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疯子
“骆元洲, 注意你说话的口气。”
空间之内,一名为“王焕”的修士低喝道,正是裴琢和姬伏胜在东巷遇到的几人之一:“谁准你这般目无尊长?”
“无妨。”三长老挥了挥手, 对骆元洲唱反调的行为习以为常:“看来元洲对现状颇有顾虑, 不过我的两个关门弟子此番都与你同行,我身为师傅颇为挂心,这应当无可指摘吧?”
“哦。”骆元洲应了声, 恍然回道:“怪不得师叔莫名其妙地就出现在这儿了,原来是不放心两位师兄,怕他们出事,特地赶来接应啊。”
这番话说得周围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只有一名方脸的修士面露紧张。
御兽门虽是一个整体,但在御兽一道上分出的派系众多, 长老们想通过集体行动的方式增进同门情谊,实际落实下来, 很容易就会变成现在这样——这场上除了方脸和骆元洲是一派的直系师兄弟, 就没旁的人了。
盛正青被一只三足鹰兽按在地上, 眼下什么话也说不出,他盯着场中央的雾球,无法从里面感受到裴琢的任何动静。
御兽门修士的争吵就像一堆蚊子在周围嗡嗡乱叫, 被认为发狂的妖修不会再受到门派的保护,而盛正青完全可以笃定, 整个场上除了他自己, 没有一个人相信现在的裴琢能够自控。
他们甚至不会去特意检查,而是已经在“瓜分”战利品,盛正青听到有人不满道:“你本就没有出力,能让你拿走碎片已是便宜了你, 这孽畜已经——”
“是妖。”骆元洲纠正道:“妖是妖,畜生是畜生,为何要混为一谈?师兄,我不喜欢你的叫法。”
“这又不是我们的规矩——”
“够了。”一旦聊起这种话题,只会让骆元洲没完没了,长老皱起眉头,警告道:“元洲,我们没有这么多的时间。”
在他们的身后,只有手掌大小的吞元兽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偶尔发出声近乎呜咽的咳嗽。
在肚子里长期存着那些烟雾对它的负担很大,骆元洲所在的派系从不允许弟子像这样驱使灵兽,但落在三长老这一边,这却是“物尽其用”,理所当然的做法。
倘若裴琢只能说出化形的一两处疏漏,这些雾仍会被压在吞元兽的内部,像喉咙里的鱼刺,胃袋里的石头,但疏漏那么多——和对有毛的兽妖说“你秃了”有什么区别?
吞元兽受到的打击太大,连最基础的形体都难以稳固,进而吐了个干净。
从这个角度来说,裴琢帮了它,但也因此被长老借力打力,落得如此惨痛的下场,骆元洲一时不知该作何心情。
骆元洲道:“弟子只是有一事不明,为何偏要设计清鹤观的妖修,逼迫他发狂?”
“这只是个误会。”率先开口的是长老身旁的弟子,他抱着双臂,理直气壮道:“我们只是照常回收吞元兽,可能它状态不好,这才吞了些外人,没想到正撞上清鹤观的修士。闹到这一地步属实意外。”
他有耸耸肩道:“可惜,这妖吸食了雾气,已然沦为吃人的孽障,按照规矩,御兽门有权当场处理,事后再告知清鹤观门人。”
眼下唯一清醒的清鹤观弟子正被鹰兽按在爪下吃土,这话说得简直像个笑话,骆元洲一步不让,只嘴上应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这事儿完全是师兄御兽不当所致,按照规矩,你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应当被逐出门派,或者和告知一同送去清鹤观,作为赔罪礼任对面处置才是。”
骆元洲摇摇头叹道:“可惜,可惜,师叔就俩关门弟子,这就要折了一个。”
一番话说得对面人的脸色越发难看,长老率先低喝道:“胡闹!”
“这妖本来就是凶兽,即便除了他又如何!”长老的声音沉下去,好像面前的骆元洲蠢到无可救药,问出的问题愚不可及:“难道你看不见他的眼睛?他一直想吃人!”
地上的盛正青又想起身,血淅淅沥沥地从三足鹰兽的爪子上淌下去——盛正青头一次知道想吵架却吵不了真能把人气疯。
他只能听着长老道:“你们奉行和妖和平共处,而我派致力于排除一切潜藏的威胁,道不同,互不干涉,元洲,你明明入门时还懂这番道理,现在竟然不懂?”
“休要坏了规矩,为你那一点善心在这里胡搅蛮缠。”
骆元洲捏扇子的手紧了一下,语气冷下来:“禁止强逼有正当身份的妖族,应该也是门里统一的规矩。”
“我若坏了规矩,你大可等回去后告知掌门,自有人来查我,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胡言乱语。”长老道:“还是你就要站在这里和我理论?就这样等着法阵过会儿失效,然后任凭你身后的孽畜——妖开始伤人?”
骆元洲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干人,方脸师兄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担忧又迷茫——对方真的完全没搞懂现在怎么回事,其他人都是一贯的木然冷漠。
空气一度变得剑拔弩张,最后,骆元洲扯了扯嘴角,他收起扇子,温声道:“怎么会,师叔说得是,现在的确不是时候。”
“我们来日方长,不急一时。”
其他人还未对他这话做出反应,骆元洲就又道:“但时间紧迫,也不代表就非得现在杀了他吧?”
“实不相瞒,我以前在街上见过这妖,可让我喜欢得紧。”
骆元洲笑着道:“他现在变得全无理性,是有些可惜,可我对他实在难以割舍不如这样,妖丹等等再炼,我先将他收为御兽如何?”
“??!”他说的什么恶心玩意儿?盛正青一时瞪大了眼睛。
骆元洲不动声色道:“这妖心境破碎,收服起来轻而易举,他若做了我的御兽,也更方便我吸收他的碎片,至于妖身妖丹,我一概不收,师叔师兄们分了便是。”
“我只想走个收服过场,满足下我的心愿,师叔应该没理由拒绝吧?”骆元洲扬声道:“不然我派岂不是白跑一趟,一无所得?两派在战后分成上争执不下,还涉及门中长老,按规也不用等之后了,我只能当场请掌门他老人家,亲自来评评理了。”
“”周围一时没人吭声,长老阴沉着脸,最后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道:“可以,就按你说的做。”
“契约可不是想要就要,想毁就毁的东西,”长老提醒道:“即便是头没用的疯兽,你如此轻易地签下契约,又迅速毁契,可别忘了后果。”
“不劳师叔挂心。”骆元洲扬了下扇子,身上笼罩着一层淡光,转身走入那个关押裴琢的雾球之中,长老等他的背影彻底被白雾吞没,抬手道:“你们两个,给元洲护法。”
两名修士点头,应声而出,同时,长老身后的修士默默做了个手势,另两人看见,皆不动神色地点了点头。
孽畜不能留。
根据传来的情报,对方或许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尽管对方现在已经理性全无,但他若做了骆元洲的御兽,骆元洲保不准能翻出对方的记忆,窥见些什么。
在那之前,必须杀了他。
两名修士不动声色地上前,对视一眼后站到法阵的两侧。
该死的!盛正青咬住牙,再度试着爬起来,身体的异样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恼火。
他为什么老感觉使不上劲?他有这么弱来着吗??盛正青吸了口气,任由爪子深深刺入皮肉,这回终于撑起来一点。
与此同时,他的脑袋里迅速闪过另一种阵痛,盛正青被激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这是系统的提醒措施。
——他正在完美扮演一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炮灰”。
这个念头像闷头一棍,盛正青大脑一片空白,凉意从指尖沁入脏腑。
什么意思?他要就这么看着?
按照原剧情裴琢的确不会有事
可现状乱成这样,谁知道会怎么收场?
修士的每一个动作仿佛都格外缓慢,对方将手放在了那个灰白的雾球上,盛正情颤抖着张了下嘴。他得忍着?就纯粹靠赌?就这么赌裴琢作为主角,肯定会好好的——
——赌个屁!!
“放开!”灵力在瞬间涨到极致,地面浮现裂痕,盛正青强行支起上臂,竟硬生生顶着鹰兽的利爪抬了上半身,背后一时被鲜血浸湿。
鹰兽发出一声啼鸣,扇动两边的翅膀,那御兽门的长老轻蹙眉毛,冷声道:“不自量力。”
他对着盛正青,单手捏出一个法诀——
——“轰隆。”
整个战域空间都晃了一下。
“什么?”
还未给人反应的余暇,接着是第二声剧烈的闷响,和地面更强的颤动,一名弟子踉跄几下,余光瞥见天空,顿时大叫出声,伸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上空。
众人头顶,空间已然被撕开一道裂口。
盛正青动作一顿,随着第三次巨震“哎呦”一声趴回了地上,这回趴得比谁都安分。
御兽门的人不懂现状,他作为清鹤观的长老却是懂的。
裂口从天空延展到地面,像用墨笔划出的半弧,下一秒,靠近白雾法阵的几名弟子变作“几块”。
“结果”先至,“感受”后行,似乎只是眨了下眼的功夫,空气里就布满了冰冷刺骨的剑意。
街头到街尾,一道横贯整个重叠空间的切口横亘于大地之上,将整条街道分成两半,连带把处于中间的御兽门修士切成碎块。
漆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场地中央,在落地的瞬间,混着血腥味的煞气悉数爆开。
境界低的弟子直接被气浪击飞出去,三足鹰兽发出声哀鸣,小山般的躯体轰然倒地,看不见的剑意穿透它的脊骨,连着内丹自上而下捅穿。
鸟尸的恶臭味顷刻涌进鼻腔,鲜血如汩汩泉涌,盛正青抱住脑袋,被专门写进系统里的“特殊情况”出现,杀意突破检测临界值,系统绕过所有的权限申请,直接启动员工保护措施。
“疯子”
有修士喃喃道,长老脸色苍白,他刚抬起自己的手,黑白色的剑光闪过,长老的脸上还凝固着愤怒和惊恐的神情,头颅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脖颈整齐的切口处才血如泉涌,他的身躯前后摇晃了两下,僵直着倒在地上。
“滚。”
空间彻底破碎,姬伏胜的血瞳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风暴,声音如地狱索命的恶鬼,他话音未落,全场人的脑袋里滋生出强烈的异样感,仿佛有一只手直接探入了他们的脑子,将识海里的种种都翻了出来。
今天一天的所见所闻如流水般被悉数翻阅,不受控制地将所有的秘密铺展陈列,面露轻蔑的、喊过蔑称的、参与行动的——没给人任何辩解的余地,一半以上的御兽门弟子未能发出哀嚎,就在瞬间化成血水。
血液汇聚成河流,给青石板砖铺上红色,一片血腥死寂里,姬伏胜踏过不成型的尸骸,径直冲入裴琢和骆元洲的阵法中。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两天熬夜熬得太厉害了开始心口疼了……(趴)大家要早睡哦……
第52章 幻境
裴琢睁开眼, 看见昏红色的天空。
扑面而来的风灼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土的味道。
眼下的时间应该是正午,但忘忧山的天就像熊熊燃烧的炉灶, 云和飞鸟被一股脑投入赤红的烈火中。
裴琢伸出手捻了捻, 指尖感受到干脆又细密的黑色颗粒,被烧焦的草木混合着人的残屑,变成黑漆漆的飞灰, 漫无目的地飘荡在这空中。
毫不意外的景象,裴琢想,如果他要给自己制造幻境,应当也会考虑这里。
他张开手, 任由那分不清是来自人,还是别的东西的碎屑顺着风飘散, 裴琢绕过两栋倒塌的屋舍,瞥见地上有一具被横梁拦腰砸断的躯体。
粉的白的的东西混着血水, 从半截身躯里汩汩流出, 混进已经变成深红色的土地。
看着像被戳破了薄皮的灌汤包, 从破口处流出了口感丰富的汤汁和馅料,裴琢注视了会儿这滩尸体,理所当然般感到了饥饿。
客栈里的客人幻影无法触动他的本能, 这里的却能让他生出正儿八经的吞吃欲望,仿佛瞧见了现实中活生生的血肉, 可见二者相比, 鬼狐的幻术要更胜一筹。
可惜幻境最大的破绽也在这里:当初亲历这些的自己并没有像这样饿过。
在回忆复现型的幻觉中,让中术者产生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感受是大忌,这样很容易让中术者感到“抽离”与“违和”,幻术影响人心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如果自己是考官, 裴琢会给鬼狐本轮打出乙上的成绩。
裴琢继续往忘忧镇的里面走,很快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循着声音过去,毫不意外地看见年幼的自己正蹲在废墟前,扒拉那堆碎石砖瓦,试图从里面刨出半个人形。
感觉就像在以外人的视角观看自己的童年回忆,裴琢左右望望,干脆在自己背后找了根半焦黑的长圆木坐下,又捡了根短木棍在地上比划。
他的身体现在应该是被关在了御兽门的阵法之中,精神则因接触了大量的鬼狐烟雾陷入幻觉。照现状来看,烟雾比起强行激发兽性,更多的是通过窥探内心,制造出逼真的幻觉,来诱使执念滋长,情绪失控。
相比外界,幻境中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慢上许多,左右来都来了,裴琢并不着急出去。
这雾与鬼狐同宗同源,通过观察烟雾幻境的持续时长和作用方式,还可以反推出鬼狐本体下的幻术的大致情况。
裴琢托着腮在地上画了只小狐狸,又在外面画了个圆泡泡,因为自己的内心现在很健康,所以他把小狐狸画得更强壮了一些。
