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回忆
山婆活着时, 有时会带着裴琢去忘忧镇里玩。
她会牵着裴琢的手,两人一起走过土路、石子路、青石砖路,穿过山林、河流和坡道, 渐渐的, 裴琢所熟悉的——温暖的洞穴,流淌的小溪和郁郁葱葱的树木都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高低不一的房屋, 吵吵闹闹的人群。人的声音,乐器的声音,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将鸟虫鸣叫的声音隐没其中。
那个时候的忘忧镇面积不大——至少比现在的小很多, 或许它不该叫忘忧镇,应该叫忘忧乡?忘忧村?忘忧聚落?裴琢也不知道。
魔修的袭击毁掉了它, 突如其来的事故加上岁月流逝,让裴琢丢失了许多儿时记忆, 他其实记不清过去的忘忧镇具体规模如何, 它跟他的童年一并远去了。
好在, 裴琢还记得镇子里的点心,某家住户的石墩,石砖缝隙里的青草。年幼的裴琢喜欢忘忧镇, 忘忧镇里有好吃的糖果,柔软的绢丝, 灵巧的玩具, 漂亮的首饰和许多食物朋友。
是“朋友”,而非“食物朋友”,山婆会这样纠正他,又提醒道, 不准抓人,不准舔人,更不准咬人。
裴琢点点头,山婆就揉揉他的脑袋,拍了下他的背,让他去找那些总感觉很好吃的朋友们。
她事后又往往心有余悸。
“这太危险了,让他现在接触人是不是有些早了?我也没法一直看着他,小孩玩游戏不会希望大人一直在旁边盯着,但万一他饿了,忍不住,怎么办?”
裴琢吃着新鲜出炉的烧饼,一只小鸟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的头上,于是裴琢又往桌子上撒了一点烧饼的碎屑。
一妖一鸟边吃边看着山婆在这头问道,又嘀嘀咕咕地走到那头,摆出另一种态度说:“那应该是什么时候?他总要认识人的!”
她又走到另一头说:“也许等他再大一点儿?”
她又转身:“可他已经交到朋友了,你怎么能让他一直不见别人。”
她又转回去:“好吧,说得对,但是之后要怎么办?他是不是该去找点妖族朋友?然后得到一些妖族教导?习得一技之长?莲香,振作起来,你得为他考虑以后了!”
她再转过去:“这里哪来的那么多妖,我又不能搬家!他会喜欢在镇子里谋生计吗?还是出去闯荡?太危险了,得有保障送他去做修士不不不,休想,那儿的妖和牲口没什么两样。”
家里没有第二个可以商讨的大人,让山婆总会一人分饰两角,据说这有利于她排遣无聊,理顺思绪,而在裴琢的记忆里,这种争论的结果一般只有一个——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太过烦恼时,裴琢就会从凳子上跳下来,然后拿出自己存放东西的小木盒,从里面翻出干花,松果,柔顺的毛发,漂亮的卵石,再挑一两样送给山婆,山婆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山婆也有放东西的盒子,主要用来放各种饰品。
她唯爱首饰,或者说,她热衷于打扮周围的事物,一只鸟误打误撞飞进山婆和裴琢居住的洞穴,出来时脖子上都要多出个粉蓝色的花环。
在裴琢的记忆里,山婆会揉一揉他的脸颊,接着边在首饰盒里翻找边嘀咕:“这个不错,这个也不错,嗯这个合适,让我看看,是谁家的小孩儿这么好看。”
“我该再给你买身新衣裳你的个头怎么窜的这么快?这个耳坠太重了,会把你的耳朵压塌的,然后你就会变成垂耳狐妖族喜欢垂耳狐吗?不不,这可不能赌”
“也许我该给你买点儿大男孩戴的东西了?比如扇子,腰佩?那好像得等你长得更大唉,都哪来的这么多规矩。”她又自言自语道,饰品在檀木盒子里发出一阵阵好听的叮铃脆响。
最后的结果往往只有一个。
山婆会将裴琢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人形的孩童身高量一遍,狐狸形的全身体长量一遍,烟雾的颜色检查一遍,接着摇摇头,将一个金骨镯戴到裴琢手上,舒了口气道:“应该还没到那种年纪吧?”
他们推到未来的事实在很多。
裴琢也喜欢这些亮闪闪的,声音又好听的小东西,他会趴在山婆膝头,开心地弯起眼睛,看得山婆也笑起来,又往他的眼尾抹上一点胭脂。
等他们收拾打扮完,就可以一起去镇子上了,在过去,这个镇子上只有一家首饰铺。
店铺由家族经营,一家七八口人同时负责饰品的贩卖和制作,他们最擅长做玉石类的饰品,其中又以花鸟造型最佳。
山婆是这家店的常客,她的大半首饰都从这里买来,金银边的凤钗,玛瑙石的耳坠,翡翠玉的手镯那掌柜的身上也带着许多饰品,她朝山婆展示白藕般的胳膊,绿的白的金的镯子跟着坠下来,卡在手腕上。
“不是我自夸,我们这手艺,在宝城那可是数一数二的”
她们总能谈很久,开始的时候还是讲饰品和生意,过会儿就不知道会偏到哪里去,孩子们对此心知肚明,首饰铺的孩子便会趁此良机,从门后探出头来,朝裴琢招招手。
这家首饰铺的孩子是裴琢的食物朋友之一,他长得胖乎乎的,有一双灵巧的手,和十分不灵活的腿。若孩子们在镇子里玩捉鬼游戏,他没跑几步就会累得气喘吁吁,脸涨红成柿饼的颜色。
裴琢有时候会想,对方的魂儿会不会也和他的体型一样,比别的小孩的魂儿圆滚滚的大上一圈。
直到今天,这都是个未解之谜。
裴琢按照姬伏胜给的地址,拿着竺心香给的地图,在盛正青的殷切送别下离开客栈,前往他几百年前的食物朋友的老家。
他在那里待了一个时辰,并归还了一块做工繁复的家传玉佩——他从当年的废墟里将其翻了出来,那户人家原本对裴琢的到访将信将疑,看见玉佩才面露震惊,忙将他请了进去。
再然后,便没什么很值得说道的事了。
翻翻族谱和纸张泛黄的老书信,祖上确有兄弟在外打拼,一段时日后杳无音讯,玉佩最后被放回了祠堂,裴琢坐在院子里,被请了一壶茶。
院里还有个玩球的穿红肚兜的胖小孩,他正在学习走路,走着走着腰一弯,抱住了裴琢的腿,看得裴琢一时笑起来。
一个女人连忙将小孩拉开,小孩却瘪瘪嘴,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裴琢想了想,烟雾在他的手中聚拢流转,变成一只雪白的兔子。
片刻后,小孩儿开始在院子里追这只兔子,等他快要跌倒时,兔子又会变成柔软的云,将他整个接住,女人坐在裴琢对面,放松下来后长舒了一口气,她拍拍胸口,坦然承认自己刚开始被裴琢吓了一跳。
她的手腕上带着红色绿色的串串镯子,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滑落,堆叠在一起发出轻响,像玉石在歌唱。
那镯子好看,声音也好听,阳光绕过屋檐,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裴琢便不禁又笑了。
这家匠人在天道书中无名无姓,裴琢的到访就像平凡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时辰后,这个名为“神秘修士”的音符揣着一肚子听来的新鲜八卦,挥挥手告别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本来只打算写一点点回忆的结果不知不觉间就写了很多(挠头)
有点多了不太好跟后面的内容接上,纠结了半天最后觉得还是单拿出来吧(背手远目)
第42章 裂痕
裴琢和匠人聊天时, 姬伏胜就靠在那家院落的墙后面。
他今日的思绪是百年未有过的繁杂,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直到上午将写有匠人地址的锦袋交给裴琢, 看着对方出了客栈大门,姬伏胜才如梦方醒。
他当时纠结了会儿要不要跟对方同行,其实原本是打算露面的。
毕竟他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 就算虽然但是总之,也绝不该选择躲上对方好几天。
过去这么做的结果只有一个:裴琢每天固定的“切磋时段”被空了出来。
于是其他请求赐教的弟子闻风而动,一拥而上,把裴琢的时间挤占得满满当当, 连盛正青和江悬都来凑热闹。
盛正青是来找裴琢玩的,江悬主要是过来治伤的。
那个时候的裴琢下手还不够有分寸, 所以对手换成普通弟子后,江悬就会在旁边看着情况, 必要时一颗药丸塞进落败弟子的嘴里。
最先塞进去的必然是止疼药。
快速消失的疼痛, 有助于快速消减别人对裴琢的恐惧, 江悬手上的包扎动作利落,嘴里的常用台词是“这是实战演习”,“真和魔修打起来对面会跟你留手?”, “做不好觉悟别来”,“怎么, 我会看着你死?”, “呵呵”。
盛正青也在旁边连连点头,表情真挚,弟子们被这俩人给绕进去,成功将裴琢的行为理解为“于生死一线激发自己潜能”的良苦用心。
他往死里打我, 他好贴心!
而姬伏胜在墙角听了三天裴琢如何被别人逗得直笑,最后忍无可忍,冲进训练场把戒律堂弟子打趴,重新巩固了他身为裴琢唯一够格的对手的地位。
同样的情况绝不可能再发生一次,此乃年长者的人生经验所授。
不过姬伏胜同行的念头,在裴琢进了那家匠人的院子后还是打消了。
裴琢并非总要人陪着。
姬伏胜听着对方在院子里和匠人聊天,逗弄那家的小孩,院角的树枝伸出墙头,一片树叶被风卷起,晃晃悠悠落在裴琢膝头,时间好像也一并慢下来。
今日就保持这样,似乎也未尝不可,自己给了裴琢一袋灵石,一袋钱币,裴琢又没沾着赌博烟叶之类的嗜好,这些钱应当足够对方今日想买什么买什么,想逛哪里逛哪里,姬伏胜并不担心。
对方在院子里待着,姬伏胜就在外面听,同时和阴魂不散的“影子”暗地里打架,他自己都和裴琢保持了五米的距离,所以“影子”应该退到十米之外。
而在告别了那户人家后,裴琢又去了宝城的东面,他看看地图,再看看面前的三岔口街道,干脆一个瞬身跳到了房檐上。
他走了几步又跳下来,跟旁边胡同口的小贩那儿买了串糖葫芦。
宝城的东面远没有西面华美,住宅变得拥挤低矮,越来越多的暗道像城市细窄的血管铺开,裴琢吃着糖葫芦串,重新踩上房梁砖瓦,在这些格子似的房顶上跳来跳去,他坐在这头的房梁上欣赏远处的风景,姬伏胜就靠在他背后的墙面上闭目养神。
等到天色变暗,街上又开始起雾的时候,裴琢就从屋檐上跳了下来——直接跳到了姬伏胜的旁边,笑眯眯地喊他一起回去。
姬伏胜望着他狡黠的笑脸,仿佛听见耳边传来“喀拉”一声轻响
不太妙。
这声音就像厚厚的冰层裂开了缝隙,它并非幻听,且只有姬伏胜能听到。
姬伏胜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在响,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内心忽然生出种不知该拿裴琢怎么办的心情。
“不回去吗?”裴琢偏了偏头问道,姬伏胜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回去吧。”
冷静,冷静。姬伏胜闭上眼,人有七情六欲,他又未斩情根,心境的建立本就比常人困难,内心出现动摇的情况虽百年未有,但也不值得慌神。
当务之急是先和裴琢保持距离,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整理思绪。
姬伏胜不动声色地睁开眼,接着呼吸一滞。
裴琢还在瞧他,甚至比刚才更近了点,金黄满月里流露出明显的探究和好奇。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还有东西啊?”裴琢笑起来,笑得亲切又纵容,他点点头道:“好吧,是什么?”
