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油炸竹虫
公孙敬声毫不在意。
像他爹这样的,幸亏陛下赐婚,公孙家不敢过于作践他娘,否则人家跟他爹早离了。
霍光看着公孙敬声不以为意的样子,等公孙贺走远,他就问:“你不担心啊?”
“担心什么?”
公孙敬声想想他爹的说辞,笑了:“长安女子那么多,肯定有人和我一样。找个那样的就行了。”
昭平:“那样的不一定好啊。”
“好的也不一定适合我。”公孙敬声转向他,“你爹喜欢你娘,还是喜欢章台街的伶人?”
昭平没话了。
因为他爹不止喜欢伶人,他爹是什么脏的臭的都喜欢,就是不喜欢良家子。
霍光不禁说:“你爹其实很疼你。钱柜钥匙都允许你收着。我,我长这么大只在大兄府上见过钱柜钥匙。我爹娘的钱,我都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公孙敬声:“以前不想给我,我硬要的。我还说敢趁我睡着偷回去,我就告诉外祖母和二舅,叫外祖母骂我娘,叫二舅骂我爹。”
金日磾因为汉话带有浓重的口音,一向不爱开口,此刻却忍不住反驳:“大将军不骂人。”
说起这一点,金日磾至今仍然有点难以接受,令草原儿女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在朝堂上没什么脾气,陛下说什么是什么。
私下里竟然比朝会上还要和善。
有一回早上他记错时辰担心迟到,匆匆忙忙跑去宣室,不小心撞到前来上朝的大将军,大将军没有怪罪,反而宽慰他别慌。
一点也不像冠军侯,对他亲表弟公孙敬声都没有好脸色。
公孙敬声不止一次听到金日磾称赞他二舅,闻言想送他一记白眼,“这是重点吗?我二舅打你老家人不带他,不比骂他还要狠?”
霍光:“又想说你爹迷路?你爹不就迷路一次吗。”
“后来是他不想迷路吗?是二舅没给他机会。”
不怪公孙敬声瞧不上他爹,因为自他记事起,听得最多的就是长平侯比他姐夫厉害,比他姐夫运气好,第一次出征就找到匈奴祖坟。
再后来亲眼见到遍地牲畜,他爹跟着他舅捡个侯爵,公孙敬声对他舅的厉害就有了实感。
公孙敬声一直敢在祖父母和叔伯兄弟面前作天作地也是卫家给的底气。
以前他小不懂,潜意识认为公孙家的人疼他宠他。
后来搬出去,离得远看得清才意识到这一点。
霍光对此无法反驳,但有一点他很好奇:“你爹娘花钱是不是都要找你?”
公孙敬声摇头,说每月给他俩留一笔,足够他娘置办金首饰,他爹跟同僚去章台街吃酒。他娘要是把钱借给他姑,他爹用吃酒的钱干别的,他不会再给他俩钱。除非他俩把锁砸了。
霍光:“要是钱花没了,他们吃什么?”
公孙敬声:“饭菜钱由厨子收着啊。”
霍光惊呆了。
以前他爹管他也不过如此。
昭平服气:“要是我敢对我爹这样,我爹——”停顿一下,后知后觉,“我爹也不敢动我吧?”
扫一眼霍光、金日磾和公孙敬声三人。
三人同时点头。
隆虑侯是馆陶大长公主的儿子,昭平也是公主的儿子,隆虑侯的舅舅不在了,昭平的皇帝舅舅还在。
公孙敬声忍不住说:“我觉得在花钱方面,我爹和你爹差不多。虽然我爹不在外面乱玩,但他耳根子软,我叔我姑说几句好听的,他爹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他们借多少他给多少。”
霍光:“只借不还?”
公孙敬声点点头,看向昭平:“你爹不乱借,但他会把钱给外人。”
霍光:“我听说过陈家的事,以前董君跟着他祖母——”
“那不一样。”公孙敬声小声说,“听谢先生说,董君对他祖母很是用心,就像花重金请个暖床的,伺候她沐浴更衣——”
昭平听不下去:“我还在!”
公孙敬声:“要不他祖母怎会要求同姓董的葬一块。”
昭平不禁问:“什么时候的事?”
这事霍光也知道。
霍光:“前些日子。好像上元节过后没几天。你不在。大长公主送来一箱宝物,说给卫长公主道喜,顺便同陛下提起此事。”
霍光:“可见谢先生说的是真的。同你爹认识的男人女人不一样。”
昭平摇头:“你别乱说。我爹只和女子——”
冷不丁想起他爹今年才敢拐杖走路。
皇帝舅舅一向不爱管闲事,对他爹却那么狠,他爹不会真强睡了谁的哥哥谁的妹夫,且有御史告到御前了吧。
公孙敬声:“怎么不说了?”
“不想说不行?”昭平瞪他一眼就进院。
霍光提醒他大兄在室内。
昭平转身去隔壁。
谢晏奇怪:“你怎么来了?”
公孙贺:“肯定是敬声又欺负他。你别生气,回头我收拾他。”
昭平心说,他收拾你还差不多!
“他没欺负我。我来看看还要多久。”昭平半真半假地说。
谢晏以为公孙敬声叫他过来问问,“去官府把房契换了就行了。你们回去吧。我们待会儿也走。”
昭平出去就对霍光说,谢晏叫他们回去。
霍光想说什么,看到谢晏和房主出来,便信以为真:“敬声,你走不走?”
公孙贺在此地租的房子不大,无法踢球跑马,公孙敬声立刻说:“走!去表兄家踢球。再叫厨子给咱们做点好吃的。”
金日磾不由得舔舔嘴角。
别看他原先是休屠王的儿子,实则十四岁以前吃过的美食只有烤肉。
后来到了少年宫,虽然主食是带有麦麸的全麦馒头,也比匈奴人自家做的饼软和。
因为上林苑有养猪场,猪肉猪骨不用花钱买,杨头和几个厨子隔三差五煮一锅骨头汤,炖一锅红烧肉。
金日磾和他弟一度怀疑到了仙界。
否则怎么会有那么美味的饭菜。
而近日在冠军侯府用饭,他才敢相信以前少年宫的厨子们说做的都是家常菜,竟然真是家常菜。
公孙敬声转身瞥到金日磾的样子,顿时想笑:“我表兄家的饭菜那么美味啊?”
金日磾的脸上瞬间变红。
每次休沐都跑来找公孙敬声,要说和伙食没关系,公孙敬声相信,他自己都不信。
“感觉比宫里的饭菜香。”金日磾小声说。
公孙敬声边走边说:“我们在宫里跟侯府长史用的一样,是食材的边角料做的。像鸡胸肉肯定没有鸡腿肉美味。差别在此。”
金日磾恍然大悟。
昭平不禁嘀咕:“我家的饭菜还不如咱们在宫里用的边角料。”
公孙敬声瞥他一眼:“你娘清高啊。”
昭平眉头微蹙:“我娘又没得罪你们家。我祖母干的事,我娘后来才知道,还说我祖母不长脑子。皇帝舅舅没有孩子被藩王推翻,姑母也会跟着遭罪。哪像如今被废还能在长门宫好吃好喝。”
霍光眼看两人要打起来,走到他俩中间:“昭平,你娘知道宫里的厨子做饭香。因为食谱来自晏兄,且同五味楼的一样,四舍五入就是和卫家食谱一样。”
昭平:“所以我娘不曾找舅舅讨过食谱?”
霍光点头:“平阳侯喜欢去找我大兄,晌午就留下用饭。我听他说他府上有俩厨子就是宫中御厨的徒弟。有一个厨子很会炖汤。长公主对平阳侯说你娘脾胃弱,生的硬的吃着都难受,想把煮汤的厨子送给你娘,平阳侯同意了,但被你娘拒了。”
公孙敬声瞥一眼昭平:“死要面子活受罪!”
昭平:“我娘是担心我祖母知道后生气。你别不信,我娘不介意用谢先生送给舅舅的食谱。以前她说过,我和三公主年龄相仿,希望和皇后舅母亲上加亲,被舅舅拒了。”
公孙敬声皱眉:“你们家怎么这么喜欢亲上加亲?到你这一代,三代了!”
那个时候昭平年龄小,还没到十岁。
不过如今也不大,他才十四岁,潜意识认为离成亲很遥远,他就没细问,“我哪知道。”
霍光:“快走吧。太子该等急了。”
原先太子也要过来。而他一动就跟着四名侍卫,公孙敬声嫌有外人说话不方便,就叫他太子表弟在府里等着。
闻言,公孙敬声不禁说:“差点把他忘了。”
未时左右,谢晏和霍去病回来。
用午饭的时候,公孙敬声就问何时收拾。他们今日都有空,可以过去搭把手。
谢晏心说,真长大了啊。
霍去病一边用饭一边说:“他们原先没钱买房。拿到卖房的钱到城外买一处小院才能搬过去。最快也要两个月。”
霍光:“不会不搬吧?”
公孙敬声摇头:“不敢。他们家知道我爹是谁。敢赖着不走,就把他们送去廷尉府。”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看把你能耐的!”
“跟你学的!”公孙敬声脱口道。
霍去病笑着放下筷子。
公孙敬声起身,“张,张汤说的。以前你有事没事都找他。他还说陛下叫你随舅舅上战场就是因为你喜欢在城里胡作非为。”
霍光一脸的难以置信。
谢晏:“别听他胡说。你大兄是见不得有人仗势欺人。每次被他撞见,他都会把人绑了送去廷尉府。不巧当时的廷尉是张汤。张汤办的是大案,不想理会打架斗殴的刁民。”
昭平:“这样的事不归廷尉吧?”
谢晏点头:“他碰到的那些确实归右内史。”
看一眼公孙敬声,谢晏问:“吃饱了?”
公孙敬声坐回去。
众人虽然围坐一起,但仍然是分餐。
大菜和整盆的馒头米饭放在饭桌中间,盆里碟子里都铲子勺子,谁吃多少夹多少。
谢晏给小太子夹几块红烧排骨,又夹一点酸菜。
太子眉头微蹙。
“不可以只吃肉。”谢晏又给他夹一点青菜,“这个你尝尝。我只舍得做一小碗。”
金日磾试探地问:“很贵吗?”
谢晏:“这个菜是张骞带回来的菜籽。要留着长大开花结种子。”
看起来像菠菜,但没有菠菜涩,谢晏上辈子没怎么种过菜,菜市场都没去过,所以不清楚是不是菠菜。
太子不禁问:“你回上林苑了?”
谢晏:“没有。我在后园种的。你大姐和破奴家,还有你二舅家也有一点。宫里没有。皇后和陛下要是想尝尝,叫人去上林苑。告诉你父皇,下个月就老了。”
谢晏又给霍去病等人夹一点。
一碗青菜瞬间见底。
霍光不禁说:“有点甜啊。以前只听说过西域的瓜果甜,没想到菜也是甜的。”
谢晏无法解释,干脆笑着说:“兴许吧。”
霍去病奇怪:“你怎么知道下个月就老了?”
谢晏:“跟我种的野菜一起出来,小青菜三月底开花,这个菜能撑到四月?”
此话令几个没下过地的小子感到奇怪。
霍光:“野菜也要种?”
谢晏:“这个时节没什么菜,想吃点绿叶菜都是野外长的。出去买不如自己种点,随吃随摘,还不用担心外面买的不干净。”
以前霍光在平阳县,出门就有卖菜的,忘了侯府方圆一里都找不到摆摊的。
太子把碗推给谢晏:“没了!”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又给他盛一碗汤。
饭后,太子又忍不住往谢晏身上靠。
霍去病抓住他:“困就去睡。”
“不困!”
太子改趴在饭桌上托着下巴等谢晏。
谢晏放下碗筷,他就起身。
谢晏拉着他出去洗漱一番,就和他回房。
太子脱掉外袍爬上去就拍拍身边:“晏兄,快点!”
谢晏好笑:“待会儿我去抓竹虫。”
太子脸色骤变,抬抬手:“你出去吧。”
“逗你呢。”
谢晏不困,“睡得着吗?”
太子这顿饭没把自己吃撑,便眨眨眼睛表示睡得着。
过了片刻,少年就进入梦乡。
半个时辰后,谢晏把他叫醒。
太子跟公孙敬声等人玩一会儿,禁卫就过去提醒,该回去了。
翌日,谢晏回上林苑,到上林苑砍了多根竹子,弄了两斤竹虫。
竹子粗壮,无法做竹纸,谢晏就叫匠人做成竹排,再做个竹棚,回头他划着竹排钓鱼。
谢晏先回犬台宫,问杨得意等人要不要。
收获一堆嫌弃的眼神,谢晏带着竹虫和他种的菜回冠军侯府。
歇息片刻,谢晏把虫子和菜一分为二,另一半送去大将军府。
卫青的妻子出来招呼谢晏,看到虫子头皮发麻,不敢看第二眼。
谢晏也没有勉强,留下青菜,又把竹虫带回去。
回到府上,谢晏去厨房挑拣虫子,顺便教厨子和面。
午时过半,面片炸好,谢晏亲自炸竹虫。
霍去病回来用午饭,闻到香味便直奔厨房。
后面还跟着曹襄。
——平阳侯府不如冠军侯府离皇宫近,曹襄不想在宫里吃边角料,经常过来蹭饭。
二人看到金黄的虫子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晏瞥一眼曹襄:“鱼生都敢吃,不敢吃这个?”
第202章 江充挨打
平阳侯曹襄后退:“去病,我出去等你!”
霍去病不想辜负谢晏的一片心意,但他真不想尝试,因为容易让他想起匈奴尸身上的蛆虫,“晏兄怎么想起来吃这个啊。”
谢晏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和我闲扯,我就会放过你?”
霍去病不禁摸摸鼻子,嘴硬狡辩:“哪有啊。”
谢晏左右看一下,发现馒头做好了,他掰一块馒头,用馒头片把几个竹虫包的严严实实,“这样呢?”
霍去病接过去:“我试试。”
全部塞入口中,霍去病还是不敢看盆里的竹虫,所以他别过脸去,细细嚼几下,很是意外。
谢晏:“是不是很香?你说你不怕蚕,也不怕蜂蛹,竟然怕竹虫。”
霍去病把馒头咽下去就说:“不一样。蜂蜜可以食用,我怕蜂蛹做什么。再说蚕吐丝织布穿到身上,有什么可怕的。”
谢晏不想同他抬杠,直接问他要不要再来点。
霍去病想再尝尝,但是他还是不敢直接吃。
“要不你给我做几张饼?”
谢晏自己盛半碗:“爱吃不吃!”
指着余下的竹虫对厨子们说,“大家分了。”
霍去病立马说:“再盛点。”
谢晏又挖几勺,饭碗装到八成满,便叫婢女进来把饭菜端去正房。
到正堂坐下,霍去病就把馒头递给谢晏。
谢晏想给他一巴掌:“自己不会卷?”
“你来,你来。”
霍去病不敢细看,越看越觉得瘆得慌。
谢晏教厨子做的是千层馒头,其实只有几层。
揭开一层,谢晏挖一勺竹虫放进去,包裹严实递给霍去病。
曹襄坐在谢晏对面,看到这一幕惊呆了:“你几岁了?还叫谢先生伺候?”
谢晏看向霍去病:“听听!想吃自己卷!”
霍去病问曹襄要不要。
曹襄不要!
谢晏忍不住说:“比饭馆卖的鱼生干净。”
曹襄觉得此话好笑。
鱼片洁白无瑕,他竟然说鱼生不干净。
“我吃的鱼很干净。”
谢晏:“鱼肉里面的虫子你看得见吗?”
曹襄糊涂了:“现杀的鱼肉里面怎么会有虫子?谢先生说的是咸鱼吧?”
谢晏:“不是。你没听错。你看不见是因为虫子太小。大——去病知道,以前他说井水干净。你问他敢不敢直接喝井水。”
霍去病摇头:“有一回晏兄打一桶水,乍一看很干净,仔细一看有许多小虫子。不过烧开后就没了。”
曹襄闻言半信半疑:“真的?没听人说过啊。”
谢晏:“有没有人因为吃鱼生闹肚子?”
曹襄点头:“他脾胃弱啊。”
谢晏顿时想笑:“他吃冰饮闹肚子吗?”
曹襄不清楚。
谢晏:“吃冷的硬的不闹肚子,唯独食鱼生闹肚子,说明是鱼肉的问题。改日不妨问问你舅舅这些年可曾用过鱼生。”
曹襄有很多舅舅,但在长安的只有一个,正是九五之尊。
曹襄:“舅舅没用过鱼生?”
霍去病仔细想想:“陛下在上林苑用过很多次鱼,油炸、清蒸和酱烧都吃过,唯独没用过生鱼片。”
说到此,霍去病看向谢晏:“是不是因为你没做过?”