他复又想了想,继续在泡泡外面画了几个火柴小人。
站着的是御兽门的人,趴着的是盛正青,树枝在地上划出横线和圆圈,在比较远的地方又画了一只看起来孤零零的小人,这个是正在往回赶的姬伏胜。
画完之后,裴琢没忍住被画面逗得乐了一下。
周遭寂静,只有火焰舔舐物体的噼里啪啦声,以及过去的自己越来越沉的喘息,小小的裴琢成功从废墟里挖出来半个焦黑的人样物体,魔修使用的火不是普通的火,在裴琢将对方拖拽出来后,稍一用力,怀里的东西就碎成了一堆黑色的烟灰。
烟灰扑簌簌落在他的脚边,像一团蒲草,被风一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年幼的裴琢愣了一小会儿,终于放下手臂,结束了自己的无用功,他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转身往忘忧山上的方向跑去。
年长的裴琢没有跟上去,他仍低头盯着自己的画,这回又在地上画了个圈,随后打了个叉——这片幻境理应有一个“核心”,只要把那个“核心”毁了,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他接着又在泡泡里画了个新的小人——有人链接了他的精神,眼下正和他共享这片幻觉。
对方应该是御兽门的契修,正以意识的方式留在这里,如果自己心境不稳,对方就能趁虚而入,安抚并“驯化”妖兽,解决妖修发狂暴动的危机。
他甚至可以当场吸收自己,只要自己足够悲伤,亦或足够愤怒。
梳理完现状,裴琢直起身,他沉默地注视了会儿眼前的废墟,到底是偏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侧。
悄无声息地,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坐在他的旁边。
“嘿。”裴琢低低感慨了一声,幻术当真是种“阳谋”,人们或多或少都清楚自己不想看见什么,幻术也只是直白地将其展现出来,其效果却总能立竿见影。
女人——山婆把脸埋进掌心,正在裴琢身旁无声地哭泣,他们挨得很近,近到裴琢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血从山婆的胸前渗出,将衣衫染成红色,泪水透过她的指缝,砸进同样鲜红的土地。
裴琢瞧着她,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胳膊,感受到不属于活人的冰凉,和沉甸甸的重量。
魔修袭击那天,年幼的裴琢穿过焦黑的忘忧镇,跑回山洞,只看见倒在血泊里尚存一息的山婆,他将对方背到背上,山婆的眼泪就一颗颗掉到他的脖子上,滑进他的衣领里,令裴琢感到茫然。
大妖们常说人的性命轻如鸿毛,贱若草芥,山婆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把干瘦的柴,她的血止不住,泪流不尽,她轻飘飘地压在裴琢肩头,重得他直不起腰来。
她应是有话想跟自己说的,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与眼前的幻象如出一辙地沉默,裴琢将手移到对方耳侧,动作眷恋而亲昵,把她微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做完这件事后,裴琢弯弯眼睛,以轻巧又甜蜜的语气开口:“你要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进入幻境的另一个修士——骆元洲感到胸口处一阵剧痛,裴琢脸上挂着没有温度的笑,一把白雾似的剑直直贯穿了“山婆”的胸口。
幻术总是这样,总会做些往伤口上撒盐的事,“山婆”的幻象睁大眼睛,露出布满泪痕的脸庞。
她是需要被摧毁的“核心”,潜藏着外来意识的“宿主”,裴琢的果断甚至让骆元洲生出两分诧异,可“山婆”并未就此“死去”。
她颤着嘴唇,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而后伸手死死抓住裴琢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报仇”
她喃喃道,抬头看着裴琢,眼睛通红,又道:“报仇!”
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山婆靠近裴琢,任由剑刃割过她的脏腑,她握紧了他,像握紧唯一的依靠,救命的稻草,像握紧这世间仅剩的能帮她的存在:“找到他们,杀了他们杀了那些人”
随着她这样开口,周围渐渐响起了更多的哭声,青年的、老人的、小孩儿的,忘忧山下无数惨死的冤魂发出哀泣,借由山婆的口,朝唯一的幸存者控诉:“他们要偿命!”
这真的很难。
魔修的袭击没什么缘由,平等又随性地践踏过这里,而那时的裴琢太小,来得又太晚,事后又昏迷发起了高烧,记忆变得更加模糊,莫说□□,他根本不知道是谁袭击了忘忧山。
裴琢垂下眼眸,和“山婆”对视,那双眼里有惶恐、不解与悲伤,接着又变成浓烈的不甘与怨恨,独独没有针对裴琢的指责。
“我们只剩你了,”她只是请求道:“帮帮我们吧。”
裴琢笑起来,轻飘飘道:“好呀。”
骆元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御兽门的阵法在二人脚下浮现,在骆元洲出手干涉裴琢的心境之前,又一阵钻心剜骨的疼痛袭来,那流云似的剑刃从胸膛里拔出,“山婆”的躯体顺着力道往前栽去,倒进裴琢的怀里。
骆元洲的视野同步陷入黑暗,只能听见裴琢在自己上方询问:“是你自己出去,还是我帮你出去?”
“山婆”还在挣扎,继续发出低低的哭泣,空气里的哀叹与悲鸣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它们利用自身的悲惨将裴琢架在火上,不断挑动着他的情绪。
这应是成功的——骆元洲确信这是成功的,裴琢对眼前的一切绝非无动于衷,而这些情感都将被幻境转变成强烈的杀人冲动。
可裴琢的手依旧平静。
他按着“山婆”,按着骆元洲的脖颈,像按住一只案板上的鱼,冰凉的剑尖随即抵上咽喉。
幻象里的意识似乎没有出来的打算,那自己就只能把它连同核心一起“杀掉”,裴琢找准位置,剑尖不偏不倚,这回“山婆”将会彻底死去。
整个空间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冲撞力来自外部,尔后某种冰冷又狂暴的杀气在周围爆开,一个新的庞大的意识强行“挤”进了这片幻境。
精神世界将情绪暴露无遗,新意识的剑意冰冷凌厉,却也格外癫狂和躁动,强烈的愤怒和惊慌瞬间就将这里“撑满”,它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距离彻底发疯就半步之遥。
这种心态下中了幻术,理论上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可以说对方全靠实力过硬才撑住了没当场在幻觉里迷失。
凭借着这过硬的实力,对方甚至打算直接把这个幻境给撕开。
裴琢眨巴了两下眼睛,对这种“看谁都想杀”的剑意格外熟悉,对方这一顿操作给他搞出了前所未有的“抽离感”,他干脆松开了核心,感慨道:“好热闹。”
他毁了核心出去,和对方不守规矩地直接撕开幻境出去,从结果上来讲并无区别,裴琢松开手的同时,虚假的天空也崩裂开第一道裂缝,随后世界化作黑白,所有的场景皆如潮水般褪去。
外面看来,雾球在姬伏胜进去几秒后就猛地散开,失去了效力的白雾四处弥漫,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裴琢还未睁开眼,就先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下意识还以为自己根本没出去呢。
裴琢望了一圈地上乱七八糟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开两句玩笑,突然落入了一个怀抱。
姬伏胜揽过他的腰,把他扣进了自己的怀里,隔着紧挨的胸膛,裴琢听见对方剧烈急促的心跳。
“”裴琢眨了眨眼睛,眼里流露出些许少见的惊讶,他微微偏过头,伸手拍了拍姬伏胜的后背,提醒道:“伏胜,你的修为”
“别管那个了。”姬伏胜闷声道,怀抱收得更紧了些,“别管了。”
心象世界的冰面已然四分五裂,无数光球浮上水面,和遍地浮冰挤作一团,天上降着稀稀拉拉的小雪,九境高塔光芒黯淡,隐隐有倾颓之象。
姬伏胜将脸埋进裴琢的肩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裴琢从中听出安心,也听出一股强烈的恼恨,他任由对方抱了一小会儿,无声地戳了戳对方的肩膀,又捏了捏对方的后颈,姬伏胜没一点儿要放开他的意思。
至少一百五十年没见过对方这样了,裴琢垂下视线,他预料到姬伏胜得知自己遇险后会着急,但没想到对方会失控至此,仿佛自己是受了重伤一样。
你要是来得再晚点,我自己就直接出去了裴琢琢磨着,又在转念间想起,姬伏胜进来时,看见的应该是自己为了出去,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婆婆的景象。
裴琢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姬伏胜的头发道:“那只是幻觉,我分得清。”
“我知道。”
姬伏胜收紧胳膊,耳边感受到一点冰凉,裴琢的红耳坠擦过他的耳廓,那是山婆的遗物。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冰面层层断裂,心象世界一片狼藉,唯那块红玉石散发出淡淡的暖光。
“阿玉,”姬伏胜低声保证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
还活着……!!!
之前确实是有点熬太狠了orz……总之目前还在调理中……大家要注意身体健康哇……!!
第53章 一个问题
姬伏胜在心跳恢复正常后也完全没有松开裴琢的意思。
他的心境目前乱成一团, 主要靠长老们曾给他下的维护阵法支撑着,亟需他本人出手修缮,至于怀里的裴琢, 很难说是帮助他稳定的作用大, 还是让内心更乱的作用大。
但比起这些,姬伏胜在冷静下来后,才察觉自己很久没这样紧抱过裴琢了, 一时有些撒不开手。
裴琢的身形和体温都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身高则高了一点,姬伏胜下意识换了种抱法, 把裴琢整个稍微提起来——体重也比一百七十二年前重了一点点,看来膳堂弟子的厨艺长进了不少
“举高高”?裴琢看了眼姬伏胜, 短暂的疑惑后接受了对方莫名开始追溯童年的做法,他由着对方抱着, 不吵不闹, 十足体贴, 像一个柔软的大号狐狸抱枕。
在安静地等待对方整理好心情,肯主动放开自己期间,裴琢进行了数周围散落的尸体块数, 用手指在姬伏胜的肩头画圈,取一缕对方脑后的头发编发等操作, 还越过姬伏胜的后背, 和坐在地上的盛正青无声地打了招呼。
盛正青表情木然地看着他俩。
他看出来了,周围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就这俩在这尸山血海里相拥, 一个纯看热闹,另一个……似乎是在纯享受。
系统在判定员工身份无需回收的前提下,会为员工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姬伏胜冲入法阵后,盛正青背后的伤口就开始愈合,眼下基本好全。
裴琢和姬伏胜出来时,盛正青本来想第一时间冲上去来一个三人友谊拥抱,一个“紧密拥抱节点已完成”的系统提醒就又把他给困在了原地。
虽然很高兴天道书的感情线再次崩盘,但怎么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啊?
大喜过后,盛正青茫然,盛正青纠结,盛正青满腹疑惑。
盛正青改了主意,打算体贴地等他俩分开,再第一时间冲上去,于是盛正青焦急等待,盛正青持续等待,盛正青无所事事,盛正青心如止水。
姬伏胜背对着他,抱得仿佛与世隔绝,但裴琢是和他正面相对的,盛正青看着对方笑眯眯地跟自己挥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当着裴琢的面,自己给自己喂了颗元气丹下肚。
他强烈控诉裴琢对自己缺乏关心,裴琢瞧他这样,实在没有忍住,噗嗤一声把脸埋进姬伏胜的肩头笑个不停。
姬伏胜顿了一下,怀抱收得更紧。
盛正青:???
合着就不管我了吗?!盛正青冲着裴琢使劲指了指自己。
裴琢一时又笑了,他拍了拍姬伏胜的肩膀,这回转过半个身子,伸手捏住姬伏胜的脸颊,像扯面一样把对方的脸扯向两边,拖长音调道:“回神了伏胜——”
魔尊被迫露出的搞怪新表情只被裴琢一人看到,姬伏胜惊讶地睁大眼睛,和裴琢茫然对视,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裴琢被对方放开,先用一块珍藏小点心成功安抚了盛正青,又看向另一边。
骆元洲坐在他们对面,怀里抱着小小的吞元兽,见裴琢看自己,挑了下眉道:“你们完事了?”
他说得随意,但脸色仍有些苍白,是未能收服裴琢,被阵法反噬所致,眼下双方实力差距悬殊,活下来的御兽门弟子听骆元洲指挥,早已趁着对面拥抱的功夫离开,只留骆元洲孤零零一人待在场上。
“我以为我们给的时间很充足。”裴琢笑吟吟道:“你不跑吗?”