姬伏胜伸出自己的手,五指朝内虚握着,裴琢会意,在他的拳头下方摊开自己的手掌,姬伏胜的手就落在了上面。
□□的温度,和一点微凉的触感
上次和裴琢牵手是什么时候的事?姬伏胜的思绪跑偏,花了点儿功夫把自己的手移开道:“礼物。”
裴琢的手上留下一个狐狸样式的玉佩。
小狐狸眯着眼睛,弯起身子,毛茸茸的大尾巴朝上,尖端扫过耳朵,是昨天在街上,裴琢专门夸过好看的那款配饰。
裴琢轻轻呀了一声,眼睛坦诚地亮了起来。他将配饰拿起来左右看看,玉佩在阳光下折射出光彩。
裴琢将眼睛弯成和狐狸一样的月牙,跟姬伏胜开心地保证:“我会一直戴着的。”
姬伏胜看着他,又听见了喀拉一声轻响。
*
夜晚,姬伏胜潜入自己的心象世界,他在屋子里打坐,等再睁开眼,人已置身于一片雪原。
修士心象万千,各成方圆,而修行无情道的修士,其心象世界大多如此。
茫茫天地,目光所及皆为雪白,此地冰封万里,积雪终年不化,将鲜活的景色与沸腾的情感一并冷却。
这片天地的景致十分简单,姬伏胜向下看去,他的脚下是厚实的冰层,他正站在一块足有百里之大的冰湖之上。
寒冰坚固却也剔透,隔着湖面,他能看到底下逡巡游动的鱼,微微摆动的水草,以及无数个隐隐闪烁的光团。
那是他的回忆。
无情道会压抑人的感情,所以过去的记忆变成河底的卵石,冰下的光团,实际上无需入梦,他也能自行将这些记忆打捞出来,只要回想一番即可。
不过很少有无情道修士会这么去做,毕竟他们无喜无悲,也就很难产生“怀念”这种情感。
而湖面之上,九层高塔高耸入云,屹立于天地,它灵气缭绕,通身散发琉璃光彩,又隐隐散发出不容亵渎的威压,是姬伏胜九境修为的具象化。
寻常魔气想要入侵他的心境,无需姬伏胜主动出手,就会在高塔的光芒下烟消云散。
除了湖,塔,他自己,这心境里值得注意的,也就只有正中央的一块玉石了。
它自姬伏胜建起心象世界后就一直在这儿,无情道的雪落在上面就会化掉,久而久之,就变得格外显眼。
姬伏胜尝试过一次移走这块石头,只是碰一下就天地巨颤,胸口处传来钻心剜骨的疼痛,它大概已经和自己的心境完全长在了一起,移除掉它就等同于剜掉姬伏胜的半个魂,去掉姬伏胜的半条命。
干脆,姬伏胜不再动它。
玉石可能象征着姬伏胜对世间最后一些留恋,他尚且拥有的所有情感,或者别的什么,倘若斩断情丝,大概就能轻松将之移走了,但姬伏胜看不到这么做的意义。
斩断情丝是一种粗暴的捷径。“抵制诱惑”能锻炼人的心性,但与“感受不到诱惑”是两码事,将情丝砍去后,心境甚至不会变成雪景,而是会变成灰败的荒土,他的生命里将再没什么值得他留恋和记住的东西。
姬伏胜有时候会想,裴琢拒绝拔除野性,是否也是类似的心情。
他长于门派,接受人的规训和教导,听从师门的命令和戒律,却仍是山间自由的妖,而非被谁圈养,不该为了让谁安心就被磨去血性
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事吧。
姬伏胜从回忆里出来,俯下身触碰厚厚的冰层,他拒绝斩断情丝,理所当然会带来一些问题,当他的感情起伏过于剧烈,又或受到强烈的冲击时,无情道就会受到影响。
手掌拂过冰面,姬伏胜感受到上面细细的两道裂纹。
如果裴琢笑一次冰面就开裂一次,那以裴琢笑的次数,他和对方待一天,无情道就全被毁了。
姬伏胜罕见地感到些头疼。
严格来说,他也可以选择简单粗暴地加固冰层,将这两道缝隙填补,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而且他的潜意识还在推着他走,姬伏胜觉得自己像个待在黑暗房间中摸索的瞎子,他瞎碰瞎撞了老半天,最近手上终于摸到了什么活物,哪怕那东西炽热烫手,他也很难将之放开。
一切的起因都是二长老的酒奇怪的是,二长老明明清楚裴琢和盛正青都不喜欢酒,却送了一壶酒来。
因为太想分享自己的佳酿?哪怕别人不喝酒他也想按着对方让对方尝尝?
三个人里喝酒的只有自己说起来,他为什么会变得喜欢喝酒?
自己的记忆似乎没有远自己想象中那样牢靠。
他搞错了过去躲着裴琢的原因,而现在思考半天,姬伏胜也想不起一个让自己爱上喝酒的契机。
冰面之下,鱼推开水里的光团,在他的脚下逡巡游过,明晃晃的光芒承载着回忆,静静地等待打捞。
姬伏胜觉得自己还是该去回忆里看看。
作者有话说:
什么怎么不知不觉间已经五号了(惊坐起)
第43章 三段回忆
说是回忆, 其实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忆起。
姬伏胜将心神沉入湖面之下,心念微动,无数纷杂的光团就朝他涌来, 光芒中隐约浮现出来自过往的片段剪影。
这些光团中, 有的只需看一眼表面影像,姬伏胜就明白了是何时何地发生的何事,有的则毫无头绪, 必须要进入记忆之中探查一番才能弄清。
几百年如白驹过隙,仿若弹指一瞬,可静心一看,积累的记忆又如此庞杂, 显然,姬伏胜没有空去一一辨别。
他只能大致作出区分, 最靠近湖面的,应是最新的, 近几日产生的记忆, 越往湖水深处去, 记忆就越接近过去,而在那最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还潜藏着他快要遗忘的记忆碎片, 又或他不愿回想起的隐秘。
这正是他要查看的东西。
他这一生坦坦荡荡,理应没有不能触碰的过往, 需要他潜意识驱赶到脑海深处封锁起来, 但前提是,他的记忆完全可靠。
姬伏胜隐隐察觉,他的记忆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不是那种大刀阔斧的改写, 而是一种微弱的,难以察觉的错位。
他“恰到好处”地淡忘了一些东西,偏偏是这些东西,正在颠覆他对过往的许多认知。
凝聚心神,姬伏胜让意识潜入更深的地方。
*
“所以呢,你就算多笑笑也没什么。”
洞府之中,三长老跟自己年幼的弟子解释道。
“你是天元之体,修道本就能从大道之中再衍生出百种变幻,无情道的形并不重要,你只需牢记它的意即可。”
她顿了一下,余光去瞧自己的小徒弟,收获毫无反馈的沉默与一张冷冰冰的小脸
至少孩子听课很认真。三长老清清嗓子,继续道: “……所谓意,说来也简单,伏胜,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亦或无法舍弃的东西。”
姬伏胜皱了皱眉,思忖片刻后道:“没有。”
他无母无父,在乱葬岗长大,对亲人疼爱毫无实感,自然谈不上“舍弃”,加之来到清鹤观前,光为了“活着”就拼尽全力,便也没有旁的喜好。
他的全部身心都用在了修炼上。
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本世界居民,又仿佛无所凭依,根脉从未扎进土地,三长老嘀咕道:“怪不得是员工适配者”
姬伏胜没明白对方的意思,但他已经习惯师傅时不时蹦出怪话了,三长老又揉了揉他的脑袋鼓励道:“好好修炼!争取咱以后也当上个长老!”
“”
人家修炼都是为了大道飞升,到天上去做神仙,到了自己这儿怎么就成了当个门派长老,姬伏胜委婉道:“我没想过要当长老。”
三长老便哈哈笑了:“欸,当长老未必就比当神仙差啊。”
“不过眼下说这些,是有些远,总之,没必要跟别的修士一样,成天拉着张脸,跟个冰块似的,无情的意思又不是面无表情。”
对方的手掌按在姬伏胜的肩膀上:“只要意不动摇,心神稳固,自然没人破得了你的道。”
*
“怎么别人都有称呼?”
时光荏苒,清鹤观的景致百年不变,昔日的幼童却已抽条长成少年。
姬伏胜抱着双臂,倚着廊前的柱子,声音里带着自己察觉不到的不满:“哪来的这么多。”
他一一算过去,最先开始喊昵称的是盛正青,一个“小琢”喊得他三天没睡好觉,后来又加上了竺心香,接着是戒律堂的、膳房的,喊的亲昵的人越来越多,偏偏裴琢听见什么都会乐呵呵应下来。
裴琢认为人脸和人名不好记,但记住别人怎么叫自己还是容易的,只要别人一喊他,他就会本能地回过头来。
裴琢坐在廊边,手上还拿着从膳房顺来的糕点,偏偏头道:“你也会喊狐狸啊。”
“这不一样。”姬伏胜的眉头锁得更紧:“这别人也会用。”
“狐狸”昵称跟“小裴师兄”的地位是一样的,会这么叫的人海了去,喊“小琢”的可就少得多。
“唔。”半块点心被裴琢咽下肚子,他弯弯眼道:“那你可以再取个新的。”
“我本也这么打算。”姬伏胜坐到裴琢旁边,把原本放在那儿的托盘搁到另一头去。
他拿起托盘上的茶杯,边倒上花茶边继续道:“真要取,我就取别人都没喊过,将来也不会有谁喊的。”
裴琢接过他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冲淡糕点的甜味,想了想笑起来,故意逗弄道:“这可说不准,万一有人跟着你一起喊了呢?”
姬伏胜平淡道:“那我就杀了他。”
如果有人学自己喊,自己就逼他改口,变强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这么厉害呀。”裴琢一下子笑了,他托着腮,没把姬伏胜的话当成玩笑,认真地点点头道:“那你可得好好想想,最好别太常见,不然你想杀的人也太多了。”
怎么称呼对方好呢?小裴,小琢,狐狸崽这些别人都用过了。
姬伏胜深入思考起这个问题,想想又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搁在以前,他哪用思考这么多。
他占据了裴琢太多的“唯一”。
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对手,唯一在凌绝峰朝夕相处的人,而随着裴琢长大,对方正越来越受别人欢迎,收获越来越多新的朋友。
姬伏胜瞥了一眼裴琢,那双金色的竖瞳便也移向他,因为刚刚吃了糕点,所以对方眼里此时并无饥饿。
值得一提的是,裴琢虽然会因为人肉人血感到饿,却并不“饥渴”。
如果意识到裴琢想吃人后就担惊受怕,觉得对方时刻盯着自己,仿佛不吃了自己裴琢就要活不下去了,根本控制不住半点,姬伏胜认为是种“自作多情”。
而太多人不懂这些。
他们对裴琢的理解或许还止步于“他不吃人”,所以即便他们开始亲近裴琢,离裴琢最近的人也一定是自己。
但,姬伏胜又会想,但是啊,如果还有谁想理解裴琢,并为此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他们的相处岁月同样长的时间,那个人会变得和自己一样吗?
