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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问心有愧


    “休想!!


    身上的无形束缚消失, 落枫剧烈咳嗽了两声,当即怒吼道:“欺人太甚,我宁可不要这身修为, 也绝不会向你们低头!”


    “嚯”骆元洲合上扇子, 在旁边若有所思地嘀咕道:“说得跟自己行为多正派似的”


    “是吗,那算了。”江悬干脆道,转头看向笑眯眯的裴琢, 刚要开口又停了下,转而道:“你换胭脂了?”


    “前两天伏胜买了新的。”


    清鹤观的许多弟子看不出裴琢妆点的区别——像旁边那个表情一愣一愣的盛正青就是,但江悬基于医修习惯,倒是很习惯分辨裴琢面色上的细微区别。


    裴琢的眼角眉梢流露出明确的喜意, 衬得眼皮尾部的红色更盛,开心道:“怎么样?”


    “衬得气色不错。”江悬点了下头, 毫无铺垫地开始自己的絮叨:“但你最近是不是又胡吃海塞了。”


    “嗯?”


    这就到养生的环节啦?裴琢一下子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他保持笑容, 移开视线看看房间角落的盆栽, 又看看墙上的挂画, 思忖片刻后自信道:“我只吃了一点。”


    “我就知道吃了不少。”江悬叹了口气,又一指地上的落枫:“跟你说了,东西吃多了是毒, 看看这人,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们眼见着又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落星河咬了下嘴唇, 还是上前一步道:“落枫做出此等错事,我们日后定会禀告掌门,着人登门道歉,只是——”


    江悬的长篇叮嘱被骤然打断, 他顿了顿,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气。


    盛正青走过去拉了拉裴琢的袖子,小声道:“他是不是快忍不住了?”


    裴琢点点头,也小声道:“他已经很努力了。”


    “你用不着说这些。”江悬平静开口,随后皱起眉头,脸上带上十分明显的不耐烦,扭头质问:“你为何宁可来求我,都不愿意让这人道个歉?”


    “我不要他给裴琢金银细软,灵物秘宝,只要几个字而已,这是什么很难达成的条件吗?他是哑巴吗?这是禁词吗?他道句歉会死吗?只要一个人的脑袋里没全装着稻草,就该分得出是非对错吧?”


    “难不成,你竟觉得是我故意借机挑衅,折辱了他?”


    江悬冷笑了声,不等落星河开口辩驳,便又道:“真是奇哉怪哉,分明是他先出言不逊,处处针对我门弟子,甚至动了杀心,我在香炉里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人就站在外面,是患了选择性失聪,选择性失明,还是选择性失忆?还是说,你当真看不出来是谁率先挑事?”


    “再者,这事本就因他私藏莲子而起,他变成这样纯属咎由自取,自作自受,现在还要我来医治,我要是他,早就没脸见人,恨不得找根柱子一头撞死。”


    江悬瞥了眼落枫,冷嗤了声道:“没想到只是要一句道歉,反倒难如登天,真是百年难遇,本事不大,心气也够小。”


    江悬一旦骂起人来,时间往往能持续很久,可谓要么不骂,要么骂全,季歌几次张嘴,都没能找到插话的时机。


    “三岁小儿都听得懂的道理,一个上百岁的人还要我在这里多费口舌,怎么,你其实与凡人一样,这个年纪老眼昏花,所以今日糊涂一把,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也合情合理?会为一时意气之争就宁可自毁修为,足以见目光短浅,心性幼稚,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很有气节吧?”


    “一没脑子二没眼见三没用处,”江悬还在道:“脸皮厚如城墙,心胸又如此狭隘,就此断了修为,我看对门派也没什么损失——”


    “哦,”江悬恍然道:“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了,若这世上真有第二个人见他这般,还只想埋怨别人的不是,与他沆瀣一气,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思,抱着什么目的,占着哪样道理?也不知能否讨教一二?”


    一番话说得天罡宗三人皆是面红耳赤,也不知究竟是气得多还是臊得慌,季歌咬咬牙,恼火道:“落枫,还不快道歉!”


    落枫在地上喘气,牙关紧咬,仍是一声不吭,落星河再也受不了,扭头握住季歌的手腕,裴琢没忍住轻轻笑了声,低声道:“这下彻底晚了。”


    黑暗之中,脚步声一前一后响起,落枫的心猛地沉入谷底——落星河和季歌走了。


    “真遗憾,就差一点儿。”裴琢笑着道:“你似乎想要维护他,结果却一直在驳他的面子,也难怪人家会对你失望呀。”


    这番话轻飘飘压在落枫心头,叫他浑身发颤,他其实是动摇了的,只是仍为此犹豫了一两秒钟,而落星河对他的失望来得更快。


    现在他的两位同门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他自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一片黑暗之中,落枫忽的脑袋一空,鼻腔和耳朵一同涌出温热的液体。


    江悬啧了一声,以不大不小的声音平淡宣告道:“心境破了,再拖半柱香,神仙也救不了你。”


    落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对此恍若未闻,过了会儿终于挤出来一句:“对不起。”


    江悬率先翻了个白眼:“有蚊子在叫。”


    “对不起!”落枫深吸一口气,竟是对着裴琢的方向砰砰磕了两个响头,磕得额头也渗出血来,他喊道:“是我错了!”


    江悬不说话了,扭头看向裴琢,裴琢微微偏着头,正在想“为什么人会喜欢磕头道歉呢”,他接着察觉到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便笑眯眯道:“好呀。”


    “那就行了。”江悬摆摆手道:“把他抬屋里去吧,再留俩干杂活的,其他人别来。”


    他做事干脆,边说边率先转身离场,一句多的话都懒得再说。


    众人互相看看,落枫的同门早没影了,骆元洲耸了耸肩,默不作声地抬了下手,有两名御兽门弟子上前,跟着江悬的步伐,将落枫就近抬进一间没人住的寝屋里。


    这一治就是一个下午。


    到了傍晚,江悬才用绢布擦着手从屋里出来。


    骆元洲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一间新房间,左右自己行踪已经暴露,江悬也不欲再回香炉里待着,他跟着侍从的指引进了新屋,前脚刚进,盛正青后脚就蹿了进来,俨然等候多时。


    江悬头也不回:“不接急诊。”


    “欸,我也没病啊。”刚进来就要吃闭门羹,盛正青立刻嚷嚷道:“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我们许久未见,身为好兄弟,我特地来找你聊聊天吗?”


    江悬挑了下眉,视线掠过盛正青,直接看向对方身后,他反复确认两遍,确实没有第二人偷偷躲在门口,见他张望才笑着探出半个身子。


    狐狸呢?江悬眯起眼睛:“就你一人来看我?”