锋利的剑意裹挟着杀意,在几人周围躁动不安,脱离了拥抱后,姬伏胜重新变得一点就着,大有骆元洲开口就杀了对方的架势,反倒是裴琢伸手拦了一下姬伏胜。
“别着急,”裴琢轻巧道:“我觉得他比别人好很多呢。”
骆元洲和他们两次碰面都不太愉快,对方行事不算过激,但俨然是颇爱肆意妄为的性子,而且和御兽门的其他修士一样,认为裴琢并不“安全”。
但他使用的御兽之道,居然意外地很讲分寸。
骆元洲潜入幻境后始终在观察局势,直到认为裴琢已被幻境蛊惑才出手,如果裴琢当时真的饱受幻境折磨,精神不堪重负,那骆元洲与他签契,甚至能说是救了他一命。
若把幻境看做一场试炼,对方的行为有些像草原住民的“熬鹰”,主张与妖兽建立心灵上的亲密和臣服,是典型的心契流的做法。
而如果是强契流,大概会通过武斗让妖兽遍体鳞伤,趁对方虚弱时强行结契,或者配合幻境,进一步刺激妖兽的神智,待对方内心崩塌后再趁机签契。
裴琢笑眯眯地跟姬伏胜道:“他还为我施了护身咒呢。”
“我也不想我前脚刚进去,师叔后脚就要对你动手啊,那对我又没好处。”骆元洲大方承认道,看着姬伏胜又耸了耸肩:“不过没派上用场就是了。”
他边说边用手轻轻挠着吞元兽的下巴,吞元兽窝在他的怀里,模样瞧着像只小狗,它被骆元洲用灵力温养了片刻,现在比刚被打回原型时精神了不少。
吞元兽舔了舔骆元洲的掌心,奶声奶气地“咪”了一声,听着倒更像只猫,它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要保护骆元洲,咧开嘴冲着裴琢露出尖牙。
裴琢眨眨眼睛,冲它甜甜一笑。
妖兽之间分出强弱,远比人要快和干脆,吞元兽呜咽一声,几乎是瞬间就掉头拱进骆元洲怀里,只对外露出夹紧了尾巴的屁股。
裴琢顿时被逗得直乐,眼角眉梢皆染上喜意,只不过轻快的笑声被周围的血水滩一衬,倒显得有几分渗人,他对骆元洲道:“你看着倒是不想为同门报仇什么的。”
“我的亲师兄也没被杀啊。”
骆元洲的那位方脸师兄没参与袭击裴琢,被姬伏胜翻了通识海后放过,人活得好好的,骆元洲摸了摸吞元兽的脑袋道:“其他人和我俩同门不同派,平时冲突也不少,为他们报仇可谈不上,何况真要算下来,还是我师叔先袭击了你。”
他的语气听着浑不在意,仿佛留在这儿就是为了和裴琢闲聊几句。
金黄的竖瞳不带感情地审视着他,裴琢偏了偏头,直白道:“我猜按照你们御兽门的规矩,他们趁危生乱,残害良民,私炼妖丹,的确是该死的,要证据我们手里也有——”
裴琢顿了一下,扭头跟姬伏胜确认:“留活口了吗?”
姬伏胜道:“留了一个。”
他可是好好办完事才赶回来的,擒了御兽门修士,救了鼠妖,找到了他们藏的炼妖丹炉,不然他还能回来的更快。
骆元洲脑袋转过一转,嘟囔了句:“我就说怎么少了人。”
“我大概能猜到师叔他们想做什么,若情况属实,那便是我宗门之过,我还得向你们致歉和道谢。”骆元洲道,他看着裴琢,手上把吞元兽摸得毛茸茸的,对方舒服得尾巴都摇了起来,此等炉火纯青的盲摸技巧,让裴琢本能地移过去几分注意。
姬伏胜:
骆元洲莫名觉得周围更冷了些,不过他暂时无心顾及此事,又大咧咧道:“不过你们这人杀得也是真不少,就算他们该死,门内也定有不满,这事不是那么好收场的。”
裴琢点点头,做出迟到的点评:“确实杀得不少。”
“”姬伏胜顿了顿,接上裴琢的话茬:“我不先杀一些人,会影响我进去找你。”
他总要先发泄一轮,才好缓解幻境的影响,姬伏胜边这么说,边将无形的剑意边对准了骆元洲的命脉,骆元洲一时笑起来,嘴上却道:“而且在我看来,你的确不像什么良善之辈。”
“处理威胁人间的妖族,是御兽门弟子的义务,何况天元体间发生死斗,从不受门规束缚,我既然没死,便不算输,若我真要现在和你们鱼死网破,我应当能拉上一个垫背的。”
骆元洲说得轻快,眼睛从始至终只盯着裴琢,周遭剑意越发凌厉,全靠裴琢没有发话,双方才没当即又打起来。
对面还真是由妖来管着人。骆元洲竟是笑得更开心了,他把吞元兽放在一边,给对方施加了一个小小的护身咒,又自顾自转了话头:“不过别误会,我对弟子义务,碎片争夺,都没太多兴趣,留在这儿也不是为了和你俩再打一场。”
他伤了元气,又以一对多,怎么看都不占上风,与其说骆元洲不害怕姬伏胜的威胁,不如说是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骆元洲道:“我只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执拗和认真,像河蚌被撬开了蚌壳,总算看到了些真实的内里,裴琢轻飘飘应道:“行啊,你问。”
骆元洲便道:“我初次见你时,你吃人的欲望就很重,按我们的标准来看,你随时可能暴起伤人,击杀你甚至无需提前通报你所在门派。”
裴琢点点头坦言:“我的确经常想扭断别人的脖子。”
“现在也是,”骆元洲笃定道:“这周围的血腥气正不断刺激你的食欲,你的同门明着想杀我,你其实也不遑多让——不,你甚至连同门都想吃。”
姬伏胜和盛正青对这话都没什么反应,俨然习以为常,裴琢也轻笑了声,直接承认道:“因为感觉都很好吃嘛。”
问题便出在这儿了。
灵契流主张妖性纯善,修士当以理解包容之心对待契兽,强契流主张妖性本恶,只需施展雷霆手段,将契兽当做自己的工具,骆元洲入御兽门之时,被两边都认为符合资质。
天元体各有各的道,尽管骆元洲最终选择了灵契流,但不少做法在师门兄弟看来毫无仁爱,而在强契流看来,又无疑太过软弱。
若裴琢良善,他会当场为裴琢讨回公道,但裴琢食人之心如此之重,如此明显,坦白来说,他同样将裴琢看作隐患,一开始想保他性命只是为了弄清真相。
骆元洲直言:“老实说,我不认为你能在幻境里活下来。”
宝城登记在册的妖族,尚会因为雾气乱了心智,伤人吃人,何况是本就野性十足的妖,且他在幻境里看得分明,裴琢的确受了幻术影响。
可后续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百年以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错妖兽,骆元洲好奇问道,模样甚至有些偏执:“你是怎么做到的?浓雾对你没效吗?”
“要我安慰你吗?”裴琢弯弯眼睛,笑眯眯承认道:“好吧,你想的其实没错,我的确比平时更想杀人一些。”
骆元洲立刻道:“那你怎么——”
“因为想不想吃和要不要吃是两回事。”
裴琢道:“能管得住自己不就行了。你们人能忍着不吃一顿饭,妖当然也行。”
雾气对人和妖本质是一样的,人中了幻术,也会精神失常,爱胡言乱语,甚至为了能做个美梦,自愿加入“狐仙大人”的教派,而对于妖来说,“人肉”本就是欲望和美梦的一部分,中了幻术后,自然就会变成想发狂伤人。
裴琢说得太过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无足轻重的小事,骆元洲一时接不上话,但显然无法接受。
裴琢端详他的表情,偏了偏头,真情实感道:“人有时候可真怪。”
“你们总觉得只有人才有理性,妖都是不会自控的野兽,即便是灵契流,也是让人去耐心引导和教化契兽。”
“可你们明明开着青楼赌坊,对钱权情色皆有欲望,还能为了两片烟叶子搞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裴琢好奇地反问:“即便如此,你们还是坚信人最能自控,妖却不行,这不是很奇怪吗?”
骆元洲像是被他迎面打了一拳一样愣住。
他表情怔忪,沉默不语,过了会儿后低下头,竟突然笑出声来。
以这声轻笑为起点,骆元洲竟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快活,整条街上都能听到他畅快的笑声。
笑罢,他神情释然,眼里含光,朝裴琢举起双手,干脆道:“我认输。”
作者有话说:
断了一次后现在这个更新速度我自己都有点被吓到了(汗流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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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船票 饿死胆小的
骆元洲“愿赌服输”, 一手接管了御兽门关于此次冲突的诸多交涉事宜。
卷入这件事的三方人马中,骆元洲将此事处理成了己方门派的过失,着重强调三长老一派败坏门规, 暴露后又想杀人灭口的恶行, 并提供了大量证据,御兽门内部一片哗然,而这吵闹并未波及远在宝城的裴琢等人。
裴琢他们换了家新的客栈暂住, 清鹤观这边,理论上受伤最重的盛正青毫无为自己讨要公道的想法,只问裴琢在不在意。
裴琢同样没有想法,只问盛正青在不在意, 他俩都无所谓,姬伏胜自然也没意见, 这事便顺理成章地翻篇。
至于天罡宗,落星河跟季歌的体感就像睡了一觉, 眼睛一闭一睁, 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醒来时只觉身体有些疲惫,但也没受到什么实质伤害。
落枫比较惨,可以说自打出行以来就频频受伤, 但严格来讲,他伤得比较重的两次, 都是清鹤观的人所致, 且两回皆因落枫无故讥讽裴琢而起,御兽门这边,最多也就是骆元洲朝他脖子来了一下。
季歌不太在乎这些,比起落枫伤得重不重, 他更关心骆元洲这个天元体的动向。
也不知道他们昏迷期间都发生了什么,骆元洲现在对裴琢十分热情,时不时就来找对方一趟,他名义上是来告知三长老这事的最新进展,实则每回都能跟裴琢见缝插针地闲聊许久。
而天罡宗的人全程没参与,骆元洲理所当然地既不关心,也无甚印象。
季歌只找到过一次机会,拉着落星河跟骆元洲道谢——没有对方出手干涉,保不准事态会如何发展,他们或许也会遭殃。
骆元洲听着这套说辞,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的浅笑,也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他打量一番季、落二人,最后笑了声道:“照这么说,你们该先感谢你们的同伴才是啊。”
“吞元兽将你们吐出来时,是裴琢救了你二人性命,事态会有眼下发展,也是多亏了清鹤观的修士打赢了我们,我毕竟参与了袭击,和我道谢着实有些远了。”
说罢,他便摆了摆手,扭头找裴琢去了。
对方态度冷淡,俨然没有加深交流的兴致,季歌和落星河有些尴尬,但这话说得也确实在理,季歌思索一番,认为是可以道个谢,正好也缓和下跟清鹤观之间的关系。
落星河一向是讲和派,自然也支持季歌,二人做这决定时,并未考虑过落枫的想法,但破天荒的,落枫对此大为不满。
不知为何,这一觉醒来,落枫就一改过去的沉默寡言,跟吃了炮仗似的,落枫断不会跟落星河吵,只与季歌私底下在房间里小吵了一回,吵得季歌也生了火气,阴阳怪气道:“行行行,你委屈,你能干,谁能比你强啊。欸,你不是嫌别人弱吗,那怎么当时人家三个都能醒着,就你转眼躺地上了啊?”
他这么一说,便叫落枫涨红了脸色,捏紧了拳头,可落枫嘴上说不出话,行为上仍不肯相让,道谢的事便耽搁下来。
且不管他们这头如何争执,另一边,裴琢和骆元洲的关系称得上是突飞猛进,连盛正青都对此有些惊讶。
他惊讶的不是骆元洲多会交朋友,而是裴琢很乐意配合对方,盛正青好奇地问裴琢,怎么这么快就信任了骆元洲,裴琢想了想,笑眯眯道:“因为他的契兽的毛发都很漂亮。”
骆元洲曾召出来过的白虎如此,“吞吞”也如此——吞吞”便是吞元兽,这只与御兽门订契的灵兽目前由骆元洲全权照看,依然维持着那副小狗的模样。
吞吞先前被裴琢严重打击了化形心态,刚被骆元洲带来时神情恹恹,骆元洲本打算让他们慢慢相处,裴琢却率先自信地打包票道:“我跟犬类一向能处得很好哦。”
“这是分类错误,严格来说它虽为兽形,但在划分上不属于犬妖。”
骆元洲嘴上嘀咕道——纠正妖族分类简直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但还是把吞元兽放了出来。
于是裴琢笑眯眯地和吞元兽玩了半天,等到了下午,吞元兽已经开始对着裴琢狂摇尾巴,窝在他的怀里,吃着裴琢喂给它的雪花酥,用脑袋蹭人家掌心,令骆元洲叹为观止。
看一个人如何对待手头的契兽,人一时的行为可以作假,但契兽自身的状态做不了假。吞吞性情活泼,皮毛顺滑又蓬松,平时也很黏着骆元洲,显然有被好好照看。
裴琢跟骆元洲一聊天,姬伏胜就会默默坐到一旁,盛正青看见大家都在,便也要加进来,偶尔骆元洲的师兄也会一起过来,最后场面往往变得十分热闹。
骆元洲打算近日返回御兽门,裴琢等人已在宝城滞留数日,也打算择日启程,听闻这个消息后,骆元洲便爽快道:“那我们顺路捎你们一程不就行了。”
“我们可以走海路回去,途经莲城,到时候把你们放下。”骆元洲道:“灵兽可比那些灵器好使,灵器还需花费精力维系,灵兽你们就不必操心了,到时可以万全之姿迎战鬼狐。”
盛正青道:“你用什么灵兽载我们?”