谢晏:“陛下也没说过他爱食鱼生。冬天的鱼比这个时候的干净吧?有几次我捞鱼被陛下碰个正着,陛下也没提过。”
曹襄仍然不信鱼肉不干净:“可是东西市那么多饭馆酒楼,几乎家家都卖鱼生,也没听说过谁吃出病来。”
谢晏:“章台街好玩的店一家挨着一家,听说过谁玩出病来吗?”
曹襄哑口无言。
霍去病乐了:“那么丢人的事谁会对外说。”
谢晏看向曹襄:“是不是忘记我还是个兽医?”
曹襄忘了。
谢晏言尽于此,指着鱼汤:“这个酸酸的很开胃。那几块不是面丸子,是裹上面糊的鱼肉,外酥里嫩。”
霍去病盛一碗,鱼汤果然酸酸的,鱼肉里面的刺竟然很容易剔出来,“晏兄,这个鱼汤好喝。”
谢晏:“还有一大碗鱼肉,还可以做两顿,喜欢的话明天再做。”
随后又招呼曹襄尝尝清蒸排骨。
曹襄尝一口就问:“好像有点蒜味?”
“吃出来了?我在后园种了许多野蒜,冬天用麦秸盖上,现在吃很嫩。不过,蒸着吃不好吃,出锅时我就把盖在排骨上的蒜挑掉了。”谢晏又说,“排骨蒸之前还用葱姜丝腌过,是不是吃不出腥味?”
曹襄点头:“您真有耐心。就这一道菜,又是葱又是蒜的。”瞥一眼霍去病,“难怪他不爱在宫里用饭。”
霍去病:“宫里的老厨子认为他们都进宫掌勺了,晏兄还没出生,所以经常不按照他的食谱做菜。好像这样做会比晏兄矮一辈。虽然如今不敢自以为是,我还是不喜欢他们做的菜。总感觉少点什么。”
曹襄:“我也觉得少点什么。”
谢晏提醒他,膳房离得远,等菜送过去都没热气了。
曹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晏又叫他尝尝红烧羊肉。
饭桌上拢共荤素六个菜和一个汤,曹襄总感觉是谢晏亲手做的,便问准备这些是不是很辛苦。
谢晏微微摇头:“厨子做的。我只是动动嘴。”
霍去病:“没有当着你的面一个样,背后又是另外一个样吧?”
谢晏:“他们很乐意。说我准备的食材多,他们也能跟着蹭几口。”
霍去病放心了。
饭后,曹襄去客房休息。
谢晏到厨房令厨子把炸的面皮用纸包起来。
厨子请示包几份。
谢晏想想:“两份各一碗,一份三碗。如果纸不够大,那就包五份,每包一碗。三份送去大将军府,两份给大宝和平阳侯带上,留着他们下午当茶点。”
厨子去找长史拿干净的竹纸。
谢晏回卧室休息。
两炷香后,曹襄出来便收到一包油炸点心,不禁对霍去病说:“我娘都没有你晏兄仔细。”
霍去病:“虽然晏兄看起来冷冷的,也不爱管闲事,但他决定做的事一定会尽可能做好。好比他同意小光住进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不许奴仆在背后说三道四。还有二皇子,太子把他带过来,晏兄表示欢迎,每次准备饭菜都会考虑到他肠胃弱,什么能吃什么不能用。”
曹襄:“外人说他不近人情,是因为那些人都是外人。”
霍去病点头:“哪怕他最讨厌敬声的那几年,因为我的关系都不曾故意欺负他。”
“谢先生三十多岁了,还不娶妻吗?”曹襄好奇。
霍去病突然想起谢晏的乾坤袖。
他不信乾坤袖是凭空出现的。
谢晏定是有别的奇遇。
霍去病有的时候很担心他突然消失。
谢晏是不是也担心这一点,所以不敢娶妻啊。
霍去病翻身上马:“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如果晏兄可以长命百岁,我们走在他前头,就叫我儿子的儿子给他养老。”
曹襄:“不乘车?”
“这不是有你陪我。”霍去病道,“晏兄叫我乘车是担心妙龄女子往我身上丢荷包。要是真遇到,我就说你是冠军侯。”
曹襄扬起马鞭要给他一下。
霍去病闪身躲一下就越过他。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谢晏回犬台宫。
在犬台宫三日,宫里传出消息,陛下立二皇子刘闳为齐王,三皇子刘旦为燕王,四皇子刘胥为广陵王。
考虑到三位皇子年幼,依然可以住在皇宫,过些年再就国。
不知为何,谢晏有种预感,王夫人的身体可能不是很好。
又过了一个月,赵破奴和卫长公主成亲。
太子带着二皇子出来看热闹,想偷偷摸摸从侧门溜进去,却忘了身后跟着几个侍卫很显眼,以至于刚进门就被谢晏发现。
谢晏揪住他的耳朵:“陛下知道吗?”
太子点头。
谢晏不信他,就看向几名禁卫。
侍卫之一道:“太子说他去大将军府。”
“你真是长大了。”
谢晏瞪一眼半大小子,“前面人很多,我嫌吵才躲到这里,你确定要过去?”
太子:“都是赵——姐夫的同僚啊?”
谢晏点头:“陛下的朝会也不见得能来这么齐。”
几名侍卫很是好奇,此话怎么说。
谢晏:“他们料到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会过来,而往常私下里很难见到他们,可不得趁着今日在他们面前露个脸。”
太子不想同百官寒暄:“那我不去了。晏兄,有没有吃的喝的啊?”
谢晏:“去花园等着。今天厨房也很忙。”
到厨房谢晏也没使唤别人,挑几样菜,又找两份汤,又给侍卫拿几份点心,用食盒拎过去。
小小的齐王吃着鸡蛋卷饼看着汤。
谢晏奇怪:“早上没用饭?”
太子:“王夫人说他脾胃弱,给他准备的不是菜糊糊就是面糊糊,要么就是煮烂的肉粥。听说还少盐少油。我的狗都不吃,给他吃,他能吃下去才怪。”
小孩顾不上说话一个劲点头。
谢晏:“没告诉陛下?”
太子:“我和父皇说过几次,父皇说王夫人是为他好。后来我想想,跟我的中衣都汗湿了,母后还觉得我冷一样,就懒得再劝。连我自己的娘都劝不动,哪有资格劝他娘。”
几名禁卫忍不住笑出声。
太子扫一眼他们:“令堂不是这样?”
几人不笑了。
谢晏叫小孩停下喝点汤。
当着小孩的面,谢晏也没多嘴问王夫人身体如何。
太阳偏西,客人用过饭准备离开,谢晏带着俩小孩到正院侧门边。
两个小子扒着门框看一会儿,禁卫就提醒他们回去。
谢晏:“过几日我回犬台宫,再找我就去犬台宫。”
太子点点头。
五日后,太子带着他的小尾巴到犬台宫。
不巧有人找谢晏看病,谢晏看看太子又看看禁卫,让他们自己决定。
两名禁卫出列:“我们随谢先生一起吧?就当春游。”
谢晏驾骡车,禁卫用谢晏的马套一辆板车,拉着两位皇子。
其实他们有马车,但高头大马太过显眼,傻子也知道车上的人身份尊贵。
到了乡间,谢晏担心齐王身体弱被传染,就叫他们在门外等着。
村里小孩胆大,问太子:“你是谢先生什么人啊?”
禁卫担心太子不懂,替他回答:“谢先生的侄儿。”
小孩摇头:“骗人!我娘说谢先生只有一个叔叔。我娘还说要把我姑嫁给谢先生。谢先生哪来的侄子啊?”
禁卫被问住。
太子眼珠一转,道:“我是大将军的侄子。大将军和谢先生亲如兄弟,他侄子就是谢先生的侄子。”
小孩好奇地问:“大将军还有弟弟?”
太子:“两个呢。不知道了吧?”
小孩想了又想,一脸震惊:“冠军侯是你表兄?!”
太子下意识点头。
小孩不禁说:“我喜欢冠军侯!你是他表弟,就是我,就是我朋友。你下来,我们踢球。”
太子看向禁卫。
禁卫微微颔首,扶着他下来。
另一个禁卫把齐王抱下来。
小孩跑回家找出他的宝贝蹴鞠:“这个是谢先生送给我的。谢先生说冠军侯也爱踢蹴鞠。”
太子不禁抿抿唇,眼珠子要翻出来。
两名禁卫心里咯噔一下,互相看一下,其中一人到院里找谢晏。
一炷香后,谢晏出来,太子瞪着眼睛看着他。
谢晏无语又好笑:“你什么样的球没有?”
太子:“没有你送的!”
谢晏点点头:“那我们进城?”
太子哼一声,上车就叫禁卫掉头。
乡间的路颠簸,禁卫颠的难受,到了大路就拐上驰道。
谢晏驾车跟在后面,走了一段感觉很平坦才意识到走错了。
希望江充等人今日休息。
可惜两辆木板床太显眼,其中一辆还是骡子拉车,怎么看都像不要命的乡野小民。
江充一行从路边的凉棚下窜出来。
禁卫下意识拉紧缰绳。
太子慌忙一手抓住他弟一手抓住禁卫。
禁卫回头道:“殿下恕罪。他们突然冲出来,卑职没看到。”
江充脸色微变就要放行,冷不丁想起两年前阻拦张骞,被许多人好一通羞辱,此后许多勋贵故意害他犯错,以至于这一年来查僭越的工作愈发难做。
江充上前:“臣参见殿下。”
禁卫不喜欢江充,因为他家亲戚就被江充罚过钱,便冷着脸说:“既然知道太子在此还不让开?”
江充:“太子殿下可以过去,后面那位留下。”
谢晏低头看看,身着短衣,身边是药箱,头发随意盘起来,别说发冠,连个木簪都没用,不怪江充没有认出他。
谢晏下车拽着骡子过去:“江大人,别来无恙啊。”
江充结结巴巴:“谢——谢先生?”
谢晏:“我可以过去吗?”
江充本能后退一步,可一想身后的下属都看着他:“谢先生,得罪了。”
谢晏看向太子,眼中没有过多暗示,但太子看懂了。
——今日江充可以欺负他晏兄,明日旁人就可以欺负他本人。
太子:“江充,谢先生是和孤一起的。”
江充一步不让:“请太子恕罪!”
太子抬手夺走禁卫的皮鞭,站起身来照着他的脸抽下去:“既知有罪,那你受着!”
第203章 他狂任他狂
江充脑袋发蒙,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子。
他乃陛下亲自任命的绣衣使者!
太子蹙眉:“你还瞪孤?”
甩手又是一鞭子。
脸上火辣辣的疼令江充终于敢信他被太子打了。
江充不敢发火,只能忍着怒气质问:“太子殿下,我奉陛下之命监察百官万民,你打我就是打陛下的脸!”
太子攥着鞭子的手一紧。
谢晏先前的那番话在耳边响起。
如今他年少,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有他们为他善后。
他是大汉储君,是父皇盼了十几年的长子,父皇不会为了奸佞小人而训斥他。
太子冷笑一声:“还敢顶嘴?”
扬起马鞭,但是没有挥下去,被江充攥住。
太子气得大吼:“大胆!”
谢晏看向禁卫,你俩死了吗。
守在车边的禁卫上手攥住江充的手臂。
另一名禁卫较为机灵,指着江充:“竟敢以下犯上?”
江充陡然冷静下来,不由得松手。太子趁机夺走马鞭。禁卫攥着江充的手臂别到身后,一抬手把他的手臂卸下来。
江充痛的尖叫一声,右手臂垂下来。
身后下属上前。
有人下意识对上禁卫,有人扶着江充。
禁卫立刻问:“你们也想以下犯上?”
太子扬起鞭子抽下去,江充的下属慌忙后退,不小心撞到江充垂下的手臂,江充又痛的尖叫。
二皇子齐王害怕,谢晏注意到这一点,冲他伸手,小孩爬起来扑到他怀里。
轻轻拍拍小孩,小齐王放松下来,谢晏才开口:“绑起来送去廷尉府,问问廷尉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此话令江充终于想到他上面有陛下,抽着气说他要见陛下。
“廷尉会送你见陛下。”谢晏转向禁卫,“愣着做什么?”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整治江充,禁卫上前,江充的下属慌了,赶忙把目光投向他。
江充不敢叫下属抵抗,因为此刻禁卫为太子做事,他们对太子不敬,“大不敬”之罪再也洗不掉。
忽然想到廷尉府在城内,城中有他认识的人,江充便说:“不劳烦你动手。”
禁卫看向太子,太子看向谢晏。
谢晏面无表情地说:“绑起来!”
禁卫到路边找来一捆藤条把江充一众的手捆起来,拽着他们进城。
半个时辰后,他们才到城门口。
江充立刻冲着守城卫兵说:“去告诉陛下,我在廷尉府!”
太子听到声音回头,谢晏宽慰他:“不必担忧。他狂任他狂。”
驾车的禁卫不禁回头看一眼,谢晏神色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谢晏又说:“你是大汉储君。”
太子听出他言外之意,不必害怕奸佞小人。
禁卫不禁说:“陛下的人。”
另一个意思就是打狗也要看主人!
谢晏:“他是小主人,不是吗?”
禁卫被问住,心里却踏实了。
而不止守城卫兵认识江充,城里很多人也认识他。
因为今日是休沐,许多人难得休息,自然要出来吃点喝点。
不过,没有多少人认识太子和谢晏。
太子不常出现在宣室正殿,谢晏极少进宫,而上林苑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出入的地方。
这就导致认识江充的人很是好奇他干了什么,竟然被几个小民小孩绑起来。不由得跟上去,结果便是人越来越多,等到廷尉府,已有上百人跟上来看热闹。
廷尉府衙役远远看到那么多人,慌忙叫人去找廷尉。
当值的小吏也不认识太子,但他认识谢晏。
廷尉府的纸刑和辣刑出自他手,因此廷尉府上上下下好奇他的长相,有人就用纸把他的相貌画出来。
小吏看着他怀里抱着小孩,赶忙上前说:“谢先生,给我吧。”
刘闳不认识他,抱着谢晏的脖子不松手。
谢晏:“去准备点吃的喝的。他的脾胃弱,不可准备太油的太凉的太硬的。”
小吏先带他去里间。
谢晏给禁卫使个眼色,一个禁卫留下,另一人进去伺候。
太子到里面就坐到谢晏身边,低声问:“父皇会不会怪我?”
谢晏:“你是大汉储君,拿出未来天子的气度。”
小吏险些跪下,“大大——”
谢晏打断:“小点声。”
小吏连连点头,在太子面前跪下:“下官有眼无珠。下官拜见太子!”
谢晏:“不知者不罪。起来吧。”
小吏想问江充干什么了。
注意到谢晏身着短衣——果然和张大人说的一样,谢晏喜欢穿短衣,而他估计江充不了解谢晏,误以为他是乡野小民,因此也没有看清太子的长相,认为他是乡野小孩,所以把他的车扣了。
小吏不禁擦擦额头上刚刚吓出的汗水。
江充想立功想疯了吧。
小吏担心自己失言,“殿下,谢先生——”看向谢晏怀里的小孩,“还有这位公子——”
谢晏:“齐王!”
小吏呼吸一顿,江充真会找死。
一次得罪三个祖宗。
“齐王殿下,谢先生,太子殿下,下官出去看看廷尉来了吗。”
太子微微颔首。
看着他出去,太子又小声问:“晏兄,待会儿父皇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啊。”
谢晏:“江充说他是陛下任命的绣衣使者,你打他就是不给陛下面子。你也可以往大了说。你是大汉储君,你父皇的儿子,他今日敢欺辱储君,明日就敢蒙骗你父皇。”
太子眼中一亮,因此想起谢晏以前同他说的那番话。
半个时辰后,小齐王睡着了,外间终于传来一声“陛下”。
昏昏欲睡的太子瞬间清醒。
谢晏抱着齐王起身推他一把:“快去!”
太子到外面,刘彻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太子犹豫一下扑上去:“父皇!”
刘彻身体往后踉跄了一下,本能扶着太子:“你怎么在这里?”
看着随后出来的谢晏,想起城门官先前的说辞——几个小民把江充绑了。刘彻还有什么不明白,定是江充因为谢晏的穿着先入为主。
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和江充起了冲突。
刘彻不敢叫谢晏开口,因为他能把活的说成死的,“太子,怎么回事?”
“江充欺负我。”
江充目瞪口呆!
谁欺负谁?
太子怎可睁着眼睛说瞎话?!