那自己就杀了他。
“好没好啊?”裴琢打断姬伏胜的胡思乱想,笑着道:“还没想好?”
“快了。”姬伏胜应道。
他是特别的,他一定是特别的。
他想成为特别的。
裴琢。他在心里念道,名字在舌尖滚过。裴琢。
裴琢的婆婆是抱着什么心情取得这个名字?
裴琢,裴琢琢
“有了。”灵感忽的闪过,姬伏胜道:“我想好了。”
他挑起眉毛,神情流露出两份少年人的肆意,又夹杂着某种势在必得,而裴琢眨眨眼睛,对于他的视线坦然自若。
对方看得出他的偏执,他的欲求,从未对此感到惊慌或不满。
某种意义上,裴琢纵容他。
“怎么样?”
喊出昵称的那个瞬间,姬伏胜明显感到自己的心境世界猛烈摇晃了一下。
*
裴琢舔了他。
这已经是一周之前的事了。
耳边是瀑布击石的声响,姬伏胜一手抵着石壁,任由冰凉的水自头顶滚过,身体的燥热没能得到丝毫缓解。
一周,整整一周,他居然一点儿也没忘记,还姬伏胜闭了闭眼,终究是咬了下牙,妥协地向下伸出手。
说来羞愧,他正因为次数的增多越来越熟练。
每回这么做,他就觉得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冰层在喀拉喀拉响。
修行无情道的人没有情,自然也谈不上“欲”,倘若刺激相关部位,姬伏胜当然也会起正常反应,但让他主动生出欲望,或者通过视觉上的辅助刺激起反应,便会很困难。
理应很困难!
姬伏胜眼睛抵上手背,脑海中浮现出一捧红色的火焰。
起初,他只敢回想自己见过的半片皮肤,比如手腕,脖颈,又或换衣服时不经意瞥见的腰腹。
渐渐地,他开始大着胆子勾勒更多更具体的模样,对方的气息和拥抱的触感变得格外鲜明。
对方在轻笑,声音似银铃,又带着一点和平时不同的哑。对方呼唤自己名字的音调轻而绵长,又在句尾微微上扬,像带着撩人的小钩。
热度在上升,妄想的独角戏在脑内肆无忌惮地上演,搭配无趣的,重复的,耗费时间的手上劳动,没有食髓知味的快乐,他慌乱、不解,竟又有些恍悟。
这是凌绝峰的瀑布,会在这里长期活动的,除了自己仅有一人。姬伏胜听见风声、水声、没用的声音、没用的声音、还是没用的声音——他真怕对方突然笑嘻嘻地跳出来问他在干嘛,又似乎巴不得对方发现,然后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摊牌。
“”
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住越来越急促的喘息,盖住那些苦闷的,炙热的,没意义的,似乎饱含感情的,难以宣之于口的。
在一声闷哼之后,年轻的姬伏胜终于卸下了防备,含混地吐出两个音节。
轻飘飘的两个字恍若惊雷在耳边炸开,姬伏胜脑内咣当一声,世界转瞬消解,他迅速地从自己的记忆里退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快乐——
第44章 三处奇怪
清晨薄雾刚散的时候, 裴琢和姬伏胜便出门了。
昨天姬伏胜看见裴琢就跑,今天人倒是镇定,裴琢开门, 姬伏胜就站在门口, 裴琢下楼,姬伏胜跟着下楼,裴琢入座, 姬伏胜跟着入座,裴琢吃饭,姬伏胜看裴琢吃饭。
盛正青觉得姬伏胜这样子有些诡异了,而且不知为何显得自己很“多余”, 他决定靠行动来抗争,往裴琢的方向悄悄移了移。
暗红的眼睛阴恻恻地分给了他半片视野, 盛正青又默默往回移了点儿。
裴琢被他俩的互动逗乐,笑眯眯地往盛正青嘴里喂了颗葡萄以作安抚。
感觉就像自己多长了一条尾巴。
裴琢对姬伏胜的如影随形接受良好, 他可是驾驭尾巴的高手, 莫说两条, 九条都绰绰有余,待出门后,他便笑着道:“今天要多干一点活。”
昨天归还食物朋友家里的玉佩时, 裴琢跟那家人聊了不少,也打听到了不少宝城里的热闹。
听匠人说, 这附近还没有信奉“狐仙”的人, 但再走远些,到了东巷那头,这种人就会多一些。
东巷是贫民,暗商, 半妖的混居地,据说最近还冒出来了个不说姓名的神医,会在街头免费摆摊看病。
眼下时候尚早,街上并无多少行人。外面的店铺大多都没开门,还维持着晚上门窗紧闭的状态,裴琢带着姬伏胜直奔东面,他跳上房顶,很轻松地就找到了那些信奉狐仙的住户。
倘若时间再晚些,他们就没这么好区分了,但现在,在各式各样完全封闭的屋子之间,有一些住宅显得格外“开放”。
院子大门敞开,院内的房门、窗户也悉数打开,有的人甚至没在屋子里睡,而是在大院正中央放上席子和枕头,或者干脆把床给搬出来,最大限度地迎接晚上的浓雾。
单从施展幻术的角度考虑,其实没必要做到这地步,就像能够一滴致死的毒药,喝一滴与喝一杯的结果完全一样。
裴琢想了想,觉得非要在屋外面睡觉的做法,或许就是人一贯爱追求的所谓“仪式”,他们会觉得这样看上去更虔诚。
虽然本质没什么意义。
姬伏胜跟在裴琢身后,他一心二用,一方面跟着观察周围的古怪房屋,另一方面盯着裴琢,裴琢半蹲下来观察某户院子时,他的视线扫过对方的后背,过了秒又移回来,这次半晌没移开眼。
这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裴琢穿的是正常的修士打扮,也没在那里特意凹什么妩媚姿势,硬要从中品味到玲珑诱惑,浓重欲望,仿若在看性感尤物,那姬伏胜的结论是八成被下药了。
没什么好看的,姬伏胜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似乎只是在盯着对方发呆。
他以前也常常盯着对方,脑袋里似乎也没在刻意想什么,他就是视线自然而然地便移过去了。
“伏胜,”裴琢托着腮慢悠悠道:“你已经盯了我快一炷香了。”
姬伏胜倏地回神,一时无措道:“嗯。”
“”他们之间沉默着尴尬了一秒,姬伏胜立刻又道:“抱歉。”
裴琢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背影的肩膀笑得微微发抖,他站起来,很给面子地没有揪着姬伏胜的古怪不放,指了指下面的院子道:“你能不能潜进那边的仓库看看?”
人追求仪式有个很大的好处,就是这些东西会和他们的“地位”挂钩,只有位置高的人能使用更昂贵的器具,带头搞出更大的排场,诸如此类。
姬伏胜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这家的确更特别些,院子里不仅睡人,还恭恭敬敬地插了三炷香敬上,院中央还立着一鼎祭祀用的大锅。
姬伏胜盯着锅仔细看了几眼,敛下神色平淡道:“这种东西我见过。”
他在鬼域见过有魔修用这个来修炼养鬼术。
“我也听说过。”裴琢丈量了一下锅的尺寸,笑盈盈道:“感觉人的小孩儿能像下饺子一样下进去。”
这是用来做活人祭祀的器具。
“库房里可能能找到些有用的消息。”虽说这地方到底只是凡人住户,理应没什么危险,但保险起见,还是一个去一个留,互相照应为好,裴琢边说边道:“或者我去”
“我去。”姬伏胜迅速道,他抬腿要走,又停下来问:“要我去吗?”
裴琢眨了眨眼睛,道:“呀。伏胜今天好听话。”
“”姬伏胜的心微妙地提了起来:“我以前没听你的话吗?”
不应该吧?他下意识反思起自己最近的言行,余光瞥见裴琢偏过头去,正在用手背抵着嘴不停地笑,心落回肚里的同时又生出淡淡的无奈。
“你又耍”姬伏胜下意识道,耳边又传来喀拉一阵冰层开裂的轻响,他一时止住,人嗖得从原地消失不见。
这干活干得跟逃跑似的,裴琢弯弯眼睛,他伸了个懒腰,无意间瞥到对面房上的一只小鸟。
等姬伏胜回来时,裴琢已经听小鸟讲自己表弟的妻子的二姑家的三舅姥爷的壮阔鸟生讲了一半,正讲到对方从隔壁山林飞到这偌大宝城打拼,终于站稳脚跟,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巢的励志故事。
小鸟叽叽喳喳,裴琢不住点头:“就是就是。”
小鸟啾啾不停,裴琢认真肯定:“有理有理。”
小鸟气愤鸣叫,裴琢顺手给周围的隔音术再加固一层,跟着摇头感慨:“太坏了。”
这真是只好妖!小鸟感动地蹦跶过去要去蹭裴琢的脸颊,中途被阴沉下脸的姬伏胜一把抓住。
裴琢被逗得笑个不停。
等总算搞走了那只烦人的鸟,姬伏胜叹了口气,感觉他的冰层上裂缝满布。
不太妙,认真来说,他现在应该马上远离裴琢。
也不是说要远离一辈子,就是得先裴琢从旁边跳过来问:“所以,情况如何?”
姬伏胜脑袋空了空,这件要紧事先被抛之脑后,他定了定心神道:“那里面有些传教用的东西。”
“大部分祭器都带着莲花纹样,里面还有个狐仙的神像,也用了许多莲花意向。”
“我还找到了族谱,和一些旧物,样式看着不像宝城本地产的东西。”
或者说,整间屋子都不太像宝城的风格,就像把北洲荒漠的粗犷豪迈的风俗文化,一股脑塞入南岛的竹楼里,因而异样感格外明显。
裴琢偏了偏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忽的笑起来道:“有些迁居的人也会这样。”
若远走外地,一些人思念故乡,就会特地将一间屋子装点成故乡的风格;又或是族群迁徙,为了不忘却家乡习俗,人们也会特意腾出房间装扮,并定期祭拜,以让传统在新的地方也能延续。
“他们不认为自己是宝城人。”姬伏胜微点了下头,沉思片刻后推测道:“他们祖辈应是莲城人。”
天下公认的说法是鬼狐霸占了莲城,吞食城中百姓,莲城人从此流离失所,现在推测过去的莲城人信奉“狐仙”似乎有些荒诞。
但,二人齐齐看向院中央的大锅。
养鬼术用的祭器。
裴琢笑着道:“这城里有三处地方很奇怪。”
第一自然是信奉狐仙一事,宝城的雾气变怪是近些日子的事,狐仙信奉的说法却很“成熟”。
他们不但有相应的制度、念词,还用一整套完整的祭祀仪式,很难想象它是在十多天前才诞生,并自发完成了从无序到有序的过程。
此外还有一点,裴琢喃喃道:“为什么会选择莲城?”