    盛正青移开视线哼哼:“也许人家有事”


    “定是你搞得鬼。”江悬断言道,姬伏胜一个修无情道的,头天来不来的不必指望,裴琢肯定是会来的啊,还会带着把糖果拿着个花环什么的。


    江悬皱起眉头,对盛正青单刀直入开口:“你把他支开,独自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盛正青便辩解道:“我才没故意支开他,我又骗不过小琢。”


    倒不如说,自己支支吾吾跟裴琢说,“能不能今晚先让我和江悬单独聊会儿”,还没想好合理的借口,裴琢就在那边眨眨眼睛,然后点点头笑起来道,“可以啊”。


    在自己真的很为难时,裴琢从来不会过问自己的举动,一想到这点,盛正青就会觉得心里想被打翻了一排的调味瓶,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


    盛正青搓了搓手,看着面前脸色稍有缓和的江悬,还是看不出对方对裴琢哪里“厌恶”。


    原书里,江悬与燕重楼有世仇。


    现实中也的确如此,江家双亲皆被燕家人所杀,但江悬自幼体弱,作为弃子被送上清鹤观,没见过江家人几面,仇恨的灌输,多来自当初从家里逃出来的奴仆,声声泣血请求江悬报仇。


    从外倾泻进来的恨意,与对自我的叩问一同压在江悬身上,他做不到为了报仇,放弃学医转习武道,也做不到全然无视奴仆的诘问,一直进退两难。


    而夜教袭击清鹤观一事,则像正式点燃了导火索,江悬终于下定决心要除掉燕重楼,他曾有一次秘密潜入地牢,想要手刃仇人,这是他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却被裴琢拦住。


    书中有云,二人由此产生激烈的争执,最终闹得不欢而散,成为无法解开的心结。


    江悬曾怒斥裴琢不懂人心,不通人性,在得知燕重楼竟然成功越狱,复仇越发渺茫后,种种不甘一时涌上他的心头。


    而他心中的这份痛苦最后被落星河所化解,江悬从最初的质疑,再到发现对方的确心存大善,转为真心的拜服。


    在与落星河进行了一场剖析内心,直面自我的辩论后,他终于放下了仇恨,找回了那个一心只想治病救人的自己。


    关于书里的这个江悬,和现实江悬想得究竟一不一样,盛正青盛正青其实没太多自信。


    单把书里江悬对裴琢处处带刺的表现拿出来,盛正青是完全不敢认的,可加上那些和现实有不少对应的痛苦仇恨环节后,盛正青也做不到“代替江悬”,拍着胸脯回答:“没啊,肯定不恨啊,他每天开心得很,我还不知道他吗?”


    盛正青犹豫着问:“你既然早就在了,之前一直躲着我们干嘛?”


    难道真的知道燕重楼跑了后,心里有了疙瘩


    盛正青忧愁道:“你不会在生小琢的气吧?”


    江悬:?


    盛正青又忧郁道:“哎,不像我,只会心疼小琢。”


    江悬:???


    噢,合着你纯为挑拨感情来的?江悬没好气道:“不会说话你就少说话。”


    “我没想躲着你们。”江悬顿了顿,承认道:“之前出来的名单里有我,是为了保证你和裴琢都能活命,如今姬伏胜也在,我怀疑我早早出现,你们一通合计,会让我留在后方待着。”


    毕竟江悬最擅长的是医术,修为虽高,那也是在医修的领域里,单论战力并不拔尖,他在盛正青张嘴前便一摆手,理直气壮道:“别拿武力压我,天罡宗一个四境修士都去得了,我凭什么去不了?”


    “这回我必须去,”江悬抱臂道:“你们让我留在船上,那你们前脚下船,我后脚就跟着下船,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盛正青瞪大眼睛,纳闷道:“你这回怎么坚持?那鬼狐身上有好药材?”


    “裴琢之前找我要过些药。”江悬皱眉道:“那不是能随便吃的东西,我得盯着才安心。”


    他显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很快就主动开口问:“你还有什么事?”


    盛正青满脸若有所思,闻言愣了愣,过了会儿忽的憋出句:“你有没有瞒过小琢什么事啊?”


    “?”这回换江悬纳起闷来,开口便道:“你过去瞒着他的还少吗?”


    盛正青这人分明经常神神秘秘的,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了,这时候突然“良心发作”了?


    盛正青愁眉苦脸道:“不是这种”


    “那你这问我有什么用,我怎知你瞒了什么事。”


    江悬揉揉太阳穴,看着盛正青纠结的模样叹了口气,干脆毫不留情地一顿数落:“你是你,他是他,你要是真把你所有的行踪和心思,全都事无巨细地塞给裴琢,你不觉得也有点恶心吗?他是你爹娘吗管你这么多。”


    “何况照你这个标准来算,那裴琢是不是也该把他的所有事都一五一十告诉你,不能有丝毫保留?不然你俩岂不是该叫各怀鬼胎,虚情假意?”


    “实则哪有这种道理,你给自己强加一堆规矩,何尝不是把这些规矩强加给裴琢。”


    江悬道:“问心无愧就行了。”


    盛正青一时不作声了


    那若他问心有愧呢?


    门在这时又被敲响,这回推门进来的人是姬伏胜,他扫了江悬和盛正青一眼,张口便道:“有没有能让修士喝醉的药。”


    作者有话说:


    江悬就是以前主要出现在对话和回忆中(?)清鹤观医修朋友[三花猫头]


    努力变得勤快起来……!(跑来跑去)


    第62章 还不晚


    裴琢有时候会和动物聊天。


    在凌绝峰上, 他最常聊的对象是鸟雀,此外也和兔子、山猪、狐狸聊。姬伏胜在木屋后的空地上练剑,不时就能听见从屋前传来阵阵鸟叫狐鸣, 以及自己最为熟悉的笑声, 宛如在开一场热闹的山间宴会。


    他们的声音其实不大,动物们不懂什么叫“打扰”,基本上都听裴琢的指挥, 而裴琢总能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地方。


    姬伏胜挥剑,想起自己和裴琢在外游历,有时会借宿凡人家中,若有小动物赶上正午或晚间的时候来找裴琢, 裴琢就会笑着将手指竖在唇前,“嘘——”的示意, 让他们不要打扰别人休息。


    剑不偏不倚地劈开眼前的木桩,姬伏胜弯腰换上新的。隔壁的“宴会”还在继续, 与其说声音在他周围萦绕, 不如说姬伏胜在有意地去捕捉那些轻飘飘的, 散在空气里的闲谈。


    裴琢在笑,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为轻巧柔和,若仔细去听, 简直像种特意凑到耳边的亲密呢喃,姬伏胜顿了顿, 喉结滑动了下。