太子本来不觉得,话说出口感到委屈,泪珠滚滚落下。
刘彻顿时慌了。
太子的性子随了皇后,自小乖巧,不像他小时候敢骑在田蚡脖子上撒尿,以至于刘彻都忘了太子上次哭闹是何时。
此刻一开口就流泪,显然委屈极了。
今日的刘彻一身玄色长袍,四十岁的他不见一丝老态,宽肩腿长宛如一堵墙。
十来岁的太子身着月牙劲装,身子骨还没长开,又因为经常踢球习武而瘦瘦的,在刘彻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幼小纤瘦。
刘彻低头看去也觉得太子年少,稚嫩的小脸上挂满了泪水,令刘彻心疼不已。
“不哭,不哭。”刘彻给他擦擦眼泪就说,“父皇为你做主。”
“没哭!”
“陛下!”
太子和江充的声音同时响起。
谢晏心底冷笑。
[你看刘彻理不理你!]
有些日子不曾听到谢晏的心声,刘彻愣了一瞬间,朝谢晏看去。
果然,谢晏离他不足三步。
谢晏慌了一下。
[狗皇帝不会怀疑我吧。]
刘彻没有怀疑谢晏,因为他只顾得担心太子。
但是此刻,刘彻怀疑眼前这一切是谢晏撺掇的。
难怪江充挨了打被捆住手只能向他求救。
谢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他想整旁人,对方除了认命,便只有先下手弄死他。
刘彻瞥一眼谢晏。
——回头朕再和你算账。
刘彻扫一眼江充等人:“尔等以下犯上,乃大不敬。念尔等纠察皇亲国戚和百官有功在身,罚俸半年。江充——”
看到他脸上两条血痕,心想说,活该!
“回家静养!”
江充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刘彻瞪一眼他,他顿时不敢多言。
太子不禁扯扯他爹的手。
刘彻用另一只手拍拍儿子的小脑袋,示意他稍安勿躁,“给他们松绑。”
廷尉府衙役赶忙把藤条解开。
刘彻拉着太子的手:“此事到此为止。散了吧。”
门外围观的众人大失所望。
太子和陛下面前的红人对上,竟然就这么算了。
而皇帝的命令他们也不敢不听。
众人三三两两散开。
太子回头找谢晏。
谢晏微微颔首。
太子跟着他爹出去。
刘彻看到两辆木板车,其中一辆还是骡子拉车。
不怪江充眼瞎。
这种情况不到跟前把车拦下来,谁知道上面坐着大汉储君。
刘彻奇怪,太子这个时候不应该在犬台宫逗狗吗。
不经意间瞥到车上的药箱,刘彻明白了。
谢晏下乡看病,太子好奇跟过去。
刘彻令两名禁卫驾车,他拉着太子登上御驾。
谢晏跟过去把呼呼大睡的小孩递给刘彻。
刘彻接过二儿子,示意谢晏上来。
皇帝的马车很是宽敞,莫说加一个谢晏,再加一个大将军,四匹马也拉得动。
谢晏上去,刘彻就问:“究竟怎么回事?”
太子本能去找谢晏。
谢晏:“从我们踏上驰道说起。”
太子先说禁卫驾车载着他和二弟正走着,突然窜出来几个人,禁卫担心撞到人抓紧缰绳,他和二弟险些摔下去。
谢晏颔首:“陛下可以问江充的人,他们是不是突然出现。太子因此又惊又气,江充非但没有认罪,还试图阻拦太子。”
刘彻看向儿子:“是吗?”
太子懵了。
谢晏:“当时他一手抓住禁卫稳住身体,一手护着弟弟,不曾留意到这一点。”
太子想想,点点头:“二弟都吓傻了。”
谢晏又说:“禁卫提醒,太子在此还不让开。江充仍未退开,说殿下可以过去,臣要留下。”
刘彻看向儿子:“所以你就打他?”
太子下意识摇头。
谢晏:“您儿子您不了解?他不像敬声敢用铁锨招呼长辈。也不是去病能动手绝不二话。太子说我们一起的,江充仍然不让开。幸亏臣自己驾骡车。若是同太子一辆车,江充是不是以臣不是皇宫禁卫为由把臣扣下来?”
刘彻:“你别胡扯。据儿,之后呢?”
谢晏:“太子很生气,抄起鞭子给他一下。”
刘彻瞪一眼谢晏:“朕让他说!”
[他说也一样。]
刘彻有些意外,竟然不是谢晏趁机挑事。
太子点头:“江充瞪孩儿,孩儿又给他一下。江充不让开,还用父皇吓唬孩儿,说孩儿打他就是打父皇的脸。他怎么不说今日敢瞪孩儿,明日就敢骗父皇!”
刘彻看着儿子说着说着眼泪又要出来,确定儿子说的是真的。
“之后你就叫人把他绑了?”
太子摇头:“孩儿叫他让开,他攥住孩儿的鞭子。幸好今日有两个禁卫,如果只有孩儿和二弟还有晏兄,他肯定敢打孩儿。”
刘彻擦擦他眼角的泪:“江充不敢。”
太子摇头:“他敢!父皇没看到,晏兄叫侍卫把他绑起来。江充还说不用绑,他自己走。晏兄执意要把他绑起来,他也不反抗。就差没有明说,此刻怎么绑的,你待会怎么给我解开。孩儿看他这样又想给他一鞭子。”
刘彻撇向谢晏:“就这些?”
谢晏:“之后的事陛下不是已经知道了?江充到城门口就提醒城门守卫去找你。”
太子点点头,想不通就直接问:“父皇为何只罚他半年俸禄?是不是在父皇心里江充比孩儿重要?”
“不可胡说!你是太子,他岂能与你相提比论。”刘彻佯装生气。
太子:“父皇为何不帮孩儿惩治江充?”
刘彻语重心长道:“因为他是父皇亲自任命的绣衣使者啊。江充不畏权贵,查了许多僭越行为。这些人花钱赎罪,北军费用几乎皆出于此。如果父皇严惩江充,江充是不能用了,朕令人接替江充,那人还敢查百官吗?长此以往,绣衣使者便形同虚设。”
太子不可置信:“父皇还要用江充?”
刘彻好笑:“你这孩子,朕何时说过再用江充?”
太子眨眨眼睛,父皇是没说,“可是你说罚俸半年,半年后他还有俸禄,不是继续用江充?你还叮嘱他回家休养?”
谢晏:“国不可一日无君。”
太子没懂。
刘彻庆幸今日谢晏在此。
不然这傻孩子指不定被江充吓成什么样。
刘彻:“朕会令旁人接替江充。此人不想被江充挤下去,自会百般阻挠江充回来。”
谢晏:“墙倒众人推。何况江充这些年得罪了那么多人。即便这些人不敢在江充养伤期间对他下死手,也会阻止江充复职。到时候只要陛下忍住不问,江充就不可能回来。”
刘彻点头:“接替江充的人会误以为朕把江充忘了。而他也不会因为这次的事而不敢纠察百官。”
太子:“另一个江充?”
刘彻摇摇头:“新的江充一定会看清楚再拦人,不敢再拦你。”
太子还是不满意:“父皇——”
“据儿,你还小,很多事都不懂。你今日随谢晏出诊,想来也认识几种药材。止血药只能用来止血,补血药只能用来补血。”刘彻看着儿子一头雾水,“父皇这么说吧。你二舅擅领兵,若叫他当廷尉,他两眼一抹黑。同样,我叫张汤带兵,张汤能把大汉精兵带进匈奴包围圈。”
太子点头:“二舅不会查案。”
刘彻见他听进去就继续:“张汤也不畏权贵,但叫张汤纠察百官,等于用杀牛的刀杀鸡。去病也敢查百官,但他是骠骑将军。干这种事是羞辱他。你是不是觉得江充之流拿着鸡毛当令箭?因为这种人只有这点用处,他不敢不把事情做好。”
太子看向谢晏,是这样吗。
谢晏:“如果你父皇叫大将军查百官,大将军想查就查,不想查可以不干。你父皇不敢把他撵回家,因为需要他处理军政要务。换作旁人,你表兄不爱管这些事。可是除了他俩,换成谁当大将军都不能服众。”
刘彻点头:“纠察百官是个得罪人的差事。朕不能用贤臣去干此事。”
谢晏瞥他一眼:“陛下倒是不怕奸佞愈发猖狂,日后连你都骗。”
刘彻心里咯噔一下。
险些忘记谢晏第一次见到江充就在心里骂他。
刘彻也是因此断定江充是日后陷害太子的人之一。
看着谢晏意有所指的样子,难道江充会在他和太子之间搬弄是非。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如果信了江充——
刘彻眼前一黑,身体往后倒去。
“父皇!”
太子慌了。
刘彻无意识撒手,齐王刘闳从刘彻怀里摔下来,谢晏赶忙跪地上前抱住小孩。
刘彻回过神来,身体发虚,任由谢晏把刘闳抱走。
“父皇怎么了?”
太子有点害怕,“父皇是不是忘记用饭?晏兄说有的时候头晕眼花不是病了,是没有吃米面饿的。吃米面就好了。”
说着话左右看看,看到二弟坐起来,注意到他身上的荷包。
太子过去拿出里面的糖:“父皇,快吃!”
刘彻感到眼眶湿润,又担心被精明的谢晏看出一二,他低下头去使劲眨眨眼睛把泪水憋回去才张嘴。
谢晏看不下去:“自己没手?”
太子把糖递到他爹嘴边就回头说:“晏兄,待会儿再说。”
谢晏佯装生气:“真是你爹的好儿子。”
刘彻把儿子搂到怀里,低声说:“父皇没事,不必担心。”
谢晏忍不住说:“这是第几次了?”
刘彻依然感到心悸,担心失态不敢开口。
太子好奇地问:“以前有过?”
刘彻避开儿子担忧的眼神,转向谢晏胡扯:“不是你走驰道,朕用得着放下碗筷赶过来?”
太子听不下去:“父皇,孩儿在前面,晏兄跟着孩儿走的。”
谢晏瞪一眼皇帝:“听见了吗?”
刘彻当然知道太子在前,否则江充不会先拦太子,他这样讲只是不希望谢晏静下来。
以谢晏的脑子,给他半炷香就能猜到刘彻可以听到他的心声。
刘彻:“我问你,禁卫为何驾板车?是不是陪你下乡看诊?今日这件事就是你引起的。”
[没有我也有别人!]
谢晏敷衍地点点头:“是,都是臣的错,臣日后——”
“晏兄!”
太子急了。
刘彻拍拍儿子:“着什么急。嘴上说日后不带你出去,但他下次还敢!”
谢晏顿时好气又好笑:“陛下倒是了解我。”
刘彻的手脚有了实感,暗暗舒一口气,松开太子,“谢晏,你九岁入宫,今年三十二岁,你是朕从小看到大的,再不知道你放什么屁拉什么屎,朕——”
“粗俗!”
谢晏白了他一眼。
太子惊呼:“父皇和晏兄认识这么多年了啊?”
第204章 江充死
刘彻无意识地点点头,仍然不敢直视儿子的小脸。
小齐王因太子的惊呼声彻底清醒,望着父皇片刻,确定是真人,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车里车外的人吓一跳,驭手慌忙停车。
刘彻被晃了一下险些摔倒,终于体会到儿子说的“摔下去”是什么感觉。
驭手听到车内的动静意识到自己失态,便隔着车门请罪。
“走吧。”
刘彻冲二儿子伸手,“哭什么?”
小孩趴在他怀里哭着说出江充拦车不让他们进城,还要打皇兄,还要抓晏兄。
谢晏看向刘彻。
[现在信了吧?]
刘彻没有不信太子,只是怀疑谢晏把七说成十。
“江充不敢,不怕啊。”
刘彻找出儿子的手帕,给他擦擦眼泪鼻涕。
谢晏:“他可能真吓到了。今晚叫婢女看着点,兴许半夜会惊醒。”
太子看着二弟惨兮兮的样子,心里不落忍:“父皇,今晚叫二弟跟我住吧。”
刘彻想想王夫人的身体,兴许撑不到三更天就会睡着,婢女再哄不好,到时候整个未央宫的人都得被他哭醒。
“父皇今晚在宣室,你哄不好就带着他找父皇。”
如今太子还住在宣室偏殿。
长乐宫其实已经收拾干净,但离术士挑的搬家吉日还有几天。
谢晏也知道这些事,闻言放心下来:“陛下,在路边停一下吧。”
刘彻:“你下去?”
谢晏点头:“看个病一去不回,杨得意肯定担心。”
太子转向谢晏:“我的蹴鞠!”
谢晏哭笑不得:“还没忘?”
刘彻:“什么蹴鞠?”
谢晏无奈地说:“臣看诊的乡下有几个孩子喜欢踢球。对臣而言又不贵,就帮他们买一个。您儿子的意思他们有他无。”
刘彻不禁说:“你不是有吗?”
“没有晏兄送的。”
太子说的理直气壮,刘彻顿时无语。
合着今天这事是一个球引起的。
谢晏:“过几日我去你大表兄家,到时候叫他捎过去。”
太子:“我去找你。”
谢晏无奈地点头:“回去好好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晏兄不可能次次都在你身边。下次你——”
“朕还没死。下次遇到这种事他可以找朕!”
刘彻越听越觉得他意有所指。
[就是你没死才出事!]
[早死十年也没那么多事!]
刘彻又感到头晕眼花胸闷气短,无力地问:“谢晏,眼珠子乱转在心里骂朕呢?”
谢晏不禁眨一下眼,他的眼睛动了吗。
太子回头正好看到谢晏眼球乱动,惊得微微张口:“——晏兄真在心里骂父皇啊?”
谢晏一动不敢动。
刘彻气笑了,令驭手停车放谢晏滚犊子。
太子忍不住提醒:“晏兄,我的球!”
谢晏回头:“小小年纪怎么这么絮叨。不会忘记!”
四天后,谢晏骑马进城,买两个蹴鞠才拐去冠军侯府。
傍晚,霍去病回来听说谢晏来了便立刻去找他。
谢晏在后园,目不转睛地看着菜地。
霍去病奇怪:“看什么呢?”
谢晏眼前的菜地像菠菜又比他前世吃的菠菜小,可能是菠菜的祖宗。
但这不是重点。
谢晏:“我怀疑这几个也是来自西域。”
霍去病顺着他的手看去,不是菜,但也不像草:“是又如何?”
谢晏转向一旁的婢女,正是她请示谢晏要不要把那几颗草拔掉:“吩咐下去,这片菜地只需浇水施肥,就算长出草来也不许拔掉。”
霍去病难得看到他如此慎重:“粮食?”
谢晏怀疑是芝麻,可是他没有见过芝麻苗,“我只是听说过,现在还不能断定是不是。”
霍去病:“那就等五六月长大开花结果再说。”
谢晏起身,不禁晃了一下。
霍去病慌忙扶着他:“你晌午没用饭?”
谢晏微微摇头:“蹲久了腿麻,起的太急头晕。”
缓了一会儿,谢晏拨开他的手,“朝服都没换,找我有事?”
霍去病点点头。
谢晏随他去正院。
一路上没有旁人,霍去病低声说:“陛下这几日好像没睡好。”
谢晏:“病了?”
霍去病:“就是没生病才奇怪。你何时见过陛下眼底乌青?舅舅也说陛下这几日反常。当年第一次出兵匈奴,三十万大军眼睁睁看着匈奴溜走,各地藩王险些没笑死,陛下也是该吃吃该睡睡。”
谢晏:“你没问问他怎么了?”
霍去病:“陛下说没事。往常陛下可不屑藏着掖着。”
谢晏:“是不是因为王夫人的身体不大好?”
霍去病摇头:“舅舅说当年太后病逝,他也只是一夜没睡。这个样子显然这几日都没怎么睡。”
说到此,霍去病看向他,“我怀疑和你有关。”
谢晏白了他一眼。
霍去病:“我问过宣室黄门,陛下正是从江充挨打那日开始反常。除了江充不长眼拦住太子,还有没有别的事?”
谢晏仔细想想:“应该没有。”
霍去病叫他再想想。
谢晏:“当日陛下见到江充只说几句话。那日看热闹的人很多,想必你也听说了?”
霍去病点头:“江充功过相抵,陛下叫他回去养伤。这两日章台街赌坊还有人开盘,赌陛下会不会继续用江充。”
谢晏眉头一挑,用眼神询问,你赌了?
霍去病:“敬声想赢点零用钱,问我江充有没有可能官复原职。我担心他迷上赌钱,就说有可能。不过,江充要是怕了太子,兴许不敢再出任绣衣使者。”
“你这么一说,敬声肯定不敢下注。”谢晏十分笃定。
霍去病:“对!——不对,我们在说陛下。我还听说当时陛下把太子带到车上,你也在。你是不是说过什么?”