莲城位于偏僻无名的莲心岛上,人口极度闭塞,鲜少有消息流出,在鬼狐一事出现前,天底下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还有莲城这么个地方。
“坊间故事里没提过红殊和鬼狐在哪里斗法。”裴琢弯弯眼睛道:“但我猜肯定不在这附近,不然宝城的故事里早该提了。”
大妖斗法,方圆百里岂能安然无恙?如果不在这范围之内,为何要拖着将死残躯跑到遥远的莲城。
要么一切都是巧合,就是这么巧的,慌不择路地一直奔逃,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撞进了莲城,要么,姬伏胜了然应道:“反了。”
不是鬼狐突然降临,以无妄之灾的立场霸占了莲城,而是莲城的百姓主动召唤了“狐仙”。
莲城人或许早就在试着用活祭的方式养鬼,他们甚至可能直到今天也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裴琢平静地看着那些院子,脸上挂着不含情绪的笑容,又继续道:“第二个奇怪的地方是,宝城发疯的妖怎么这么多。”
“在我们来之前,御兽门的人一直在处理妖族因雾发疯的事,他们还在城里发放了大量能阻挡浓雾的符咒,这两天逛街,几乎每家每户都会贴着。”
如此努力,妖族发疯的事却至今都没解决完,总有妖族会意外进到浓雾里,然后失控伤人,再被御兽门的修士收服炼化。
这点或许还要和第三点结合着来看,裴琢道:“而且起雾的时机不对。”
“昨天我们在东面,等开始起雾的时候往回走,而客栈在西面,我们回去的时候,店铺正在关门,雾仍是刚开始有的样子。”
如此的一致,反而很奇怪。
裴琢道:“宝城西面临海,莲城也在宝城的西面。雾气既然都从莲城而来,那理应先蔓上西海岸,再渐渐扩散到城东去,城西的雾该一直比城东的雾浓才是。”
倘若城东都能看到雾了,那西面客栈周围的雾早该漫到腰部了。
这指向一个非常直白的推论,姬伏胜垂眸道:“你怀疑有人在利用雾。”
如果一个人能控制起雾的时机,自然也有办法让无防备的妖族沾上雾气,陷入疯狂。
“城里比较流行的说法是,一些妖会听到浓雾的呼唤,不受控制地被吸引,所以自动跑到雾里。”
裴琢笑盈盈道:“但我每晚都在看这些雾,我可感受不到雾在呼唤我。”
姬伏胜闻言却是愣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你对雾的感受,会跟别的妖一样?”
“当然啦。”裴琢理所当然道:“我又没拔野性,别的妖对雾是什么感觉,我肯定就是什么感觉。”
这样的话,姬伏胜迅速意识到,鬼狐对裴琢而言,不是个容易解决的对手。
他对这些雾的抗性或许会比人更低一些。
姬伏胜旋即听见裴琢淡笑着道:“但它是我的猎物。”
玩笑的语气,又夹杂着三分认真,像是一个礼貌友好的警告。
“不过我目前的修为摆在这里嘛,我对付起他来肯定会很麻烦,有你们一起,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裴琢又坦率承认道,接着开口。
“但是想要彻底避开我,直接把这事自顾自解决了可不行。”
猎手可以找他人一同围猎,可以拜托别人帮忙,他甚至可能起不到关键作用,只是先学着打个辅助,这不丢脸,但他绝不能全程待在屋里,到头了才发现自己的猎物已经被别人打了回来。
姬伏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没因为对方的话感到沮丧,反倒觉得血液在血管里低声鼓噪,连带着心跳也微微快了起来。
他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别人不懂,他却是懂的,毕竟他一直很欣赏对方这点——耳边又传来喀拉的响声。
“”这到底该怎么办?姬伏胜有些无奈地点头道:“我知道。”
“嗯。”裴琢便弯弯眼睛笑起来,眉梢流露出纯粹的喜悦,他接着拍了下手道:“好啦,那我们就去解决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只要能赶上尾巴我就还算今天更新了………!
第45章 寻觅
裴琢和姬伏胜打算去解决宝城妖灾不断的问题。
他们在房顶上不断向东移动, 动作轻而迅速,但比起目的明确的潜行,其实更像一种别样的闲逛。
从高处往下看, 一切都变得显而易见, 精致的檐角,华丽的纱裙,欢快的嬉闹正逐渐远去, 人的境遇一旦变得贫苦,似乎欢笑就注定会减少,东巷的贫民街里只有落寞而灰败的气息,像塞进角落, 黯淡无光的璞玉。
裴琢不时侧身,从房檐向外面探头, 他打量着过往街道的行人,或者他觉得有趣的院落, 让姬伏胜想起冬天下雪后, 挨个观察兔子洞的野狐。
“还有一个问题。”裴琢边走边道, 跟姬伏胜继续讨论:“鬼狐是如何变强的。”
这些年来,鬼狐一直闭城不出,但单靠成日养精蓄锐睡大觉, 可变强不了多少,它大约还是要靠吸收当地的灵脉灵气。
莲城的灵气很丰厚?姬伏胜皱了下眉, 觉得这不合常理, 又隐隐约约感到这情况有些熟悉。
他回想起来——忘忧山平平无奇一座山头,也藏有极为霸道的,和裴琢息息相关的灵脉。
“或许鬼狐和我一样。”裴琢笑着道:“像不像绑定了一个地方的契修呀?”
姬伏胜一想起有东西让裴琢变弱就觉得窝火,看着裴琢笑眯眯的样子又发不出火, 周围也没能让他打一顿的泻火,只能忍了忍道:“至少它的灵兽有用。”
鬼狐的“莲城”好歹在兢兢业业帮鬼狐变强,裴琢的“忘忧山”做了什么?还要倒赔上修为来养!
裴琢却是被姬伏胜的话逗得乐起来,他开心地笑了好几声,点点头认真道:“就是说呀!”
不过若实力与距离相关,那飘到这宝城来的雾就只能算小打小闹了,肯定没直面鬼狐时来的强。
“不知道现在这雾会对我们影响多大。”裴琢好奇道,倒的确有几分跃跃欲试,倘若他们连这里的浓雾幻术都破除不了,那也没必要动身去往莲城了,只是送死而已。
“雾不大的话,我能应付。”姬伏胜淡淡道:“我之前试过。”
他昨天就在早晨雾未散尽的时候跑出去过。
裴琢顿时又笑了:“是,你急着去瀑布底下冲澡了。”
姬伏胜:
还真是。
时间在他们的琐碎聊天里流逝,不知不觉间,他们快走到宝城的最东头,或者说宝城最偏僻的地方。
视野中随便找个墙角躺下的乞丐,又或当街斗殴的流氓都变得多起来,裴琢看了几眼一个跑过街道的妖族少年,很快就又移开。
竖瞳不带感情地扫视完附近,裴琢这一路上已经观察了好几个生活在附近的妖,最后,他看向一个缩在墙角的小孩儿。
半妖。
裴琢停下道:“我们得变出身破衣服穿,带补丁的那种,你有没有带易容丹?”
“带了。”姬伏胜顿了一下,脑袋转过一转,很快跟上对方的思维道:“你觉得是他?”
姬伏胜也瞥向那个墙角的小孩,对方正在细细地发着抖,面色苍白发青,嘴唇紧抿,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惊慌。
在这块地界,这种孩子并不会引起他人的热心关照,对方不时地朝街的另一头张望,他忽然站起来,冲出去拦住两个比他高一头的孩子,同样是妖。
声音通过被特意放大的听觉传过来,他努力说得平稳,但还是有一点细微的抖:“我有个东西掉到那头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裴琢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俩大点儿的孩子互相看了看,显然并不买账,其中一个带着另一个就要走,半妖小孩想去拉他们的衣服,被粗暴地挥开,大些的孩子皱着眉头骂了句“神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正需要客人呢。”裴琢悠哉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姬伏胜:“刚好我们两个可以去。”
他们得主动送上门去,毕竟,“我也不知道这里的古怪是谁弄出来的。”裴琢乐呵呵道:“反正感觉那个神医不像,信狐仙的也不像。”
有人在利用雾气致使妖族发狂,其大致身份好猜,但要问对方具体姓甚名谁,在何处何地动手,手中有无直接证据,就不是在街上转悠两下便明白的了。
但所谓山不就我,我去就山,裴琢轻巧地在姬伏胜面前转了一圈,自信道:“看,以修炼的标准来说,我怎么看都是那种值得一抓的妖吧?”
毕竟他的皮毛非常好看——这可是和妖的品质息息相关的。
他就是被抓进炉里炼化成丹,那也绝对是颗让别人抢破头的极品妖丹,当然,要先打得过他才有可能。
姬伏胜:“”
要附和这句话,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某种意义上又确实没错,姬伏胜无奈地应道:“嗯。”
“你很抢手,如果是我,肯定很”姬伏胜顺势道,习惯性地夸奖裴琢,耳边的喀拉声响让他止了话头
没了?裴琢眨了下眼,等待着这句话的后续,姬伏胜的话脱口而出:“很想要你。”
冰层一下子就裂开了个大口子。
*
鼠妖蹲在墙角,他反复啃着自己的手指,几乎要把那里咬出血来。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眼天,现在还是蓝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黑的,这让鼠妖反复深吸了几口气,脑袋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朋友。
时间不多了,再找不到陌生的妖,他就只能找熟悉的了,他只能这样了。
鼠妖一只手撑住墙,想再最后一次出去试试,但他的手脚都是软的,刚要起身就又趴下去,在地上摔了个跟头。
这个跟头摔得他眼前一黑,吃了一嘴地上的灰尘,连带着把他刚给自己鼓足的劲儿都给摔没,只想就这样大哭一场。
他干脆等死算了,鼠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两滴泪落进土里,可鼻尖突然嗅到一丝妖的气味,接着,他的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下。
“小兄弟,你没事吧?”
鼠妖抬起头,面前站着两个风尘仆仆的陌生面孔,跟他弯腰搭话的是个狐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类。
二人样貌普通,穿着朴素,袖口内侧还缝着补丁,一看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鼠妖瞪大眼睛,心脏狂跳,用袖口擦了下眼睛后一个咕噜爬起来。
“你没事就好。”狐妖见他这样,笑了笑温声道:“小兄弟,听说你们这街上有个神医在,你知道他在哪吗?”