    他僵了会儿, 抹了把脸,又深吸了口气,重新握紧剑柄。


    当真是完了。


    和裴琢在一起的动物中,有的只会发出动物的叫声, 有的已经通了灵性,可以口吐人言,故而姬伏胜也能旁听上一耳朵,他听见一只鸟说:“跟你住一窝的那个人像根木头。”


    “是呀是呀。”另一只鸟附和道:“他们修无情道的都不懂爱的。”


    胡说八道。


    姬伏胜盯着眼前的木桩,竖起耳朵听谈话的后续,但裴琢只是在笑,笑得肆意开心,并没有对姬伏胜的风评发表什么看法。


    对方的眼皮上还留着自己今早亲手涂的胭脂。姬伏胜想到,心中泛起一阵阵的麻痒,又无端升起一股焦躁和气恼。


    他当真是完了。


    姬伏胜再次将剑尖对准木桩,他这两天一直专注于做基础剑术的训练,而未曾进行无情道的修行,也做不成此道的修行。


    或许,他这辈子都做不成了


    也罢,这时想也无用,他眼下有的是事可做。灵力裹住剑刃,只需集中注意力,这一挥就能将木桩劈成两半——


    ——“说起来,裴琢喜欢什么样的啊?”


    “砰。”


    姬伏胜手一抖,长剑劈歪,在特制的木桩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斜痕。


    房子那头,裴琢正坐在屋门前的长廊上,几只动物或趴在台阶下,或卧在裴琢旁边,午后的阳光懒懒地往身上一洒,照得大伙的皮毛蓬松明亮。


    “我喜欢的?”


    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裴琢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婆婆口中“可以考虑大人的事了”的年纪。


    他顺势思考起来,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落向不远处的地面。


    阳光斜穿过繁盛的枝杈树叶,在地上制造出一片片婆娑阴影,一被风吹就开始左右摇曳,周围安静得很,之前还能听到剑刃砍在木桩上的声音,现在则一丁点都听不见了。


    裴琢被这个发现逗得乐起来,边笑边道:“嗯——那自然要合我的眼,相处起来也有趣才行。”


    “啾啾!”这下知道裴琢中意谁了!一只鸟立刻像听到什么大八卦一样扇起翅膀,很快又回过神来,放下翅膀道:“咦?不对,你分明觉得好多人都有趣。”


    另一只鸟也接茬:“你还觉得很多人好吃!好吃的必然合你的眼。”


    美食讲究色香味俱全,“色”字排第一,大部分勾起食欲的必然都养眼,这话似乎还真没什么毛病。裴琢“呀”了一声,仔细琢磨了番其中道理,不得不点点头承认道:“确实是这样。”


    那只鸟立刻道:“哦,所以你其实喜欢好多人,要和好多人筑巢!”


    “砰!!”屋子后面突然传来声巨大的动静,吓得小鸟浑身的羽毛炸起来,裴琢一下子笑出声,笑声毫不遮掩地绕上房梁,飞到屋子的另一头去。


    “那巢也太大啦。”裴琢斜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揉着肚子建议道:“这么多人,吃都——看都看不过来吧,当然是选最讨我喜欢的那个啦。”


    什么才算最讨喜欢的?怎样才能找到喜欢的?找到了之后又该怎么做?一只兔子用前爪揉了揉脸颊,兔脸上流露出一丝“人”似的忧愁和迷惘。


    通晓人性对于动物而言,似乎就意味着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快乐。


    “光喜欢可不行,各方面都得擦亮眼睛,好好把关呢。”一只狐狸插嘴道,她摇了摇自己火红的尾巴,瞧上去对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颇有心得:“先慢后快,一旦通过了,就要先下手为强,越快越好。”


    兔子被这话吓了一跳:“这么着急?”


    “当然了!”狐狸本想举个“到嘴的猎物被别人吃了”的例子,看见兔子圆溜溜的眼睛后紧急刹住,拐了个弯道:“不过,那种能轻易被旁的骗走的货色也不能要。”


    “光自己主动也不行,稍微笨一点的逗起来有趣,但笨过头的,不是真蠢就是装的。”


    狐狸又道,一身皮毛红艳似火,像极了人类话本里和书生搭话的狐精:“那种态度犹犹豫豫,含含糊糊的更是朽木,最没意思了!一个告白能在肚子里闷一辈子,谁有那么多闲工夫等他,裴琢,你说对不对?”


    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气恼,好像那个“犹犹豫豫,不肯表明心意”的书生已经有了具体的模样,裴琢想起她最近总往山下跑,察觉到动物朋友们的“大人年龄”,似乎比自己来得要早,便笑着道:“那是该快点说。”


    *


    ——“不然说不定就晚啦。”


    姬伏胜眨了眨眼,裴琢正在他的眼前挥手,见他回神,裴琢放下手道:“怎么了?”


    姬伏胜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缓慢地厘清了现状——他从江悬那里要到了能喝醉的药,之后自行灌了一堆佳酿,忙活了好半天,现在终于成功进入了不清醒的状态。


    这在修行上是个坏兆头,但在一些事情上或许是件好事,他先前便是喝了二长老特酿的酒,而后在迷迷瞪瞪的状态下入了梦,就此打开了无情道的缺口。


    “”


    姬伏胜盯着裴琢,视线缓慢扫过对方的眉眼,像要细细描摹对方的五官。


    他要把自己丢失的东西找回来……姬伏胜想着,又想,对方这些年没什么变化。


    裴琢眼尾的红色是自己送他的胭脂,亮丽的红像一小簇明艳的火苗,照得姬伏胜的胸口燃烧起陌生而熟悉的温度,对方金色的竖瞳轻轻眯着,像盛着金黄色的蜜酿,唇瓣一直看着很软。


    凑近裴琢时,还能闻到浅淡的花草香。


    ……他要干什么来着?


    姬伏胜低头,离裴琢越来越近,氛围随着模糊的头脑一并变得暧昧不清,而后——


    几根手指稳稳地掐住了他的下巴。


    手向右施力,姬伏胜的脸顺着力道往旁边偏去,他没预料到这茬,表情一时有些怔愣,而裴琢已经笑着道:“一声招呼都不打?”


    大晚上的进别人卧室,一声不吭地就越靠越近,不知道的,还以为借着酒劲,纯耍流氓来的。


    姬伏胜愣了愣,听出对方柔声笑语下的警告,整个人顿时口干舌燥起来:“抱歉。”


    “我错了,我”姬伏胜语无伦次道,少见地大脑一片空白,倒有了几分年少时他误以为说话伤到了裴琢,连忙慌张道歉的影子。


    姬伏胜活了几百年,基本只有别人跟他低头认错的份,自己道歉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至今对此毫不熟练,一些“送礼赔罪”的庸俗主意在他脑海里绕了一圈,无一例外都被否决,姬伏胜最后竟是道:“不然你捅我一剑?”


