,一气之下夺了你父亲的侯爵,罢了他的官?”


    公孙敬声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不不,不会吧?”


    霍去病:“姨丈并非不可替代啊。”


    公孙敬声坐立不安,琢磨片刻也不知如何是好,便转向谢晏,请谢晏拿个主意。


    谢晏:“我的招不好用。”


    公孙敬声:“我爹没招啊。”


    谢晏:“敬声如今还是童子吧?”


    公孙敬声的小脸瞬间红了。


    谢晏看出他还是:“医术上提过,童子尿又叫轮回酒,还魂汤,可治病。”


    霍去病:“他都十一岁了,也是童子?”


    谢晏:“可是敬声才出生十年。”


    公孙敬声点点头,“这样算我未满十岁。可是也快了。”


    “那就可以。”谢晏眉头一挑,“去吧。”


    公孙敬声有点担忧:“我会不会被打死啊?”


    霍去病:“我陪你!”


    要的就是这句话!


    公孙敬声把包裹放屋里,就和他表兄以及赵破奴回去。


    三人策马疾行抵达茂陵,公孙敬声的祖父母还在门外坐着。


    霍去病下马便问:“难道你爹不松口,他们就这样一直闹下去?”


    公孙敬声点头:“可是不能松口啊。”


    霍去病:“你先进去,我们在外面盯着。”


    公孙敬声到室内,还是没好意思脱裤子撒尿。


    想起他们家有夜壶,公孙敬声就去茅房,茅房里的尿还在,应当是婢女还没来得及加水浇菜。


    公孙敬声还是做不到把尿倒杯子里端过去。


    “谢先生这招也太损了吧。”


    公孙敬声嘴里嘀咕着,眉头紧皱,咬咬牙,把夜壶拿到院中,往里面加几瓢水,夜壶八分满,他拎着夜壶出去,迅速朝祖父母身上倒半壶,剩下的劈头盖脸泼到他叔身上。


    围观的人下意识躲闪,但身上还是溅了几滴,就想问泼的什么,扭头一看是夜壶,脸色骤变,指着公孙敬声就要骂他,霍去病明知故问:“怎么了这是?欺负我弟年少呢?”


    那人就问:“你是何人?”


    霍去病笑着说:“卫家私生子,霍去病啊。”瞥向公孙家老两口,“是不是想说我是卑贱的女奴生的?”


    公孙家老夫人辩解自己不曾说过。


    公孙敬声提醒:“先前我为何泼你们一身水?就是你的嘴太脏!不走是不是?”


    夜壶扔下,公孙敬声抄起铁锨去茅房,铲了一铁锨臭烘烘的屎朝他祖父母扔去。


    围观的众人无人敢开口数落他不敬长辈,端的怕这一铁锨排到他们身上。


    担心又被溅一身屎,赶忙离得远远的。


    公孙贺指着儿子:“不许无礼!放下!”


    公孙敬声想数落他爹,看到他爹站在大门边一动不动,便知道做给外人看的,否则早上来劝他。


    公孙敬声朝他小叔走去。


    他小叔赶忙跑远。


    公孙敬声不如霍去病胆大,又不如谢晏豁得出去,众目睽睽之下不敢真弄他祖父母一身屎,就拍到马车上。


    公孙家老夫人顿时出气多进气少。


    公孙敬声看着祖父:“还不走?”


    再次去茅房,“这次别怪我糊你一脸!”


    第132章 宫中有喜


    老两口数落公孙敬声不懂礼数,无法无天,将来必然祸国殃民。


    公孙贺听不下去,来到儿子身边。


    他爹吓得后退,先声夺人:“你想干什么?”


    公孙贺看着他爹满脸警惕的样子又失望又无语。


    光天化日之下,他还敢同他爹动手不成。


    不孝在本朝是重罪。


    公孙贺可不想还没见到食邑就被夺去侯爵。


    “敬声才几岁,什么都不懂,想得简单,看到你们哭哭啼啼没完没了,他心烦才这样做。你们怎么可以咒他祸国殃民?”


    公孙贺孝顺惯了,不习惯同爹娘起冲突,这番话说得他像无事生非理亏之人。


    饶是如此,也把老两口说的心虚羞愧。


    公孙贺他弟一看爹娘要退,而他答应亲戚的事还没办成,心里着急:“敬声十来岁不小了。旁人像他这么大都娶妻了。”


    霍去病佯装好奇地问:“那个旁人是你吧?”


    公孙贺他弟怀疑泼尿铲屎是霍去病的主意,一看到他就来气:“我们家的事与你无关!”


    公孙敬声不由得想起上午祖父母和他叔羞辱母亲和外祖母一家,二话不说抄起带屎的铁锨朝他们身上砸去。


    老两口惊呼一声,仓皇逃窜。


    公孙敬声掉头找他叔,他叔慌忙上车叫驭手驾车。


    霍去病拉住公孙敬声:“别追了。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陛下。”


    说话间,霍去病扫一眼看热闹的人,仿佛说包括有哪些人起哄架秧子。


    这些人非富即贵,不是家人在朝中做官,就是亲戚是天子近臣,因此十分清楚霍去病随时可以见到皇帝。


    众人讪笑着数落几句公孙贺的弟弟便告辞。


    仿佛公孙敬声不是不敬长辈,而是被逼无奈不得不反击。


    一个两个的神色态度同一个时辰前截然相反。


    公孙敬声感到奇怪:“表兄,他们好像怕你?”


    霍去病:“不是怕我,是怕我到陛下面前告状,说他们附和你祖父母,认为你父亲应当给亲戚安排差事。”


    公孙贺不希望事情闹大气死爹娘:“去病,这点小事就别劳烦陛下了。”


    “爹!”公孙敬声大喝一声,“你不识好歹!”