第46章 漂亮
人脸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东西。
只要稍微动一点地方, 比如眉毛、嘴角,就能传达出完全不同的情绪,甚至给他人留下完全不同的印象, 若能精通此道, 还可以靠此谋生。
老实说,裴琢认为自己并不擅长这个。
在“人类模仿学习课”上,裴琢大概属于那种剑走偏锋的学生, 他清楚人的脸上不会永远挂着笑,但还是最喜欢自己现在对人脸的用法,用起来也最自在。
要让自己的模样更加“正常”些,裴琢倒不是做不到, 但要时刻紧绷着,体感有些像一直在众目睽睽的大戏台上演戏。
尚且年幼时, 裴琢因为好奇,尝试过换种反差大的表情, 他会对着镜子揉一揉自己的脸, 改变眉梢和嘴角的弧度, 像在调整一块容易塑型的泥胚。
最后,他成功做出了一个堪称幽怨的扮相,神态显得落寞忧伤, 兼具一种逆来顺受的温吞,恰逢姬伏胜从外面回来, 瞟见后吓了一大跳。
姬伏胜为这个惊鸿一瞥的表情闹心了两天, 两天里又是去膳房给裴琢带烧鸡,又是下山给裴琢买首饰,最后趁裴琢采花时咳了一声,话里话外问起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听得裴琢连眨了好几下眼, 第一次生出“伏胜居然有点难懂了”的感想。
等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裴琢当场就没忍住,捧着肚子笑个不停,笑得怀里的花枝乱颤,花瓣洒落了一身。
而姬伏胜在片刻呆愣后,露出从未有过的羞恼神色,于是裴琢又笑着把自己的尾巴借给对方摸了摸。
姬伏胜眉头紧皱,嘴角绷直,满脸写着不妥协与不高兴,手上用梳子一下下梳着裴琢的尾巴,梳得裴琢渐渐有些困起来。
最后,他往对方肩头一靠,把尾巴当二人身上的被子,像回到了自己安心的巢穴般,闭上眼睡着了。
总之,光是学着像人就很不容易了,还要学“演这种人”,“演那种人”更是麻烦。裴琢很少尝试扮演,但如果任务有需要,裴琢也能做,毕竟这活总不能交给姬伏胜来办。
姬伏胜也就能配合着换身衣服,隐藏修为,脸上的神情是一成不变的冰冷,最擅长演的只会是哑巴。
而他们这回演的,是从别村赶来,要前往邻城投奔远房表亲的外地人。他们只是路过此处,在客栈歇脚,没想到同行人突患重病,迟迟不好,这才想找传闻中的神医碰碰运气。
换句话说,就是背井离乡,无依无靠,最容易被骗,死了也没谁在乎,裴琢还贴心附赠一个找神医的理由,省了对面苦恼于想借口。
那个半妖小孩有一半的鼠妖血统,带着他俩在胡同里转来转去,姬伏胜沉默地在后面跟着,裴琢则会和小孩不时聊上几句。
然后裴琢便得知,对方跟巷东头的鼠大娘一起住,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哥哥,妹妹才是会走路的年纪,哥哥则在做短工,他自己有三个要好的妖族朋友,一个混血,两个纯血,还有一个是这条街上的孩子王,但和他很不对付
小孩显然不擅长提防旁人套话,经常边作答边用左手拘谨地抠住自己的衣角,转过一个拐角,他总算主动问道:“那个生病的是你朋友?”
“算不上。”裴琢笑着道:“我跟那人其实不算熟,但怎么说也同行一路了,如果有能治愈他眼睛的药,我肯定会给他的。”
小孩装在右口袋里的测谎符石没有发烫,这只妖说的是真话。
小孩又问:“他们都不是妖?”
“是的,只有我是妖。”
“哦”小孩试探道:“但你都专门来找神医了,我猜你其实和他们关系很好,已经是能记清人脸的关系了。”
算吗?裴琢想,他其实没太注意天罡宗那边的人,榜四因为情况特殊所以记得,另外俩就按照榜四旁边话多的,榜四旁边话少的来记。
“那小兄弟就猜错了,有的人我记得住,但有的可真记不住,像生病的那位我就记不住。”
要是没有情蛊,他就不用在这里修饰措辞了,裴琢琢磨着能骗过符石的真话道:“至于记住的”
姬伏胜听着他们的闲谈,精力有一半以上用在处理识海中的冰层。
说实话,他没想好怎么办。
九境塔的光芒有些黯淡,湖面冰层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让部分带有温度的记忆浅浅浮上水面,无情道因此降下大雪。
漫天的雪花如同飞舞的鹅毛,它落在湖面的裂口上,让冰层缓慢弥合,落在九境塔翘起的檐角上,积攒薄薄的一层,它又落在塔前的红石上,转瞬被消融得干干净净。
情况看似在慢慢回归正轨,但姬伏胜心知肚明这冰层有多脆弱,它现在就跟纸糊的一样。
如果造成这些的诱因不是裴琢,姬伏胜有至少二十种办法来及时止损、解决问题,比方最简单粗暴地抹除“祸害源头”。
现在所有的方法都成了一张废纸,唯一挑挑拣拣能用的,或许是“保持距离”——但这要保持多久?
半柱香?一刻钟?一天?两天?一个月?半年?百年?
然后他应该对裴琢所有的关心都视而不见,当对方亲昵地来找自己时,他应该选择冷淡沉默的拒绝,找一个别的地方修炼,设下禁止裴琢进入的法阵,接着或直接摊牌对方妨碍了自己修炼,或表达自己有难言之隐,但具体内容一个字都不说——
怎么可能这么做,又不是小时候跟裴琢一起看的三流话本!
一些记忆浮上了冰面,其中隐藏鲜活情感也一并暴露,姬伏胜又想起自己少年时躲着裴琢那阵。
年轻的姬伏胜带着那么两分委屈暗自嘀咕:虽然是他主动跑的,但裴琢都不来问他,就知道跟别人玩,要是主动问一声,他早回去了。到底谁才是他最重要的同龄人?
打那之后,他就吸取了经验,行事变得更为主动,主动都做过什么来着?
雪下得更大,姬伏胜试着深呼吸,感受不到寒风涌入喉咙的锋利,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冷静,他首先要做的,是先减少裴琢对自己的影响。
他当然不可能尝试远离裴琢之类的馊主意,无情道的重点在“定心”,只要心不乱,一切都可以解决。
道不稳,修为废,那还怎么和裴琢打最后一架?人不能因小失大。
是的,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他长得实在是漂亮。”
——?
什么?
整个识海忽然陷入停滞,姬伏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哐当响了一声
什么?
“喀拉喀拉”,耳边又在发出警报,但姬伏胜没空管这个,他嫌这声音吵得厉害,干脆暂时封了识海传感,直接从识海里退了出来。
所以,什么?裴琢刚才说什么?听错了?
裴琢从来都——
“真的,我一看见他,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好多句子,称赞他美若天仙,不可能记不住他啊。”裴琢轻快道。
“——”姬伏胜的视线下意识移向小孩的右口袋。
小孩抬头看向裴琢,他心底沉甸甸地装着事情,没任何闲空和别人打趣,但还是对裴琢的话感到两分荒诞。
可是,那些可怕的人塞给他的,既防止他逃跑,又能辨别他人言语真伪的符石一直没有动静。
裴琢说的是真话。
这居然是个爱上人的蠢妖?
小孩张了张嘴,没忍住问:“真的?他长什么样啊?”
“”裴琢面上保持着微笑。
……忘了。
他本来想脱口而出些什么,但大脑空空,只有一种“总之就是这样那样好看”的感觉留了下来,裴琢意识到,所有的赞美词都早已从他脑袋里光滑地溜走。
强行灌输、死记硬背果然不可靠,落星河是凤眼杏眼、厚唇薄唇,他一个字都不记得。
裴琢面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一枚石子滚落到小孩脚下,对方被石子绊到,一时踉跄,好心的狐妖连忙伸手去扶。
“你没事吧?”裴琢关切道,趁对方低头不备,手上某个东西一晃而过,转瞬不见。
幸好他手里还有小报
裴琢居然还留着那份报纸,姬伏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说实话刚才那么短暂的一瞥,裴琢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落星河在哪个角落,但迷心蛊即刻开始工作,裴琢又露出刚才那副怀念的表情,主动接上话茬道:“他啊,皮肤就像”
姬伏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特别是那双眼睛,如同”裴琢还在娴熟地夸赞,姬伏胜认得出对方的这种语气。
裴琢熟练地就好像在脑袋里这么想过几十遍。
什么情况?
裴琢是一个眼里只有修炼的妖,和自己一样,百年从未改变。
他记住竺心香的脸花了三天,记住盛正青花了一周,记住自己花了半个月。
没有什么能妨碍裴琢变强,他喜欢对战,看人必然先关注身量筋骨,所用招式,只有强者才能入得了裴琢的眼,才有让其尽兴的资格。
他突然对谁的样貌大为欣赏,应该也只是一时新鲜,过段时间就会淡忘。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不对——裴琢以前有这么在意谁的样貌吗?
一些理所当然的常识推论开始在脑袋里殴打姬伏胜,他不是那种见姑娘给小伙子送花,他说姑娘莫名其妙的白痴。
这是什么情况?这能是什么情况?
裴琢从来没有这样子夸过一个人的脸,从小到大被他夸过容貌的共有三十四个人,其中一半只是在单纯学习说“甜言蜜语”,一半是出任务时的逢场作戏。
现在对方已经不需要学习说话了,所以这是为了任务——为了任务他也从来没有夸的这么具体过!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裴琢喜欢
姬伏胜眨着眼皮,一下,两下,他面前的裴琢和小孩也停下了。
周围似乎安静得可怕,感知力无声无息地从姬伏胜身上漫出,如丝线般迅速向外扩张,像侵吞大半宝城的阴影。
它绕过东巷,绕过西街,绕进客栈,天罡宗的人才刚出客栈门。
姬伏胜盯着裴琢的背影。
“”
他要去把落星河杀了。
立刻,现在,马上。
从这里回到客栈用不了一息,他现在回去,扭断落星河的脖子,溶了对方身体,把神魂残魄捏碎,取走天元碎片,再洗了那两个天罡宗的记忆,加起来也超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哦不对,他得把对方的脸皮给留下。
对区区一张脸,不过是张讨到了喜欢的脸,这张脸可以留着,但拥有它的人必须是死的。
现在还来得及,他得去把落星河杀了。姬伏胜下意识将手按上剑鞘。
“到了。”
思绪纷杂之间,三人已经走到了“目的地”,小孩的声音细细地发着抖。
裴琢手背在后面,温和地打量着这个孩子,而半妖望着面前的死胡同,忽的飞快道:“对不起!”
话音未落,地面震动,脚下猛然亮起阵法的强光,只一眨眼的功夫,黑暗就如一口大锅,兜头将裴琢和姬伏胜罩住。
第47章 兵分两路
原本应站着裴琢和姬伏胜的地方, 此刻正矗立着一口巨钟。
钟高六尺,造型古朴,气势威严, 钟身上雕刻着繁复的古经文, 表面隐隐泛着金光。
它贸然出现在这胡同里,显得十分突兀,却又无人在乎。哪怕有零星行人要从此处路过, 在靠近后也会停下脚步,尔后无知无觉地绕到别处。
几个穿蓝白云纹袍的修士忽然在胡同里现出身形,其中一个抬脚跨过蹲在地上抱头的鼠妖,率先将手放在钟身上。
他长着一张瞧着有些刻薄的细长脸, 若姬伏胜在外面,就会认出这是那天在街上跟着骆元洲的人。
骆元洲和另一个方脸师兄皆不在此处, 细长脸只摸了一下伏魔钟,就拧起眉毛, 不满道:“只逮住了一个妖, 还多个人在里头?”