    裴琢没忍住,一下子松开姬伏胜笑了。姬伏胜眨了下眼,把视线移回来,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下巴。


    裴琢的强硬有时就像流水,姬伏胜也不好形容,对方捏着自己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下巴上——客观上来说,这不是种美好的体验。


    裴琢掐得很紧,也很稳,对方说话的语气或许温柔,手上的力气却不会作伪,那是双习惯于审讯牢房犯人的手。


    而他将之撤去的举动又那么轻易,强硬如水般轻快流走,留下的水渍却十分清晰。


    姬伏胜听见裴琢又似认真,又似调笑着道:“这倒不用,不过你再这样没头没尾的,我就真要怀疑你被夺舍,捅你一剑了。”


    这话是认真的。


    姬伏胜垂下眼睛,还未出口的道歉被裴琢轻飘飘打断:“好啦。”


    这样道歉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裴琢重新问道:“所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在裴琢好奇的注视下,姬伏胜捻了捻手指,从储物戒里掏出把梳子。


    木质的梳子做工精巧,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姬伏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顶着那些许昏沉感问道:“梳尾巴吗?”


    第63章 晚安


    姬伏胜总共拿出了五把梳子。


    诸如凡间的皇亲国戚, 修道大家族的各方尊主,在吃穿用度上往往奢靡,日常用的梳子、吃饭时的杯盏, 出门带的配饰, 都能根据造型款式、质地用料,乃至当下的时节、心情备上数十件轮替,姬伏胜似乎也想让裴琢体验这种待遇。


    裴琢见到第一把梳子后还未说话, 便见对方从怀里拿出了第二把,他当即有了某种预感,很快又毫不意外地看见姬伏胜拿出第三把。


    “……”


    对方的脑袋确实不够清醒。


    在姬伏胜即将拿出第六把梳子之前,裴琢打断了他, 感慨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伏胜要做卖梳子的营生了。”


    “有时看见好看的, 便顺手买了。”


    姬伏胜解释道,这些梳子的样式各不相同, 瞧着都精致漂亮, 还兼具养发、安神等功效, 称得上是梳子中的“顶级货”,只不过买完就收进了储物戒,姬伏胜从未用过。


    他买这些回来, 本也不是为了给自己梳头


    姬伏胜稍稍愣了会儿神,又回忆起些鲜明的记忆碎片, 年少时的他对旁人也能摸上裴琢的尾巴大为不满, 曾宣称:“你等着瞧,最后定是我做得最好。”


    裴琢从来不答应“一辈子只让姬伏胜一人梳尾巴”的诉求,姬伏胜屡次碰壁,干脆转换思路, 采用迂回计策:待他将梳毛手艺练得出神入化,便只有裴琢粘着他,求他给自己梳尾巴的份!


    姬伏胜说这些话时,裴琢就在对面弯着眼睛看着他,表情仿佛无忧无虑,又好像完全洞穿了他的想法,最后只是笑眯眯道:“那你可要加油呀。”


    梳毛需要称手的工具,姬伏胜理所当然地关注起各种梳子,这段回忆被无情道冰封,被姬伏胜淡忘,可买梳子的行为却保留了下来,与“喝酒”一样,成为了姬伏胜的一个说不出缘由的习惯。


    手头这一把把梳子,皆是他这些年在外游历时买来,裴琢挨个看看,挑了其中一把道:“那我选这把。”


    “嗯。”姬伏胜应道,将其他的梳子收起来,顿了顿又补充:“下次可以试试新的。”


    他就这么着顺势地把下一次的梳尾巴也给预定上了,说他现在的脑子是浆糊吧,又好像意外地很灵光。裴琢若有所思地看着姬伏胜,忽的拖长音调道:“伏胜最近变得好黏人——”


    或者说,姬伏胜变得跟以前越来越像了。


    而姬伏胜愣了下,很快听出裴琢的言外之意,皱起眉头道:“你更喜欢以前的我?”


    裴琢一下子被逗乐了,他将眼睛弯成月牙,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伏胜小时候的确可爱又有趣。”


    姬伏胜的眉毛锁得更深,这真是个前所未有的棘手情况。


    自己以外的“某个人”博得了裴琢的赞美和喜爱,而他不能施压,不能杀人,不能扒皮,不能摄魂,不能叫对方滚得离裴琢远远的——他竟对此束手无措。


    混沌的脑袋慢吞吞地转动着,在姬伏胜的思路彻底跑偏前,他的下巴被轻轻蹭了一下。


    一抹火红掠过他的眼前,像一捧明亮的火焰,撩过皮肤只留下微痒的触感,姬伏胜回神,裴琢正慢条斯理地晃着自己的尾巴问:“好啦,你梳不梳啊?”


    他又笑眯眯道:“这个以前的伏胜可没法再梳到了。”


    *


    裴琢于一炷香后便困了。


    某种意义上,这正是姬伏胜梳毛手艺高超的体现,他们两个并排坐在床上,裴琢打了个哈欠,过了会儿又打了个哈欠,他眯起眼睛伸了个懒腰,尾巴毛茸茸地擦过姬伏胜的掌心。


    姬伏胜在裴琢伸懒腰前便放开了对方,待裴琢伸完懒腰后又把尾巴拢回自己怀里,这是为了避免尾巴乱动时不慎拽疼裴琢。


    他熟练地梳了梳裴琢的尾巴尖,流云似的绒毛顺着梳齿的方向变得服帖,那头裴琢眨眼的动作都变慢了些。


    对方瞧着就快要将尾巴抽走,而后往身上一盖蜷成一团,姬伏胜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慵懒的裴琢,抿了抿唇,道:“你不睡吗?”


    “嗯?”裴琢下意识看向床头的枕头,便听姬伏胜又道:“不是这样睡。”


    姬伏胜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以前裴琢像这样子困了,是会直接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


    因为那该死的无情道,似乎从某一刻开始,他自认为理所当然地不再黏着裴琢,裴琢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频频逗弄他了。


    姬伏胜一下下梳着手里火红柔顺的皮毛,嘴上直白道:“你以前就不会这样睡。”


    “让妖惊讶,”裴琢眨眨眼睛,右手捂上自己的嘴:“伏胜变得难哄了。”


    裴琢用上了十分明显的惊讶语气,姬伏胜面露无奈,仍是道:“你睡了,我立马就好了。”


    他显然不打算让步,裴琢移开视线,抬头看向天花板,两条腿轻轻晃着。


    实际上,姬伏胜不想让步也没用。


    裴琢有太多办法去对付他了,这个时候其实只要说点好听的话,稍微插科打诨一下,这种小插曲大概率就能翻篇。


    就像姬伏胜的无情道这道难道一直坚不可摧,只是近几日才出了问题吗?