    公孙贺拿走儿子的铁锨,苦笑道,“现下你叔叔是朝中官吏,你祖父母就来哭闹,若是因为我没了官职,咱家将永无宁日。”


    公孙敬声不信他爹,转向他表兄,问是这样吗。


    霍去病:“你可以先把他们气死。”


    公孙贺的脸色很是复杂,有心数落霍去病几句又觉得自己忘恩负义,犹豫片刻,叹了口气:“要是把人气得瘫痪在床呢?”


    公孙敬声:“你和我娘要给他们端屎端尿啊?那算了吧。”


    霍去病:“姨丈,你爹娘和你弟不会善罢甘休。你瞻前顾后,结果可能两败俱伤。好比你想征战沙场忠君报国,就不可能在父母面前尽孝。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这样的道理,公孙贺何尝不知。


    好比他以前不舍得管教儿子,又希望公孙敬声懂事。


    结果是他被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孩子也越长越歪。


    公孙贺又想叹气:“——容我考虑考虑。”


    公孙敬声把铁锨递给奴仆。


    小奴接过去到路边铲几下尘土,铁锨上的屎被蹭的干干净净,便拿着铁锨回院。


    赵破奴提醒天色不早了。


    公孙贺叫公孙敬声随两人去建章,省得明日送他去少年宫。


    公孙敬声不禁嘀咕:“我都多大了,还要你送。方才不就是我自己去的。”


    公孙贺拍拍儿子的肩膀:“我儿长大了,知道为爹娘分担。”


    公孙敬声扬起下巴,一副“还用你说”的样子。


    霍去病朝他脑袋上一下:“多大点事就得意上了。”转向门边的姨母,说一声“走了”,便和赵破奴去牵马。


    公孙敬声提醒他娘,明日同他爹一起进城。


    卫大姐怕了公婆,哪怕有奴仆陪她,也不敢在茂陵等着公婆再次登门。


    翌日有朝会,公孙贺又去晚了,同皇帝前后脚进去。


    刘彻想起公孙贺上次来迟是搬去茂陵的第二日,他一直怀疑公孙贺故意惹他询问出什么事了。


    今日刘彻怀疑公孙贺故技重施。


    但他当真好奇。


    倘若和茂陵的事一样呢。


    刘彻打量一下公孙贺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调侃:“公孙太仆昨晚做什么去了?”


    公孙贺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先告罪,然后唉声叹气一番,说出昨日弟弟携爹娘到他家中哭哭啼啼,哭得他脑子疼,四更天才睡着。


    这件事同刘彻设想的不一样,以至于他又忍不住问是不是他爹娘病了,要不要宣太医。


    公孙贺谢过皇帝的好意,便说爹娘希望他把无才无德的弟弟提到身边,给他当副手,被他拒绝后便不依不饶。


    日后爹娘可能骂他不孝,请陛下明鉴。


    刘彻毫不意外,“你爹娘是越老越糊涂。”


    同他祖母窦太后有一比!


    “你爹娘是不是忘记自己姓什么?”刘彻问。


    公孙贺便说,改日提醒他爹他姓公孙。


    言外之意,不姓刘!


    刘彻对这个回答勉强满意,便问他有没有别的事。


    公孙贺说一声“无事”便坐下。


    三公九卿等人瞥向公孙贺的神色各异。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眉头紧皱。


    眉头紧锁之人下朝后就叫住好友问,“公孙贺想要做什么?怎么能把家事搬到朝会上?”


    友人见他十分困惑:“这是公孙贺的高明之处啊。如今他只是获封侯爵,是大将军的姐夫,他爹娘就提出那等无理要求。过几年小殿下长大,被立为太子,他是太子的姨丈,登门求他的人会越来越多。今日得了陛下一句糊涂,他日就可以用此话拒绝他父亲。父权还能大过君权?”


    想不通此事之人又问:“一家人不能好好商量?”


    “不能!”友人摇摇头,“也不知道多少人找他,听说这些日子东躲西藏。不是实在没招,他应当不会当众说家丑。”


    那人又问:“他弟是个纨绔?”


    “吃喝玩乐,不干正事。公孙贺把他弟提到身边,他弟不做事还好,一旦做事,不出仨月极有可能连累他罢官丢爵。”


    这番话令那人感到奇怪:“公孙贺的爹娘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


    “你儿不成器,你也会一直坚信他有朝一日定可以光耀门楣。”


    此话一出,问话的人无言以对。


    今日韩说也在。


    韩家这些天也是宾客盈门。


    这种盛况,韩说以前从未见过。


    多年前韩嫣身为天子近臣很是得宠,但谁都知道这个宠很虚,所以只有没钱又没骨气的人登门。


    韩说的军功是实打实的,手上也有实权,远亲旧友便找各种理由上门叙旧。


    起初只要亲友们的请求不过分,韩家长辈来者不拒。


    张次公被贬为庶人把许多人吓得不轻,其中就有韩说的长辈。


    担心糟心亲戚连累韩说被夺去侯爵,就叫他去上林苑找他兄长避一避风头。


    韩家长辈又不好意思全部拒绝,便叮嘱韩说平日里多多留意,碰到无关紧要的空缺就用自家亲戚。


    韩说觉得可以。


    今日公孙贺的这番话令韩说意识到,一旦他答应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若是明年后年陛下继续对匈奴用兵,亲戚一定会叫他把人带上。


    战场上刀剑无眼,火头军也有可能留在草原上。


    韩说听他兄长说过,多年前世人认为追随李广十拿九稳,跟着卫青可能全军覆没,就把卫青麾下的子弟调到李广帐下。


    明明半路拦截谢晏软硬兼施,令谢晏不得不同意。


    结果反而怪谢晏。


    如今亲戚们说的好听,日后是好是歹全是他们的造化。


    真出事了,肯定怪他无能!