谢晏:“怎么不怀疑别人?”
霍去病:“这个时节没有洪涝蝗灾,也没有藩王挑事,也没有匈奴南下,可谓天下太平!”
谢晏认真回想一番:“我是说过也不怕江充愈发嚣张,日后连他也敢骗。太子也说了一句,今日江充敢拦他,明日就敢干别的。难道是因为这番话,陛下回去之后叫人查江充,发现江充确实没少狗仗人势干赃事,陛下被吓到?”
“不至于吧?”
霍去病不信:“陛下何时这般胆小?”
“和胆识无关。如果他十分信任江充,江充从外面带来的酒,他直接喝下去,如今发现江充并非对他忠心不二,陛下肯定会害怕。”
谢晏越说越觉得刘彻查到了什么,“明日我进宫问问陛下?”
霍去病:“我和舅舅都没问出来,你问也是白问。不过,真如你所说,陛下为何还留着江充?”
谢晏:“即便鸟尽弓藏,也要再过些日子,亦或者叫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那就再等等。”
霍去病转向他,“太子敢打江充是你的主意吧?”
谢晏:“是不是忘了那年夏天同太子说的那番话?”
霍去病想起来了。
以太子的秉性和年龄,他不敢动手。
偏偏谢晏在场,像是有长辈撑腰。
“难怪我觉得他不像他。忘了两年前你说过的那番话。”
说来也不怪霍去病。
这几日霍去病关心皇帝之余,听到最多的便是对太子的称赞。
——没想到太子平日里像大将军,遇到事也跟他一样杀伐果断。
——江充欺人太甚,太子给他两鞭子便宜他了。
几乎都是类似言论。
霍去病:“晏兄可知我原先怎么想的?”
谢晏:“怀疑那两鞭子是我打的。”
霍去病有些意外。
谢晏:“你四岁就在我身边。今年二十四岁,整整二十年,我不了解你?”
霍去病搂着他的肩:“对对对,晏兄最了解我。晏兄可知晚上我想吃什么?”
谢晏瞥他一眼:“担心陛下,没心思大鱼大肉。清汤面,最好是手擀的,而不是模子压的。”
“猜对一半,算你对。”
霍去病叹了一口气,仗着周围没有旁人,他大胆说出心中所想:“太子才十来岁,比当年陛下登基还要小几岁,但愿陛下不要钻牛角尖。”
谢晏:“过几日看看就知道了。”
四月过半,谢晏同侯府厨子去东西市买调料。
谢晏做菜的香料需要去三个地方,油盐酱醋调料铺、香料铺和药铺。
市场上人多,不可驾车,几人把车存到车行,走着去东市,又绕去西市,再绕回来,两个厨子累得满头大汗。
一个厨子小声嘀咕:“难怪五味楼用的调料至今没被人研究出来。”
另一个厨子附和:“谁能想到去药铺啊。”
谢晏笑了,就想说话,耳边传来幸灾乐祸的声音。
“你说江充昨晚喝多了跳进渭河,今早才被发现?苍天有眼啊!”
谢晏的笑容凝固。
江充的房子买在茂陵,无需遵守宵禁,但天黑之后在路上走动也会被皇城四周的巡逻卫盘查。
为了避免麻烦,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天黑下来都会关门闭户。
江充这几年收到许多赏赐,用得起奴仆,出来进去肯定有奴仆跟随,怎会任由他一人往河里跳。
谢晏循声看去,幸灾乐祸的三人身着锦衣头戴玉冠。
他们消息如此灵通,定是权贵子弟。
谢晏由他们想到宫中禁卫,一半世家勋贵子弟,一半是从军中和少年宫精挑细选的。
如果真是禁卫干的,谢晏可以断定是出自少年宫的孤儿。
那些小子个个对刘彻忠心耿耿。
两个厨子也听到了,其中一人低声问:“是拦着你不让你走的江充?”
谢晏:“京师姓江的人或许不少,但被人熟知的只有那一位。”
另一个厨子压低嗓子:“是不是绣衣使者的头头换人了,江充心情烦闷喝多了失足落水?”
谢晏:“谁知道呢。”
他只知道刘彻能睡个安稳觉了。
傍晚,霍去病回来,谢晏问皇帝这几日心情如何。
霍去病不答反问:“你知道江充死了?”
谢晏:“上午在街上听说了。是不是禁卫干的?”
霍去病:“不清楚。可是陛下这么遮遮掩掩,不会是江充跟他身边的宫女有点什么吧?”
谢晏:“没影的事别胡说。”
“那你说,是贪污见不得人,还是巫术见不得人?”霍去病问。
谢晏:“我看你太闲。”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陛下如此反常。”
霍去病小的时候时常看到皇帝抽风,以至于懒得关心他心情如何。
如果不是迟钝的舅舅都发现皇帝反常,霍去病也不会上心。
不关注自然不会胡思乱想。
谢晏:“这几日太子如何?”
“这事也怪。原本前几日太子就该搬去东宫。陛下又叫术士选个吉日,后天移宫。”霍去病看着他问,“是不是太巧?江充没了,陛下吃得下睡得着,也敢放太子出去。”
说到此,霍去病脸色骤变,“难道陛下查出江充要对太子不利?”
谢晏:“不至于。”
霍去病摇头:“江充肯定说了什么。比如他脸上的两鞭子,早晚要讨回来。被人告到陛下面前,陛下令人查江充,又查出点别的。”
霍去病越说越觉得他猜对了。
谢晏皱眉:“江充有这么不谨慎?”
如果历史上江充这么碎嘴,刘彻怎会留他在身边那么多年。
霍去病:“他在意自己的相貌啊。第一次面圣的时候就把自己打扮成花孔雀。这话还是你说的。如今脸毁了,江充一定气疯了。说点什么都有可能。”
第205章 幸好有你
谢晏被霍去病说服了。
也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
不过几日,便无人再关注此事。
说白了还是因为江充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早年又确确实实恩将仇报背叛了赵王。
这些年与他来往的多是些溜须拍马见风使舵的奸佞。
江充因为得罪太子从绣衣使的位子上下来,他们便疏远江充,如今更不可能同他有过多牵扯。
公孙敬声的家在茂陵,偶尔要回去一趟,他从家中老奴口中得知江充下葬那日,只有江家亲戚,江充生前重用提拔的下属都不曾出现。
公孙敬声因为江充阻拦太子,还想扣押谢晏,对江充十分厌恶。
从茂陵回来他就同谢晏幸灾乐祸。
谢晏趁机提醒他:“亲小人的结果便是这样。我说假如,多年后你落水,小光和金日磾会不会去送你最后一程?”
公孙敬声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晏笑了:“不错!终于可以分清是非对错了。”
公孙敬声很想送他一记白眼,“我都多大了?跟你说,我娘昨晚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再不为表兄娶妻,不止我,霍光也会抢在他前面。”
霍去病从外面回来:“皮痒了?”
公孙敬声躲到谢晏身后,“你你,你不是去外地了吗?”
昨天上午陛下和几位重臣聊起军务,他明明听到大将军说需要骠骑将军亲自走一趟啊。
霍去病一脸无语:“昨天下午陛下就叫他女婿去了。”左右看一下,长史婢女都不在,他才说,“要不是你舅也同意,我都忍不住怀疑陛下认为我有不臣之心,一直这么防着我。”
谢晏闻言觉得好笑。
公孙敬声一脸无语:“我舅不是你舅?我去找霍光。霍光是不是又在洗头发?”
谢晏点头:“应该在晒头发。你洗了吗?”
“一早起来就洗了。”
公孙敬声突然想起一件事,“太子是不是今日搬去长乐宫?”
霍去病回答是今日,他刚刚从东宫回来。
说到此事,霍去病转向谢晏,“油盐酱醋鸡鱼肉蛋还没置办齐。他说过几日请你去东宫做客。”
谢晏不禁说;“有点主人家样了啊。”
霍去病眼前浮现出太子郑重其事的样子,很是欣慰:“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随即又忍不住说:“你把江充留给他练手是对的。人教人千次,不如事教人一次。”
公孙敬声使劲眨眼睛,希望表兄看到他。
霍去病视而不见,又说:“今日只有春望陪他。听春望的意思,东宫日后是太子的住所,想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我看也是帝后有意磨炼他。”
看向谢晏,冷不丁想起什么,“你跟不知道此事一样,是不是也有此意?”
谢晏:“那你还过去?”
霍去病:“舅舅和陛下在宣室,我问他俩为何叫破奴替我,不知道他刚成亲吗。舅舅说破奴更合适。敷衍我都这么不上心,我懒得理他俩就从宣室出来。正好看到春望弓着腰叮嘱‘轻点’、‘小心’,嘴里还嘀咕着‘殿下很喜欢那个琉璃盏’,便跟去长乐宫看看。”
公孙敬声忍不住,“表兄刚刚说的江充是什么意思?”
霍去病故作恍然:“你怎么还在?”
公孙敬声气得直翻白眼。
谢晏乐了:“还不快去找霍光。”
公孙敬声一脸无奈:“不说是吧?以霍光的聪明肯定能猜到,我问他也一样。”
霍去病移到茶几前,给自己倒杯水:“晏兄早就看出江充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人。凭江充愈发猖狂,早晚会碰到太子。所以江充要把他扣下来,他也没发火,而是等着太子出面。太子经过这一次,日后小人不敢在他面前猖狂,遇到刁奴也知道如何处置。”
公孙敬声看向谢晏:“所以江充脸上的两鞭子真是太子打的?”
谢晏无语。
公孙敬声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我以为是你。”随即又说,“不止我,霍光对此也半信半疑。”
谢晏:“虽然太子看着还是一团孩子气,可他毕竟是大汉储君,陛下看着长大的长子,还是大将军的外甥。岂会真跟面团似的。”
“我也是大将军的外甥。”公孙敬声道。
言外之意,他就不像舅舅敢打敢杀。
谢晏:“所以你敢打你祖父母,敢骂你叔。”
公孙敬声顿时哑口无言。
霍去病乐了:“你又不止一个舅舅。我和太子像二舅,你像大舅!”
公孙敬声不由得想起大舅病歪歪的样子,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便去找霍光。
霍去病看着他走远,便问谢晏:“二舅和陛下什么意思啊?”
“你是说叫破奴替你去外地?”
谢晏上次见到卫青还是在长公主和赵破奴的婚礼上。
多日不见,哪知道朝中又发生了什么。
谢晏:“是不是和我有关?”
霍去病不禁皱眉,他说什么呢。
谢晏:“你十八岁首次出征匈奴,我跟你舅提过,你骨头还没长硬,身体还没长开,急行军可能落下隐疾。先前我随你上战场,也是担心你和破奴四年出去三次身体吃不消。”
霍去病:“可是舅舅——”
卫青首次出征那年二十多岁,各方面都很好。
谢晏:“想到你和你舅不一样了?”
霍去病点头:“可是我现在身体很好啊。不对,破奴次次和我一起,他俩就不担心破奴还没养回来?”
谢晏:“他不怎么动脑。你是身心疲惫。有几年你舅一累就头疼。如果陛下不希望你跟你舅一样,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霍去病想想他先前的猜测,没好气地说:“原来防着我的不是陛下而是你。”
“生气了?”谢晏问。
霍去病又给自己倒杯水:“懒得跟你生气。天天担心我,也不想想前两年你什么样。”
谢晏:“给你和破奴做的那些药膳我也没少用。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谢小黄门还等着我给他养老。”
霍去病险些喝呛,他赶忙放下水杯,把茶水咽下去才说:“谢叔父知道你这么调侃他吗?”
“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这样喊。”
谢晏给自己倒杯水,“过几日天热了,我就回上林苑了啊。”
犬台宫的事不少,但无需谢晏劳心费神。
先前谢晏起来没站稳,霍去病便不希望他过于操心,便说这个月月底回去,到秋再过来。
回头谢晏买在尚冠里的房子腾空,他叫长史带人去收拾。
谢晏也是这样打算的,闻言便听他的。
然而有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
四月下旬,宫中传来不好的消息,王夫人去了。
谢晏有种感觉,太子会来找他,便决定过几日再回上林苑。
五月初,王夫人下葬后,太子带着小尾巴过来。
六岁的小孩脸色煞白煞白,半个月前合身的衣裳此刻看起来空荡荡的。
谢晏本就不是冷血无情之人,这孩子在他面前又很乖巧,看着他这样,谢晏心里有些难受,蹲下去冲他伸出手,小孩扑到谢晏怀里。
太子木着一张小脸难掩悲伤。
以谢晏对太子的了解,他对王夫人没什么感情,甚至厌恶她。
此刻定是心疼他的小尾巴,还有一点担心他日后也没了娘。
谢晏单手抱着小齐王,另一只摸摸太子的脑袋:“生老病死,谁也无法阻挡。”
太子仰头问:“你可不可以保重身体在我后面离开?”
谢晏:“我比你大二十多岁,你要是活到七十岁,我岂不是要长命百岁?我愿意上天也不一定同意。”
“我终于明白父皇为何那么信鬼神术士。”
太子拉住他的手,“定是因为皇祖父太早离世。”
谢晏:“就凭你父皇的身体,他不信术士的长生不老之术也能长寿。”
太子点头,他信!
父皇身体很好。
谢晏转向带他们进来的长史,“吩咐厨房做些可口的饭菜。”
长史:“是不是只能吃素?”
虽说皇家守孝只需二十一天,代替二十一个月,可如今也未满二十一天。
谢晏思索片刻,想到一种主食,也可以说是汤,“太子,我们去厨房?”
太子松开谢晏的手。
谢晏双手抱着小齐王。
前往厨房的路上,谢晏问太子陛下知道不知道他俩出来。
太子点头:“父皇知道。父皇叫我带二弟出来散散心。”
实则刘彻发现次子瘦的厉害,瞬间想起谢晏以前腹诽过的“体弱”,担心次子长不大。
虽然谢晏不曾生养过,但他鬼主意多,认为他有法子开解小孩,就叫他来找谢晏。
谢晏到厨房,厨子的妻子就送来板凳,太子和谢晏坐下,小孩窝在谢晏怀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儿子。
谢晏问厨子有没有白面。
宫里出来的厨子会用细筛筛白面。到了冠军侯府,每次麦子磨好都会筛出三成白面。
厨子从橱柜里把面袋拎出来,谢晏叫他挖两瓢面。
在谢晏的指点下,厨子洗出一盆面水和一块面筋。
谢晏又叫厨子泡干货。
所有干货都切成段或者细丝,谢晏教他们做不辣的胡辣汤。
胡辣汤的汤自然不是鸡汤骨头汤,而是洗面水。
谢晏也叫厨子放了一点素油。
即便如此,也比宫里的清汤寡水有食欲。
小齐王喝了满满一大碗,忍不住打嗝才舍得放下勺子。
太子叫厨子把做法写下来。
谢晏:“回去交给陛下。这个汤很麻烦,膳房的那些老厨子不一定听你的。”
太子摇摇头:“他这几天跟我住在长乐宫。长乐宫的厨子不敢不听我的。前几日有几个不听话,被我撵出去了,永不再用!”
谢晏闻言很是意外,不是因为齐王住在哪儿,而是太子竟然敢开人。
“不错!”
谢晏不禁露出笑意。
太子想说什么,看到他弟又咽回去。
谢晏把小孩抱到腿上。
小齐王窝在他怀里,约莫过了一炷香就睡着了。
谢晏把他送到自己卧室,令婢女守着,他和太子去正房。
此时霍去病在上林苑练兵。
谢晏之所以没有回上林苑,不止是因为怕太子过来找不到他,还有便是练兵的地方离犬台宫太远,他不建议霍去病跑去犬台宫休息用饭。
霍光跟着公孙敬声出去了,所以此刻正房只有他二人。
谢晏:“可以说了?”
太子小声说:“有人提醒我,不可以叫二弟住在东宫。”
谢晏:“担心日后有人撺掇几句,你二弟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太子不禁点头。
晏兄果然什么都知道。
谢晏:“是不是听说过惠帝和刘如意的故事?”
太子再次点头:“我知道这个故事,但我觉得不会的。”
“当然不会。你父皇不可能废后,皇后何必学吕后毒死刘如意。你二弟没了娘,他也不可能是戚夫人的刘如意。但这些都不重要。你看你二弟瘦的,就算能长大,也不一定有后代。这么说的人纯粹是小人之心。”
谢晏不由得想起给卫青出馊主意的那位。
“兴许你什么都不缺,身边还有舅舅表兄为你谋划,他无法讨好你,干脆提醒你这件事,让你误以为他对你忠心耿耿,借此获得你的举荐或者重用。”
太子惊了。
谢晏:“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要觉得他看着忠厚老实就是另一个石庆。”
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再说他外祖一家,官职最大的那位是不是和陈掌差不多?”