“我已经带来替换的了。”小孩儒噎道, 他抱着自己的头,依旧跪趴在地上,伏魔钟的金光压得他无法动弹, 只有声音打着哆嗦,发着闷传出来:“按约好的, 该放我们走了吧?”
几个修士对视一眼, 表情皆是不以为意,有人没忍住嗤笑一声,投向鼠妖的视线里带着嘲弄。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自己的请求没有得到丝毫回应,半妖的声音一下子就带上了哭腔。他抖得更厉害, 因为情绪激动,脖子和手背都长出一层灰色的短毛,几乎是凄厉吼道:“你说了要放了我家人!你们明明答应了!你——”
控诉戛然而止,一个高个修士甩出一张符纸,刚一贴到鼠妖背上,鼠妖就像被拔去了舌头,连声尖叫都没发出来,身子一歪昏死在了地上。
“真是聒噪。”修士不满道,他瞥了眼半妖小孩兽化出的皮毛,又嫌弃开口:“这种杂毛半妖真的也要拿来炼丹?”
“左右不能让他活着,不炼白不炼。”细长脸冷哼一声:“不然你自己想办法处理,你又不差那点儿材料。”
对方立刻嚷嚷道:“我那是心疼材料?我是觉得我的炉子脏了!”
“行了,别吵了。”为首的修士皱眉道,他在几人中修为最高,足有六境,另两个一听,即刻止住话头,听对方继续道:“张立,你确定清鹤观那边派了高手来?”
“是,”那细长脸即刻应道,神情变得凝重,说起来还有点咬牙切齿:“那个修士能轻松召唤战域,绝不是我们能应付的,还有夜教的魔修掺和进来,说到底,都是骆元洲那个白痴非要挑衅”
“哎,又来?我听的耳朵都起茧了。”
先前和张立拌嘴的修士打断了他,不耐烦道:“你骂骆元洲一次两次就得了,至于天天骂吗?人家现在可是师公面前的大红人,尊贵的天元体,保不准还是下下届掌门。”
“荒唐!”张立一听便怒道:“他怎当得了掌门!宠妖媚妖,冥顽不灵,御兽门迟早败在他的手里!”
“你冲我喊什么?”对面的声调也高起来:“你有本事,你当面跟他叫板啊!省得我们捉几只妖还得在这儿偷偷摸摸——”
“都住口!”为首修士也低喝道,御兽门在如何对待妖族上一直存在多种看法,不同派系间很容易发生争执,但眼下的只是一场内讧,修士警告张立:“不管谁当掌门,都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只管做好师傅吩咐的任务。”
见剩下的人都低头称是,修士这才敛了神色,又沉吟开口:“这两天来到这儿的势力越来越多,人多眼杂,怪不得师傅让我们明天就收手。”
他又看向伏魔钟,或者说,伏魔钟里压着的裴琢和姬伏胜,随即吩咐:“先把雾灌给他们,正好人不能留,等里面的妖把人吃了,然后——”
“嗡——”
伏魔钟突然颤了一下。
地上的细小石子伴着扩散开的声浪跳动,脚下的地面也开始不断轻颤,周遭气温骤降,空气变得阴冷、濡湿,耳边仿佛有小儿夜啼的呜咽声隐隐传来。
“咔嚓”,厚重的钟壁上崩开第一道裂缝。
瞧见这一幕的修士脸色大变,竟下意识连连后退好几步,高声提醒道:“钟!钟裂了!”
话音未落,第二道、第三道裂痕紧随其后,如蛛网般急速蔓延,不到一会儿就布满钟身,伏魔钟发出阵阵嗡鸣,颤动得越发厉害,倒像是解体死亡前的哀嚎。
“怎么可能?”高个修士白了脸色,后退时脚下踩到某种温软东西,他寒毛直竖,旋即意识到自己是踩中了半妖,顿时气得将其一脚踹开:“这小子招惹了什么东西!”
杀气在空中凝结,渐渐变成锋利而凉薄的剑意,熟悉的感受令张立头皮发麻,惊呼道:“是清鹤观的!”
“护钟!”为首的修士大声道,急急朝伏魔钟伸手,结果灵力刚碰上钟壁,一股磅礴灵力就反震而来,将他弹得连连后退,站稳后竟然“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张立焦急道:“不行!撑不住!”
“那怎么办?!”另一个修士也急道:“等阵破了杀了他们?!”
“你疯了!”张立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想送死你自己去!”
“快走!”为首修士抹了把嘴角的血,当机立断道:“别让他看见我们,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张立,带走鼠妖,王焕,你去把吞元兽收回来!”
他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其他修士应声散开,眼见伏魔钟将毁,恐逃跑不及,他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沾血一挥,一只四足灵兽凭空出现。
灵兽状若□□,腹部急速膨胀,涨若皮球,接着嘴巴一张,向外喷出漫天浓雾,与宝城每晚升起的雾如出一辙。
钟被浓雾包裹,几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白雾之后,下一刻,伏魔钟轰鸣一声,块块碎片伴随着凶猛气浪轰向四周,硬生生将浓雾逼退了一丈远。
原本被钟罩住的一人一妖露出身形,一个脸上挂着不变的浅笑,另一人则面沉如水,浑身裹着肃杀之气,冰冷凌厉的剑意在周围流淌。
“别急。”裴琢笑着提醒道:“再等等,就知道他们在哪里炼化妖丹啦。”
裴琢看了眼将晚的天色,又看了眼面前的浓雾,它像堵白墙拦在他们面前,正缓慢地朝四周扩散。
裴琢了然道:“是鬼狐的雾。”
颜色灰不灰白不白,寡淡至极的同时又显得凝滞黏稠,像碗熬完后放凉,又重新加热过两次的白粥,一看就知道没他的烟雾好看,显然是鬼狐的。
裴琢观摩了下又道:“这至少存了两天。”
妖族隔三差五在城中发狂,操劳此事的是御兽门,能从中博得好处的也是御兽门,只需在浓雾升起后,让灵兽吞掉一部分烟雾存起来,化为己用,就能变相控制起雾时间和起雾地点,再针对性地让妖发疯。
第二天再由门内弟子顺理成章地出手镇压这些祸害,而想吃人的妖自然只有被炼化成妖丹的份。
宝城每晚起雾的具体时间并不固定,所以也没谁去特意统计,他们只需卡着城西有起雾苗头时,在城东放出雾气,除非特意对比两边起雾时间,否则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惜,还挺想试试的。”
如果不是现在有事要做,裴琢还挺想闯进面前这道雾墙里,试验一番它的致幻效果,以及能激发自己的野性到何种程度。
裴琢转头问姬伏胜:“如何,你穿的过去吗?”
姬伏胜有在薄雾中穿行的经验,此时他还顶着那张阴沉至极的脸,对面意图将裴琢炼化成妖丹,实在无法令他心情明朗。
姬伏胜冷声道:“可以。”
裴琢便道:“那你去追那几个人。”
一缕属于裴琢的烟雾缠上姬伏胜的手腕,纯白轻柔,跟面前的雾气明显不同。
这雾其实还有一缕,缠在了那个半妖小孩身上,此刻正在对方的衣服里飘呀飘,先前裴琢去扶小孩时顺手放上去的。
“要是你跟丢了,就顺着雾走。”裴琢弯弯眼睛道:“虽然你大概用不上,但是以防万一。”
姬伏胜不讲道理地笃定接话:“用得上。”
“那我也算帮上忙啦。”
裴琢不与他掰扯九境修士哪有那么容易跟丢,只轻快应下,又以稀松平常的语气开口:“心情不好,杀两个也无妨。”
姬伏胜现在显然心情极差,也不是不能让他发发火。
裴琢在脑海里过了圈自己学过的“人类道德”,对面为了一己私欲诱导妖族,致使妖族残害无辜百姓,称得上是幕后黑手,以人的标准来说,应是“死了活该”的。
所以就算杀了,那自己也是好妖,姬伏胜也是好人。
裴琢淡笑了一声,继续道:“不过起码留一个活的,免得死无对证。”
“知道。”
趁干活的功夫顺道回去一趟杀了落星河——不太现实,姬伏胜放弃了这个打算,他又问裴琢:“你怎么办?”
“我先回去找正青。”裴琢笑着道:“也不知他那边会不会也出了状况。”
第48章 骂谁呢
稍早些时候。
盛正青窝在房间里矜矜业业地挂机。
天道书的剧情越来越偏, 如果他在宝城篇里拥有核心戏份,说不准现在正焦头烂额,但他是配角中的配角, 炮灰中的炮灰, “什么都不做”,就等于“什么都做了”,盛正青躺平躺得心安理得。
出于职业素养, 盛正青承受工伤,又翻看了一遍宝城篇的后半部分剧情,按书中所述,裴琢和落星河今日应当一同去逛贫民街。
故事开头, 裴琢会先送落星河首饰,听对方回忆往昔, 吃点关于大师兄顾明衡的飞醋,再与之携手调查贫民街, 听落星河感慨街头百姓贫苦, 为对方的善良动容, 最后二人气氛正好时,意外碰上御兽门的天元体骆元洲。
骆元洲醉心于御兽之道,对妖的关注往往比人多得多, 而依据书里的逻辑,他先是一眼看出了裴琢是又强又特别的妖, 又一眼看出了这妖心甘情愿受落星河驱使, 由此对落星河兴趣大增,对裴琢就不怎么在意了。
于是顺理成章的,骆元洲和裴琢大打出手,最后骆元洲落败, 落星河吸收骆元洲的碎片,修为再次精进。
差不多是燕重楼那回的翻版故事。
现实里燕重楼差点弄死落星河,这一回会发生什么,谁也没信心赌。
盛正青合上这让他糟心的天道书,边唏嘘边活动自己的筋骨。
今天早上,落枫的眼睛彻底好全,他执意要出门干活,落星河决定陪对方一起,他们两个先行一步,季歌则先留在客栈,和自家门派的师兄长老们互通消息。
以自己多年当员工练就出的老辣眼光为据,盛正青认为这是一个“信号”。
天命之子忽然转变了行为模式,更新了活动空间,通常意味着新的剧情也要来了。
而眼下裴琢不在他的身边,落枫和季歌这种配角不用指望,谁能保证落星河此行的安全——当然是自己啦!自己精心制作了那么多张“互换位置”的保命符。
如果剧情顺利,那自己就在屋里待着,眼睛一闭一睁错过所有事件,如果出了差错,比如落星河待会儿偶遇了骆元洲,然后不知怎么的打起来,打得人又快死了,就该自己登场了。
为此,盛正青在屋子里随时保持警惕,以确保自己就算突然遭受袭击,也能第一时间躲开。
*
楼下,落星河与落枫刚刚踏出客栈大门。
自落枫眼睛受伤后,落星河与季歌便轮流照看他,按理来说,落星河与落枫多了不少共处时间,但这两日的亲密相处,似乎未能让他俩的关系变得更好。
平日里惯是落枫照顾落星河起居,突然反过来,落星河难免不适,他虽关心落枫身体,但也难掩眼中的疲惫,冲着对方的背影担忧道:“你真要出门?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我已经休息够久了。”落枫拒绝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头:“你其实不用陪着我。”
落星河在他身后沉沉叹了口气,听得落枫的心跟着往下沉了一截。
落星河在嫌他“麻烦”。
当然,落星河不会出口指责落枫,这种情绪也并不激烈,要说落星河已经认为落枫是个累赘,那还是过了头了。
照顾病人的工作并不繁重,但枯燥乏味,与享乐毫不沾边。若落枫回去休息,落星河就要继续操心苦差,而若落枫执意外出,落星河又不愿让对方一人上街,他拖着感到疲劳的身心和落枫到处跑,同样高兴不起来。
落枫察觉自己骑虎难下。
自打开始这趟讨伐,他在落星河心中就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没有分量,像从指缝里溜走的沙子。
短暂的沉默后,落星河又道:“落枫,你以后不必”
“我不后悔。”落枫握住剑鞘的手一时收紧,他猜得出落星河要说什么,话语冲口而出:“半妖之身,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他从不曾像这样和落星河顶嘴,落星河一顿,心中也腾地升起两分恼火,声音当场变冷:“什么意思。”
“我”落枫噎住,眼前晃过落星河与裴琢愉快交谈的片段。
或许该归功于配角对主角的先天直觉,明明饭桌上落星河也与姬伏胜交谈过,但落枫就是对裴琢敌意更大,或许也能对他的心理做具体分析:清鹤观三人中,姬伏胜和盛正青都是高境修士,唯独裴琢差了不少。
对方怎么配?落枫咬牙道:“我只是想劝你别和他走得太近!”