    怎么会,裴琢平静地想,自己没有哪怕一天这么觉得。


    姬伏胜的无情道就像姬伏胜的脖子一样,裴琢一咬就能咬出血窟窿,咬到对方断了气息。只是,他不会随随便便咬姬伏胜的脖子,也不会去咬盛正青、江悬,清鹤观的同门弟子、师傅长老。


    裴琢偏过头,同样直白道:“无情道不太适合那样子做。”


    “我不在乎。”


    裴琢真靠上来,本就摇摇欲坠的无情道肯定又要进一步崩毁,姬伏胜道:“我说了,我不会后悔。”


    倘若一切都没发生,他还被困在无情道和长老的禁制里,姬伏胜或许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可他已经找回了部分被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这叫他如何能不在意。


    他跟裴琢本该更亲密,他们本能更亲密。


    姬伏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琢的尾巴:“你也说过,你允许了。”


    自己应允的可不是这个呀。裴琢想,明面上,他只是允许了姬伏胜顶着破破烂烂的无情道去讨伐鬼狐而已。


    不过这倒也不意外。


    即便无情道再破一些,姬伏胜依旧是会去的,他们当时未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是,裴琢应允了姬伏胜随意处理自己的道。


    他想修道便继续修,想毁掉它便毁。


    裴琢眨了下眼,倒是想起件旧事来,某个带着花香的傍晚,姬伏胜曾拉住他的手,说有事情要告诉他。


    对方当时掌心很烫,声音和手都有着轻微的颤抖,显然紧张得要命,鲜活而强烈的情绪裹着某种决绝,从他身上漫出来,仿佛无情道也无力阻拦。


    而如今那个脑海中的形象远去,姬伏胜什么事情都没能说出来,他还坐在自己旁边,皱着眉沉默地梳着尾巴,像一块没有办法出声呐喊的木头,所有的热情与苦闷,都被封禁无情道的厚重外壳里。


    裴琢轻轻笑了,他又打了个哈欠,鲜明的困意随之涌上来,他干脆笃定道:“我要是做些什么,伏胜的道肯定噼里啪啦就碎掉了。”


    他说的仿佛姬伏胜是话本里对狐妖毫无办法的书生,狐妖不在时还能满口之乎者也,狐妖一来就什么词都忘了。


    “无妨。”姬伏胜冷淡道,顿了顿还是没变成柔弱书生,他发挥了“龙傲天”应有的傲气,不太服气道:“你大可试试,我也未必就——”


    这句话戛然而止,裴琢不再强撑,身子一歪靠到了姬伏胜的肩膀上。


    他刚一靠上,姬伏胜的身体就迅速变得僵硬,一种奇妙的酥麻感从二人接触的部分蔓延而上,让姬伏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到目眩神迷,又仿佛疲惫麻木的身体突然沁入温泉,在被裴琢靠上的瞬间,才惊觉有了活着的实感。


    裴琢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过激反应,没忍住笑了两声,柔软的脸颊贴着姬伏胜的肩头,叫姬伏胜僵得更厉害。


    不知为何,他简直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姬伏胜才意识到裴琢一直没有说话,他微微偏过视线,裴琢似乎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对方的睫毛变长了。


    肤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也是,修道者并不存在晒黑的概念,姬伏胜胡思乱想到,他凝视了一会儿裴琢的睡脸,鬼使神差地渐渐靠近。


    气息吹拂过裴琢额前的头发,又在很近的地方停下。


    姬伏胜犹豫了会儿,脑袋里滚过一串诸如“轻薄”、“非礼”、“趁此良机”、“不过如此”之类的词,裴琢轻轻动了一下,姬伏胜一时僵住,见对方呼吸均匀,人又慢慢移了回去。


    在他即将归位前,靠在他肩上的裴琢闷闷地笑了,闭着眼道,“哎呀,我以为我能得到一个额头吻呢。”


    “——??!”


    黑暗之中,裴琢感到身边人呼吸一滞,接着又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甚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抬手揽过裴琢的肩膀,动作有些毛躁,手掌用力,掌心滚烫,气势堪称凶猛地降下来,但最后落在裴琢额头上的吻又如蜻蜓点水,格外温柔。


    “阿玉。”


    远比刚才更甚的酥麻蔓延开,如同水面上荡开的层层波浪,姬伏胜低声道:“我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干过?”


    “好像趁我睡着时偷偷干过。”


    裴琢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他窝在姬伏胜怀里,尾巴一抬,像一床软被盖在了俩人身上。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下,又一次低声道:“阿玉。”


    “我在呢。”裴琢笑着道,没打算睁开眼睛,他这回是真要睡了——裴琢的声音比平时慵懒,又带上点细碎的明亮笑意:“晚安啦。”


    第64章 下蛊


    进入莲城的最终人选, 定为了裴琢、姬伏胜盛正青、江悬、落星河、季歌总计六人。


    落枫被救治时吐了两碗黑血,命捡回一条,但伤及根骨, 往后的修道之路并不明朗。江悬和他讲这些时, 他双目无神,只是怔怔看着天花板,心思似乎也不在修道上。


    天道书中, 他的戏份也就止步于此,往后种种并无交代。


    实际上,即便“故事完结”,仍能闯出一番天地的角色并不少, 只是落枫或许不在此列。


    盛正青打着“找江悬”的幌子,进屋观察过一回, 只一眼他便清楚,至少在他们这里, 落枫已经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今后和他们的人生将不会再有交集。


    早在裴琢立于门窗紧闭的客栈前面, 与落枫笑着说出那几句话时,对方的结局大概就已经写好了。


    之后,一如天道书里的一笔带过, 借着御兽门的吞元兽,裴琢一行人第二天平安抵达了莲心岛。


    船停在废弃的渡口, 举目望去, 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莲城的城门矮破,亦笼罩在蒙蒙烟雾中看不真切。


    裴琢睡了个好觉,早上起来时神清气爽, 姬伏胜也不知道是一直待在屋里没走,还是休息过一阵后又回来了,他见裴琢醒来,又慢吞吞地拿出另一套梳子和饰品——这次是扎头发用的。


    裴琢被他逗乐,应允了姬伏胜给他绑头发,他将自身的些许白烟放出船舱,白烟融入外面的漫天白雾,像灵动的丝线穿进灰扑扑的织布里。


    姬伏胜为他梳发,裴琢也没闲着,他一边感知莲城周遭的情况,一边把手伸进自己蓬松的尾巴里团吧团吧。


    他收集了些易掉的绒毛,先滚成一个红白色的小球,再用灵力捏出一只小狐狸的形状。


    下船之前,裴琢笑眯眯地把狐狸小玩偶送给了骆元洲,当做感谢他一路帮忙的礼物。


    “哎,客气什么。”骆元洲顿时眉开眼笑,嘴上说着推脱的话,手上收得飞快,赶在清鹤观任何人开口前将之收进了储物戒,顺便套了俩防盗阵法。


    “神气什么!”盛正青扭头跟江悬嘀嘀咕咕:“这我也有,我有俩!”