太子摇头:“没听说过朝中有王家人。”
“说明没有资格参加朝会。可能就和你大舅差不多。王家人加一起不够敬声一人收拾,给他们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撺掇齐王同你争。”
太子:“我觉得不会。”
谢晏:“但有人说出来,你就忍不住在意。”
太子点头:“我都想去问父皇。”
谢晏:“此事应当叫陛下知道。有人敢在你面前搬弄是非,就有人敢在陛下跟前胡言乱语。陛下把那些人逐出皇宫,你不用当恶人,日后有人在齐王面前胡说,齐王也不会多想。”
太子不想为这点小事麻烦他父皇,“父皇忙得过来吗?”
谢晏:“同你说那番话的人在陛下面前可能是另一副面孔。你要杜绝这一点就必须叫陛下知道。”
太子:“告诉母后呢?”
谢晏不赞同:“齐王没了母亲,这个时候无论皇后做什么都会惹人非议。做的好说她趁机装贤惠,做的不好说她恶毒。”
太子吓得脸色骤变,“我,我险些害了母后?”
谢晏起身摸摸他的小脑袋:“你还小。还需要学啊。交给你父皇,还可以顺便看看他如何处置。”
太子面露喜色,忍不住抱住谢晏:“晏兄,幸好有你教我。舅舅和表兄除了打仗什么也不懂!”
第206章 谢晏盗墓
谢晏失笑。
“每个人都有他所擅长的。要论打仗,你舅八百人,我十万兵,也赢不了他。”
太子:“要是别的,八个舅舅也赢不了你。”
谢晏乐出声,“既然你这么认同,回去别忘记告诉你父皇啊。”
太子乖乖点头。
谢晏:“如果时机合适,记得多说一句,二弟这么可怜,他竟然还怀疑二弟。”
太子忍不住说:“我是这样想的。可是他为我着想,我怀疑他是不是有点不识好人心。”
谢晏:“所以交给你父皇。之后没有处置他,说明此人当真为你着想,你可以用他。倘若他有歹意,被陛下处死,你身边的奴婢也不会胡思乱想。”
思索片刻,谢晏想到一件事,“记不记得几位公主都想同皇家亲上加亲?”
太子听母后提过几次,不禁点点头。
谢晏就拿平阳公主举例。
如果皇后拒绝她,她会认为皇后忘恩负义。本是平阳侯府女奴,一朝显贵就不认旧主。被皇帝拒绝,平阳公主只敢私下里抱怨几句。
想起平阳公主后来干的事。
谢晏又说:“兴许还会为你父皇举荐美人。”
太子明白了:“同样一件事,不同的人决定,结果也不一样。”
谢晏颔首:“我给江充两鞭子,外人认为太子年少,需要我护着。你给他两鞭子,外人认为你年少有为,杀伐果断。”
皇后称赞过太子,说他做得很好。
太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晏:“你担心陛下为了江充训你,陛下有吗?”
太子摇头。
谢晏:“所以有些事不用瞻前顾后。做了才知对错。不做永远不懂。早错可以弥补。如果我、大将军和你父皇母后都不在了,你再做错事,谁帮你善后?”
太子闻言鼻头酸酸的,紧紧抱住谢晏。
谢晏怀疑王夫人的去世令他意识到人生无常。
过了许久,太子放松下来,谢晏拉着他起来去卧室,找出兵法,同太子看书。
约莫一炷香,齐王醒来,谢晏拍一下太子。
太子过去扶着他,“要不要穿鞋嘘嘘?”
小孩乖乖点头。
太子领着他去撒尿。
谢晏把卧室收拾一下就出去找他们。
看着俩孩子精神萎靡,谢晏领着他们去后园。
后园蹴鞠场上有球和弓箭,是霍去病和霍光这几日用的。
谢晏陪他俩玩一会蹴鞠,便叫俩孩子随他薅菜摘菜。
下午茶是素油煎的菜饼子。
谢晏顺便用素油做一碗油酥。
太子走的时候带上,这几日便不用担心齐王胃口不好。
三日后,曹襄随霍去病过来用午饭,席间说出陛下昨日处置了五人。
其中未央宫三人,东宫两人。
霍去病拿眼睛觑谢晏。
谢晏好气又好笑:“这几日我连门都没出,也和我有关?”
霍去病:“你可能不知道。陛下虽有意历练太子,也担心他被人带歪。陛下便令春望到东宫当两年总管。为此还把他干儿子春喜提到宣室。春喜早两天去东宫探望他干爹,听说太子前两天来过。怎么那么巧,回去就出事了?”
曹襄险些被鱼肉呛着,赶紧喝一口汤送下去。
春望人老成精,肯定猜到太子同他说过什么。
谢晏眼看没必要隐瞒,便坦白:“有人为了讨好太子,就像当年讨好你舅舅,提议他给王夫人的父母送金。说齐王在东宫住久了可能变成刘如意。这不是胡扯吗。刘如意之所以是刘如意,是因为他是戚夫人的儿子。太子不知如何是好便告诉陛下。”
霍去病总结:“你叫他告诉陛下。陛下出面,省得他左右为难。”
“他才十来岁,还没接触朝政,无人可用,不该陛下出面?”谢晏问。
霍去病无法反驳。
曹襄不禁说:“太子才搬去东宫吧?这些人就那么着急?”
谢晏:“太子舍人还没定,且人多肉少,不敢不急!”
霍去病:“日后再给太子出主意,叫他等等再告诉陛下。这么赶巧,我可以猜到,陛下也能猜到。”
谢晏:“猜到又如何?我没有妻小门客,只有一个年迈的叔父,无论做什么都不是为了自己。”
霍去病语塞。
曹襄笑着点头:“谢先生说的是。舅舅总不能怀疑你颠覆天下吧。再说,没有后人,要这天下何用。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即便错了,目的也是希望太子越来越好。陛下不会降罪于你。”
谢晏看一霍去病:“瞎操心!”
“还不是担心你!”霍去病瞪一眼他,“陛下说你表里不一,不只是说说。”
谢晏:“他对我的某些做法不喜,我对他也是如此。但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用担心他突然赐我三尺白绫或一杯毒酒。”
霍去病也觉得不至于。
但事关谢晏,他不敢赌。
曹襄点头:“吃菜。谢先生,这个酱烧鱼不错啊。”
谢晏:“用猪油煎过。要食谱吗?回头叫厨子写给你。有个厨子识字。”
曹襄笑着道谢。
谢晏问霍去病:“你像你弟这么大,肚子是无底洞。宫里那点伙食小光吃得饱吗?”
霍去病:“我感觉吃不饱。”
谢晏:“明日我教厨子炸几样面食,你捎过去。”
曹襄父亲早逝,闻言不禁羡慕霍去病,也羡慕霍光。
虽然霍仲孺不在身边,但有谢晏这么细心的长辈关心。
谢晏以为曹襄也想尝尝。
翌日叫人准备三份,用宽大的纸包起来,一份曹襄,一份公孙敬声,还有一份给霍光。
霍光一天干完了。
休沐日前一天傍晚回来两手空空,霍去病以为他把馓子分给同僚。
用晚饭的时候狼吞虎咽,说幸好有馓子,霍去病才意识到被他吃完了。
翌日上午,霍光沐浴的时候,霍去病吩咐厨房和面,给他弟准备五包馓子,一天一包。
第二天早上,谢晏和霍家兄弟一同出去。
他俩进宫,谢晏回上林苑。
谢晏从西边出城,自然是从东门入上林苑。
东门门外有几个小孩。
谢晏担心马蹄子踢到他们,到跟前就慢下来。
原以为是附近村民的小孩在这里躲猫猫抓石子。
谢晏低头一看就知道他猜错了。
七个小孩,大的八岁的样子,小的看身形四五岁,也有可能跟齐王似的只是体弱多病不长个,实则六七岁了。
脸色黑一块白一块,衣裳全是补丁,分不出男女,个个瘦骨嶙峋。
谢晏看向门卫。
门卫之一跑过来:“谢先生,应该是听说上林苑有个少年宫,故意把孩子扮成这样半夜扔过来。”
谢晏:“你看样子像吗?”
守门侍卫:“听说很早以前刘陵的人为了进来故意饿了许多天。”
“那就叫韩嫣为他们入宫籍。日后谁敢同陛下抢人?”
谢晏低头问几个小孩:“全是男孩?”
四个小子转向另外三个。
谢晏对侍卫道:“男孩送去少年宫习武。吃用同上林苑的孤儿一样。女孩交给织女,跟着她们学织布刺绣养蚕,不许当成婢女使唤!”
侍卫:“可是有一就有二。今日来七个,明晚可能来十七个。”
“都是陛下的子民,陛下都不担心,你急什么?”谢晏不禁瞪他。
侍卫觉得此话好笑:“陛下也不知道啊。”
“陛下养不起?”谢晏又问。
侍卫点头:“国库没钱。”
前往西域路途遥远,张骞四十多岁了,也不知道还能去几次。
要是用旁人,谢晏担心他刚愎自用不信向导,回头再把商队带到东北匈奴窝。
废物空间里的钱用的七七八八,余下的钱得留着给他叔养老。
谢晏又琢磨片刻,想到一个法子,“上林苑没钱了叫韩嫣找我。改日我带你们去陛下皇陵拉一车,足够你们日日大鱼大肉。”
侍卫慌忙道:“不可!”
谢晏:“你给我打听打听,是不是里面全是金银珠宝。”
侍卫见他劝不动:“我什么也没听见。”
谢晏:“告诉织女和杨头,先给他们喝点米汤或者面汤。”
侍卫听人说过,饿久了不能大鱼大肉,“我记下了。谢先生方才说的事——”
“不是没听见?”谢晏问。
侍卫苦笑:“真不行。”
谢晏:“推到盗墓贼身上便是。这些年盗墓贼又没断过。再说了,我们不用日后也是便宜盗墓贼。”
侍卫想说,能一样吗。
再一想,以他和陛下的关系,估计事情败露也没大事,“真要这么做也别找我们。”
“胆小鬼!”
谢晏打马进去,想起什么又停下,“日后再有人趁着天黑把孩子扔过来都和今日一样,不许装瞎!”
侍卫:“陛下问起此事推到你身上?”
谢晏点头。
侍卫便问几个小孩能不能站起来。
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几个小孩起来就浑身抖动。
侍卫见状叹了一口气,叫他们坐下。
待同僚把车送过来,他拉着小孩去少年宫,放下四个,又拉着余下三个交给织女。
织女得知谢先生叫她们收养,一个接一个说定会当成妹妹一样照顾。
侍卫张口结舌,合着坏人只有我们。
谢晏同侍卫的那番话不过是灵机一动。
但前往犬台宫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很好。
江充死了,太子大有长进,霍去病无病无痛,卫青避开中年丧妻,如今夫妻和睦,韩嫣和卫长君也好好活着,他改变了许多许多事,也算了无遗憾。
如果事情败露被灭族,他叔年过半百,这辈子也够了,一定不会怪他。
至于谢家其他人,是死是活干他何事!
如果可以借此吓得刘彻不敢在皇陵堆满珠宝,他把这些钱用在民生方面,天下万民自然无需半夜扔孩子。
这样看来他就算被砍头也值。
说干就干!
第二天谢晏以进城买肉为由晃悠到茂陵,找乡野小民租两只羊,去地宫附近牧羊。
地宫内外忙忙碌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修未央宫。
连续转了半个月,谢晏弄清楚了,顺便找凶肆收集了一些磷和萤火虫,便对杨得意说他进城待两日。
在城里待到夕阳西下,赶在城门关之前出去。
三更半夜,谢晏装神弄鬼,地宫的匠人吓得连滚带爬,谢晏趁机到最里面,撬开箱子,从废物空间里拿出火折子,挑出一堆容易出手的,抬手一扫,落入空间。
谢晏悄无声息地离开。
三日后,谢晏进城买老鹅,听到街头巷尾都在传皇帝地宫闹鬼,且鬼火满天飞。
谢晏回到犬台宫,霍去病从他卧室出来,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谢晏尴尬地笑笑便示意他出去。
霍去病到殿外就往左右看看,确定没有旁人,“你干的!别狡辩,杨得意见着我就说,谢晏刚回来你就跟过来,真把谢晏当爹。我问你,前两天去哪儿了?”
谢晏:“夜宿章台街。”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张汤和廷尉带着衙役查了几次,没有脚印也没有车辙印,价值千万钱的物品凭空消失,除了你还有旁人?”
霍去病不禁叹了口气:“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
谢晏:“先前侍卫说国库没钱,连几个孩子都养不起。我就好奇陛下的地宫有多少钱。进去一看真不少,就顺手拿一点。权当劫富济贫。”
霍去病惊得结巴:“上上——上林苑的侍卫知道?你知不知道,张汤建议陛下向民间征集消息。”
“真是多事!”
谢晏想想,“张汤要是这么做,估计侍卫会告诉陛下。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人。告诉陛下,这事应该是我干的。因为我擅长装神弄鬼。”
霍去病不想理他,又忍不住问:“那些物品呢?”
谢晏:“现在在我这里。你走后便会出现在果林里。”
霍去病:“我回去了?”
谢晏:“告诉赵破奴,敢在长公主面前显摆我有乾坤袖,我打断他第三条腿!”
“知道了。”
霍去病满心无力,就仗着不在意九族是吧?!
同时,刘彻拒绝张汤的提议。
黄门把此事告诉张汤,张汤立刻进宫提醒,不趁热打铁,过些日子大家忘了定会无迹可寻。
刘彻:“你说前些日子有个农夫打扮的人在附近放羊。这几日没了?”
张汤点头:“臣怀疑正是此人。准备下午挑几个擅绘画的衙役下乡画出此人相貌。”
刘彻:“朕知道是谁。”
谢晏腹诽过几次他的地宫会被盗。
刘彻也决定放一些陶器进去,还叫人改了设计,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混账东西一直惦记他的地宫。
张汤好奇:“谁啊?”
刘彻只留春喜在身边:“谢晏!”
张汤怀疑听错了:“臣认识的那个谢晏?”
刘彻颔首。
张汤没话了。
但他又十分好奇:“为何啊?”
刘彻:“听他的意思,除了——除了朕百年之后的寝室,余下陪葬坑里的明器都用陶器,或者盗墓贼不好脱手的物品代替。金玉珠宝一概不用。朕没理他。”
张汤心说,谢晏的主意好啊。
陛下真这么做,朝廷何愁无钱可用。
刘彻看着张汤瞬间没话了,便知道他跟谢晏一个德行。
“朕是皇帝!”
霍去病到门外正好听到这句。
黄门准备禀报,刘彻抬抬手,霍去病直接进去。
霍去病问出什么事了。
张汤把皇帝先前的那番话复述一遍。
霍去病忍不住说:“陛下,日后臣的陪葬品不如也用石雕木头?臣不希望千百年之后尸骨被盗墓贼丢过来扔过去。”
刘彻顿时感到心慌。
霍去病比他小十几岁,何出此言?
“去病,你的身体?”刘彻不敢问下去。
霍去病粲然一笑:“臣是说假如。”
刘彻放心下来,“哪有人拿自己打比方!”
张汤:“陛下,改日廷尉问起此事,臣不能照实说吧?”
刘彻沉思片刻,无奈地说:“就说闹鬼。现在的物品都放进去。空出来的地方改,罢了,除了金银珠宝,想用什么用什么。”
陛下不信是鬼干的?
霍去病:“陛下知道是谁?”
刘彻注意到他有点紧张,没好气地问:“你不知道?”
霍去病尴尬地笑笑。
张汤:“那些物品如何处置?”
刘彻:“你问他!”
霍去病:“上林苑的流民孤儿越来越多,快养不起了。他又没什么钱,决定先找陛下借点。”
张汤险些被口水呛着。
“晏兄的意思便宜盗墓贼不如便宜他。”霍去病睁眼说瞎话,“臣觉得很有道理。”
刘彻无奈地说:“你闭嘴吧。一天天一堆歪理。”
张汤:“谢晏决定把那笔财物交给韩嫣?”
霍去病点头。
张汤:“陛下,臣有一计。”
刘彻微微颔首。
张汤便继续,说这些年地方上出现许多贪官,不如杀一批。倘若有人把贪的都吐出来,还愿意花钱赎罪就贬为庶民。
霍去病看向张汤。
不愧是天下闻名的酷吏!