“狐妖本就擅长哄骗人心,那个姓裴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既无实力也无城府,此番讨伐不过是来凑数享乐的,星河,你莫非对他——”
背后传来“砰”一声轻响,落枫越说越上头,语速越来越快,干脆直接转过身去,和身后一脸茫然的盛正青面面相觑。
“”
落枫脸上的愤慨凝固,盛正青和对方大眼瞪小眼,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保命符起了作用,他左右张望,愣是看不出丝毫险情。
“???”
谁?谁想杀了落星河?!这周围也没危险啊!
什么情况??总不能有人在千里之外突然想杀落星河想杀的不得了吧!
“混账!”盛正青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被一股大力扯住,落枫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目眦欲裂地吼道:“你动了什么手脚,你把星河弄哪去了!”
“我怎么知道!”盛正青立刻不满道,当即把落枫给推开:“我在屋里待得好好的,转眼就到这儿了!”
“屋里?”落枫眉头紧锁,转头就要往客栈里冲,结果下一秒就被迫止步。
“欸,站住。”盛正青扣住他的肩膀,以一种吊儿郎当的散漫语气道:“别走啊,我有事问你呢。”
那只手力气很大,竟然握得落枫肩头生疼。落枫没空搭理盛正青,他直接用上内劲想要震开,结果对方竟纹丝不动,落枫当下心里一凛。
手似铁钳般收紧,仿佛想把骨头捏碎,手背因用力浮现出青筋,盛正青只在想,自己的工作实在是太难做了。
他看了那么遍剧情,给自己做了那么多遍心理建设,现在对文字基本免疫,可和亲自碰上仍是两码事。
“狗杂种。”盛正青一字一顿道,脸上的神情即刻变得阴狠,庞然杀气在一瞬间炸开,掀起层层气浪:“你刚刚骂谁呢?”
作者有话说:
仔细想想以前写的不是剧情少,就是日常剧情占大部分的,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搞了不少不那么日常的剧情进来……(汗流浃背)
于是很多情节写起来都有一种强烈的“好陌生!好陌生的字句!”的感觉……!
呃啊总之也是初次尝试,我已经预想到很多所谓的正文情节应该会看起来很弱智很无力很短小……
总之,就,大家就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来吧……![合十]嘛可能再练个几年就能写出有趣一点的剧情了,吧?
第49章 七点
裴琢回到客栈, 见到的就是盛正青把落枫按在地上狠揍的景象。
二人的模样都有些狼狈,盛正青的脸上也挂了两道彩,他们身后的客栈大门紧闭, 周遭的人早早跑光, 街上跟清了场似的安静,只有盛正青的拳头一下下砸在落枫脸上,发出声声闷响。
“?”裴琢偏了偏头, 短暂思索后被现状逗乐,干脆站在旁边观摩了片刻。
修士打架不斗法,而是展开激情肉搏,总觉得这场景他不久前也看过。
不过想想盛正青的风格, 似乎也不奇怪,清鹤观的“疯狗”一旦真动起怒来, 下手必然有股不死不休的狠劲,不从对方身上咬下块肉决不罢休, 哪里会管什么修道人的体面。
落枫越挣扎, 盛正青就揍得越狠, 把含糊的叫骂锤成微弱的呻吟,在确定落枫无力还手后,裴琢绕到盛正青背后, 手往人家两条胳膊下一架,像拖走一条大型犬似地将对方娴熟拉开。
“好啦好啦, 我们已经赢啦。”
若是旁人这么拉他, 说不定也要被给上一拳,盛正青余怒未消,说话时仍咬牙切齿,甩掉拳头上的血珠跟裴琢告状:“这狗东西, 早看他不顺眼!”
“那你很能忍了。”裴琢轻飘飘应道,随手往盛正青嘴里塞了两粒葡萄干,笑眯眯地夸奖对方:“不顺眼还忍这么久,正青进步很大呀。”
盛正青本来还要再踹落枫几脚,闻言一愣,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嚼嚼嘴里的干果,浑身的煞气也淡下去:“真的啊?”
“真的真的。”裴琢真诚地点点头,他顺道瞟了眼躺在地上的落枫正脸,一时又笑起来:“这得吃颗复容丹了。”
落枫的鼻梁铁定是断了,脸上青的紫的红的黑的混在一起,像打翻的染缸,换作凡人,这可得养上许久,换作修士便不同了。
落枫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最后呛咳一声,偏头吐出半口血和碎沫,接着身子一翻,胳膊往下面一撑,竟然还有余力起来。
盛正青当即就要再打一场,手上符纸刚捏好,反手被裴琢利落地按回去。
裴琢按着他的肩膀往侧边一转,让他面朝客栈,岔开话题道:“这又是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客栈的门窗紧闭,所有的窗户都像被人从内侧蒙上了厚重的黑布,从外看去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仿佛在窥探巨兽张开的大嘴。
若再探查一番,还能发现这间客栈的表面正流淌着十分充沛的灵力,像一张薄膜包覆并填补了客栈的每一处缝隙。
“”
盛正青脸上的薄怒慢慢散去,眼里先流露出几分疑惑,接着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一种更深的迷茫,如果裴琢不在这里,他可能要当场把天道书再翻一遍。
落枫在地上发出“嗬、嗬”的气音,似乎有话想说,奈何无人理会,盛正青道:“我俩刚才打着打着,它就自动关上了。”
他又茫然发问:“你和姬兄这趟出去,是碰上什么事了吗?”
比如你们碰上了御兽门的人,然后你们和他们大打出手,他们落入下风,气急败坏下催动了客栈这边的阵法,拐了本应留在客栈里的我做没用的人质
盛正青试图比划,没说两个字就一阵头疼,属于员工的强行禁制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疼痛加上背景音里的落枫烦人的呛咳,竟让盛正青灵光一闪,他忽的一拍脑门,“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落星河还在里头。”
坏了。盛正青的脸瞬间蔫下去。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兢兢业业辛辛苦苦在房间里蹲了这么久,一天都没出去玩过,就盼着当好一个从头昏睡到尾的炮灰,结果临到头了,竟被落星河摘了桃子!
天罡宗那个话多的也在里头哦,裴琢看了看面如土黑的盛正青,又低头看看双眼充血的落枫——俨然无人在意。
裴琢没忍住,无声地笑了下,他将手背在后面,决定默契地不提这茬:“是呀是呀,真是难办。”
“我们碰见了御兽门的人。他们当中有人涉嫌私炼妖丹,伏胜已经去追了,可能待会儿回来?”
裴琢又道,伸手敲了敲面前的大门,大门纹丝不动,灵力在表面泛起层层波纹荡开,客栈仿佛在呼吸一般。
裴琢了然道:“这是灵兽吧。”
他边说,身旁边浮现出几缕纯白的雾气,它们像轻而薄的剑刃,瞬间攻向客栈的大门,两者相碰,竟发出了铁器相击的声响。
白烟散去,利刃未能在门扉上留下丝毫痕迹,从客栈里头传出声诡异的咕噜闷响,如同某种大型野兽在进行威慑。
裴琢便又点点头,肯定道:“是灵兽。”
灵兽妖兽一家亲,裴琢笑眯眯地跟面前的客栈摆了摆手,权当打招呼,那头落枫终于是缓了过来,他半坐在地上,盯着客栈咬牙道:“御兽门的吞元兽。”
可化百形,坚不可摧,又有如此庞然的灵力,不是吞元兽还能是何物,本以为他们只是和御兽门的人下榻了同一家客栈,没想到这客栈本身就是灵兽所化。
他们竟一直睡在灵兽肚子里。
“你们究竟做了什么?”落枫转而看向裴琢,厉声质问:“我们与他们素不相干,若不是你们平白招惹,御兽门何故突然唤醒灵兽,扣押了星河!”
“关我们屁事。”架都打过了,盛正青这下再不肯给落枫好脸色,没好气道:“再说惹就惹了,御兽门有了骆元洲,本来就跟你们不是一伙的,若他今个儿想抢碎片了,算不算理由?怎么打你还得提前知会一声?”
盛正青道:“没事的时候你碎片长碎片短的叫个不停,非觉得别人都想害你们,真出事了倒喊上素不相干了!他御兽门但凡把你们当个人物,老早就把人吐出来了,还用得着你问。”
这话说的落枫脸色涨红,盛正青撇撇嘴,他深知落枫是个什么脾性,句句都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你除了嘴上耍耍功夫,还做得了什么?有空在这儿搞内讧,你不如赶紧想想这客栈哪出错了,好把你主子救出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怪不得落星河看不上你。”
“你!”
正青嘴皮子利落了好多呀,裴琢不由感慨,一道烟雾转而绕过落枫的脖颈。
雾气抵上皮肤,对方双目通红,牙关紧咬,全身肌肉紧绷,还维持着将要冲上来的姿势,看得裴琢笑起来,提醒道:“我若是御兽门的修士,肯定很乐意你们再打一场。”
“不过,打起来也行。”
话锋一转,那带着凉意的雾气在落枫的脖子上缓缓流淌,但未能削减对方眼里的愤怒。
落枫当然不怕死,不然先前也不会落得眼睛受伤的下场,裴琢轻巧道:“就是旁人看不见。”
“你说,你在他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毫无帮助地死了,他会为你掉眼泪吗?”