    江悬面不改色道:“我有仨。”


    盛正青:???


    姬伏胜不说话,率先离开船舱,路过二人时煞有介事地选了选自己剑鞘上的配饰,拿出一个装满了各种绒毛小玩偶的透明不腐瓶。


    盛正青和江悬:“”


    裴琢没忍住,在那边闷闷笑了好几声。


    他们待在船内有吞元兽做天然抵挡,到了外面就只能以自身灵力包覆全身来抵抗浓雾,待几人下了船,盛正青和江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盛正青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姬伏胜问:“他是不是和以前有点像了。”


    早在宝城的时候盛正青就这么觉得,现在这感觉愈发强烈,姬伏胜过去性子张扬,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炫耀的机会,有事没事就要强调自己在裴琢心里的地位,只无情道大成后就不再如此。


    江悬看了前面二人一眼,姬伏胜一身黑衣,步伐沉稳,视线一直投在更前面的裴琢身上,裴琢走得轻快无声,扎起的长发微微摇晃,像穿梭在山野薄雾中的野狐。


    江悬简短道:“狐狸有分寸。”


    一个无情道修士变得像没修道的样子,显然不算件好事,但裴琢没阻止姬伏胜来,应当是不会出大问题的。


    “也是,毕竟小琢都同意你来了。”盛正青点点头,即便姬伏胜无情道被破,对方肯定也比江悬这个医修强。


    后方的季歌没忍住开口:“几位这是对解决幻境胸有成竹?”


    这都要打最终决战了,清鹤观这边的态度却如此散漫,毫无紧张氛围,盛正青和江悬对视一眼,江悬理直气壮道:“没有。”


    他将拳头放在嘴边咳嗽了两声,这里的浓雾不干净,就算有灵力护体也让他的嗓子不太舒服。


    他境界不低,但专精医道,对打打杀杀之类的事并不擅长,江悬直白道:“真要打起来,我和那个四境就是个拖后腿组合。”


    季歌和落星河闻言脸色一变,落星河有些尴尬,但江悬把他自己也一并给骂了进去,倒叫人不好反驳什么。


    盛正青在那边随意点点头,只顾着含糊找补:“虽没把握,但我们会努力克服幻境心魔的。”


    ——系统会帮他克服幻境的。


    盛正青思考着,忽然觉得眼前如拨云见日,耳边吆喝声、谈话声、走路声种种声音齐齐涌来,仿若置身繁华闹市,盛正青一愣,旋即意识到他们已经踏入莲城之内。


    厚重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然淡去,这城中竟是熙熙攘攘,商贩行人随处可见,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十充满鲜活的气息。


    “幻境?”季歌惊诧道,第一时间去看裴琢,裴琢回了季歌一个笑脸安慰:“只是幻象,我们并未进到幻境里。”


    他边说边随手招来颗地上的石子,冲着人群屈指一弹,石子带着破空之声击中一名男子的胳膊,男子顿时惨叫一声,按住扭曲的胳膊摔倒在地上。


    他叫得凄惨真切,差点让落星河以为对方是个活人,可再仔细一瞧,周围人竟都对此无动于衷。


    几秒钟后,那男子“演完”了受伤会有的反应,表情从痛苦变得木然,他从地上爬起来,扭曲的胳膊回归原位,又走到一家书铺前面,开始和店老板讲价。


    大型的幻境能以假乱真,关键在于逻辑缜密。火能点燃树木,树木会燃起浓烟,人看见浓烟会心生警觉——如此一连串的反应都符合人的常识,人才不会生出疑虑,而幻象只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彼此之间互不干涉,裴琢笑盈盈道:“这种不连贯之处就是证据。”


    江悬扫过一圈人群,低低咳嗽了声道:“他藏起来了。”


    鬼狐性情奸猾狡诈,死过一次后更是惜命,不大可能主动现身,这密密麻麻的幻象是莲城人生前的投影,每一人身上都沾着鬼狐的一缕气息,也将他的本体藏得严严实实。


    盛正青摸了摸头道:“他该不会想一直躲到我们走吧?”


    “有道理。”裴琢听得一乐,颇为认真地点点头,眉眼还是笑着的。


    他们刚入莲城,这城角还摆着几张露天的桌椅,供过路人歇脚饮茶,裴琢走上前去,敲了敲其中一张空桌,像个没事人一样坐下。


    搭着白布的小二幻象在桌子间麻利穿梭,和其他的客人幻象互动,无一人理会他们。


    姬伏胜后脚跟着坐下,接着是盛正青和江悬,季歌犹豫了会儿,警惕地看了眼那些幻象,带着落星河走上前,他压低声音道:“裴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裴琢坦诚地摇了摇头,又托着腮提醒道:“用不着这样说话,我们现在就在鬼狐眼皮底下,你人在哪儿,说什么话,他都能听见。”


    重点哪是这个!季歌一阵头疼,落星河沉吟片刻,主动道:“是否要散去灵力,好入幻境?”


    幻境麻烦,却又避不开,在船上时,裴琢便一口一个要在幻境之中找到鬼狐,才好将其神魂诛杀,加上鬼狐本来就只擅幻术,跟人打起来必然也要以幻境应敌,故他们的策略一直都是先入幻境,再做反击。


    但鬼狐现在做起了缩头乌龟,不肯应战,他们倒为了抵抗周围的浓雾在不断消耗灵力,而这雾气又与鬼狐幻术同源,既然鬼狐不肯直接开幻境,他们不妨利用浓雾致幻,顺着这条线去寻觅鬼狐。


    这想法大胆,新奇,细想又值得一试,季歌的眼睛亮起来,那头的盛正青也准备好了贡献自己“暗自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暗为之惊叹”的演技。


    裴琢却是再次摇了摇头道:“的确可以,但胜算会低。”


    盛正青立刻把那还没开始吸的气给收了回去。


    他纳闷了会儿这段怎么和原著剧情不一样,很快又想通了原因——天道书里裴琢的好感太高了,落星河这么一说,他便只会用带着赞许的目光点点头,表示:“就依你的办法去做。”


    即便落星河提出来的不是最佳方案,书里的裴琢也是不会声张的,因为他只想看到落星河被人认同后的笑脸。


    裴琢解释道:“这两种幻术毕竟等级不同,等级越低,追溯本体就越困难。”


    施展幻术消耗的是精神力,鬼狐动用最高阶的幻术将他们引入幻境,自己也要付出最多的心神去维系,幻境被破时反噬也最严重,而这雾气阶级较低,顺藤摸瓜找到对方本体的可能性的确存在,但肯定不如大型幻境来得保险。


    裴琢又道:“不然早在宝城时,我就找到他了。”


    他毕竟也在宝城的浓雾幻觉里走过一遭,但他不能通过宝城的雾抓住莲城的鬼狐。


    “不过既然可行,若他迟迟不肯拉我们进入幻境,我们就这么做吧,是个不错的主意。”


    裴琢弯弯眼睛,客观地认同了落星河的提议,那边季歌抱臂问道:“裴道友可还有什么方法?”