张汤又说:“陛下无需担心无人可用。这些年少年宫出了许多人才。不瞒陛下,臣有的时候都想把几个儿子送过去。可惜他们一不是农奴,二不是孤儿。不合规矩。”
刘彻记得张汤的长子好像比太子大几岁,次子同太子年龄相仿。
太子日日嫌一个人读书无趣。
刘彻便令张汤的长子给太子当伴读。
之所以不用次子,担心他俩年少无知,一天到晚只知道玩。
张汤不敢信,忍不住确定一下:“这几日便可前往东宫?”
刘彻点头:“明日同少府说一声。”
张汤立刻替长子谢恩。
刘彻示意他免礼,便问霍去病:“谢晏叫你来的?”
霍去病:“臣一听说闹鬼就感觉是晏兄干的。方才去上林苑——”
刘彻替他说:“他直接承认,甚至不屑狡辩,也不怕朕灭他满门!”
霍去病心想说,陛下了解他啊。
刘彻真拿谢晏没办法。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刘彻道:“也不怕气死我!”
霍去病摇头:“晏兄不敢。”
刘彻心说,十年后看他敢不敢!
不由得想起关于江充的猜测,刘彻又不好意思怪谢晏。
刘彻:“朕懒得同他计较。张汤,此事到此为止。”
张汤点头:“陛下,谢先生是怎么做到的?”
霍去病:“没有脚印因为收拾过地面。出来的时候穿的袜子,所以没有鞋印。满天鬼火应该是萤火。我在上林苑见过。地上的火大概是骨头。出击匈奴的路上,晏兄说骨头放久了会变,天稍微热一点就着了。因为很轻,人走动带的风就能把火苗吹跑,看起来就像怎么追也追不上的鬼火。”
张汤:“乱动的人影是皮影?”
霍去病摇头:“绑几个草人,挂上衣袍便可。这个时候下乡可以看到麦田里还有吓唬鸟的草人。有的比鬼瘆人。”
张汤恍然大悟。
刘彻不禁抱怨:“你说说,他有这个脑子干点什么不好?偏偏盯上朕!”
第207章 腹诽罪
霍去病闻言便知此事算过去了。
要说他晏兄也是了解陛下,偷盗皇陵这么大的事也能被他躲过去。
自然是因为谢晏从未惦记过皇位。
哪怕巴不得刘彻早死十年,也是希望太子登基。
家国天下都姓刘,刘彻就没有必要处死谢晏。
即便他听不见谢晏的心声,也不会趁机大动干戈。
毕竟刘彻都能容下当众嘲讽他的汲黯和贪得无厌的主父偃以及时不时来一句“陛下不可”的东方朔。
张汤随霍去病告退。
二人到殿外,张汤用极小的声音问:“谢先生为何不怕满门抄斩?”
霍去病无奈地问:“他的满门有谁?”
年迈的谢经!
张汤不禁说:“以前不明白无欲则刚。今日算见识到了。”
霍去病:“陛下饶恕晏兄也是因为那笔钱是用来教养上林苑的孤儿。少年长大可当禁卫,女子长大可为宫女绣娘。用陛下的钱给陛下养人啊。”
张汤:“谢先生的目的不仅仅是上林苑那点地方。经他一闹,陛下的意思现有的金银玉器放在他百年之后的寝室之中。其他地方用木雕石雕陶瓷等物代替。如此一来,费用会比原先少七到八成。”
霍去病看向张汤,“听说陛下的寝室很大。现如今那些珠宝玉器够吗?”
张汤:“有天下各地送来的贡品啊。陛下肯定不敢再放真金。拿走太顺手。年年从贡品里挑几样放进去也够了。各地官吏无需搜集珍宝也可省下一大笔开支。”
霍去病:“原来可以节省这么多。难怪晏兄要装神弄鬼。”
“不止啊。木雕石雕陶器需要很多工匠,因此可以养活许多匠人。”张汤前几日在帝陵内外转了几圈,“以地宫如今的规模,未来十年,京师各处以及上林苑的匠人都不用担心无事可做。”
霍去病听出他另一曾意思,有事做就有钱赚,便可养家糊口。
张汤:“其实谢先生的建议极好。他日我百年之后,在我的棺椁中放几样我喜欢的物品,棺椁外全用这些陪葬品,盗墓贼一看需要把整个墓挖开才能找到几样值钱的,还有可能因为耗时太久被官府发现,肯定不屑刨我的坟。”
霍去病笑了:“如果是我的墓,挖开一个坑,石雕马,再挖一个,陶俑。肯定也没心思挖到最里面。倘若从封土最上面打洞,我不一定就葬在最中间。”
张汤:“白忙活一场不如去找别人。”
霍去病点头:“我还有一事。上林苑的侍卫知道他想盗地宫。你对外说闹鬼,他们信吗?”
张汤:“他们信不信不重要。他们不敢有样学样。隐匿在民间的盗墓贼信就够了。”
实则张汤已经想好怎么忽悠盗墓贼。
几日后,从廷尉府传出那日确实闹鬼,因为陛下晚上做了一个梦,一生节俭的文皇帝大骂他奢华无度,整个寝室堆满天下珍宝竟然还不满足。陛下决定暂停搜集珍宝,陪葬坑用陶瓷木雕等物品代替。
寝室未满也无妨,如今纸代替了竹简,与其放在库房落灰,不如用竹简填充寝室。
此后几日,宫中一车车竹简送到地宫之中。
而这些竹简没有放在陪葬坑,是堆在皇帝死后的寝室之中。
上林苑侍卫原先怀疑谢晏装神弄鬼进去拿钱。
也跟张汤一样认为走动的鬼影是皮影。
得知皇帝令上林苑闲着无事的工匠烧陶俑陶马,便对此半信半疑。
又过几日传出木匠前往陪葬坑量尺寸,由铜改成木雕,上林苑的侍卫不再怀疑谢晏。
地宫守卫和匠人以及廷尉府的衙役都信誓旦旦地表示没有脚印,也没有车辙印,物品仿佛凭空消失一样,又因天下迷信者居多,除了知道真相的几人都相信是文皇帝的亲兵所为。
至于为何不是文皇帝本人。
当夜他忙着骂皇帝。
韩嫣看着上林苑库房里的一麻袋珠宝玉器,脑海里浮现出他侄子侄女神秘兮兮地问他有没有见过文皇帝,他再次感到心累。
——多日前韩嫣同许多人一样认为地宫闹鬼。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进宫探望陛下时,谢晏过来找他,拎着扁担把他带进果林。
果林里有两个麻袋,都只装了半麻袋物品。
韩嫣疑惑不解,谢晏把麻袋挑到果林外就放他车上。
二人直奔库房。
韩嫣打开一看全是珍宝。
结合这几日地宫闹鬼,韩嫣被他吓得眼前一黑。
谢晏扶着他:“陛下知道。你想法子处理掉。只能用在上林苑的孤儿身上啊。”
韩嫣稳住心神就问:“你是不是还做过别的?如此大逆不道,陛下没有灭你满门,竟然还帮你隐瞒?”
“谁家醋缸倒了?”
谢晏往左右吸吸鼻子,一脸好奇。
韩嫣气得给他一脚。
谢晏后退,退到门外挥挥手,走了!
韩嫣懵了。
待他回过神,谢晏早跑没影了。
此后多日韩嫣噩梦连连。
不是梦到帮谢晏销赃,被廷尉抓住斩首示众,就是梦到皇帝痛心疾首地质问他为何要背叛他。
转天又梦到他被污蔑成主谋,整个韩家被灭门,血流成河。
韩嫣醒来又不能进宫质问。
如今朝野内外都认为是鬼闹的。
谢晏把物品送过来也是偷偷摸摸,可见不能被旁人发现。
若是因为他进宫多嘴,不巧被碎嘴的黄门听见,他定会害死谢晏。
届时不管陛下念不念旧情,冠军侯都不会放过他。
韩嫣长吁短叹好一会儿,挑几样送去章台街西域特产专营店。
对外的说辞是寄卖。
因为刘彻地宫的物品是珍品,富商之女卓文君也难得一见,所以很容易出手。
两日后,掌柜的驾车来到上林苑,韩嫣收到十块金饼和满满一车铜钱。
就在此时张汤进宫面圣。
张汤一贯对皇帝唯命是从。
刘彻想打匈奴,张汤反对和亲。国库没钱,刘彻要用白鹿皮圈钱,张汤双手支持。就是因为这次大司农同张汤产生分歧。
张汤同公孙弘又不一样。
公孙弘会主动构陷得罪他的人。
如果说公孙弘做人做事是个伪君子,张汤就是个坦坦荡荡的真小人。
这位大司农同张汤有矛盾,张汤也没有想方设法整治他。但大司农得罪了别人,上告大司农说了对皇帝不敬的话。
如今张汤是御史大夫,正好监察百官,大司农算是落到他手里。
张汤审问他,他不言不语。张汤又不敢屈打成招,就对刘彻说他嘴上不承认但心里说了,建议严惩。
刘彻想起心口不一的谢晏,便对张汤的话深信不疑。
可是如果因为“腹诽”把大司农收押,谢晏在他面前还敢心口不一吗。
刘彻没有因为处死江充就高枕无忧。
一个小小的江充,几句搬弄是非的说辞,不足以撼动太子的储君之位。
刘彻想起“戚夫人”还没出现,江充一定有同谋,他需要通过谢晏找出来。
“混账!”
刘彻怒斥张汤,“腹诽罪?亏你想得出!”
张汤懵了。
张汤敢这样做并非异想天开。
先前皇帝要推出“白鹿皮”,大司农虽然没有强烈反对,但他就差没有明说当今天子是强盗。
张汤以为皇帝不喜欢大司农,定会顺势同意。
反正骂名他担着。
刘彻:“愣着做什么?等朕送你?”
张汤回过神,试探地问:“那,大司农放了?”
刘彻:“他都病了,不把人放了,你是要他死在狱中?”
张汤张张口,说他没病啊。
到嘴边明白了。
张汤回去就令人把大司农的衣袍浇湿,第二天大司农就病了。
大司农被送回去,张汤就替他请了病假,刘彻令人暂代大司农。
在外人看来,张汤没能给大司农定罪,只能这样折磨他。
如今天气炎热,公孙敬声休沐日跑到上林苑避暑,就把此事告诉谢晏。
谢晏白了他一眼:“你信?”
公孙敬声想也没想就点头:“当日我在。张汤真是御史大夫当久了狂的没边,竟想用‘腹诽’处死大司农。幸好陛下英明,没有轻信他的鬼话。”
谢晏:“张汤没有说大司农病了,陛下怎知他病了?陛下说他病了,大司农第二天就病了,不觉得太巧吗?”
公孙敬声被问住。
霍光拎着刀抱着瓜到谢晏身边,“虽然那日我不在,但以我对御史大夫的了解,他敢提出‘腹诽’,定是因为陛下不喜欢大司农。你还记不记得,大司农一说起白鹿皮就眉头紧锁?”
公孙敬声有印象。
霍光:“大司农因此被处死,外人也是骂张汤公报私仇。张汤认为陛下没理由反对。”
公孙敬声:“陛下为何反对?”
霍光摇摇头:“那日我不在啊。张汤走后陛下就没同你说什么?”
公孙敬声翻个白眼:“他一向嫌我笨。跟我说?”撇撇嘴,“不是看在我二舅和表兄的面上,他才懒得用我。”
谢晏乐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公孙敬声吃瓜,清甜多汁,“谢先生,这瓜我好像没见过?”
谢晏:“张骞从西域带来的。你把瓜籽收起来,明年还要种。”
公孙敬声去屋里找一张纸,把瓜籽挑到纸上。
霍光看向谢晏:“大司农会顺势告老还乡吧?”
谢晏:“他够聪明,会的。否则,躲过这次,还有下次。没有张汤,也有别人。旁人可不如张汤温和。”
霍光点头:“他没有屈打成招,我也很意外。看来御史大夫也不算是奸佞,只是对陛下唯命是从。”
谢晏:“吃瓜吧。”
霍光疑惑他怎么突然不说了,就想问出口,车辙声传入耳中。
循声看去,四匹马拉的宽大马车快到跟前了。
霍光吓一跳,回过神慌忙放下瓜迎上去。
谢晏慢悠悠到跟前,太子跳下来,他抬手扶一下,车里出来个小孩,看见谢晏就伸手。
“你也来了啊。”
谢晏把他接下来。
刘彻出来:“朕出来正好碰到太子领着他去给皇后请安。得知朕不是去甘泉宫,非要跟过来。还说这几日住在犬台宫。衣物待会儿送过来。”
小齐王窝在谢晏怀里露出开心的笑容。
刘彻很少看到这个儿子笑,见状觉得这个儿子是给谢晏生的,“也不知道犬台宫有什么。一个个都往你这儿跑。”
太子笑眯眯地说:“有晏兄啊。晏兄会和我们抓知了,也会教我们钓鱼,父皇就会嫌我们贪玩。”
谢晏很意外。
[太子竟然敢跟他爹这么说话。]
刘彻冷不丁想起江充。
江充敢搬弄是非,定是看出太子在他面前有所顾忌。
刘彻便只是瞥一眼太子,不敢趁机斥责,只是絮叨一句,“你不贪玩半个月前就问太傅何时放假?”
太子假装没听见,左右一看:“晏兄在吃瓜?”
谢晏下意识抱着小齐王过去。
刘彻就这么被扔下。
霍光心里想笑,面上不显:“陛下,西域的瓜。”
刘彻叹着气跟过去,到跟前,不禁皱了皱眉。
谢晏抬眼看到这一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麦秸垛后面阴凉处有几人,一人坐着训狗,一人撑着下巴看着狗撒欢,还有一人满眼好奇朝这边看过来。
看过来的那位正是李延年!
第208章 刘彻生病
[我怎么把李延年给忘了。]
[不会一见钟情吧?]
[明儿再把他妹弄过来?]
[左拥右抱,一兄一妹,啧!还是汉武帝会玩!]
刘彻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话语,面无表情地转向谢晏。
谢晏不禁眨眨眼睛,一副“快问我,快问我”的样子,可见看热闹不嫌事大。
刘彻很想送他一记白眼。
不过,刘彻倒是真对此人好奇。
因为能被谢晏腹诽的人,定是史书有名。
否则谢晏无从知晓。
既然被太史令记下来,他身上应该还有别的事。
“犬台宫新来的?”刘彻问。
[就知道你忍不住!]
刘彻不禁腹诽,你知道个鬼!
谢晏笑眯地说:“不算新来的。来两年了。好像犯了什么事,受了腐刑,臣怕他难堪没好意思细问。”
刘彻不信他。
谢晏说出口的话十次有九次不实。
“看起来不像贫民?”
谢晏点头:“不是。通音律,还会作词谱曲,全家都是倡人。地位不高,但日子比许多流民好多了。”
说到此,谢晏忽然想起什么。
[刘彻没了大将军,用李夫人的兄弟,不会是因为这一点吧。]
[皇后是平阳侯府讴者,李夫人也会唱。]
[皇后有兄有弟,李夫人也有兄有弟!]
[在刘彻看来皇后和李夫人的情况那么相似,李夫人的兄弟为何不能是大将军?]
谢晏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猜对了,不禁朝李延年看去。
[狗皇帝还能再活三十年!]
刘彻眉头一挑,原来他这么长寿啊。
那个时候据儿当了四十年太子,难怪谢晏希望他早死十年!
[如果我们走在他前面,他不会还要用李家人吧?]
刘彻此刻万分好奇,为何不能用。
“他家还有哪些人?”
谢晏呼吸一顿,不自觉手握成拳。
刘彻见状心里暗乐。
——谢晏啊谢晏,你也有今日!
刘彻故意问:“哑了?”
[如今刘彻还没老糊涂!]
[江充个杂碎也死了。]
[不用紧张!]
谢晏在心里安慰一番自己,便决定见机行事:“有个兄长,还有个弟弟和妹妹,不过不知道叫什么。”
[才怪!]
谢晏瞥一眼刘彻。
[就不告诉你!]
刘彻可算知道为什么从霍去病到他二儿子都喜欢谢晏。
这性子,没比这些大的小的年长几岁。
刘彻:“去把他叫来,朕自己问!”
谢晏愣了一瞬。
[不是吧?]
[真看上了?]
[狗皇帝!]
刘彻听不下去,抬高声音:“谢晏!”
霍光起来:“陛下,臣去吧。”
谢晏豁然起身:“不用!”
朝李延年所在方向高喊一声:“李延年,过来!”
刘彻吓一跳,回过神就骂:“没规矩!”
太子和公孙敬声嘎嘎乐。
小齐王也吓一跳。
而他看到太子很高兴,也忍不住咯咯笑。
刘彻无奈地瞥一眼俩儿子,“很好笑?”