“吞吞啊。”骆元洲即刻道:“它能变的东西多着呢,可以变成船载我们过去。它本来就擅长抵御迷雾,这些天养足了精力,心情方面——”
他无奈地笑了声,看了眼裴琢道:“也被哄好了,它早就想再变些模样了。”
“吞元兽就喜欢吞东西,你们若愿随我们一起,就等于进了它的肚子,既能让它更开心,还利于它精进化形,倒是又帮了我一个忙了。”
骆元洲用三两句话便解决了人情问题,清鹤观几人互相看看,的确找不到推辞的理由。
在天道书里,骆元洲被打败后为了活命,也是主动提出愿意送他们去往莲城,跟现在的发展倒是阴差阳错地又对上了。
过程全错,结果全对,盛正青也不知道如果将来员工年度总结大会上,自己被要求总结工作经验,自己该怎么说。
大家都没意见,此事便被暂且定下,只需再问问天罡宗人的意见。
据骆元洲说,此次出行除了他们这些人,还会有位医修同往,即传言中在贫民街突然出现的那位神医,裴琢等人至今也没和对方打上过照面。
这位神医似乎正在云游途中,不仅能给人看病,还懂给妖兽治病,对方送了骆元洲他们一个小巧的香炉,让他们出行期间将香炉放在吞元兽体内,其香有“温养脏腑”之效。
“脏腑”便是客栈的房间,船坞的船舱,裴琢一行人便是落入吞元兽胃袋里的食材,裴琢头一遭变成“食物”,他感觉还挺新鲜。
“吞吞可能干了。”骆元洲为吞元兽正名道:“它不仅能引来妖兽,还能引来魔修,化形亦十分精妙,按理来讲,它引你们过来的手段该更为隐蔽,化作客栈时的漏洞也会更少。”
“都是因为三长老命令,加上肚子里塞了太多让它难受的烟雾,它才没能完美发挥,原本我们也想过直接讨伐鬼狐,但我不想去,三长老他们也不想去,最后就都留在宝城了。”
骆元洲这么一提,让盛正青想起某个遗留至今的困惑来,顺势问道:“你那师叔想利用烟雾炼丹,这我知道,你怎么也不想去?”
裴琢本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讲话,闻言笑了笑,轻声道:“这我也有猜测。”
他与骆元洲一同答道:“因为鬼狐不是妖。”
“对嘛!”骆元洲如遇知音,顿时乐起来,敲了下折扇认真重复道:“鬼狐又不是妖,我找它作甚。”
“我出来之前,旁人只跟我说要去讨伐妖兽,我便来了,后来听了说书人讲鬼狐的故事,这鬼狐分明是鬼,哪里是妖了?”
“这就像人死后就成了鬼魂,鬼魂留存于世再度修行,修的是鬼道,他就不是人了呀!”
骆元洲信誓旦旦道:“不然为何厉鬼修行,还要专门起个称呼叫鬼道,不并入妖道或人道之中,都不属于妖的范畴,我着实提不起兴致。”
“”
所以季歌当初疑神疑鬼了半天的阴谋论就是这个呗?盛正青和姬伏胜一时都没有答话,裴琢则在另一边闷笑个不停。
这件事骆元洲不满了许久,此时能和师兄以外的人倾诉,只觉浑身舒畅。他见裴琢笑得开心,摇了摇扇子,忽然又道:“说来,若你们仍过意不去,我的确有一件事想拜托各位,当做各位的船票。”
姬伏胜的视线忽的射向骆元洲。
对方看着裴琢的模样实在太“露骨”了,裴琢眨眨眼睛,指了下自己道:“要我帮忙?”
骆元洲面带微笑,神情中又隐含着几分兴奋和热切,叫裴琢想起他们的初遇。
不过如今的骆元洲可比那时有分寸许多,不会再张口就要摸别人的牙和尾巴根了,骆元洲咳嗽一声,收敛神色,提议道:“我能不能摸摸你原形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缓慢提速中……!
总之也是把插画活动搞好了,就是身体原因打乱了步调,开放时间和原计划不太一样orz
这次试着约了双份的狐鸡小动物!出稿时在想这鸡看着也太无害了吧wwww
总之请将小动物插画们按照“小裴视角”来理解!
狐看鸡be like:无论在外是不是魔尊,变得有多强,杀过多少人,你终究都是这么肥美可口.jpg
第55章 摸耳朵
裴琢的一句“可以啊”, 让姬伏胜顿在了原地,盛正青瞪大了眼睛。
骆元洲捕捉到这微妙的氛围,下意识困惑地复盘了遍自己的言行——摸兽耳对于兽妖而言, 虽然较为亲密, 但应该不是什么很轻薄冒犯的行径才对。
不少妖族还会将整理耳朵和尾巴的毛发当做一种社交手段:进入新环境和大家都不熟怎么办?互相梳梳毛亲近一下吧!
裴琢的反应也很正常,自己的毛当然自己做主,他认真嘱咐道:“你要好好爱护我的耳朵哦。”
骆元洲迅速被这话拉回注意力, 当即喜笑颜开,保证道:“放心吧,我很擅长的。”
他自入道以来,摸遍各类猫猫狗狗, 花花草草,鸟鸟蛇蛇, 摸妖手艺娴熟高超,已然做得到“钩直饵咸”——只要他当着一只妖的面摸一次另一只妖, 那么那个旁观过的妖, 大概率也会想体验看看。
此为阳谋, 饶是裴琢也躲不开。
因为实在很好奇嘛,如果人类发现有个“做按摩超级厉害的师傅”,人也会很好奇的吧!
裴琢笑眯眯地酝酿了片刻, 尔后无声无息的,他的脑袋上忽然冒出两只橙红色的狐耳来。
骆元洲眼睛发亮,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摸, 而是认真端详了三四秒钟,仿佛在品鉴什么纹路精妙的珍贵瓷器——御兽门的不少修士都有这种毛病。
他忽的道:“你果然很有意思。”
裴琢绝非人妖混血,外行人或许会看错,自己可不会, 只是奇怪的是,裴琢想要在人形基础上唤出妖族特征,会花费比纯血妖族更多的时间和力气。
就像要求普通人“双手握拳”,人都不需要额外的反应时间,妖唤出兽耳也一样,所以裴琢只是短短迟钝了几秒,也会显得格外明显。
至于原因,骆元洲也有些头绪,对方的原形神魂很可能与他现在的身体分居两处,这导致裴琢目前无法变回原形,也让他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屈居五境修为。
此事或关他妖秘辛,骆元洲感慨完便止住了话头,没有多问。
裴琢笑起来,头上的耳朵微微抖动两下,看得人心里发痒,他撑着脸懒洋洋道:“摸一下更有意思呢。”
姬伏胜握着茶杯的手指抽动了下,盛正青立刻惊恐地看了对方一眼。
“那就失礼了。”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同,骆元洲笑得如沐春风,手立刻摸上裴琢的耳朵,人很快一愣,随即喃喃:“这还真是……”
狐耳的触感与他摸过的任何兽耳都有所不同,在保留温热和毛茸茸的手感的同时,竟还带着一丝清晨雾气般的凉意。
耳为实物,烟则虚无缥缈,把这耳朵放在手心揉捏,虚虚实实,竟一时难以分辨。
骆元洲神情若有所思,手娴熟地捏着狐耳的正反两面,用手指碰碰耳朵尖尖,又用手掌拢住狐耳背面,施力将其轻轻下压,然后松手,耳朵就会嗖一下立起来。
“弹性分明是成年狐妖的立式兽耳,手感却如此不同,倒更像是别的”
骆元洲嘟囔道,揣摩之余,语气渐渐变得兴奋,脸颊也染上抹薄红,他把话说得又轻又快,不像在询问裴琢,只是自顾自道:“难道你并非狐妖?可这绝对是狐族特征,怎么会”
姬伏胜表情木然,盛正青来回张望,整个过程从惊吓到诧异,从犹豫再到蠢动,几秒后,盛正青举起手道:“那我也?”
“好呀。”裴琢轻快道,话音刚落,盛正青就立刻蹿了过来,手迅速摸上裴琢的另一只耳朵开始揉来揉去。
“哇,这手感。”盛正青感动道:“好久没摸了。”
盛正青和骆元洲摸裴琢的方式很不一样,一个操作精妙,游刃有余,一个全凭热情,手法大开大合,摸得裴琢咯咯直笑,下意识动动耳朵,去躲盛正青的手。
身为资深摸毛师,骆元洲看着盛正青爱不释手的样子,边摸边虚心求教:“这样会不会有些粗鲁?”
“不会,我还不清楚小琢讨不讨厌吗?”身为资深发小,盛正青严肃为自己正名,他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认真提醒道:“你抓紧时间吧,马上就摸不到了。”
“?”骆元洲疑惑一瞬,紧接着后知后觉屋里凝重的气息。
与其说是锋利的杀意,不如说是一股由真气组成的“推力”,重重按在自己肩头。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姬伏胜默默数完数字,整个房间的气温骤然再降,盛、骆二人神情一变,躲过呼啸而来的真气,也顺势被这股真气轰出门外。
房间大门被哐当撞开,二人稳稳落地,姬伏胜反手就要关门,骆元洲一伸折扇,率先抵住门说:“欸,别赶人啊!”
骆元洲在妖兽的问题上有十足的不怕死精神,现在他自认为了继续摸裴琢的耳朵,什么都做得出来,笑盈盈道:“裴琢也没说不让我摸啊?你不让他多试试,怎么能知道他更喜欢哪种呢?”
“试试”?姬伏胜冷眼盯着他,接着挑了下眉,以一种“你输了”的语气嘲弄道:“你摸过的妖不少。”
骆元洲:?
姬伏胜又冷嗤了声:“我不摸别的妖。”
门砰的一声被当面关上。
“……”
骆元洲反应了两秒,扭头道:“什么意思?他怎么搞得跟我不干净了一样?”
盛正青以过来人的身份看了骆元洲一眼,认真地点点头道:“他一直这样。”
屋里,裴琢正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笑得头上的狐耳都微微下弯,他朝姬伏胜悠哉道:“伏胜进步了。”
抚摸裴琢是有“时间限制”的,回首过去,裴琢的耳朵尾巴在最初只有姬伏胜摸,但等裴琢的朋友越交越多后,想摸裴琢耳朵尾巴的人就多起来。
第二个摸上耳朵的人是盛正青,他以一串糖葫芦作为报酬换来了摸裴琢耳朵的权利,盛正青揉搓之时,恰逢江悬推门而入,二人一妖面面相觑几秒。
江悬咳了一声,自觉地把手里端着的点心放到裴琢面前,摸上裴琢的另一只狐耳。
裴琢坐在椅子上,吃完糖葫芦吃点心,两只耳朵被两个人一人一边捏在手里,盛正青和江悬边摸边交流了两句“摸裴心得”,恰逢姬伏胜提着只烧鸡推门而入,三人一妖面面相觑数秒。
姬伏胜木然盯着面前的景象,乍一看面若冰霜,如无情道集大成者,细一瞧人已神魂出窍,仿佛遭逢此生从未有过之背叛,他将烧鸡默默放在桌子上,紧接着屋子里便是叮铃哐啷一阵乱响。
并夹杂盛正青惊恐的抱怨:“一点儿招呼都不打啊?!有没有武德啊!”
裴琢被混乱的场面逗得乐不可支,但还是在场面彻底失控前拉开了姬伏胜。
姬伏胜满腹委屈,奈何裴琢表情笑眯眯,看着很好说话,嘴上直指问题核心:“可这是我的耳朵呀。”
……姬伏胜确实找不到理由驳斥。
之后一段时间里,姬伏胜还陆陆续续试过食物收买法,“摸多了容易秃”劝诫法,各论各的法——他们摸他们的,我揍我的,均被裴琢驳回。
姬伏胜干脆摊牌道:“反正我看见觉得不舒服。”
裴琢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点点头道:“好吧,那我以后让别人背着你偷偷摸。”
姬伏胜:???!!