    休沐日,韩说回到家中就告诉父辈们,先前答应的事全拒了。


    公孙贺的父母把事情闹大,陛下可能会令人严查朝中闲散官吏。


    此话并非无的放矢。


    建元三年,刘彻就令人把无事可做的宫人放出去。


    也是那次卫子夫自请出宫,刘彻再次记起她留下她,才有了如今的皇长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刘据。


    韩家长辈不好意思言而无信,就说看看情况。


    刘彻没叫韩说失望,当真借着公孙贺的那番说辞严查各府官吏。


    短短一个月就清退一成。


    期间有人反对。


    不过刘彻谨记谢晏很早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不能四面楚歌。


    所以刘彻没有动军人。


    动了军部,裁的是不曾上过战场且不干事的那些人。


    兵将们无不拍手称快。


    这种情况下反对者联合淮南王起事也威胁不到皇权。


    甚至无需大将军出面。


    苏建带着他手下的兵就能解决此事。


    朝中的人精们意识到反对无用,只能认命,以至于此事进展的十分顺利。


    就在前朝热热闹闹大搞精简之际,后宫也传来喜讯,王美人有了。


    上报刘彻此事的人是王美人身边的黄门。


    刘彻最先想到他的长子,便问黄门,皇后知道不知道。


    黄门还没上报皇后。


    刘彻让他先退下,他去告诉皇后。


    满脸喜色的黄门傻眼了。


    皇家不是讲究多子多福吗?


    陛下的第二个儿子,陛下不应当先去探望身怀六甲的王美人吗。


    春望见他傻愣着,便问:“还有事?”


    黄门回过神来赶忙说无事。


    “无事就退下吧。”春望说出这句就令人备车。


    卫皇后其实已经知道此事。


    在宫中经营多年,身边还有几个能干的女官和黄门,可以说除了宣室,她的眼线无处不在。


    见到皇帝,卫皇后佯装一无所知,


    听说王美人有孕,卫皇后替皇帝感到高兴,说据儿终于要有个弟弟了。随后又问是不是提一下王美人的品级。


    刘彻心里很是感动,拉着她的手说:“你是皇后,这事你定吧。”


    第133章 气哭小刘据


    卫皇后考虑到她弟是大将军,即便王美人生个儿子,也不敢同她的据儿争夺太子之位。


    陛下至今只有四个孩子,一定希望皇家可以多几个孩子。


    又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小家子气。


    皇后决定把王美人的品级提到仅次于她的婕妤!


    一日后,刘彻从春望口中得知此事,不禁叹气:“皇后真是和她弟一样实心眼。”


    春望瞥到皇帝脸上的笑意,心说,明明就很满意,装什么啊。


    皇后真把人从美人提到娙娥,上面还有个婕妤,您肯定又嫌不上不下行事不够大度。


    “陛下至今只有皇长子一个儿子,难得又有一个,皇后替陛下感到高兴吧。”


    春望十几岁就到刘彻身边。那个时候刘彻才十岁左右。二人算是一同长大,既是君臣主仆,又如同兄弟,以至于许多时候春望敢于说几句真话。


    偶尔把刘彻气得跳脚,也只是骂他几句。


    春望了解他自然知道怎么哄他,“听说有个词叫‘爱屋及乌’,皇后也是这样的人吧。”


    刘彻不禁点头:“皇后做事朕最是放心。先前朕同她提一句刘陵,她就知道如何安置。”


    春望:“陛下今日是不是该去看看王婕妤?”


    皇后是后宫之主,刘彻对王氏越过皇后向他上报这一点有些不满。


    “明日再去!”


    春望闻言毫不意外。


    此前听到皇帝问皇后知道不知道,他就猜到皇帝心底不快,定要晾她几日。


    不想上赶着挨骂,春望不再劝说,而是打开奏折递过去,安安静静陪他处理政务。


    刘彻下意识接过去,低头一看,不禁皱眉。


    春望眼角余光注意到这一点,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我避开了王夫人,没能避开朝臣。


    “陛下,出什么事了?”春望小心翼翼地询问。


    刘彻气得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扔。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宣室内极其响亮。


    左右内侍宫女慌忙低下头去,以免沦为池鱼。


    春望捡起来,即便有的字他不认识,结合上下文也能看懂。


    看到一半,春望明白过来,一脸的一言难尽,不怪皇帝恼怒。


    “陛下,别怪奴婢多嘴,朝中这些人真是过于圆滑。”


    春望很想坦诚一些,可惜殿内还有旁人,难保他们不会一秃噜嘴说出去。


    刘彻看着奏表就心烦:“早年这些人请谢晏出面把子侄从仲卿军中调到李广帐下,后来全军覆没,谢晏毫不意外,说李广不擅带兵,朕还骂过他,不把世家子弟的命当命。没想到他们自己也是这样。”


    左右内侍忍不住看过来。


    春望防止他们胡乱猜测,就说:“这份奏表说李广在边关多年,劳苦功高,希望陛下令他回京同家人团聚,看似为李广着想,可是奴婢总觉得是第一步。”


    刘彻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近日精简各府官吏,没有空缺。他日陛下令大将军再次出征匈奴,李广定会以希望继续为陛下效力为由自荐。”春望看向奏折主人署名,“他会举荐李广。”


    刘彻冷笑:“你都能想到,朕会猜不到?一个两个当朕满脑子浆糊?!”


    春望:“奴婢把这个收起来?”


    “回!既然李广在边关辛苦,朕准他回祖籍颐养天年!”


    说话间,刘彻拿起毛笔。


    春望顿时想笑。


    偷鸡不成蚀把米!


    刘彻写完,扔下笔,心里仍然不痛快,“今日有没有要紧的事?”


    春望:“冬小麦种下去,城里城外准备猫冬,长城以北大雪封路,匈奴无法南下,您前些日子才宽宥淮南王翁主,藩王也不会这个时候给您添堵。”


    “那就无事?”


    刘彻起身,“备车,去上林苑!”