太子不笑了。
公孙敬声给小齐王一块瓜。
谢晏眼角余光瞥到:“切一半。他脾胃弱,吃多了闹肚子。”
小孩的笑容凝固。
谢晏:“少量多次。”
太子安慰他弟:“先吃小块,我们玩一会儿渴了再吃一块。这一大块都是你的。”
公孙敬声怕他哭闹,赶忙点头。
太子又说:“是不是想喝苦药啊?”
小齐王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接过公孙敬声递来的瓜。
此时,李延年也小跑赶到。
谢晏:“这位是陛下。”
李延年赶忙弯腰行礼:“奴婢拜见陛下。”
刘彻:“谢晏说你通音律?”
李延年听人说过,陛下通音律,还会作词,他不敢鲁班门前舞大斧,便回答只是学过几种乐器,称不上精通。
刘彻瞥一眼谢晏。
看看李延年多谦虚。
可惜今日谢晏同他没有默契,满眼疑惑。
[狗皇帝几个意思?]
刘彻在心里骂一句,蠢东西。
又问李延年:“家里还有哪些人?”
李延年心中一动,陛下关心我?难道是要查清楚我的家世,叫我入宫伺候。
不想再日日与狗为伴。
李延年不敢迟疑,说父母不在了,有个弟弟和妹妹,尚且年少,如今跟着兄长过活。
刘彻微微颔,又问:“谢晏说你叫李延年,你兄长叫什么?”
李延年:“李广利。”
谢晏无意识点头。
霍光抬眼看个正着。
心说,谢先生还说不知道叫什么,又骗陛下!
刘彻眼角余光也看到了,转过头来,对谢晏说:“李广利啊。”
[阴阳怪气!]
[我就是故意不告诉你!]
[灭我满门啊?]
[可惜我的满门好好的。]
[李家被你灭了!]
刘彻心中一惊,难不成李家同江充合谋构陷太子?
若非这等事,即便如李广全军覆没,也可花钱赎罪。
刘彻暗暗稳住心神,问:“你兄长也同你一样精通音律?”
李延年不敢欺君,就老老实实说:“兄长不如奴婢擅长。”
刘彻又问擅长什么。
[擅长兵法谋略!]
刘彻很想扭头瞪一眼谢晏,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阴阳怪气。
而刘彻的问话落入李延年耳中,愈发认为皇帝要查清楚他的家世调他入宫。
在上林苑两年,李延年不止一次听农奴说谁谁的儿子是禁卫,谁谁的女儿在三皇子和四皇子身边伺候,谁谁的儿子如今是将军。
李延年也希望兄长他日像韩嫣的弟弟韩说一样跟着大将军捡个侯爵,“兄长爱看书。奴婢家贫买不起书籍,兄长得闲就去茶馆酒肆之地听人聊兵法。”
谢晏惊得微微张口。
[难怪李广利带兵没赢过!]
[合着他不止是个饭桶,还是半桶!]
刘彻顿时感到眼晕。
竟然用这样的人为将!
不怪谢晏先前紧张,怕他用李家,现在又一个劲幸灾乐祸。
刘彻捏捏眼角,对李延年兴趣大减。
“吃酒喝茶的那些人懂什么啊。即便懂得也是纸上谈兵。行军打仗那么容易——”
公孙敬声嘴快:“我爹也不会迷路。”
刘彻心梗了一下,扭头瞪公孙敬声:“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公孙敬声悻悻地起身:“太子,我们别在这里碍眼?”
太子盘腿坐在席上吃得开心,不想移动,“父皇嫌你碍眼,又不嫌我碍眼。”
刘彻又不禁想笑。
公孙敬声气得恨不得给太子一巴掌。
刘彻冷下脸:“我看你敢打他!”
公孙敬声一脸无辜:“陛下说什么呢?霍光,我们走!”伸出去的手转向霍光,一把把他抓起来。
霍光不爱习武,又比他小两岁,自然不如他身体壮实手劲大。
担心踉踉跄跄摔倒,霍光赶忙说他自己会走。
公孙敬声松手,太子的一块瓜吃完了,拉着他的小尾巴起来,“我们去洗手。”
在不远处乘凉的内侍跟上太子进院伺候。
霍光也要洗手,公孙敬声和他回院,树下只剩刘彻、谢晏和李延年三人。
李延年神色窘迫,讷讷道:“奴婢谨记。改日见着兄长就告诉他,茶馆酒肆的闲谈不可信。”
刘彻先前注意到李延年的神色有几分迫切:“比起养狗,你是不是更擅长音律?”
李延年应一声“是”。
刘彻估计谢晏不太想看到李延年:“同杨得意说一声,宫里还缺乐师,他会告诉你去找谁。”
谢晏看向刘彻。
[下午过去,不耽误晚上睡?]
刘彻瞬间想弄死谢晏。
他脑子里一天天瞎琢磨什么?
倘若他真好色,至于至今只有五个女儿四个儿子,其中四个还是皇后生的!
刘彻揉揉额角坐下,“谢晏,朕头晕。”
“你又没用早饭啊?”
谢晏蹲下去给他切一块瓜,看到李延年还在:“去找杨得意啊。”
李延年愣了愣:“今天就去啊?”
事已至此,谢晏也没必要当坏人。
即便要收拾李家,也不用同李延年直接对上。
像收拾主父偃那样便可。
谢晏干脆好人做到底,“乐师的俸禄比你现在高,还比养狗轻松干净。早点过去可以多拿点俸禄。”
李延年朝刘彻看去。
刘彻抬抬手,李延年立刻去找杨得意。
谢晏不禁啧一声。
刘彻:“你不喜欢他?”
谢晏不敢说实话,“道不同!”
[有他后悔的时候!]
[真以为刘彻是现在这个样子?]
[回头做的他合不拢腿——]
刘彻轻咳一声,谢晏吓一跳,不禁问:“病了?”
再让他腹议下去,没病也能被他气死!
刘彻深吸气:“朕可能中暑了。”
谢晏看看他的脸色通红:“看着像。屋里还有中暑药。陛下先吃瓜,臣把炉子拿出来给你煎药。”
刘彻想说不用,转念一想,解暑药又喝不死,谢晏可能热的满头大汗,便催他快去。
谢晏拎着火炉抱着砂锅出来,身后跟着四人。
霍光端着水,公孙敬声拿着柴,太子牵着瘦弱的弟弟。
随后四人坐在刘彻对面和两边,把他团团围住。
刘彻感觉他真要中暑了。
“公孙敬声,你又想做什么?”
公孙敬声:“谢先生说陛下不舒服,陛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刘彻:“朕来到上林苑是想清静清静。”
公孙敬声心说,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
霍光起身:“晏兄晒的小麦该翻了,臣过去看看。”
说完给公孙敬声使个眼色。
公孙敬声同他到果树东南方麦场,便看到赵大和李三在翻麦粒。
两人便在到旁边果树底下乘凉。
太子和他的小尾巴捂住嘴巴盯着刘彻。
刘彻无语又想笑:“父皇不是生病,你俩可以找杨得意玩儿去。”
太子转向小孩:“我们玩儿去。”
小孩指着谢晏喊:“晏兄!”
谢晏:“也可以去找敬声,叫他带你们去林子里抓知了。还可以叫他带你们去河边抓鱼。太子,不许叫齐王下河。你觉得河水热,但他体弱会感觉很凉。”
太子点点头,拉着他弟起来,“晏兄待会就去。父皇,不用找太医啊?”
刘彻转向谢晏:“他看不起你的医术!”
太子后悔关心他爹,气哼哼拉着弟弟就走。
刘彻做梦也没想到他的这张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两日后,一病不起。
春喜问太医要不要回宫。
太医觉得不用,只是陛下的身体,要下狠药啊。
而太医不敢擅自做主,便问皇后和太子现在何处。
春喜脸色骤变,说:“我知道了。”
三两步到殿外就对黄门说,“陛下需要人近身伺候,去城里把皇后请来。”
到院门外,春喜对侍卫道:“去把大将军找来,陛下有要事相商。”
春喜说完令人被备马,慌慌张张爬到马背上直奔犬台宫。
见着谢晏就抓住他的手说:“谢先生,不好了!”
谢晏忙问:“出什么事了?”
千万不能是他家大宝!
春喜:“陛陛下——”
啪嗒一声。
春喜吓一跳,回头看去,太子的西瓜碎了一地。
谢晏看着春喜年轻的脸庞,暗骂,“年轻人就爱大惊小怪!哪怕此地是传说中的平行空间,刘彻也没那么容易死!”
正想安慰太子,谢晏有个主意:“太子,快随春喜公公过去,我去牵马。”
春喜连连点头:“殿下快上马!”
说完翻身上马冲太子伸出手,载着太子就跑。
第209章 误会了
谢晏抱着不知所措的小齐王跟上。
春喜的骑术不如谢晏。
谢晏好歹上过战场,来回几千里路,再不擅长也练出来了。以至于春喜和太子同他前后脚下马。
太子回头看到晏兄跟上来,心里踏实许多。
而他到刘彻寝室,榻上的人脸色蜡黄,嘴唇泛白且很干很干,同两日前鲜活的样子判若两人……太子脑子里轰隆一声,顿时感到天塌了。
“父皇!”
太子厉声扑上去。
“咳!”
刘彻被砸的胸口闷疼,睁开眼要骂人,便看到泪眼婆娑的太子。
“父皇没事。”
刘彻有气无力地说出来便试图起来,然而头晕眼花,身体往后倒去。
太子脸上煞白,慌忙扶着他:“父皇别动!太医,太医——”
“殿下,下官在。”
太医被太子“嚎”的一嗓子吓到,此刻才回过神。
“快给父皇看看!”太子急得眼泪一个接一个掉,“父皇,孩儿不要你死,你不能死!”
刘彻两眼一黑想骂太医。
他可以活到七十岁!
七十岁!
谢晏都巴不得他早死十年!
太医懵了:“殿下,太子殿下是不是误会了,下官请您过来是请你拿主意啊。”
太子抹一把眼泪:“拿什么主意?父皇还可以说话,你就叫孤给父皇穿寿衣?庸医!”
刘彻气得脑袋嗡嗡的,终于撑不住倒下去。
春喜挤进来,看到这一幕急得惊呼:“陛下!”
刘彻悠悠转醒,瞪着庸医咬牙切齿地说,“朕死不了!”
脸色变红,嘴唇有了血色。
好像回光返照!
太子的眼泪凝固。
春喜目瞪口呆。
太医好像懂了,这次是真懂了。
“春喜公公误会了。陛下只是,只是不下猛药,兴许十天半月才能痊愈,且伤身耗神。我等不敢擅自做主,陛下又病得昏昏沉沉说不出话,所以才叫你请太子和皇后。”
不是要托孤?
春喜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又尴尬又气恼,张口结舌:“那——你,你没说清楚还怪我?”
太子似懂非懂,看向刘彻,神色茫然:“父皇不用死了?”
刘彻很是无语,一个字也不想说。
这些年托了神棍的福,刘彻看过不少药方,懂得一些药理,他眼神看向太医,把手递给太子,太子下意识扶着他起来,春喜赶忙把被子枕头推到皇帝身后。
太医把药方递过去,又叫小徒弟把药材搬过来。
刘彻靠着枕头眨眨眼,太医立刻下去煎药,端的怕太子嫌他没说清楚,回头给他两鞭子。
春喜终于可以确定他关心则乱:“陛下,奴婢——”
刘彻无力地抬抬手。
这小子知道先把太子找来还算忠心。
春喜松了一口气:“谢陛下恕罪。”
太子朝自己身上掐一把。
刘彻哭笑不得:“傻小子,父皇是嗓子疼,发热,浑身无力,不是疫病,也非绝症。”
说完,刘彻就觉得嗓子干的难受,咽口水都像吞针。
刘彻不敢再说下去,看向不远处的水壶。
太子嚎的一嗓子,抱住他爹痛哭。
春喜端着水杯不敢向前。
刘彻可以肯定孩子此刻是喜极而泣,心里很是欣慰,便轻轻拍拍他的背,眼神示意春喜过来。
春喜把水杯递过去,刘彻艰难地抿一口水,谢晏抱着小齐王进来。
这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听到太子嚎啕大哭,就跟着流泪。
病猫一样的小孩,被吓哭也是低声抽噎。
刘彻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去,次子此刻的样子跟王夫人死那日一模一样。
突然明白春喜为何误会,太子为何坚信他要死了,因为王夫人的墓还未完成封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也有可能早逝。
但愿太史令司马谈不要瞎想。
否则他叫太史令删掉,民间也会传的乱七八糟。
“父皇?”
小可怜想靠近又不敢过去。
太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半大小子意识到自己失态,羞的不敢抬头。
刘彻感觉到儿子的身体僵硬,顿时想笑,但他不敢,身体一动就忍不住咳嗽,一咳嗽就喉咙痛。
刘彻憋得满眼笑意,空出的那只手伸向次子。
“陛下!”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刘彻循声看去,皇后连走带跑,对上刘彻的视线骤然停下。
刘彻又感觉脑子嗡嗡的。
春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后看看刘彻,又看看趴在他怀里的儿子,视线从春喜转到齐王,再对上谢晏的视线,比刚刚的太子还要茫然。
什么情况?
难道陛下只是生病,春喜只是叫她过来伺候?
从前陛下生病只叫婢女内侍伺候啊。
她和王夫人、李姬探望他也只能隔着门或窗,担心她们传给几个孩子。
……
虽然谢晏早就猜到年轻人大惊小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但他要是说出来,太子肯定会气得跳脚。
刘彻也会骂他混账。
谢晏就看向春喜:“陛下喉咙不适,你来说!”
春喜顶着通红的脸,讷讷道:“奴婢看到陛下一直昏睡,可以说话但声音很低,就像——”“时日无多”四个字无论如何不敢说出来,干脆直接跳过,“太医又叫奴婢请皇后和太子,奴婢自以为是,认为陛下要托孤。”
卫青猛然停在皇后身后,想也没想就问:“陛下托孤?”
刘彻看着小舅子热的满脸通红,神情错愕,难以置信的样子,他登时想谢谢春喜全家。
真知道关键时刻找谁!
春喜在几人的瞪视下摇摇头。
卫青不明白:“什么意思?陛下呢?”
谢晏担心卫青一着急口不择言,便一拉一推,卫青和刘彻四目相对,卫青吓一跳,倒吸一口气。
刘彻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可以亲手打死春喜,“朕又活了,意不意外?”
声音沙哑,像是生病了。
卫青不禁问:“陛下病了?不对,病了还找臣——”所谓要事是托孤?看看外甥和姐姐,一个不少,托孤应该是真的。
可是陛下怎么又坐起来了。
卫青这辈子第一次怀疑他的双眼和脑袋。
谢晏:“春喜!”
春喜把刚刚那番话复述一遍,但这次多了一句,“奴婢担心节外生枝,就说陛下找大将军有要事相商。”
卫青张张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刘彻忍不住阴阳怪气:“考虑的真周到!”
春喜不敢说他随皇帝送王夫人最后一程时,心里想过如果有一日躺着的人是陛下,他该怎么做。
春喜不止考虑过皇帝的后事,还琢磨过他干爹百年之后安葬何处。
不知有没有机会陪葬茂陵。
三分地就行。
至少不会被后来人夷平建房。
卫青的嘴巴动了动,依然不知说什么。
皇后此刻也不敢贸然开口,眼角余光瞥到小齐王满脸泪痕,神色无措,便伸手把他接过来。
这小孩近日隔几天就跟着太子去椒房殿,而皇后和谢晏的想法差不多,不一定能长大,长大也不一定有后,不可能威胁到太子的储君之位,所以对他十分和善。
小孩年幼也分得清好赖,便任由皇后抱着。
刘彻因为皇后的动作注意到谢晏。
——春喜没经过事胡思乱想情有可原,谢晏难道也误会了。
“谢晏,你也认为朕快死了?”
谢晏点头:“起初看到春喜那么慌,臣以为陛下大限将至。走到一半怀疑春喜可能关心则乱。如果是急症,可能已经不在了,还见太子做什么。如果不是急症,以陛下的身体可以抗过去。”
太子和春喜同时看过来。
谢晏:“不是我故意隐瞒,万一我猜错了,被我一耽搁,陛下最后的叮嘱没能说出来,我岂不是大汉的罪人?”