    “这个嘛,”裴琢转了转眼睛,没直接回答季歌的问题,他笑起来,忽然没头没尾道:“你觉得他是不是很好面子?”


    “当初客栈里那个说书人,把鬼狐讲得有几分骁勇呢。”裴琢叹了口气道:“明明他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应当被恨惨了才是,我在别处读到的故事里,都只讲鬼狐如何夹着尾巴逃窜,宝城新编的故事里倒让他和别的妖打得有来有回。”


    这里面估计有几分狐仙教教众的功劳,毕竟谁会希望自己的信仰被打得屁滚尿流?


    裴琢笑着道:“我看鬼狐从来都只是单方面惨败于红殊。”


    话音刚落,几人立刻觉得周围的空气阴冷了几分。那些幻象原本都只顾着做自己的事,此时全部停下动作,如同被操纵的傀儡般齐齐掉头,黑漆漆的眼珠齐刷刷聚焦在一行人身上。


    裴琢笑起来,轻快道:“真容易动怒。”


    下一秒,那些幻象又撤去视线,整座莲城重新“流动”起来,众人再次开始欢声笑语,上演一场场日常的热闹景象。


    众人脸上神情各异,或探究、或平静、或警惕,而那店小二于此时凑了过来,他不再把裴琢等人当成空气,脸上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朝裴琢弯下腰朗声说:“客官!您被身边的朋友下蛊了!”


    作者有话说:


    盛正青的天塌了.jpg


    第65章 激怒


    盛正青脑袋嗡的一声。


    与此同时, 他感受到两股视线一前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姬伏胜和江悬同时看向了他。


    盛正青只盯着桌面,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变得面红耳赤, 不用开口也暴露无遗, 浓烈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垛,火焰燃起的刹那就吞没了他。


    一片将近窒息的沉闷里,裴琢头也不回, 对着小二笑眯眯开口:“呀,这是借雾读心?”


    他又笑着道:“这我早知道了。”


    瞧瞧他这无所谓的模样。那店小二眉飞色舞,也嬉笑着道:“你不在乎?你要是真不在乎,为何总念着此事?”


    想要编造出合格的幻术, 当然得先知道别人心里惧怕什么、愧悔什么、贪恋什么,碍于天道禁制, 鬼狐探究不出具体的前因后果,但探出些情绪碎片还是绰绰有余。


    人皮会作假, 感情却不假, 眼下的情况很鲜明——那个面红耳赤的小子对这人皮兽心的妖有“愧”, 而妖对此事亦有“执”。


    有些古怪的是,这小妖看着像是与自己同出一族,又仿佛不是, 似狐非狐一般,身上带着种自己最讨厌的烟雾的气息。


    店小二的目光又扫过其他几人, 锁定到江悬身上, 挑眉叹道:“好虚伪的恨。”


    江悬的眉毛抽动了下,却又仿佛闻所未闻,依旧看着盛正青。


    “那又如何?不过是念着,不是怨也不是恼。”裴琢仍是笑着, 语气格外坦荡,又道:“我与下蛊人情投意合着呢,这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的份。”


    姬伏胜冷淡的目光终于从盛正青的脸上不声不响地移开,一时不做言语。


    江悬啧了一声,同样移开视线,也没有开口说话,盛正青仍旧盯着桌面,他眨了下眼,干巴巴的眼球终于得到些许滋润,也不知道脑子在没在转。


    季歌和落星河对视一眼,都察觉出了清鹤观几人间幽微的气氛。


    这感觉甚至有几分好笑,这一路上他们又是为同门出手揍人,又是叫别人替同门道歉,搞得关系多么情比金坚一般,结果内部人之间连下蛊的手段都用上了。


    裴琢又是野性未拔的妖修难道清鹤观管束这类妖修的方式便是下蛊?


    落星河与季歌神情莫测,季歌转了转眼珠,刚要张嘴再探两句,那头裴琢主动转过身来,率先开口道:“他若不愿以幻境应敌,其实还有个办法。”


    “它没了自己的本体肉身,只能常年龟缩在这里做个野鬼,”裴琢一手托着腮,另一手随意地点了点小二,“说到底,这里的每一个幻象,都覆着他的一缕神识。”


    “我们可以把这些人全杀了。”裴琢轻笑了声,落星河和季歌一时瞪大了眼睛,“这样也能让它的神魂损耗不少。”


    “这”


    落星河张了张嘴,裴琢这么一打岔,叫他立刻把刚听来的八卦抛之脑后,眉毛拧在一起,语气冷硬:“这不就是屠城?”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小二忽然面色大变,动作十分夸张地抬起双手,声音颤抖,脸上流露出鲜活的属于“人”的惊惧:“你这妖物好狠的心!!究竟是吃过多少人才能笑着说出这种话来!你就不怕遭受报应”


    他的话戛然而止,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再往上的半个脑袋竟是直接爆开,血浆四溅,洒在桌上,让落星河发出声短促的尖叫。


    由灵力组成的无形罩子挡在裴琢身前,阻止了有哪滴污血沾到裴琢身上,小二的躯壳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接着直直后仰,摔倒在地。


    一缕雪白的神识从血肉堆里冒出,未能逃走就又被灵力抓住,被强行扯回姬伏胜的手里。


    姬伏胜握拳,落星河听到神识破碎前发出一声细微却凄厉的尖叫。


    这叫声与小二的一模一样。


    裴琢笑眯着眼淡淡道:“我从不吃人。”


    鬼狐显然很清楚怎么对待落星河这种良善之人,小二的尸体一直躺在地上,红的白的在地面缓缓蔓延,直到姬伏胜捏碎神识,那具失去生机的躯壳才化为灰尘渐渐散开。


    仿佛他是因为没了神识而“真正死去”了。


    幻象之间也终于拥有了些“联系”,至少这个露天铺子里如此,其他客人皆因此事从椅子上慌忙站起,他们发着抖靠在一起,缩在边角,是最为无辜可怜的普通人,看向裴琢一行人的目光有愤怒和恐惧。