    春望估计他要打猎,令人准备弓箭马靴。


    刘彻到门外不巧碰到卫青,叫卫青把手上的事放一放,陪他去上林苑放松几日。


    卫青想想他的事也不急,就把文书放到宣室。


    二人刚上车,便听到小孩脆生生问:“父皇去哪儿?”


    刘彻推开车窗。


    小孩跳脚要抱抱。


    刘彻伸手,小孩拽着他的手臂翻过车窗。


    卫青吓得心脏紧缩,慌忙伸手接一下。


    小孩觉得好玩,扑到舅舅怀里咯咯笑着说“舅舅也在啊。”


    卫青很想原地消失。


    该说不说,不愧是陛下的儿子。


    一丁点大就能吓死人。


    卫青心里不踏实,还是忍不住问一句怕不怕。


    小孩摇摇脑袋问是不是去建章,又问他的小黑怎么办。


    春望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小黑和奴婢一辆车。”又打发跟着小孩的太监禀报皇后,小殿下随陛下去了建章,再给他收拾几件衣物,直接送到陛下寝宫。


    刘彻听到春望安排妥当就令驭手出发。


    抵达建章,刘彻又嫌此地无趣,便令卫青安排一下,他去秦岭。


    卫青正想看看霍去病等人的骑射,亲自挑几十名二十岁左右的骑兵护驾。


    小刘据一听说打猎,满脸兴奋,坐到他爹身前左顾右盼,他的小样比他爹还要着急。


    可惜他爹没打算带着他秋游。


    绕到犬台宫,刘彻把人放下就走。


    小孩傻了。


    犬台宫不是养狗狗的地方吗?


    父皇来这里做什么啊。


    谢晏:“你父皇走了,他叫你在这里陪我玩儿。”


    小孩反应过来,哭着去追,一边追一边喊“父皇”。


    如今仅有一子的皇帝还是个心软仁慈的好爹。


    儿子的哭声刚刚传来,刘彻就不禁勒紧缰绳停下。


    小孩跑到跟前,已是泪眼模糊。


    刘彻心疼,下马抱起他。


    小孩担心再次被抛弃,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谢晏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刘彻不知道谢晏说的什么,但他隐隐听到了谢晏的声音,想来是谢晏撺掇的,否则以他对儿子的了解,一定以为和他捉迷藏。


    “满意了?”刘彻没好气地问。


    谢晏:“陛下完全可以不带小殿下出来。”


    [带出来又不照顾,逗孩子玩呢?]


    [犬台宫是养狗的地方,又不是幼儿园!]


    刘彻无理,但他是皇帝,天上地下他最大,“朕叫你照顾据儿是信任你!”


    [我还要感恩戴德不成?]


    谢晏很想送他一记白眼,“陛下不担心跟谁学谁,将来子不像父?”


    霍去病下马走近,正巧听到这句,忍不住乐了。


    刘彻本想反驳,瞥到霍去病,想起他三四岁大的时候乖巧懂事寡言少语。


    跟着废话极多的谢晏待上几年,学了一肚子损招,谁都敢调侃几句。


    刘彻找出儿子的手帕,给他擦擦眼泪:“父皇今日有事,你和谢晏先玩一会儿,父皇待会儿来接你?”


    小刘据摇着脑袋继续哭。


    刘彻看向谢晏——


    你把他气哭的你来哄!


    谢晏故意把小孩气哭,怎么可能接手。


    再说了,方才那样讲正是因为不想照顾小刘据。


    并非谢晏突然厌恶小孩。


    谢晏考虑到小孩越来越大,能让刘彻亲自带的时间越来越少。


    刘彻没怎么照顾,小刘据就长大了,日后听到旁人诋毁刘据,刘彻只会嫌儿子不够乖不够体贴等等。


    要是父子感情极深,将来刘据真干点大逆不道的事,刘彻也会认为是旁人撺掇的,他儿被奸人蒙骗。


    清朝的康熙皇帝就认为他的宝贝太子是被身边人带坏的,他处置了一批又一批才愿意接受事实。


    谢晏点点头:“可以啊。小殿下,喊我——”


    “闭嘴!”


    刘彻不敢叫他说出来。


    谢晏终于忍不住翻个白眼。


    霍去病不知他晏兄为何这样做,但肯定有他的理由,故意问:“喊什么?”


    刘彻瞪一眼他:“喊晏兄!”


    霍去病颇为可惜地说:“还以为喊爹!”


    刘彻呼吸一顿,“——他是你爹!”


    霍去病搂着谢晏的肩膀,“爹!”


    谢晏乐了。


    这声爹险些把刘彻送走,气得抱着儿子上马,不再理会没脸没皮二人组!


    小孩坐到马背上,终于止住哭声。


    刘彻突然不想去秦岭。


    可是他都出来了,哪有半道上折返的道理。


    刘彻叫谢晏跟上。


    谢晏回去准备弓箭,又找出个背包,放一些草纸、点心、水囊等物。


    霍去病看着背包觉得新鲜:“晏兄,是不是根据文人背的书箱和我的挎包改的?”


    谢晏点点头:“改日我用皮子给你和破奴做几个?”


    刘彻听到声音回头,“他日日在军营,用不着这个。你若闲着无事,给据儿做一个。”


    谢晏:“陛下此言差矣。这个包可以放皮子做的被子,也可以放干粮匕首。背在身上毫不影响行军速度,比把物品放到马背上一走一颠方便多了!”


    霍去病眼中一亮:“陛下,晏兄——”


    “你晏兄说什么都有理!”刘彻不客气地打断,“你还去不去?”


    霍去病闭嘴。


    刘彻走远,霍去病移到谢晏身边问:“陛下今天吃的什么口气这么冲?”


    谢晏:“我哪知道。你想知道?我过去问问。”


    霍去病:“到秦岭再问。”


    两炷香后,众人到达秦岭脚下。


    刘彻下马休息,谢晏走到他身后的卫青身边,拉着卫青后退几步才低声问:“陛下心情不好?”