几人都不禁点头,言之有理啊。
刘彻半信半疑:“后来你也有机会。”
“陛下还是少说话吧。”
嗓子跟破锣似的,竟然还怀疑他。
看来还是病得轻啊。
谢晏:“臣抱着齐王到门口,正好听到太医开口。”
刘彻的视线转向次子,那怎么任由他哭泣。
谢晏:“他以为你和王夫人一样,太子又嚎啕大哭,臣劝不住。”
小孩仍然一脸茫然。
皇后轻声解释:“父皇只是病了,过几天就可以和你踢球。你皇兄是喜极而泣,不是伤心难过,我们不哭了。”
小孩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谢晏把太子叫过来。
太子揉揉眼角走过来。
小孩伸出双手。
太子把他接过去,他忍不住去摸太子的眼睛,扁扁嘴又想哭。
刘彻需要静养,他也想要安静:“太子,领着他出去玩一会他就忘了。”
太子:“可是父皇——”
皇后开口:“我和你舅舅,还有谢先生,都在这里。”
春喜不禁说:“还有奴婢。”
话音落下,惹来一圈怒视——
闭嘴!
春喜吓得缩着脑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后过去,卫青紧随其后,看到皇帝的嘴唇,卫青拿起榻边茶几上的水杯。
刘彻无力地摇摇头。
春喜弱弱地说:“陛下不想喝水。早上没用,晌午只用了几口汤。”
言外之意,不怪奴婢误会,真像要死了啊。
刘彻忍不住为自己证明:“朕嗓子疼!”
话音落下,咳嗽连天,刚刚到殿外的太子慌忙进来,“父皇!”
谢晏对太子说:“被春喜气的。”
太子转向春喜:“你又说什么了?出来!”
春喜有点不放心,看着皇后和大将军欲言又止。
皇后无奈地说:“我比你会照顾陛下。”
谢晏:“你还是先出去吧。再不出去陛下的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
春喜跟着太子出去。
谢晏叫外间的黄门找一块软和又干净的布,厨房可能有没用过的。
黄门立刻去膳房。
不到一炷香就回来了。
谢晏提醒卫青沾点茶水,给陛下润润嘴唇。
卫青端着水杯,皇后接过去,道:“我来吧。”
不用吞咽,刘彻舒服多了。
刘彻又想开口:“朕没病死,差点被春喜气死。”
说完嗓子痒又想咳。
谢晏转向找来纱布的黄门,“去犬台宫找杨公公,叫他把我做的枇杷膏找出来。不许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黄门不敢说,先前听到太医要请皇后,他也误会了。
太医拿着药丸进来,不禁问:“何为枇杷膏?”
谢晏:“枇杷叶和蜂蜜熬制而成。枇杷来自南方。上林苑内有许多南方果树,有些死活不结果的被砍掉了。像枇杷,如果赶上暖冬,开春会结果便一直留着。枇杷膏可润喉。没有生病只是嗓子干燥也可食用。”
太医想看看药方,又因为手里的药丸而欲言又止。
谢晏:“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
太医心中一喜,赶忙道谢,随即朝皇帝走去,“陛下,这药丸——”
刘彻伸手,太医把话咽回去。
早上太医提过一次,刘彻嗓子痛的张不开嘴,就抬抬手叫太医退下。
此刻看着皇帝把药丸吞下去,嗓子痛的脸变形了也没有发怒,太医心说,我就说应该请皇后和太子。
刘彻精力不济,用了药就想睡下,又担心被误会,便闭目养神。
而一炷香后,刘彻就因为睡着而放松下来,身体倒向旁侧。
卫青慌忙伸手。
刘彻惊醒。
皇后:“陛下躺下吧。”
谢晏:“你就别硬撑了。仲卿,扶着陛下躺下。”
皇后拉开被子。
虽然是丝绸凉被,刘彻也嫌热。
谢晏:“陛下先盖上,出了汗再拿下来。”
皇后不禁问:“不会着凉吗?”
谢晏:“如果陛下出了汗,身上的热度降下来,拿开被子可能着凉。如果陛下出了汗身体依然很热,就要把被子拿下来。再捂容易捂过去。这个时候最好用布包着冰块为陛下降温。”
卫青要出去找春喜。
谢晏:“我去吧。”
春喜和太子以及齐王就在门外廊檐下,没敢走远。
谢晏问春喜上林苑有没有冰窖。
春喜点头:“有的。陛下要用?不可啊。”
谢晏:“现在还用不着。”
春喜放心了:“奴婢怀疑就是这两日夜里用冰块着凉了。上林苑比宫里凉爽,夜里用不着冰块。可是陛下整夜整夜的用。”
刘彻睁开眼:“卫青,把他给朕赶出去!”
卫青下意识起身。
皇后拉住他,对陛下说:“春喜很关心陛下。”
刘彻心说,就是太关心他。
卫青瞬间想起春喜知道把他找来,也觉得这样机灵的人很难得:“陛下,知根知底,又忠心不二,您就当没听见吧。”
刘彻:“叫他滚远点。”
卫青出去叫春喜陪太子和齐王去别处,陛下要睡了。
春喜带着兄弟二人去偏殿廊檐下。
谢晏和皇后以及卫青在室内等了半个时辰,药熬好了,但刘彻睡着了。谢晏叫太医把药放炉子上温着。
就在这时刘彻一脑门汗。
皇后为他擦擦汗,摸摸身上热度下来,赶忙给他盖好。
又过一个时辰,刘彻醒来就感觉可以看清楚,不像早上看什么都像隔一层纱不真切。
太医把药送过来:“陛下,熬过今晚,身上就轻松了。”
谢晏等他喝了药就把枇杷膏放在茶几上,“陛下想用的时候可以直接吃。”
刘彻嘴巴苦便舀一勺,谢晏就把余下的枇杷膏和写好的方子给太医。
因为民间什么方子都是宝贝,许多人家传内不传外,而谢晏就这么给他,太医惊得连声致谢。
谢晏看看天色:“陛下,臣该回去了。”
刘彻看向卫青:“你也回去吧。你和皇后都在这里,又该有人胡思乱想。”
卫青应一声“喏”就和谢晏一同出去。
在外间昏昏欲睡的太子瞬间清醒:“晏兄!”
谢晏:“陛下好多了,你和齐王进去看看吧。我再不回去杨得意该胡思乱想了。”
太子想想他们来的匆忙:“明天还来吗?”
谢晏点头。
太子放心地拉着他的小尾巴进去。
卫青和他走到院外,低声问:“你真是半道上才想到春喜误会了?”
谢晏笑着说:“当然不是。”
卫青一脸无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也敢张口胡说!”
谢晏:“虽然陛下心里知道太子是个好孩子,也要他亲眼看看太子多有孝心啊。”
第210章 招人烦
谢晏回到犬台宫,果然,杨得意等人都问陛下出什么事了。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陛下嗓子说不出话,高烧不退,春喜担心陛下病情加重就把太子叫过去以防万一。太子心里一慌就把瓜扔了。”
杨得意也觉得前几日还跟谢晏吵吵的人不可能一病不起,闻言踏实了,“陛下现在怎么样?”
谢晏:“用了药出一身汗,睡了一个时辰好多了。明日我再过去看看。”
杨得意:“太子能照顾好陛下吗?”
谢晏:“已经把皇后请来。”
杨得意点头:“是该把皇后请来,皇后心细。”
此刻太阳快落山了,谢晏问晚上吃什么。
天气炎热,瓜果吃多了没什么胃口,杨得意建议煮点面汤多放菜。
谢晏就和两个同僚去薅菜。
此时在宫里的李延年后悔了。
乐师确实比他养狗俸禄高,但也没到翻倍的地步,只是多了两成。
而在犬台宫,瓜果源源不断,有谢晏种的,还有陛下挑剩下的,品相不好看,但味道不差。
宫里只有不新鲜的。
再说饭菜,汤饼也罢,炊饼也好,都带有麦麸。
虽说他家也是如此,可他在犬台宫吃过白面汤,自然更想用白面。
素菜倒是想吃多少吃多少,但是清水煮菜捞出来拌点猪油,他三天九顿就没吃过炒菜。
虽然也能见到荤腥。但轮到他只有鸡杂猪杂,鸡爪猪头鸡架归管事的,还总有一股腥味,像是不舍得放葱姜。
以至于每到用饭就忍不住皱眉。
同僚注意到他的神色,不由得多想。
李延年长得好,行李当中还有皮子和羽绒服——同僚帮李延年搬行李的时候发现的,认为他的情况同谢经类似,犯了事被家族放弃,便受了腐刑入了宫,就问他和关内侯李敢是不是本家。
李延年回答他家都是倡人。
同僚不禁问,“倡人也买得起皮毛斗篷和羽绒服啊?”
李延年回答斗篷是谢晏送的,匈奴人穿了很多年,清理几日才收拾干净。羽绒服是他自己捡的鸭毛鹅毛做的。
同僚赶忙问会不会生虫。
李延年回答不会的,谢晏用药草熏过。
同僚又忍不住问:“你和谢先生关系很好吗?为何不叫他把你调到犬台宫?”
李延年说他原先在犬台宫。陛下得知他通音律就叫他入宫伺候。
同僚直接忽略后半句,恨不得捶胸顿足骂他糊涂。
上林苑不如皇宫管得严,家里有事同侍卫说一声便可出去。
除此之外,也不用时刻当值。事情做好可以休息,也可以编草鞋自己穿,或者偷偷卖给有需要的人。
上林苑的官吏很多情况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最重要一点,无论上林苑农奴还是皇宫禁卫都知道犬台宫伙食好。
可惜犬台宫没人愿意出来,往往两三年才需要补一人。他走了狗屎运进去,竟然不知道珍惜。
然而事已至此,李延年后悔也没用,只能编曲作词,试试能不能得到赏赐。
三日后,李延年不得不习惯宫里的一切,刘彻痊愈了。
这次春喜也把刘彻吓得不轻。
刘彻担心他因为谢晏改变太多,活不到七十岁,处理政务时就把太子带在身边。
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个小祸害在宫里祸祸,太子忙着把奏折分类,没人同小齐王玩,刘彻要把他送去犬台宫。
小孩不想一个人过去,太子看他怪可怜的,就在身边收拾个小窝,小孩拿着书翻着玩,玩累了直接睡。
又过两日,休沐,早饭后刘彻就把俩儿子送去犬台宫,叫他们在此度过三伏天。
谢晏觉得齐王缺地气。
其实谢晏也不知道什么是地气。
前世侄子外甥女生病,家里老人就说楼房方便干净,但不接地气。
全家搬进别墅,上学不如以前方便——两分钟就能到校,但身体好多了。
以前谢晏怀疑别墅住户少小孩少,疾病传染源变少的缘故。
如今又觉得也许老人的话有几分道理。
看在刘彻送来百两黄金的份上,谢晏决定今日带孩子抓知了,明日带他们摘果子,再过一日坐着竹排钓鱼。
霍去病小时候挖的陷阱还在,谢晏就带着他俩收拾陷阱抓兔子。
兔子没抓到,抓到一只金色小猴子。
霍去病拎着猴子进院,太子满脸兴奋,小齐王到厨房门边就喊:“晏兄,猴子!”
——霍去病今日休息,他也嫌城里热,昨晚就跑到上林苑。得知谢晏天天带孩子,想叫他歇歇,方才就揽下查陷阱的重任。
谢晏到门边就想笑。
——小猴子在霍去病手里一脸的生无可恋。
谢晏:“我好像见过这只皮猴子。”
霍去病:“是不是坐在小光肩上的那只。”
谢晏点头:“看起来像。不过那个时候它的毛没有这么亮。”
“应该还没长大。”霍去病问,“放哪儿?”
谢晏:“送去兽苑啊。这里有狗,还有鸡鸭鹅,你把它放这里,还不得闹的鸡飞狗跳。”
何止鸡飞狗跳,谢晏种的菜也会被祸祸。
刘彻不敢把三儿子和四儿子带过来,就怕奴婢一眼没看见,俩小子捅了马蜂窝,掉进河里,亦或者爬到高处摔断腿。
而小猴子比那哥俩还要调皮。
霍去病点头:“太子,齐王,去不去兽苑?”
“你得抱着他。他走不到兽苑。”谢晏看一下齐王。
杨得意:“我去套车。送远点!”
霍去病乐了,指着小猴子的脑门,“看看你多招人烦!”
齐王满眼好奇,也想摸摸。
霍去病注意到这一点就冲他招招手,小孩走过去,轻轻摸一下小猴子就躲到太子身后,又因为好奇,偷偷露出小脑袋打量。
小猴子没发猴脾气,他快速跑过去,撸一把又躲到太子身后。
霍去病一脸无语。
太子拉着小孩的手:“它不敢抓你。要把你抓伤了,我就把它的爪子砍了。”
不知是听得懂,还是太子的面色不好,小猴子愈发乖顺。
随后霍去病一手驾车一手按着猴子直奔兽苑。
兽苑管事见着霍去病就问:“又跑去犬台宫了?你说你,怎么那么喜欢去犬台宫啊。”
霍去病:“怎么看管的?上林苑那么多小孩,被它抓伤如何是好。”
管事苦笑:“这猴儿灵得很。除非把它天天锁笼子里。可是天天关着就没法训练了。卑职也想换一只,但不如它机灵,跟能听懂人话似的。”
霍去病:“我看也能听懂。刚刚在陷阱里叽叽喳喳,一看到我就不闹了。这一路上也没敢捣乱。”
管事接过去:“给您添麻烦了。这次一定看住它。”
霍去病看向太子:“这里有老虎,还有大象,想不想去看看?”
太子连连点头。
霍去病指着马车:“给我看着。”
管事小吏挑个机灵的下属为冠军侯带路。
霍去病抱着小不点。
原先就觉着齐王轻得很,到手里才发现他瘦的皮包骨头,难怪陛下曾担心过这个儿子长不大。
小孩和他皇兄逛了一个早上,回去他多吃半碗肉粥,太子多吃一个大饼。
霍去病道:“你也到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龄了。”
话音落下,公孙敬声和霍光进来。
公孙敬声乐得哈哈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谢晏:“没做你的饭。想吃自己做!”
公孙敬声的笑容凝固。
杨得意说盆里还有,他们饿了可以吃瓜果。
公孙敬声冲谢晏撇撇嘴就去厨房拿碗筷。
谢晏心说,我的饭可不是白吃的。
饭后,谢晏就把太子和齐王交给霍光。
公孙敬声除非自己跟自己玩,否则撇不开俩小的。
齐王虽然远不如太子小时候身体好,但他也不想一天到晚干坐着。
霍去病就给公孙敬声出个主意,纸场那边有两个野蜂窝,一年割一次,今年还没割,不如带他们过去长长见识。
公孙敬声连忙带着俩小的滚的远远的,就怕霍去病再撺掇下去,他俩真要桶蜂窝。
霍光带着吃的用的跟上去。
到河边看到个大大的竹排,公孙敬声就把齐王抱上去,等霍光过来,他沿着河前往训练水兵的昆明池。
霍去病看着他们走远,就问谢晏何时割蜂蜜。
谢晏:“闲得慌?没有同僚请你去章台街?”
“这样的天去章台街?找罪受。”霍去病又问他去不去。
谢晏:“你去看看防护网有没有坏掉。要是不需要补,我们这就过去。我去套车。”
蜂窝离犬台宫有几里路,天热动一下就一身汗,谢晏不想走着过去。
一个时辰后,公孙敬声几人飘在河中央,谢晏和霍去病弄回来两罐蜂蜜。
谢晏收拾干净就给他一罐子。
霍去病摇头:“听说可以用蜂蜜做枇杷膏?留着做枇杷膏吧。做好给我两斤。”
“前几日见过陛下?”谢晏问。
霍去病点头:“听说病得说不出话。我到陛下书房正好看到陛下在用枇杷膏。春喜说是你送的。”
谢晏想起那天的事就想笑:“春喜有没有跟你说他前几天干过什么?”
霍去病好奇他能干什么。
谢晏左右看看。
杨得意等人嫌屋里热,这个时候都在门外。
谢晏就把那天的乌龙和盘托出。
霍去病听得目瞪口呆。
谢晏把蜂蜜收到自己房中,以防谁嘴馋给他吃了。
霍去病跟进去,“陛下居然还留着他?”
“那小子虽然行事莽撞,但他知道怎么通知你舅。”谢晏又说,“何况用着顺手又忠心。”
霍去病点点头:“最重要的是忠心。”
“对!陛下估计被江充吓得——”
谢晏突然听到慌乱的脚步声就把后半句咽回去。
“杨得意不是说冠军侯在屋里?”
谢晏低声说:“真不禁念叨。”
霍去病出去说:“这里!”
春喜回头:“这边是谢先生的卧室啊?这个杨得意,也不说清楚。今年怎么净遇到这些人。”
谢晏:“找冠军侯有事?”
春喜险些忘了:“边关六百里加急。看陛下的样子像是好事。已经令人去找大将军。冠军侯收拾收拾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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