小孩子们做事,似乎总有些是幼稚任性,不讲道理的,姬伏胜自然心知肚明那是裴琢的皮毛,可就是忍不住要多插一脚。
闹到最后,便成了裴琢让姬伏胜在心里数数:默数到二十,是过去的姬伏胜能坚持按兵不动的最久时间段。
姬伏胜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裴琢改掉了他不少坏毛病。
年幼的他把狐狸抱在怀里,试图幼稚而不讲理地宣称“这是我的东西”,而每到这个时候,狐狸总会一边笑一边从他的怀里灵活地蹦出来,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晃着尾巴,狡黠地看着他。
他又去把狐狸抱进怀里,狐狸也总是顺着他的,接着再次在某个时刻跳出来,于是终于有一天,姬伏胜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是“朋友”能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故而这些儿时玩闹,长大后往往做不得数,何况按理来说,修了无情道的人应该对这种事无所谓才对。
但姬伏胜只长进了“十秒”。
一人一妖均心照不宣地未提这茬,姬伏胜捏了捏眉心,无奈开口:“够久了。”
裴琢拖着腮,若有所思地看着姬伏胜,最后朝他弯弯眼睛问:“你摸不摸呀?”
姬伏胜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撞进裴琢眼中,像掉入金黄的蜜浆,片刻后,他将手放在裴琢的耳朵上。
姬伏胜捏过裴琢的耳朵尖,又滑过耳背向下,毛茸茸的温热触感自掌心传来,裴琢抖了抖耳朵,眯起眼睛笑着道:“有点痒。”
对方的抚摸让他感觉像在晒着太阳,裴琢变得懒散,又带上些微困倦,他向后一仰,靠在姬伏胜身上,姬伏胜几乎同步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微调了下位置,换成让裴琢靠得最舒服的姿势。
他们百年未做过这事,再做起来也没有丝毫生疏。
裴琢笑吟吟开口:“好久没这样了。”
“……嗯。”
心脏微微发紧,带来熟悉、亲昵和困惑,姬伏胜看着裴琢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脖子上被套上了绳套,正在随着他最近的行为慢慢收紧。
捏着裴琢耳朵的手迟疑着停了一下,很快又开始轻柔地抚摸毛茸茸的软毛。
姬伏胜低声道:“改日我给你梳尾巴吧。”
第56章 自我辩论
深夜, 姬伏胜再次进入心象世界。
茫茫天地,满目皆白,不染尘埃, 风卷起雪花呼啸而过, 姬伏胜站在岸边,背对着自己的回忆心湖。
原本结着厚重冰层的湖面如今十分绚烂,冰层已然破裂, 湖上飘着大片浮冰和五光十色的记忆球体。
湖岸边,不变的红色玉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姬伏胜伸手拂过玉石表面,感受到一阵暖意, 像摸过火焰般的狐狸皮毛。
先前他全然记不得这块玉石是何物,如今心象大乱, 无情道出现崩毁之兆,他倒是想清楚了。
这块玉石伴随着他第一次唤出裴琢的昵称而生, 从此扎根于他的心象, 象征的无疑是他的阿玉。
眼下周遭一片混乱, 唯独玉石不受影响,甚至比以前更亮更暖了些,在他的心中自顾自地悠哉融化着旁边的积雪, 令姬伏胜不禁有些无奈。
也不知如果他当初想的称呼和狐狸有关,对方的意象会不会也幻化成一只红狐, 成为这方天地里唯一鲜活的生灵?
那样似乎有些寂寥, 但姬伏胜转念又想,若是裴琢,大概仍能在这里自得其乐,保不准他今日进来, 雪地上就多了个雪屋,明日进来,又多了个雪人,还可能某天心血来潮,给他挖出一个洞穴陷阱
裴琢以前还真这么干过。
自己一掉进去,他就从洞口探出头来,看着自己咯咯直乐,而后再将人拉出来,笑眯眯地递给自己一块又甜又烫的烤红薯吃。
被他这么一搞,即便刚掉下去时有点脾气,很快也就彻底消散了。
姬伏胜边回想边摸了摸那块光滑剔透的玉石,又抬头看向心象天地中的高塔,无情道动摇,象征他修为境界的塔自然受到了严重影响,塔身的光芒正越来越暗淡。
与之相对的,塔底下隐隐有法阵浮现,它引来鹅毛雪片和凛冽寒风,是长老们留下的“封印”,或者说是巩固无情道的一道保险。
姬伏胜过去还曾有一次道心动摇,道途将毁,后被长老们及时种下禁制,才得以保全他的一身修为,可以说,他能有今日之境界,和这道禁制密不可分。
至于他为何道心大乱,封印当日又遭遇了何事,都随着禁制种下而石沉大海,姬伏胜想不起来。
“你把它拆了不就行了。”一道过分耳熟的少年声在背后响起,懒洋洋地指挥道:“把这破阵拆了,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不比在这儿看着干瞪眼强。”
“”
这无情道一破,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都涌进来了。
姬伏胜转过身,看见一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虚幻面庞,只是对方眉眼尚未长开,瞧着略显青涩,俨然是自己的少年模样。
这道少年姬伏胜的虚影正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地上,迎着姬伏胜冷淡的目光挑了下眉,不满道:“选的道让你忘却感情,这破阵又让你丢失记忆,你怎么处处受他物辖制?憋不憋屈?我要是你,可不受这气。”
姬伏胜没有应答,只将其上下打量一番,这道虚像实力低微,一击即破,并非心魔。
想来应该是因为冰面破裂,他心中鲜活的回忆悉数浮上水面,这些回忆一直坦露于心境天地间,共同幻化成了一个年轻的“他本人”。
简而言之,姬伏胜正在自己的心象里,被过去的他所嫌弃。
被这个一上来就指手画脚、目光短浅、只爱逞一时之快,全然不计后果的毛躁小子。
为防万一,姬伏胜给了对方一个机会:“你知不知道里面封了什么。”
“你都不知道,你问我?”幻影不可置信,又道:“反正我直觉比你准,我看着不爽。”
行,就是个纯蠢货。
现在无情道全靠禁制维持,他再攻击这道阵法,保不准就会境界大跌,而少年姬伏胜仰着脸,看见这九境高塔就直皱眉,怂恿道:“这么麻烦,你干脆别修了,换条道再来。”
……真是不是心魔,胜似心魔,姬伏胜白了对方一眼,冷嘲:“你说毁就毁?”
百年苦修,离得道飞升一步之遥,这时候要将其全然推翻,赌一个不确定的重头再来,也就是旁人事不关己,才说得出这种风凉话来。
何况这时机对吗?
姬伏胜将手放在高塔上,让其表面泛出如涟漪的层层波纹,嘴上毫不留情道:“那便今日毁了修为,做个废人,等过两日阿玉去讨伐鬼狐,你就留在船上干等消息,反正废物过去也只会拖后腿。”
此话正戳中痛处,少年姬伏胜呿了一声,勉强退了半步问:“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又开口催促:“你什么都想要,到头来只会什么都得不到,你再拖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跟阿玉说不上话了。”
“若废了修为,不用等以后,你当下就可以滚了。”
毕竟是自己的幻影,虽然幼稚,但也代表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想法,姬伏胜对其颇有耐心,还愿意和对方辩驳两句,冷淡道:“阿玉不跟废物说话。”
这话说得夸张,严格来说,无论是什么修为的弟子,哪怕是个凡人,裴琢都能和其乐呵呵地聊上几句,只是这远远达不到姬伏胜的个人要求。
没了修为,能与裴琢做最多切磋的人便不再是他,能跟裴琢聊上最多话的人也不会是他,他们无法再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战,他的血将不再因对方而沸腾,心脏不再为对方而鼓噪,裴琢亦是如此。
他会在裴琢眼中变得“普通”。
少年姬伏胜自然也懂这点,却又铁了心要弃道重来,他面露烦躁,咋舌抱怨道:“所以让你赶紧重来啊,胆小鬼。”
少年人似乎总觉得时间和精力取之不尽,永远可以大把挥霍,说这种话也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功亏一篑后从头再起多么容易一样。
姬伏胜懒得理会,只道:“怎么,这不是你选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刚开始修无情道的时候不是挺自信的?
“我又没后悔修无情道。”
年轻的姬伏胜不耐烦地反驳,对修道这件事倒是格外坦然:“修便修了,错就错了,重头再来便是,你倒好,连自己最想要什么都想不明白——算了,料想现在的你也听不懂。”
自己已是九境修为,再迈一步即可登天,放眼全部大洲,也无人会说他道修错了。姬伏胜面无波澜,只当对方胡言乱语,又听见对方开口:“你怎么就提议了个梳尾巴?”
对方恨铁不成钢道:“给机会都不中用,阿玉怎么看得上你?”
荒谬。
姬伏胜下意识皱起眉头。
阿玉何时看不上他?
他与阿玉的关系,又哪里轮得到“外人”来多嘴?
杀了算了。
姬伏胜瞧着仍在专心处理高塔,实则已经对这聒噪的虚像动了杀心,而少年姬伏胜仍在喋喋不休,显然对白天的事大为不满:“你就不能提点儿更亲密的?又不是没提过,他应该不会拒绝——”
等一下。
姬伏胜迅速地把自己和裴琢的过往种种经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姬伏胜收回手,不情愿地反问:“什么?”
“?”对面皱眉道:“啊?”
姬伏胜眉头锁得更紧,耐着性子再次发问:“你做了什么更亲密的?”
对方笃定裴琢不会拒绝,说明对方提过,而裴琢当时答应了。
虚像闻言瞪大眼睛,一时诧异,好像被这话给绕蒙了进去,片刻后,他沉下脸色,看着姬伏胜的眼神带上明确的恼火:“你不记得?”
“到底是什么。”姬伏胜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一味逼问着,胸中翻涌起令他自己都惊讶的烦躁和怒火,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他竟然不知道。
他居然不知道?
记忆的缺失让眼前的幻象骤然变得陌生,姬伏胜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另一个人拥有与裴琢的亲密回忆,而他浑然不知,浑然不觉。
开什么玩笑怎么敢,怎么能?
姬伏胜最后一次警告道:“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既然都忘了,那说明与阿玉的回忆对你而言也不重要,何必还要费劲想起来?”
更年轻的姬伏胜嗤笑了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这都能忘,你还能记住什么事?我以为你只是懦弱,原来还是个蠢货。”
“你也好意思自诩是和阿玉最亲近的人?你打算跟他止步朋友一辈子?”他越说越恼怒,到最后看向对方的视线近乎看着仇人,说出口的话如同一种诅咒:“阿玉迟早和你越来越远。”
姬伏胜只觉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掉:“闭嘴。”
“你生气有什么用?”虚像从地上站起来,嘲弄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换我来照顾阿玉,没准比你照顾得更好。”
“凭你?”
姬伏胜冷笑了声,话音未落,人已于原地消失不见。
他面若寒霜,眨眼间便出现在幻影跟前,右手直直探入对方的胸膛,幻象顷刻溃散。
气浪自他周身轰然炸开,搅得天地间风云骤变,雪花乱飞,与此同时,他的手里握住一枚亮眼的光团。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段过往。姬伏胜沉着脸色,人直接进入光团之中。
作者有话说:
虽然卡在这里但还是提前说一声其实亲密的也不是什么超级亲密的大事……(目移)
提前打预防针以防大家期待拉太高,后面写出来变成“把大家叫出来就为了这点事啊.jpg”的感觉(走来走去)
第57章 顿悟
姬伏胜推门而入时, 裴琢正在为自己选胭脂。
狐族容貌天生丽质,最擅魅惑凡人,其实并不需要做更多打扮, 裴琢的“上妆”, 一般也就是往眼皮上再涂点红色。
甚至他的眼尾本就带着妆点般的殷红,胭脂亦无需多抹,裴琢敢打包票, 清鹤观一半以上的弟子,看不出他抹不抹的区别。
调胭脂本质与买首饰、吃零食一样,属于裴琢的心血来潮,以及对人类的行为模仿, 不是他每天的必做事项,若要与他人即刻出门, 裴琢是不会让别人干等着他打扮完的。
姬伏胜比较特殊,裴琢真依着他来, 他反倒不大乐意, 于是最后就会变成这样——姬伏胜大大方方往裴琢屋里一坐, 裴琢看他一眼,也习以为常,低头继续给自己调要用的胭脂。
他们长期住在一起, 对房间的领地划分没多少讲究,进彼此的寝室也较为随意。
姬伏胜最近尤为如此, 他几乎和裴琢形影不离, 做什么都要和对方黏在一起,对裴琢和他人相处时的反应也格外大,种种行为甚至瞧着有些怪异。
或者说,他最近一直都很怪, 前两天,裴琢颇为认真地跟姬伏胜转述江悬的告诫:“你病情加重了。”
姬伏胜:?
这话一听就是江悬的冷嘲,身体健康的姬伏胜愣了两秒,随后皱起眉头:“江悬找你玩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裴琢点点头,对江悬的话越发信任:“果然很严重。”
细细算来,姬伏胜从自己舔了一下他之后就开始变怪,先是莫名躲了自己一阵,之后又变本加厉地变得粘人。
以前若他们分开出任务,有段时间不见面,再见面后姬伏胜也会粘人一阵子,像是要把之前缺失的相处都补回来,却都没这回严重,仿佛没了尽头似的。
眼下姬伏胜又跑来自己这儿,裴琢都有些见怪不怪了,笑着道:“你之前还躲着我呢,现在是麻烦解决啦?”