    卫青点点头:“不知为何。”


    谢晏左右一看,春望没过来,但有两个二十来岁的黄门,平日里也在宣室伺候。


    谢晏看谁不忙就冲谁招招手。


    那名黄门下意识找刘彻,皇帝忙着哄儿子,他便假装找个地方歇息找到谢晏身边。


    谢晏朝皇帝抬抬下巴。


    机灵的黄门瞬间明白,低声说:“有人上奏陛下把李广调回来。估计是想着回头随大将军出兵捡个侯爵。”


    谢晏不禁看向卫青,原来根在你这里啊。


    卫青摇头表示此事他毫不知情。


    黄门:“奏章没有经过大将军府,直接递到陛下案头。我估计不是三公之一干的,就是九卿之一的手笔。”


    卫青不解:“陛下因此生气?”


    黄门微微摇头:“明明可以直接举荐,非说李广想回京同家人团聚,又说他在边关多年,劳苦功高。好像陛下不把人调回来,就是不近人情似的。”


    以卫青对皇帝的了解,最讨厌被逼着做什么。


    卫青叹气:“陛下最不喜欢这种招数啊。”


    黄门:“不止这一件事。宫中有喜了。”


    卫青下意识问:“我姐?”


    黄门摇头。


    谢晏:“若是皇后,陛下不可能这个时候出来。即便他不关心皇后,也不可能把小殿下带出来。”


    黄门给谢晏个“还是你懂”的眼神,“以前陛下从甘泉宫带回来的王美人。不是我说她,真有点自作聪明。兴许认为陛下很希望多几个子女。刚查出身孕就叫人告诉陛下。明明皇后是后宫之主。陛下对她的做法很是不满。这两天都没见王夫人。”


    谢晏听着奇怪:“怎么又成了王夫人?”


    黄门回答,皇后昨日把她的品级提到婕妤,仅次皇后,身份尊贵,他们不好直呼“王婕妤”,便改口称“王夫人”。


    卫青又听糊涂了:“这事不应该陛下决定吗?”


    黄门:“其实由皇后决定。不过皇后会上报陛下。陛下要是格外恩宠某人,或者对皇后很是不满,才会驳回皇后的决定。王美人的事陛下叫皇后看着办。”


    不是王夫人死后,刘彻还叫少翁招魂来着?


    谢晏觉得奇怪,怎么跟他前世看到的记载不相符:“听起来王夫人好像不是很得宠?”


    第134章 忧思过度


    黄门仔细回想一番皇帝和王夫人相处时的情形。


    “后宫女子,陛下最喜欢她。”


    卫青朝黄门看去,不应该是他三姐吗。


    黄门见此情形有些无语又想笑。


    大将军在某些方面竟然跟陛下的说辞一样——缺心眼!


    “皇后和陛下是夫妻,是太子的母亲,是皇宫的女主人啊。”黄门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明白,“奴婢说的后宫女子肯定不包括皇后。”


    谢晏:“只要陛下不反对,皇后可以决定任何女子的去留。”


    黄门附和:“莫说王夫人才有身孕,就算明年诞下小皇子,陛下也不会为了她打压皇后。”


    卫青点点头:“我懂。”


    黄门觉得他不懂:“不止是因为皇后的弟弟是您啊。”


    卫青诧异,难道不是因为陛下把天下兵马都交由他调动,担心废了他姐有可能导致朝野震动吗。


    黄门就知道卫青懂的和他要表达的意思完全不同,“小孩难养。小殿下今年五岁,陛下还不敢下明旨,便是担心日后出现变故。即便陛下有心叫皇后给王夫人腾出后位,也要再过七八年,二皇子七八岁的时候。”


    卫青明白了。


    谢晏看着他一脸“我懂了”的样子莫名想笑,“然而七八年足够陛下换两位宠妃。”


    黄门不禁点头,还是谢先生了解陛下。


    “那个时候指不定陛下还记不记得王夫人。”


    黄门言外之意,怎么可能还为了王夫人废后。


    卫青惊得眼睛大了一圈。


    黄门一脸无语。


    大将军果然没有想过陛下就是这么薄情!


    谢晏拍拍他的肩:“是不是觉得陛下宠你姐十多年,对王夫人也会如此?陛下喜欢的是——”左右看一下,确定刘彻听不见,其他人在五步开外,“陛下喜欢王夫人的皮囊,美貌年轻,如鲜花一样。对皇后的喜爱,皮囊只占一点!”


    黄门:“大将军后院只有一位妻子?”


    卫青点点头:“我妻子很好。”


    黄门心说,谁管你妻子好不好,“不怪大将军没想到,坊间有个说法,娶妻娶贤,纳妾纳颜。皇家也是一样,妻子的品德比容貌重要!”


    谢晏点头:“宠不宠的对皇后而言不重要。要紧的是她无大错,太子比弟弟们优秀。日后陛下有私心,也会遭到天下臣民的反对。”


    黄门压低嗓子:“除非陛下那什么。”


    卫青下意识问:“那什么?”


    谢晏吐出三个字:“老糊涂!”


    黄门心里惊了一下,还得是谢晏啊。


    卫青担心被人听见,左右看去,不巧对上刘彻的目光,他慌忙低下头去。


    刘彻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顿时气笑了。


    谢晏看着卫青的样子也气笑了:“你简直欲盖弥彰!”


    黄门回头,皇帝抱着儿子朝他走来,他吓得瞬间变脸:“我,我去找柴生火。”


    “一个比一个没出息。”谢晏很是嫌弃地推一把卫青,“大将军帮你!”


    省的留下帮倒忙!


    谢晏朝刘彻走去,冲小太子伸手:“要不要晏兄抱抱?”


    小孩确定不会被他爹抛弃,便不再粘着他爹。


    谢晏接过小孩便问:“陛下先用饭再上山,还是先上山再用饭?”