裴琢弯弯眼睛,意有所指道:“我可不会说你是为他而死的,你明显只是死于自己的意气用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呀。”
这话竟说得落枫的脸色唰一下惨白,接着又变得通红,他气得全身发抖,看向裴琢的眼里甚至流露出两分恨意,但这回他什么也没说,硬生生忍了下来,变得可谓史无前例的安分。
牢房里初次接受裴琢教训的犯人,有时也会这般矛盾。
便宜他了。盛正青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嘀咕道:“我就应该把他打昏过去”
他又看向客栈,顿觉一个头两个大,抬手敲敲脑袋,试图寻觅出些有用的回忆:“咱们住的这几天里肯定有破绽才对,找到了就能让它吐出来了。”
吞元兽的壁垒号称牢不可破,连八境修士都无法奈何,凭他们三人的修为,正面强攻绝非上策。
好在灵兽各有各的脾性,虽然会和修士签订契约,却不是完全任由驱使。
就像有的灵兽热爱“猜谜解谜”,有人猜对了就能不战而胜,吞元兽擅长化形,只要能找到它化形里的疏漏,它就会大受打击,再无法维持形态,把吞进去的东西都给吐出来,这即便是与它订契的修士,也对此无可奈何。
御兽门的修士没有现身,那这发动的应该是远程阵法,他们人还未到,现在让它把落星河吐出来,然后他自己再钻进去,算不算修正剧情啊?
盛正青胡诌道:“就没那种,半夜发现花瓶在飘,睡到一半床不见了,忽然发现房间的门消失了,下一秒又出现了之类的事吗?”
“”落枫闷声道:“你当真觉得它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裴琢若有所思地瞧着客栈,想了想问:“疏漏要找几处?”
“啊?”盛正青闻言愣了愣,不确定道:“应该一个就行,但多了肯定更好吧?”毕竟越多越打击人家。
“好吧。”裴琢点点头,他看着眼前的客栈弯起眼睛,接着伸出手比了个数字道:“那我有七点要说。”
第50章 变故
盛正青和落枫一时都瞪大了眼睛。
“第一点其实也不算疏漏。”裴琢想了想, 对着客栈笑眯眯道:“我们到的第一天,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特别好闻的味道。”
“就像一大锅香气四溢的炖肉,肉炖得软烂, 汁水十足, 连骨头都是酥的,骨髓都浸着汤汁的味道”
盛正青在旁边默默地咽了口口水,紧接着又听裴琢轻巧道:“简直就跟里面在开人肉宴一样。”
盛正青: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不饿了。
裴琢余光瞥见盛正青变得面无表情的脸, 没忍住轻笑了声,继续道:“可等我真的进了客栈,我反倒闻不见那么香的气味了,而且客栈里的人数也够不上宴会的级别。”
“这种气味太浓, 压住了别的食材,我猜, 你应该是御兽门安在这附近的一道保险,或者说陷阱。”
“若附近真有妖族失去理智, 在本能驱使下, 他不会袭击周围的住户, 而是会循着气味来你这里,我们来的第一天,就有妖这样子被你吞掉了。”
盛正青想起来他们刚来时的插曲——有个狼妖抢在他们前面闯进了客栈, 然后凭空消失,恍然道:“所以他非要进去啊。”
“是呀是呀, 他本来就是吃过人的妖, 八成是从别处被引过来的。”裴琢点点头道:“不然比起往屋子里面挤,不如先来袭击我们,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们面前的客栈发出声咕噜闷响,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满意, 裴琢就又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懂我懂”:“命令要求嘛,你其实也不想弄得这么香的。”
“但抛开这点不提,也还有六处呢。”
咕噜声停了一瞬,裴琢话锋一转:“第二点,头天晚上,我们坐的那桌有幅挂画,画的最下方,第三个侍女的花篮里有四朵星辰幽兰,昨天早上我再看时,里面的花却有五朵。”
“第三,头天晚上上楼的台阶共有13级,第二天下楼时却只有12级。”
这该感谢长老们下的情蛊,以及自己对情蛊的谆谆教育,让它总能在描述落星河时,告诉自己一些额外信息。
裴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朵道:“第四,落星河第一次进自己房间时,门框的坠饰流苏的末端刚刚擦过他的鬓角,而等他第二天出门时,末端却能碰到他的耳垂,整整差了近一耳的高度。”
裴琢弯弯眼睛道:“是他一夜之间长高了,还是门一夜之间变矮了?”
“”
吞元兽本来还在发出低声威吓,随着裴琢越说越多,就渐渐没了动静。
接着,客栈在字面意义上“抖”了几下。
门框扭曲,窗户开始咔哒咔哒作响,整间客栈就像被水浸湿的面条一样,原本笔直的建筑线条变得绵软无力。
盛正青以为客栈要塌,但客栈在几次大幅度地扭动后,坚强地保持住了最基本的形体,它一边稳固形态一边来回晃荡,看上去有些像在水里不停摇摆的水草。
一片沉默里,盛正青用谁都听得清的音量,跟裴琢嘀咕:“它是不是快哭了,但是在强撑?”
“有可能。”裴琢以相同的音量小声赞同道,对吞元兽遭遇颇为共情:“我若听别人说自己的皮毛不好看,也会很难过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裴琢伸出手道:“还有三处呢。”
“!”客栈竟又嗖地变得笔直,盛正青透过正上方的两面窗户,仿佛能看到一双茫然瞪圆的眼睛。
而裴琢回忆道:“第五,先前在大堂里,正青躲过了伏胜的攻击,伏胜打出的风刃打在了客栈的墙上。”
“若是普通的墙,那应该被弄出个窟窿才对。”
“不过墙很结实 ,桌椅便不结实了。”裴琢笑了笑道:“第六,头一天晚上,我在桌子下面刻下了一道划痕,之后再去看时,那道痕迹却不见了,寻常客栈应当不会每晚更换一批新的桌子吧。”
裴琢又道:“最后,客栈里的一部分客人,用了相当廉价的幻术。”
“这几天里,大厅有三桌客人,每天都会穿着不变的衣服,坐在固定的边角座位上,以完全固定的间隔用餐,壶里的酒水永远不需要添新的,一壶酒能装五壶的量。”
裴琢弯了弯眼睛:“我的确觉得他们都不好吃,但以人的眼光来看,这也很奇怪吧?”
“”
在一段比先前更长的沉默后,裴琢语重心长地给出结论:“你还需要再练练。”
“吱——”
“吱呀——”
像给骆驼身上放上最后一根稻草,客栈突然发出一连串摧枯拉朽似的闷响。
盛正青跟着发出一串串“噢噢噢”的声音,边后退边仰起头,他眼睁睁看着客栈突然膨胀大了一倍,仿佛肚子里撑进去了一个皮球。
窗户摇摇欲坠,很快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碰到地面又消失不见,二楼的两扇窗户变成两只滴溜溜转的眼睛,大门变成一张紧紧闭合的巨嘴。
“呜、呜——”
浑厚的声音响彻周围,震得人脑子都有些嗡嗡作响,但与“羞愤而哭”有所不同,这身形巨大的灵兽,更像个拼命压抑着呕吐欲望的孩子,因为过于难受才发出阵阵啜泣。
可它的肚子仍在急速膨胀,裴琢眨了下眼,忽的嘀咕道:“不太对。”
它肚子里怎么会装着这么多的
“哇——!!”
一股婴儿似的尖声啼哭,伴随着高境修士张开的领域猛然爆发,在场三人皆被拉入重叠空间之中,强烈的声浪几乎要震散云层,过高的音调让盛正青和落枫的耳朵刺痛,并在裴琢的脑内掀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这阵疼痛让裴琢的动作下意识变得迟缓,吞元兽朝他的方向弯下,在吐出几个人影的同时吐出大片灰白浓稠的烟雾,悉数兜头朝裴琢倾泻而来。
他听见盛正青发出焦急的叫喊:“小琢!!”
*
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
被吐出的浓雾和人质、突然杀出来的敌对修士、脚下张开的禁锢阵法、御兽门长老开启的战域,他们像万箭齐发的箭矢,亦或裹着树叶灰尘呼啸而来的狂风,不管不顾地砸在身上,很难分清楚哪个先来。
落枫最先“出局”,他本来就被盛正青揍过一顿,没剩多少力气,接着又被吞元兽吐出来的落星河牵引全部心神,但还未等他伸手去接,骆元洲的折扇就先一步点上后颈,一击便让他昏死过去。
盛正青被按倒在地上,一只属于猛禽的利爪按在他的背上,尖端微微勾住他的皮肉,盛正青呛咳出血沫,他试着起身,很快感到背后一阵生疼。
他的五脏六腑都像被肆意搅弄了一遍,手脚也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胸口被巨力挤压的感觉让盛正青很难开口说话,他晃了晃脑袋,瞪大眼睛抬头去看场地中央,心兀地沉下去。
他们被拉入了战域,即修士张开的重叠空间。
吞元兽吞进去的除了天罡宗的修士,也有运气不好的凡人客人,他们从地上爬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大街,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季歌和落星河则在域内,二人昏倒在角落里。地上的八角阵法正闪烁着淡淡蓝光,所有的烟雾被尽数收拢,变作一个安分庞大的灰白球团,也将裴琢完全笼罩其中。
盛正青听不见裴琢的动静,也看不见裴琢的身影,那能够致幻,也能让妖族发狂的雾气完全吞没了他,而地上的束缚阵法确保了裴琢就算发疯,也无法冲出浓雾袭击众人。
御兽门的修士围拢上来,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位留着胡子,面容清瘦的八境修士,正是御兽门的三长老,也是这个隐蔽的重叠领域的制造者。
他看了眼笼罩裴琢的雾球,又看了眼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几个陌生人,脸颊抽动了下,淡声道:“素质倒是不错。”
该死的盛正青真想冲上去拔了他的舌头。
三长老摸了摸胡子,看向裴琢的目光除了轻蔑,的确也夹带两分欣赏。
若是普通的五境小妖,单用吞元兽能震慑妖族的哭叫就能应付,没想到加上自己的威压,都差点儿让对方逃出去。
吞元兽真被逼到吐出东西也在预料之外,不过人质也算发挥了作用,最后的关头,狐妖的几道轻烟打掉了射向他们的暗针,将他们悉数甩出了烟雾,也让他自己掉入了陷阱。
如此看来,这妖或许本性尚可,不过他已经吸了烟雾,如今不过是头只想吃人的凶兽。
长老看着裴琢,朝骆元洲道:“正好,元洲,待我们将他炼化成妖丹,你可以吸收了他。”
盛正青吐出半口血,指甲在地上划出划痕,依旧没能成功说出话来,他听到另一道冷淡的声音:“哦?”
御兽门的天元体,骆元洲站到了法阵前方,脸上并没有丝毫喜意:“晚辈愚钝,不知师叔这是何意?”
“若我没记错,我只是接到了返回门派的消息,跟着你们过来,才顺道赶上了这场闹剧,我好像没跟你们谈拢——哦,压根就没谈过任何事情吧?”
骆元洲拖长音调,扇面挡着半张脸,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嫌弃:“能别这么理所当然地拉着我分赃,搞得我跟大家是一伙的一样吗?别人听见了要误会的。”
作者有话说:
问题不大……!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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