姬伏胜:……
完全没解决。
何止没解决,简直越来越严重,他有事没事就要在梦里梦到对方,又做不到远离对方,他见不到裴琢难受,见到了也容易难受,还要在裴琢面前摆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他感觉自己都快疯了。
“嗯。”姬伏胜淡然道,顿了顿后又似不经意地问:“很困扰?”
“没呀,你想黏我就黏呀。”裴琢笑眯眯道,他的思维里总会少一些人情世故,就像猎物想不想被吃,和他捕不捕猎是两码事一样,“姬伏胜来不来”和“自己待不待在这儿”同样是两码事,裴琢只轻快道:“我不愿意我就直接走了嘛。”
他的语气带着些揶揄,似是觉得现在的姬伏胜有趣。
姬伏胜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思绪乱飘,他姬伏胜有时候觉得,对方可能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强撑,有时候又觉得,裴琢并未多想,每一种可能性都会牵扯出更多的问题。
裴琢聪慧,敏锐,他越来越能看懂人类,且对感兴趣的事有着充足的热情和执着。
那么,如果裴琢对自己的事一无所知,是否说明自己对他并不重要,如果裴琢什么都知道又为何什么都不说?他又是怎么想的?
只有随便想想,姬伏胜就觉得十分焦躁,他明白自己的病症所在——他想获得更特别的待遇。
什么才更特别?
裴琢的耳朵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摸的,尾巴也不是,自己是对方最好的对手,但裴琢也会跟别人切磋,自己和裴琢住在一起,但裴琢也会跟别人一同吃饭,同别人玩乐,跟别人说话。
不过,他摸对方摸得最多,和对方对练的次数也最多,他和裴琢相处的时间最多,送过的礼物最多,跟裴琢说过的话最多。
还不够。
还不够。
怎样才够?
姬伏胜看着裴琢上妆,裴琢的食指指腹染上了一抹殷红,接着他将其在眼皮的尾部轻轻一擦,那抹红色就留在了他白皙的脸上。
他的容貌因此多添了一分近人的明亮艳丽,而少了一分近妖的锐利野性。
这是裴琢的喜好,似乎也是裴琢接近人的手段之一。裴琢像伺机而动的猎手,也像会设下诱饵的陷阱,他用笑盈盈的面孔,灵动发甜的语气,一点缺乏距离感的主动靠近,和毫无征兆的不时远离,吸引人无知无觉地和他交好,在他身边绕圈。
姬伏胜有时会为此下腹一紧,有时又觉得这样的裴琢实在可恶。
他辗转反侧,恨得牙痒痒,忍不住琢磨,到底怎样才够?怎样才能扳回一城?怎样才能获得满足?
他必须做些别人没做过的姬伏胜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忽的道:“我帮你涂吧?”
此话说出口,姬伏胜自己都愣了一下,一时和裴琢大眼瞪小眼。
“”
哇,是害臊到脸超红的无情道修士欸。裴琢放下胭脂盒,在姬伏胜对面支起胳膊撑着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金色的竖瞳仿佛能洞穿他的灵魂。
姬伏胜已然从脖子到脸颊都烧红起来,他咳嗽了声,下意识避开裴琢的视线,想说“算了”,否认的话又卡在喉咙口。
帮别人描眉上妆,对于人来说有特别的亲昵意义,对于妖则是没有的,裴琢笑起来,脸上毫无羞涩,只说话的语调微微上扬,像尾端有把粘人的小钩:“你想帮我涂呀?”
他一用这种语气说话,姬伏胜就彻底没辙了,那点犹豫纠结被抛之脑后,姬伏胜半是羞耻半是无奈地承认:“……嗯。”
裴琢将眼睛弯成月牙,干脆地将手里的胭脂盒递过去:“好吧。”
他笑眯眯地叮嘱道:“你要涂得好看一点哦。”
“知道。”
姬伏胜从没试过,答应得倒是飞快,不就是上妆,他连高阶剑谱都能一遍读懂,抹个胭脂有什么难的?
他凑到裴琢身边,手里有样学样,利索地沾上一点胭脂,人刚低头就顿了一下。
裴琢闭着眼睛,堪称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朝着他微微仰起脸。
自上而下看去,裴琢的面庞因此更显柔和,他稍稍后仰,从骨子里透露出些慵懒和随意,而脸上挂着的浅笑,又带上了些说不清的期待意味。
“……”
好怪。
裴琢在黑暗里等了会儿,没等到对方的动作,他微微偏了下头,刚要睁开眼睛,一只手就忽的覆上他的眼皮。
对方的手心灼热,裴琢被他逗乐,笑着问:“你要给自己的手背涂呀?”
“不是。”黑暗之中,姬伏胜的声音听着有一点发紧,随后又不再开口。
对方没想好要说什么,那只手又被放下,姬伏胜局促道:“那我涂了。”
裴琢没忍住,一时笑得肩膀微微发抖,身子歪向桌子那一侧,又笑着道:“好呀。”
姬伏胜抿住唇,伸出一只手触碰裴琢的侧脸,掌心包裹住他半个脸颊,把他的脸扶正,接着人又僵在原地。
“怦怦”。
“怦怦”。
安静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正格外地响,震得姬伏胜耳膜鼓噪,姬伏胜滑动了下喉结,手心与脸颊骤然滚烫。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裴琢的眼皮,睫毛,鼻梁,最后无法移走地凝在裴琢的嘴唇上。
姬伏胜缓缓低头,裴琢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拂过眼皮,本能地轻轻颤了颤睫毛,语气里仍是带着些笑意:“伏胜?”
姬伏胜霎时回神。
他愣了愣,竟是道:“你用狐惑了?”
这真是个蠢问题。话音刚落,姬伏胜就起了一头撞死的心,而裴琢的困惑也同步传了过来。
这点困惑很快又如流水般流走,裴琢悠哉道:“这回真没有。”
“哦。”姬伏胜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他又道:“别人抹过吗?”
“婆婆给我抹过。”
不如说,自己有时会抹胭脂,就是从婆婆那里学来的,裴琢道:“然后就没别人啦。”
裴琢轻笑了一声,再次流露出些让姬伏胜倍感苦闷焦灼,恨得牙痒的游刃有余来:“这个你也要当唯一的呀?”
他鼓励道:“那你要是涂得好看,我就考虑一下。”
我当然——姬伏胜张了张嘴,剩下的话语未能说出口,徒留灵魂在体内叫嚣着争夺所属权。
阿玉,阿玉。无数的问题在姬伏胜的体内横冲直撞,百句千言,就算想一一问询,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对方总是这样逗弄他,阿玉到底懂不懂?阿玉究竟明不明白?
阿玉究竟最喜欢谁?
姬伏胜含混嗯了一声,指腹终于轻柔地触碰上对方的眼尾,心弦一时骤颤。
还不够,还不够。上妆只是浮于表面的争抢,他要更特别的,更特殊的,就像他难以启齿的梦,就像他不敢面对的身体反应。
如果自己亲了阿玉对方会露出什么表情?
啊,这样啊。
姬伏胜在这一刻忽然顿悟。
原来他对阿玉——
“砰!”
世界突然静止,转瞬变作黑白。
一切的悸动、欣喜、恐惧、慌乱、焦灼、渴求,皆跟随过去的回忆悉数远去,黑暗之中,云上君的声音自冥冥高空传来,沉声道:“休要执迷不悟。”
姬伏胜猛地睁开眼。
高塔下的法阵光芒大盛,茫茫天地,万籁俱静,他的心境中正落着从未停歇的雪。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转回现在进行时嘞……!
第58章 三罪
姬伏胜“失眠”了。
他一早起来, 表情松怔,眼神木讷,不时发呆, 仿佛魂已神游天外, 盛正青看见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道:“你就差往眼底下涂俩黑眼圈了。”
姬伏胜闻言一愣:“谁给谁涂?”
盛正青:?
太怪了,这种怪事自己必须和小琢分享, 盛正青抬腿便要溜,刚转身就被姬伏胜喊住:“不准提。”
姬伏胜眉头紧锁,刚说完又松动了表情,头疼开口:“算了, 料你也瞒不住。”
盛正青:???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万一他认真起来,小琢也是说瞒就能瞒住呢!
盛正青有些想说, 内心又憋着一股劲,两种冲动相互角力, 不上不下卡在中间, 和裴琢碰面后, 他做了半天思想斗争,最后憋出一句:“你说修士会失眠吗?”
“?”裴琢微微睁大眼睛,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一番, 随即笑起来:“谁失眠了?”
“呃”盛正青犹犹豫豫道:“我就突然好奇”
这话显然站不住脚,裴琢笑得更开心了些, 眼睛弯成月牙, 看向盛正青的眼神满含揶揄,让盛正青心里毛毛的。
他的脑海里仿佛出现了两个小人,左边的盛正青小人说,要不你就直说了吧, 何必瞒着人家,反正你也找不到借口;右边的盛正青小人说,你怎么能这么不争气!不说瞒一辈子,瞒个三天总行吧?
左边的盛正青小人叹气道:你怎么什么都瞒着人家,你怎么当小琢朋友的?
右边的盛正青小人梗住,吞吞吐吐道:话不能这么说,这种小事没必要上纲上线吧?
左边道:我看你就没那个瞒着他的实力。
右边怒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员工的事不也瞒着呢吗!
左边跟着怒道:你也好意思说!
盛正青大脑过载,在他自顾自吵出毛病之前,裴琢随手往他嘴里丢进去一小颗糖瓜,主动道:“正青失眠了?”
盛正青顿时松了一口气,就坡下驴道:“对,我昨晚突然就感觉有点失眠,怪吧?”
裴琢瞧他这如蒙大赦,又下意识回避自己视线的模样,一时笑得咯咯直乐,应和道:“是呀,确实奇怪。”
伏胜居然会“失眠”,看来无情心境是被破坏得很严重了,裴琢思索着道:“修士应当没道理失眠,可能是最近思绪杂乱,心情浮躁,忧虑过重,才会显得像失眠吧。”
无情道哪来的浮躁和忧虑,盛正青下意识嘀咕:“那就更奇怪了”
对于无情道修士是很奇怪,你盛正青又不修无情道,你失眠谈不上“更奇怪”吧?
“是呀是呀。”裴琢真情实感地点点头,仿佛已经完全相信了盛正青的说辞,他不去纠对方话里的漏洞,继续附和:“不过我们这就要去讨伐鬼狐了,还是尽早解决得好。”
他们今天便要正式出海,坐御兽门的船去莲城,出发前,裴琢好奇地在渡口张望了一番。
吞吞已经变成一艘豪华巨船,稳稳当当停在渡口,船上珠光宝气,琳琅满目,被周围的普通船只一衬,显得格外气派。
华丽惹眼到这种程度,反倒叫人忌惮,海域上横行的盗匪也会猜测是否撞上了招惹不起的大宗族势力。
裴琢在周围溜达时,还见到许多人往船上搬运东西,有玉石宝器,灵植盆栽,书画卷轴,多种多样,悉数被喂进吞吞的船肚。
东西进肚,人也跟着进肚,人们鱼贯而入,鱼贯而出,令裴琢看着看着感觉有点饿。
修士有储物戒在,大多数时候不会采用这种传统方式来运送东西,被运进来的大多物品也不是御兽门此行的必需品,而是骆元洲这两天在宝城大肆购物,随手采买来的。
骆元洲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裴琢的旁边,主动解释道:“吞吞比较喜欢这些东西,放进去些饰品他会更开心,还会举一反三,能把屋里的装饰细节做得更好。”
“哇,”裴琢笑眯眯道:“这么厉害呀。”
骆元洲笑得如沐春风:“可不是嘛。”
他俩对着船你一句我一句地猛猛夸了半天,夸得吞元兽面上不动声色,默默将船内部的装潢给升级了好几番,当场就给裴琢安排了一间豪华上等房。
待货物搬完,众人悉数上船,各项人员物品皆清点无误后,午时未到,一行人便正式朝着莲城的方向出发,天道书的第二大篇章无声无息地翻过,已然要迈向全文高潮。
抛开他们在船上的过渡回剧情不提,先只看后面的重头戏:主角感情线大崩,这情到深处私定终生的戏份铁定是没了;裴琢未能饱尝爱情苦果,这于幻境中遭受鬼狐挑唆,险些入魔的内容怕是也没了;再看一眼落星河毫无寸进的实力,这关键时刻由他冲破幻境,击杀鬼狐的高光表现肯定也是没了。
盛正青对了一遍原书剧情,感觉里面能删的基本被删了个干净,原定的高潮似乎已经注定寡淡无味。
好在关键节点也没落在这上面,令员工们觉得这工作还有得可做。
吞元兽强在纳物,变成船后的航行速度较慢,一行人还能在船上消磨个一两日。
加上他们出发得也早,等众人参观完房间,各自安顿好后,今日竟还剩下不少闲暇,一行人便又聚在了位于船肚的大厅里。
骆元洲先前提过的,由贫民窟那位神医修士赠予的香炉也被放在大厅的桌子上,瞧着造型古朴,只有巴掌大小。
香炉不见升起的白烟,只有靠近了才能闻见淡淡的香气,裴琢好奇地凑近,过了会儿眼睛便高兴地眯了起来,仿佛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温泉,又或晒了个光照正好的太阳浴,身子骨也一并舒展开来。
整个船舱也惬意地“咕噜”了一声。
哎呀,懒散过头了。裴琢被这声咕噜唤回,悄悄揉了两下自己的脸,重新调整出一个合适的笑。
眼下聚在一起的人可不少,清鹤观的,天罡宗的,还有御兽门的——骆元洲作为船主,也理所当然地参与进此次讨伐战的讨论,正坐在一旁理直气壮地摇着扇子。
清鹤观与天罡宗的人在刚到宝城时就闹了些不愉快,之后很少碰面,即便碰到了,人也没有这般齐过,裴琢挨个看看,一时还有些新鲜。
“让大家聚在一块儿,主要是方便各位交换些情报。”骆元洲率先道:“此次讨伐,我们门派不会参与,大家进入莲城后,我们会停在岸口当做接应,人就不进去了。”
“骆道友愿意帮忙,我们已是感激不尽,怎好意思再让御兽门出手相助。”季歌连忙回道,又若有所思道:“只是我仍有一件事好奇,既然御兽门有可以吸收雾气的灵兽,那若派出更多的灵兽,是否有可能将这岛上的浓雾吸尽,或者维持一段时间的岛上清明?”