    “你知道朕要问什么。”刘彻朝卫青和黄门看去,“你们仨说朕坏话呢?”


    谢晏:“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刘彻又问。


    谢晏很无语,甚至不想理他。


    “陛下,谁人背后无人说?”谢晏心中一动,“不会因为觉得臣有可能说您的不是就定罪吧?”


    刘彻面容严肃地说道:“朕是想给你定个腹诽罪!”


    谢晏神色一怔。


    [他来真的?]


    [狗皇帝!]


    [难怪老了是非不分!]


    明明是“戚夫人”之流算计他。


    刘彻不想继续挨骂,便开口说,“原来谢先生也会怕啊。”


    看来只是吓唬他。


    谢晏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担心:“陛下只是说说?”


    刘彻当然只是说说。


    要是真这么干,谢晏以后不敢在心里嘀咕谁是“戚夫人”,哪个奸佞害了他的太子,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彻依然严肃认真地看着他说:“再敢私下里骂朕,朕会叫你如愿以偿!”


    谢晏想起什么,眉头微蹙:“犬台宫有陛下的人?”


    “朕不是第一天才认识你,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刘彻嗤笑,“还用在犬台宫安人?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你说过什么。”


    他就说吗。


    犬台宫的同僚被他试探过,没有旁人的细作。


    谢晏:“陛下,有没有可能您心里想什么,看到的便是什么?”


    “朕心里的你面目可憎。看到的也是?”刘彻问。


    [真是如此,你不可能叫我碰你的宝贝儿子。]


    [幼稚!]


    谢晏不想搭理他:“陛下言之有理。”


    刘彻被他轻飘飘的语气噎得肺疼:“朕不想看到你!”


    “小太子,我们去找你舅舅。”


    谢晏抱着小孩转身就走。


    刘彻气得很想给他一脚,又担心摔着儿子,只能放狠话:“朕早晚有一日治你个欺君之罪!”


    附近侍卫内侍闻言撇一下嘴就各忙各的。


    刘彻一行在建章住五日便回宫。


    因为下了一场小雨,气温骤降,刘彻担心他的宝贝独子在寒凉的建章生病。


    回到未央宫的第二日,刘彻才去探望王夫人。


    王夫人的气色不是很好。


    刘彻询问伺候王夫人的宫婢,她是否病了。


    宫婢到王夫人身边两三年,王夫人待她极好,她忍不住心疼王夫人——


    王夫人怀了陛下的孩子,整个皇宫除了皇后第二个有孕的女人,陛下不说第一时间来探望王夫人,竟然还去建章打猎。


    宫婢心里对皇帝有诸多不满,又不敢表露出来,担心惹怒天子被处死,便拐着弯地表示小皇子想念陛下,导致王夫人吃不下睡不着。


    刘彻通过谢晏的腹诽断定王氏怀的是男胎,听闻此话竟然没有一丝起疑,便问王夫人想吃什么尽管吩咐膳房,又令内侍宣召太医,为王夫人开几副药调养身子。


    刘彻又陪王夫人用一顿午饭。


    王夫人脸上有了笑意,气色好多了。


    刘彻临走时又叮嘱王夫人保重身体。


    半道上,刘彻想起谢晏的那句,不是体弱就是缺心眼。


    嫡长子长得机灵又结实,大汉天下后继有人,刘彻也不希望中年丧子,哪怕是次子。


    皇后会生又会养,刘彻转到椒房殿,问她早几年怀上儿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出现过吃不下睡不着的情况。


    卫皇后神色怔忪,怀疑自己出现幻觉。


    陛下说什么呢?


    吃不下睡不着不就预示着她怀的孩子不知道体贴母亲,往大了说是不孝。


    就算因为孕吐身体难受寝食不安,她也不会承认啊。


    刘彻看着皇后一副不知道他问什么的样子,想来从未遇到过那种情况:“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难怪据儿出生四年只病两次,其中一次还是水痘,另一次病了三天便痊愈。


    刘彻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为他紧张儿子。


    听说椒房殿请了擅长小儿疾病的太医,刘彻立刻扔下手头上的事赶到椒房殿。


    皇后:“十多年前遇到过。妾身险些忘了。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刘彻认定皇后大度善良,便坦诚相告,“王氏的气色不是很好。你生养四个,比她懂得多,改日问问她缺什么喜欢什么。”


    卫皇后心想说,你也不怕我趁机下药。


    不过皇后不会这样做。


    也没必要这样做。


    皇后这几年见过王夫人几次,不爱说笑,心里像是藏有许多忧愁。


    卫皇后不懂她愁什么。


    王夫人的出身比她好,皇后以前是平阳侯府女奴,她是平民的女儿。


    卫皇后入宫之初同宫中婢女没两样。王夫人进来就是俸禄颇高的“美人”。卫皇后当年若是美人,她才不闹着要出宫,巴不得皇帝一辈子都不要想起她,她拿着高薪养家人,不用为皇帝生儿育女,也不用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


    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当年她怀上皇帝心心念念的孩子,弟弟还险些被馆陶公主害死,她也只是婕妤。


    如今陛下不缺儿女,王氏的家人没有遭罪,王氏一有身孕就升为婕妤,算起来也比卫皇后幸运。


    换成卫皇后,一定吃嘛嘛香,把自己和孩子养的极好。


    卫皇后怀疑王氏气色不好不是因为孕吐,而是忧思过重。


    卫皇后可以当皇帝的解语花,可不想给王氏当解语花。


    再说了,王夫人见着皇后也不一定能笑得出。


    指不定还会怀疑皇后来者不善。


    卫皇后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她的诸多猜测咽回去,只说王氏第一次当娘,心里不踏实,导致她寝食不安。陛下不如多去探望她。


    刘彻没听明白:“为何心里不踏实?”


    卫皇后:“肚子里有个小孩,睡觉担心压到他,多吃一口就担心挤到他。”


    刘彻懂了:“会吗?”


    卫皇后突然不想理他,“陛下认为呢?”


    刘彻想了又想,几年前他因为知道皇后怀的是儿子,皇后身怀六甲,他也隔三差五过来,几乎每次都留宿。


    那个时候皇后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刘彻:“不会!”


    卫皇后点点头:“小孩才这么点。”伸出一个拳头,“王氏不懂,忍不住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刘彻明白了。


    卫皇后不想再聊王氏,担心皇帝又叫她出面,她再把人吓小产,就把话题移到刘据身上,问皇帝有没有给儿子请先生。


    刘彻叹气:“谢晏个混账,前几日说跟谁学谁。朕担心据儿太小,性子未定,跟着主父偃,学的贪得无厌,跟着公孙弘又学的两面三刀——”


    “公孙弘两面三刀?”卫皇后被这种说法惊呆了。


    刘彻微微摇头:“你不懂。”担心她胡思乱想,“你想知道回头问仲卿。先说据儿。朕原先想叫石建教他。你可知此人?”


    卫皇后微微点头:“说是一门父子四人皆为两千石之官,被先帝称为‘万石君’,父亲石奋病逝没多久。其长子石建恭谨孝顺?”


    刘彻:“是的。朕又担心他跟石建学成石心眼,日后什么人都敢算计他。”


    卫皇后也担心儿子跟她二弟似的,聪明的脑子全用在打仗上面。


    “谢先生呢?”卫皇后试探地问。


    刘彻连连摇头:“他不行!跟着他,将来据儿指不定姓什么。”


    卫皇后失笑。


    “你不信?”刘彻冷笑一声,“你大外甥前几日还喊他爹!”


    卫皇后的笑容凝固。


    刘彻:“可知据儿喊他什么?晏兄!朕怀疑就是跟去病学的。跟着他半年,据儿眼里肯定只有他晏爹,没有你我!”


    第135章 宁乘此人


    这个不行,那个不可!


    皇后心想说,干脆你自己带得了。


    “由朕亲自教他,你意下如何?”


    刘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皇后惊呆了。


    卫皇后不敢置信地问:“陛下说什么?”


    “不可啊?”


    刘彻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失望。


    卫皇后做梦都希望父子感情深厚,闻言赶忙解释:“不,妾身不是这个意思。据儿贪玩,教他要有很大的耐心,陛下日理万机,妾身担心陛下累病了。”


    刘彻心里很是受用:“朕知道。”有点不好意思,不禁轻咳一声,“谢晏同朕说过,小孩什么都不懂,需要手把手一点点教。”


    卫皇后怀疑皇帝对她儿子做过什么,比如给他两巴掌,被谢晏看个正着。


    否则谢晏哪知道他不会带孩子。


    听皇帝的意思已有心理准备,皇后觉得可以试试。


    儿子才五岁,试两年才七岁啊。


    皇帝教不好再换人也不迟。


    卫皇后:“据儿要不要搬去宣室?”


    宣室离椒房殿不近,刘彻有空的时候叫人接儿子,等把孩子接过去,他兴许又忙了。


    刘彻:“朕回去看看叫他住哪儿。再叫石建给他编个课表。上元节前怕是来不及。”


    “天寒地冻,据儿易着凉生病,妾身也希望开春再搬过去。”


    卫皇后其实担心儿子突然离开她不习惯而哭哭啼啼惹得皇帝心烦。


    刘彻:“那就等春节过后再告诉据儿。宣室还有点事,待会儿仲卿过来。”


    卫皇后拿起披风为他穿上,“这几日愈发寒凉,陛下仔细保暖。”


    刘彻心底对皇后愈发满意,“你也注意身子。”


    卫皇后微微点头,送他到殿外。


    刘彻抬抬手,卫皇后依然没进去,直到御驾走远。


    女官递来披风:“皇后,陛下真有时间教小殿下?”


    卫皇后:“改日找机会把此事告诉大将军。”


    “大将军也没时间吧?听说长平侯府旁边扩出一个院子,各军将领便在那里同大将军商讨军务。”


    这位女官是听她父亲说的,她父亲隶属北军,前些日子北军有了新将领,她父亲在家念叨过几次。


    卫皇后一时不知该夸她为人实在,还是该数落她木头脑袋。


    “仲卿在谢晏面前藏不住话。好比他来到我这里,想到什么说什么。仲卿知道陛下亲自教据儿,谢晏也就知道了。”


    女官担忧:“您不担心小殿下回头——”


    “改姓谢吗?”皇后替她说,“陛下不会把据儿送去建章。谢晏会留意陛下有没有认真教养据儿。谢晏这些年树敌很多,他和我们一损俱损。谢晏比仲卿还要小几岁,不会年纪轻轻就寻死,应该会尽可能地帮助据儿。”


    忽然想起她的这个女官年龄也不小了,“前几日你说回家相看对象,明年出宫嫁人,找到了吗?”


    女官这次听懂了,她先说没有,接着就拒绝皇后的好意。


    卫皇后好奇地问:“你当真知道我所指何人?”


    “谢晏啊。”


    女官心说,我也没有那么傻。


    “谢先生非凡人。”


    卫皇后:“你怎知他非同寻常?”


    女官:“明明有大才,这些年却一直窝在犬台宫,这样的心性婢子就配不上。旁人不知刘陵为何频频栽在陛下手上,咱们一清二楚。”


    皇后问过卫青。


    卫青得知皇帝叫他姐照顾刘陵,有关刘陵的事自然是知无不言。


    当日女官也在。


    闻言,卫皇后想起来了,“那就当你什么也没听到。据儿呢?”


    门边的黄门指着不远处的花园。


    卫皇后看过去,小孩和大黑狗在花园里躲猫猫。


    儿子一个人看着很孤独。


    卫皇后沉吟片刻,便过去陪儿子一起玩。


    三位公主都有自己的住所,离椒房殿不远,听到小孩的笑声,便从温暖的室内出来。


    远远看到弟弟抱着球蹦蹦跳跳,一会儿喊小黑,一会儿叫母后,三人不约而同地躲回室内。


    端的怕被小孩缠上,玩起来没完没了!