“这应是不行。”骆元洲笑道:“实不相瞒,灵兽能吞入的雾气终究有限,这莲城的幻雾太浓,即便将我们此番带来的灵兽全部喂饱,恐怕也无济于事,我能帮助几位的,也就是在这船上,各位不必担心受雾气侵扰。”
这样看来,此行的危险就又多了一分,季歌点点头,神情出难掩一丝凝重和失望,骆元洲轻笑了声,又道:“我实战中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在宝城转悠了这么多天,我有两条八卦推测倒是可以和诸位分享。”
“宝城中害妖害人的雾气四起,却出现了一个信奉狐仙大人的教派,想必这件事大家也有所耳闻。”
“先前我也打听了下,这教派表面看上去仿佛才刚刚兴起,实则观其规模制度,都像已在暗地里活动许久,内部的教义与流传的文书颇为古旧。”
骆元洲道:“我猜测,当年的莲城百姓或许不是突遭劫难,而是早在这之前,就在以活人祭祀,以魂养魂的方式哺育鬼狐,或者说供奉狐仙。”
此话一出,天罡宗的人纷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清鹤观的人倒是神色如常——裴琢和姬伏胜之前闲逛时,就发现莲城遗民在信奉“狐仙大人”,早有相似推测,至于盛正青,更是早早获悉这段背景设定。
季歌忙道:“这,敢问骆道友何出此言?”
“别急嘛,还有条八卦没说呢。”骆元洲摇摇扇子,淡笑着道:“诸位可知道三罪的说法?”
世上的三大罪者,这说法不算人尽皆知,但也有些知名度,落星河点了下头,轻声答道:“一人,一妖,一堕仙。”
具体来讲,是将一整座城池的凡人炼成鬼,创造了鬼域的第一代魔尊,利用秘术欺瞒天道,违背了天命常理的妖兽,以及杀害了天帝独子,导致天界大乱,阻碍了天地间气运流转的仙人。
三者都触犯了天命,一定程度上改写了如今的气运常理,如今皆身陨道消,不见踪迹。
骆元洲点点头,补充道:“这三者之中,唯有魔尊的罪说得十分清楚,他创下鬼域,大兴魔教,如今魔教虽已如风中残烛,但仍未被彻底消灭,后两者中,堕仙杀害了天帝独子,致使他的神魂分成数片——”
骆元洲笑着看过一圈众人,由此多的天元体齐聚一堂的场面可不多见:“——可以说直接导致了我们天元体的诞生,可惜他的名字没能流传下来。”
盛正青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装什么都不懂的鹌鹑,这三者里面,人和妖他不算清楚,但这个“仙人”他还是很清楚的,这就是导致他们过去的任务——《霸道太子的极致宠爱:我和王妃抢男人》差点崩盘的罪魁祸首!
剧情还没结束,这位仙人配角就把主角给捅死了,原定两个主角本来要在虐完若干炮灰后,恩恩爱爱到地老天荒,最后只能做一对亡命鸳鸯。
骆元洲继续道:“至于妖,倒是和堕仙正相反,我们只知道犯下罪的是大妖红殊,她早年留下的传说颇多,晚年销声匿迹,不知踪影,关于她究竟做了什么,犯了何罪,一直模糊不清,没有明确的说法流传下来。”
骆元洲话头一转道:“不过那狐仙教里,对她的罪倒是说得十分清楚。”
“他们不认什么三罪,只认红殊有罪,她犯下的最大的罪过,就是阻碍了狐仙得道。”
作者有话说:
我的作息如何才能恢复正常……(走来走去)
第59章 你允许吗
骆元洲的话再次带来一片沉默, 短暂的寂静后,仍是季歌率先犹豫着开口:“你的意思是,鬼狐原本想通过活祭之法飞升, 此事未成, 被红殊阻止?这是否有些……”
“……有些与传闻不同?”季歌想了想道:“活祭之法歹毒,若凭此飞升为鬼仙,必成一方祸害, 闹得天下大乱。”
“而都说大妖红殊,其性子随心所欲,虽不算暴虐,但也一向视人如玩物草芥, 称得上是有名的恶妖,她从不在乎凡人死活, 又有何理由阻碍鬼狐残害人间……”
“也许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裴琢听了半天,此时终于笑眯眯接话:“鬼狐与红殊斗法, 鬼狐输了, 红殊胜了, 那么鬼狐便是猎物,红殊是猎手——”
“——此时鬼狐落败逃跑,何必管他要跑去哪里, 去做何事?”裴琢轻快道:“怎么能让到嘴的猎物跑掉。”
人总会下意识用人的想法揣测妖,实则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只可惜与人熟识的妖多无野性, 会在生活中越来越像“人”,而保留野性的妖又多留在山野,与人亦无多少交谈,像裴琢这样两边都沾的, 倒是起到了个很好的人与妖的传声筒的作用。
骆元洲的眼睛越发明亮,看着裴琢的眼神仿佛想要把他从脑袋一路摸到尾巴,来回摸个好几遍,把他“盘”得油光水滑才好。
“我也这么想。”骆元洲赞许点头道:“鬼狐斗法失败后,特意奔向莲城,想要趁生死之际借助活祭突破,结果却被追来的红殊阻止。”
“莲城百姓的确被吞吃大半,可鬼狐阵法被破,终究功亏一篑,只能继续蛰伏莲城,恐怕至今仍然未能重塑肉身。”
“这灵力从何而来?”落星河低声诧异道:“想要一举飞升,所需的灵力十分庞大,虽然鬼狐有大量生魂供给,但魂魄易散,远不如灵脉来得稳定可从未听说过莲城有这等可怕的灵脉。”
修道者为了一口灵力勾心斗角,大打出手的例子比比皆是,为了修炼,一些人恨不得掘地三尺,把地底的灵脉整个翻出来吸干,很难想象还有如此庞大的灵脉潜藏在莲城,迟迟未被外界发现。
且退一步来说,若莲城一直有这等灵脉,鬼狐又早早盘踞莲城,只要他的天资没有过于愚钝,只需每日背靠灵脉修炼,其实力便能突飞猛进,又何必非要另寻活祭之路。
众人都是大门派的弟子,彼此看看,确实也从未听过莲城灵脉的消息。
骆元洲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扇子,若有所思道:“或许是用了别的法子”
生魂与灵脉,一个对灵力提升极大,却不够稳定,难以储存,可能杀了一百个人,有半数魂魄还未炼化便提前消散;一个来源稳定,但存量有限,且再生灵力依靠自然吸收天地精华,需要的时间十分漫长。
抛开手段残忍与否不提,这两种方式可以说对修炼各有优劣。
传说中的确有将二者紧密结合的方法骆元洲沉吟片刻,想了想还是略过不提道:“无论如何,他如今又有异动,怕是已经恢复了不少力量,想必其幻术也难应付许多。”
要论幻术,还是以狐族最为擅长,大家下意识看向现场唯一的“狐妖”。
裴琢眨眨眼睛,看过一圈众人,笑着问道:“想要问我避开幻术的方法?”
他微微拖长音调,俨然一副卖关子的语气,众人的表情里不禁带上期盼,裴琢见状,一时笑得更开心了些,甜丝丝地开口:“没有哦。”
就知道会是这样!姬伏胜和盛正青面无表情。
裴琢表情满足,低头轻笑了两声,像极了一只满肚子坏水的狐狸,因为骗到了别人而开心地摇晃了两下尾巴。
“幻术本来就不能靠避免进入幻术来解决呀。”裴琢笑眯眯道:“避得了一时,还能避一辈子不成,若是高阶的幻术,那自我们登岛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如同进入了海中——你哪里避得开“水”呢。”
“而且如果鬼狐未能重塑肉身,那么我们能攻击的就只有他的魂魄,幻术由精神构筑,反倒成了我们找到他的桥梁。”
裴琢笃定道:“我们肯定会进入幻境,关键在于能否找到鬼狐的本体。”
“等进入幻境,个人实力多少,人数有多少,便都是次要的了,只要心思纯净,哪怕是凡子也能破除高等修士设下的幻术。”
裴琢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认真道:“要论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大家要有什么自觉跨不过去的心结,那这次就留在船上别去,或者争取下船前尽快调理一番。”
此话一出,清鹤观的二人竟是皆下意识看向落枫,落枫注意到他们的视线,怔愣一瞬后回过味来,脸顿时变得惨白。
裴琢将此幕尽收眼底,又笑了声道:“当然,也可以赌上一把,若能借此机会克服心魔,想必还能突破到新境界。”
话虽如此,实际上又有几个人会在这种时候赌?这又不是门派内部操持的心境试炼,真出事了,可没谁能够帮忙。
大家明面上纷纷应和,实际上心思各异,后面也只再草草聊了几句,便在季歌的提议下各自散开了。
这艘船内部的空间比客栈都大,众人一旦散开,很快就互相看不到人影,裴琢若无其事地往自己房间走,走着走着又停下脚步,转身笑着问:“怎么啦?”
“”默默跟了他一路的姬伏胜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片刻后,姬伏胜道:“我打听了鬼域的消息。”
他昨晚一夜没睡,想事想了许久,一些东西仍旧模糊,还有一些倒是被串联起来了
鬼狐,灵脉,生魂,祭品。
灵脉能聚集灵气,而魂魄灵气旺盛,故而理论上,灵脉也被看成能容纳灵魂,容纳生与死的地方。
将二者一起用于修道的法子是有的,其创建者正是初代魔尊,鬼域之所以叫鬼域,就是因为魔尊拿整片地域的生魂来炼鬼,并将魂魄储存于地脉之中,如同人为创造出了一条丰盛的灵脉。
因过于惨无人道,其法并未流传下来,仅有只言片语能一窥一二。
在这之前,鬼域从未出现过能引起修士聚集的强大灵脉。
莲城亦从未听说过有强力的灵脉——多么熟悉的说法,忘忧山那个扒着裴琢不放,分走他一半的灵脉何尝不是如此。
自己早该想到的忘忧山为何会有需求量如此之大的灵脉?
它就在清鹤观的旁边,若早就有如此丰厚的灵脉,忘忧山不可能籍籍无名,或许原因在于,忘忧山的这条灵脉,同样是被创造出来的。
红殊阻止了鬼狐,破了对方的阵法,她应当是带走了当时的某个关键的“阵眼”。
既是活祭,“阵眼”大概率就是活人,一个寿命远超凡人的活人,一个如裴琢的婆婆李莲香一般的活人。
这个“阵眼”最后留在了忘忧山,成为了一条隐形的灵脉,阵眼稳固,灵脉不显,山婆一死,灵脉暴乱,又逢忘忧山下的百姓被屠戮干净,故忘忧山所有的魂魄,都未能进入轮回,而是被这灵脉给一口吞了进去。
怪不得裴琢实力一直没有长进,在裴琢难以负担起灵脉前,是由其师傅云上君承担灵脉,防止灵脉溃散,带着山里的数百灵魂一同消亡,在裴琢成长起来后,便由裴琢来做了这“契修”。
自己早该想到的。
裴琢眨了眨眼睛,凑近了观察姬伏胜的脸色,对方看上去面露寒霜,实则嘴唇绷紧,眉毛耷拉,他一时笑起来道:“又在愧疚啦?”
“行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裴琢轻快道:“多点大事,照你这个愧疚法——”
他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找我找慢了,要愧疚,没能当上我肚子里的蛔虫,要愧疚,买烧鸡没买上,还要愧疚——”
“可我人好好的,一些事情本也没提前告诉你,吃不到烧鸡吃别的,也吃得饱饱的。”裴琢感慨道:“呀,结果扭头一看,你欠我的债居然要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姬伏胜听出裴琢话语里的调笑之意,不禁面露无奈,表情有些松动。
但——姬伏胜在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过往的不同,若放在以前,他大概会“嗯”一声应下,就此结束话题,现在却不禁道:“不一样。”
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有些忍不住了,姬伏胜又迅速道:“别人或许可以,我不行,我应该与他们不同。”
你不这样认为吗?