    日子不急不慢地过了一个多月,长安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这一日清晨,卫青抵达宣室时天上还有太阳。


    在宣室忙到下午,雪花飞舞,刘彻令他留宿偏殿。


    卫青面露迟疑。


    刘彻的好心被拒,并未心生不快。


    以他对卫青的了解,这样的天还要回去,一定有事。


    “家中有事?”


    卫青老老实实地说出妻子的预产期正是近日。


    刘彻希望卫家再出个大将军,立刻叫卫青带太医回去,这几日太医便住在大将军府。


    卫青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天子可以想到孕妇产后需要医者,顿时感动地无以言表。


    刘彻看到卫青的神色反而为自己的私心感到羞愧,摆摆手示意卫青不必多礼。


    卫青的大将军府就是原先的长平侯府,只是在去年又扩建一二。


    当日刘彻给卫青选宅子的时候便考虑过日后卫青出任大将军,日常进宫与他商讨军政大事,住得远不方便,才在北宫附近为他选一处。


    北宫紧邻未央宫,可以说卫青从东边出了未央宫,往北走上一段就到家了。


    由于漫天风雪,各宫奴婢以及各府衙役都躲在室内,路上空无一人。


    眨眼睛,速度极快的马车就出了未央宫。


    卫青归心似箭,马车却被突然拦住。


    推开车窗,卫青看着此人眼熟,好像在甘泉宫见过,在宫里也见过。


    近日因为皇帝想对匈奴用兵,卫青需要整顿全军筹集粮草,京师的大臣小吏几乎都同卫青打过照面,卫青确信没见过此人。


    卫青待人向来温和,没有因为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便眼高于顶。卫青受了对方的礼,便叮嘱他早点回去,天快黑了。


    此人并未离去,而是说有要事禀报。


    驭手和护卫转向此人,眼中尽是防备。


    此人拍拍自己的身前身后。


    护卫确定他身上没有利器就和驭手退开。


    这样的天气,护卫和驭手不可能叫卫青下来听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废话。


    卫青看一眼五步外的心腹们,便示意此人可以说了。


    此人说他乃宫中术士,租住在尚冠里。


    尚冠里在未央宫和长乐宫中间,在卫青的马车南边,离此时的卫青不足半里,不怪可以在此处遇到此人。


    卫青耐心极好,没有催此人。


    此人又说听闻陛下近一个月隔三差五探望王夫人,对她腹中胎儿很是看重。


    倘若节后王夫人为陛下诞下皇次子,皇长子又未被立为太子,太子之位恐怕会生波澜。


    卫青听得一头雾水。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如今据儿六岁,陛下都不敢立他为太子,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太医甚至不敢确保他能不能长到六岁,拿什么给据儿使绊子。


    原本以为自己在这方面迟钝到无可救药,毕竟他都不如陛下身边的黄门看的明白。


    没想到还有人比他迟钝。


    难怪对此人没有印象。


    但凡他机灵些,先前陛下也不会令少翁参与修建甘泉宫。


    兴许少翁至今还活着。


    卫青拧着眉头问:“你建议我先下手为强?”


    “不可!”


    借给此人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家子嗣。


    此人担心卫青误会,不敢迟疑,立刻说出自己的主意——把王家拉拢过来。


    卫青还是没听懂:“我去找王夫人?”


    开什么玩笑!


    他又不是张次公个糊涂蛋!


    此人心里有些着急,大将军怎么比宫中黄门说的还要不会变通啊。


    此人索性直说:“皇后可以多去探望王夫人。大将军去王家。听闻王夫人的父母兄弟至今住在城外。您可以在城里为他们选一处宅院,再安排几名奴仆,王家的一切尽在您掌握之中。”


    这个法子听起来不错。


    可是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不喜欢臣下结党营私。


    很早以前,田蚡府中养了一群门客,陛下就曾私下里抱怨过,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卫青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前春望审问刘陵的心腹护卫,心腹们提过,大将军坐镇京师,淮南王不敢谋反,还叫翁主速回。


    卫青怀疑此人是藩王细作,意在离间他和陛下,便问此人叫什么名字。


    此人说他叫宁乘。


    卫青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说一句他知道了,便令其早些回家,在雪地里呆久了容易着凉生病。


    马车抵达大将军府,卫青令太医先进去,又同门房说一声他有事出城一趟,就令驭手调转车头直奔西边城外建章。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城门关之前出去。


    卫青抵达犬台宫,犬台宫诸人准备用饭。


    杨得意看到他过来,令谢晏放下碗筷,给大将军做两个菜。


    卫青拍拍身上的雪花摇摇头,说自己不甚饿,下午在宫里用了许多茶点。


    杨得意接道:“正好喝点疙瘩汤。”


    说完,杨得意去厨房盛汤,又给卫青拿一个热乎乎的馒头。


    卫青给谢晏使个眼色,朝他的卧室瞥一眼,意思是去你房中用饭。


    谢晏看着他焦急的样子,估计遇到事了。


    但一定不是大事。


    否则来的就不是他,而是皇帝的心腹。


    谢晏:“先用饭!”


    卫青看着他坐着一动不动,只能耐着性子用饭。


    饭后,杨得意带人为卫青一行收拾卧房,卫青把谢晏拽到他卧室。


    谢晏很好奇,什么事能叫他频频失态:“天塌了?”


    “别说笑!”


    卫青把宁乘同他说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告诉谢晏,问谢晏是他先派人盯着宁乘,还是禀报陛下,令禁卫出面。


    谢晏总觉得宁乘此人耳熟,想了又想,这不是建议卫青给王夫人的爹娘送金祝寿的那位吗。


    怎么出个这样的主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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