姬伏胜堪堪止住话头,把这后半句吞了回去。
他们太过了解彼此,仅仅是言行有一丁点的不同,都能被迅速感知,裴琢稍稍睁大了眼睛,显然也意识到姬伏胜有哪里“不对”。
他们之间一时沉默,可能沉默了一两秒,一炷香,一个时辰,姬伏胜的喉头动了一下,还未继续开口,裴琢端详着他的脸色,忽然道:“你说修士会失眠吗?”
姬伏胜一愣:“什么意思?”
“正青说他昨晚上失眠了。”裴琢一本正经道:“很奇怪吧?”
“”这个蠢货。
姬伏胜黑下脸来,看着裴琢的笑容又倍感无奈,他叹了口气,还是承认道:“无情道是出了些差错。”
大战在即,心境动摇最为致命,算不上小事,天罡宗那边要琢磨是否该减员,清鹤观这边又何尝不是。
只是裴琢含糊唔了一声,只道:“若你愿意,其实可以去找长老,眼下我的师傅仍在闭关,但师叔也能帮你重新加固封印。”
姬伏胜的呼吸忽的一滞。
裴琢道:“没问题的话——”
姬伏胜道:“有问题。”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裴琢,胸膛剧烈起伏了下,流露出了今天一天最为鲜明的情绪。
又来了,又来了——他有时候真是对此恨得牙痒,裴琢知不知道重新加固封印意味着什么?
一被加固,是否有些事他就真的再也想不起来了?
“有问题。”姬伏胜定定重复道,拳头不禁攥紧,话语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和委屈:“但我要去。”
“我一定要去。”姬伏胜的喉结滚动,千言万语难说出口,他的愤怒越积越多,一些冲着裴琢,更多冲着自己,最后道:“你允许吗?”
裴琢脸上仍挂着笑,不是面具似的假笑,又不是全然畅快地笑,他只是看着他,像回到了他们年少时的争执。
姬伏胜会恼火地请求他——对方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竟如此习惯求他,而裴琢一想到这件事,就会忍不住被逗乐,带着欢喜,趣意,玩味,和些许对这个身边相处最久的人的亲昵。
于是裴琢便这样笑盈盈地看着他,最后只问:“不后悔?”
姬伏胜道:“绝不后悔。”
裴琢便再度笑起来,他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开心,点点头道:“那好吧。”
作者有话说:
比之前更新的速度快了一点那也是快了……!!(震声)
第60章 江悬
众人在船上度过的第一晚, 总得来说风平浪静。
倒是有人说昨天夜里听到了天罡宗的弟子在吵架,不过大家彼此间不算熟悉,早上起来, 也没谁去人家面前特意打听。
盛正青白天听了点相关的闲言碎语, 料想他们应该是在为落枫该不该参加讨伐的事争吵,这在天道书里也有提及。
比起这些,盛正青更在意另一件事——他不知道江悬还有没有戏份。
对方本就在前来讨伐鬼狐的名单上, 只是先前在外云游,没有赶上,全书剧情过半了才正式登场。
算算日子,他们和江悬也许久未见, 盛正青对此的心情很复杂,他既想让江悬来, 又不想让对方来,毕竟还是那个问题:书里的江悬让他不敢认。
讨伐在即, 这一路上他们本来应该“合成大星河”, 结果落星河一个碎片都没吃到, 此时拿不拿江悬的碎片,感觉对落星河的天帝之路已没多大意义。
现在也有些错过“正确”的登场时间点了,按照原书剧情, 江悬是在船将出发时突然现身,要与他们同行, 他一上来就恼火地质问裴琢为何放走了燕重楼, 差点就要与对方打起来。
后来船上两日,江悬被落星河感化,放下了自己对燕重楼的仇恨与执念,心也彻底偏到了落星河那边去, 在讨伐完鬼狐,落星河体力不支时,江悬甘愿献出自己的碎片帮助对方恢复,成为落星河登帝路上的又一块拼图碎片。
书中的江悬从登场到退场,一直都对裴琢没什么好脸色,时常觉得对方配不上落星河,并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垃圾话,可偏偏这点又常以“随便说说罢了,何必当真”给糊弄过去,让盛正青看剧情时常有种一股淤气堵在胸口的憋闷感。
若是江悬一直不出现,彻底没了戏份,那或许能间接证明天道书错了——燕重楼的事并没有把江悬激怒到要火速赶来的程度。
若是江悬出现……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盛正青纠结了一通,纠结不出个所以然,选择回屋画符,静候天意。
反正他们在船上本也没什么事可做。
盛正青和姬伏胜都更爱待在自己的房间,裴琢则喜欢在大厅待着,和吞吞一起享受香炉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他趴在桌子上,成为一只懒懒的妖,浑身筋骨都变得活泛,过了会儿,一阵细密的脚步由远及近,裴琢抬起眼来,落星河正站在他的面前。
裴琢弯弯眼睛道:“有事吗?”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落星河闻言犹豫了下,很快点点头:“的确有件事,想请教裴道友。”
“我们之中,数你对幻术最为精通。”
——尽管在之前闲聊时,裴琢明言说过只会些封闭感官的小幻术,但矮子里面拔将军,落星河仍是道:“你认为之后的讨伐,落枫应该前去吗?”
大伙一同出来,最终决战时却只能在旁边看着,对于落枫这种人来说显然无法接受,落星河想要劝解,但对方一心认死了若是不去,他就只是个“毫无价值的废物”。
可这副偏激执拗的模样,落在落、季二人眼中,何尝不是“不该去”的佐证。
裴琢笑起来,他支起条胳膊,瞧着一副平和姿态,说出来的话却不客气:“你都这样说了,自然是不去最好。”
“鬼狐幻境与寻常幻境不同,我们平时在宗门试炼,心境崩溃前幻境就会自动解除,鬼狐就没这么好心了。”
落星河蹙眉道:“你是说,若是失败,他可能会就此迷失在幻象之中,甚至境界大退,走火入魔?”
“这倒算好的了,”裴琢笑盈盈道:“至少保住了性命,也没被幻术蛊惑着残害同门。”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落星河垂下眼眸,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裴琢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站在原地未走,干脆道:“还有何事?”
裴琢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看上去温柔,又有些捉摸不透,让落星河本能地感到些危险,可真谈起话来,对方的语气又很亲切,反倒很容易让人放下心防。
他们鲜少像这样友好地交谈,令落星河感觉有些奇妙。
“是有一件事。”落星河回神,敛了神色认真道:“之前在宝城,你救了我和季歌的性命,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我们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推辞。”
裴琢托着腮,还是笑着看着落星河,不知道为何,落星河感觉对方正觉得现状有趣——可他的视线并没有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看向的地方好像是自己身后——
“为何我不能去。”
一道喑哑的人声突然传来,落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面色阴沉得可怕,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裴琢,显然已经听了他们对话许久。
“他说我不能去,我便去不得了?”落枫眼睛通红,气息不稳,几乎是粗喘着道:“区区半妖,兽性难改,他又拿什么来抵挡幻境?何必听他一家之言!”
“落枫,你”落星河原想喝止对方,看清落枫模样后不由脸色一变,皱紧眉头迟疑道:“你生病了?”
“嗯……”裴琢的兴趣似乎来得快去得也快,刚还觉得情况有些趣味,这会儿又表现得冷淡,他从落枫身上移开视线,微微思索,又看回对方的脸,勾起嘴角道:“既然你不服,那干脆和我打一场如何?”
落星河顿时诧异:“什么?”
“好!”
还来不及出声阻止,落枫便抢先应道,短短两句话的功夫,他的脸色越来越红,眼里几乎渗出血色,而凌厉的杀气一瞬间跟着暴涨开,震得周围的物品一阵乱响。
这哪里是切磋,分明就是要直取裴琢的项上人头!落星河惊呼:“你疯了?!”
“好认真呀。”裴琢笑起来,隐约能看见尖尖的虎牙,他向后一仰靠在椅子上,轻快提醒道:“可是先前只有你被打得很惨。”
——你说,你在他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毫无帮助地死了,他会为你掉眼泪吗?
对方先前在客栈前说得话犹在耳畔,总是在某时某刻,某个瞬间悄然响起,吵得人昼夜难眠。
裴琢轻轻偏了下头,语气听起来甜丝丝得带着笑意:“——毫无帮助,是不是呀?”
“还是你的同伴更加体贴。”裴琢弯弯眼睛:“你看,他记得我做了什么,会来跟我道谢呢。”
落枫只觉脑内轰得一声,接着一切声音骤然远去,他大吼一声,眼眶里仿佛有冰凉液体滚落,紧接着眼前陷入漆黑。
落枫双目留下血泪,他竟是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接着一头栽倒了地上。
落星河发出声尖叫,而落枫居然并未昏死过去,他全身通红,仿佛被烈火灼烧筋脉脏腑,剧烈的疼痛令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在地上哀嚎打滚,一系列的响动很快引来其他人,不一会儿就纷纷聚到大厅。
“怎么了?”季歌边说边赶来,一看见现状吓了一跳,他连忙绕开落枫跑到落星河旁边,惊诧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杂种!”落枫被疼痛一激,此时理智全无,在地上哀嚎咒骂:“定是你做了什么!卑鄙无耻!你这——”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紧了嗓子,只能在地上发出呜呜干呕,熟悉的威压压垮他的脊背,几乎要让他第二次吐出血来。
姬伏胜走到裴琢身边,淡声道:“不想要舌头,我可以帮你拔了。”
裴琢垂下视线,看着在地上打滚的落枫,感觉像在看裹上面粉未下油锅的虾米,流露出些与当下格格不入的食欲来。
他仍然在笑,看上去对这件事的发生毫不意外,端详着道:“你是不是偷吃了赏花宴的莲子?”
此话一出,季歌和落星河皆变了脸色。
清鹤观赏花宴上的清心莲子,按理来说不会赠予其他门派,只是两家联合讨伐,为表心意,这才分给了他们,且每人按规只有三颗。
后来夜教袭击,情况混乱,一时也没人注意莲子去向,落枫竟是偷偷多拿了……?
季歌犹豫道:“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裴道友确信如此?”
“应该不会错。”盛正青在一旁接话道:“清心莲子灵气丰富,能帮助人快速提升境界,但吃得多了,超过了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就会像这样,不能清心也不能明目。”
“为了提升修为,误入歧途偷尝莲子的弟子不在少数,症状与他一模一样。”
盛正青耸耸肩道:“比较麻烦的是,莲子引起的灵气躁动,用常规方法医治奏效很慢,需要我们门派特定的药方才行。”
“是呀是呀,”不过他们仨都不是医修,对此也没什么办法,裴琢点点头道:“我们让江悬来治吧。”
“是啊,我们——”盛正青跟着点点头,而后话音一转:“嗯?”
裴琢笑起来,敲了敲桌子上的香炉道:“江悬,该你出来了。”
众人的视线一时纷纷集中在香炉上,短暂的沉默后,香炉盖忽然动了两下。
一阵白烟突然从炉上冒出,如受到牵引般在裴琢身侧聚集,眨眼间就笼罩出一个人形。
白烟散去,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原地,来者一头墨发,皮肤苍白,容貌出众,只是双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瞧着略显病态。
盛正青一时瞪圆了眼睛,对方还真就跟书里描述的一样,都不带铺垫的,突然就从某个旮旯角里冒出来了。
江悬瞥了裴琢一眼,没好气道:“所以你一直故意堵我?”
“因为气味很好闻嘛。”裴琢笑眯眯道,把问题抛回去:“而且怎么会是我堵你?你想出来直接出来便是,应该先问,你怎么故意躲着我们?”
“我只是没想好什么时候出来。”江悬道:“我收到消息晚了几日,要不是我就在宝城看病,我可能都追不上你们。”
盛正青咽了口口水,试探着问:“什么消息啊?”
“?”江悬露出看傻子的眼神,冲盛正青翻了个白眼,凉凉道:“燕重楼跑了的消息。”
盛正青心里咯噔一声,裴琢却跟没事人一样点点头道:“确实跑了,我和伏胜先前还在街上碰到过小鸟,如今又不知去了哪里——夜教的秘术实在是好用。”
江悬皱起眉道:“你倒是心大。”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在这儿聊天,好似完全遗忘了地上还躺着个大活人呜呜咽咽,落星河犹豫了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请问这位道友,可否帮忙医治落枫?”
江悬终于回过头来,视线扫过落星河和季歌,最后扫向地上的落枫,干脆地点了下头道:“行。”
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落星河和季歌松了口气,刚要道谢,又见江悬对着地上的落枫抬了下下巴。
“你给裴琢道歉。”江悬语气平常道:“道完歉,我就治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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