    这景象过于真实,让落星河倍感不适。


    “杀吗。”姬伏胜平淡开口,掀起眼皮看向裴琢,只征询对方一个的意见:“你若想快些,我可以直接把这座岛毁了。”


    “你们当真要屠城?”落星河苍白着脸色道:“即便,即便这些是幻象,这里毕竟也是别人的故乡,就这么轻易毁去,他们的冤魂——”


    “他们的魂魄早就散了,鬼狐干的。”江悬提醒道,又重重啧了声,有些不耐烦道:“别在这儿屠城屠城地喊,能不能动动脑子想想真屠城的是谁。”


    江悬捏了捏眉心,心底其实也有些发沉,他不爱看虐杀场面,但也能预料到如果真的开始摧毁神识,鬼狐就会让这里成为“虐杀”。


    姬伏胜肯定没事,裴琢要考虑的不是他下不去手,而是他会不会在虐杀过程中越来越饿——不,他肯定会饿,剩下的人的心境里


    “不杀也可以。”江悬还在这边估算,裴琢那边已经率先点点头,妥协道:“毕竟我们还可以直接进幻境嘛。”


    他还是笑眯眯的表情,好像那个“把他们全杀了”的提议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裴琢举起根手指道:“我们可以激怒它。”


    “”


    这话听着更像个玩笑,何况鬼狐还一直听着呢,裴琢却仿佛很认真:“它不想和我们打,我们就只能逼它打了呀。”


    “大面积的屠杀这些神识,激起鬼狐的反抗,它就只好主动把我们送入幻境。”


    “或者现在袒露自己其实体质特殊或者身怀秘宝,吞吃掉血肉就能功法大增,助它重塑肉身,那么为了得到最好的吸收效果,它就必须在幻境里吞魂。”


    裴琢掰着手指轻快道:“都不行的话也可以对着它破口大骂,骂得它怒上心头,发誓要用最残忍的方法将我们折磨致死,然后就会拉我们入幻境了。”


    姬伏胜第一时间附和:“可以。”


    江悬朝天上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理是这么个理,但自己要是鬼狐,肯定不会因为被骂了两句就气到要一决生死谁会这么简单被气到,幼不幼稚啊!季歌灿灿道:“裴道友看过的话本不少。”


    这倒是真的,裴琢笑起来:“是呀是呀。”


    他身体力行,也不多说废话,干脆主动站了起来,走到了那群挤作一团的幻象跟前。


    裴琢抬手敲了两下桌面,大有吸引众人注意发表演讲的架势,看上去是真的要对着鬼狐激情辱骂一番


    这是准备骂多脏才这么自信?


    盛正青终于抬起头来,他默默听了半天,此刻满脸茫然。


    骂人?


    我也没教过小琢这些啊


    盛正青边想边缓缓移动目光去看对面的江悬,江悬此时也是微微怔愣,注意到盛正青的视线后顿时黑下脸来,低声喝道:“我从没在他面前骂过脏字!”


    狐狸不是我带坏的!


    姬伏胜不理会他俩,他看着裴琢,只是习惯性追随对方的身影,倒也没真觉得对方要破口大骂——毕竟裴琢是只很爱“漂亮”的狐狸。


    在他们的共同生活里,外出云游时遇到的那些说话粗俗不堪,没谁就爱骂骂咧咧,污人耳朵的东西显然不符合裴琢的审美,所以他不会学。


    裴琢听见这些嘀咕,没忍住笑了两声,坦诚地因为开心弯起眉眼,有的人很无趣,但有的人总是不会让他无聊。


    裴琢对那些表现得怯生生的客人开口:


    “我是红殊的孩子。”


    周遭一时寂静,时间仿若静止。


    裴琢笑着道:“我用了你的骨肉。”


    下一秒,莲城的土地开始颤动,连带着地面的石子跳跃,所有的桌椅嗡嗡作响。


    鬼狐已经成为莲城的主人,强烈的情绪在这座岛上具象化,周围忽然狂风大作,乌云滚滚,白光裹挟着闷雷响起,属于亡魂的阴冷气息自天端直冲而下。


    风吹起裴琢的头发,他噙着笑,垂眸看着那些客人。


    “咯吱咯吱”——所有的怯懦消失不见,只有牙齿咬合,用力摩擦的声响,形形色色的面孔扭曲成相同的阴狠表情,不只是这里,还有铺子外面,街道之上,裴琢侧耳去听,听到恶毒的诅咒。


    “红殊,红殊,红殊红殊红殊”


    它困于此地百年,日日夜夜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所有的幻象一起张嘴,数千人之口一同发出尖叫,带着刻骨的愤怒和仇恨:“红殊!!!我要你死!!!”


    黑色的雾气灌入莲城,将所有人兜头笼罩其中。


    作者有话说:


    小裴教你如何用两句话激怒鬼狐.jpg


    第66章 苛责


    盛正青在一片黑暗里睁开眼。


    眼前是郁郁葱葱的山林, 周遭的一草一木都格外熟悉,盛正青发现自己正站在山边,他朝下方看去, 看到清鹤观的山门长阶, 和站在正门口等候的一众长老弟子。


    盛正青愣了愣,很快想通了前因后果,他挠了挠头, 认命地蹲坐在地上。


    鬼狐已经将他们悉数拉入了幻境,遵循《员工安全保障措施》条例,天道书里的盛正青结局无病无灾,身心健康, 所以现实里的他也不会折在这里。


    系统的精神屏障已经打开,盛正青只需要走个过场, 哪怕他被这个幻境搞得惊恐害怕,哇哇大哭, 气急败坏, 也不会被趁机入侵心神。


    打个比方的话, 这有些像被迫看上一场不喜欢的电影,观看体验很不美妙,但也仅此而已。


    盛正青拔了根地上的草, 明明没有运转灵力,却也听见了远处弟子们的闲言碎语。


    “好漂亮”


    “天罡宗竟然有这等仙子, 早知道我就不来清鹤观了。”


    “比那魔道妖女美多了”


    盛正青啧了一声, 彻底确信了电影内容是什么,他木着张脸再次抬头看去,人群之中,站在最前面的妖族少年拘谨不言, 正痴痴凝望着那位被众人赞不绝口的绝世美人。


    他眼神发亮,面颊微红,仿若一眼万年,在美人清冷的注视里找到了自己余生全部的存在意义。


    除了那张和裴琢完全一模一样的脸,盛正青看不出对方有任何地方像裴琢。


    眼前画面忽的一转,又变成了燕重楼挟持美人越狱,裴琢提剑来救的场面,盛正青就地躺倒,看着蓝天白云选择摆烂。


    他不太想听他们要说什么,但这些场景是幻境所致,画面“播放”完之前都将如影随形,盛正青躲不开,只好在脑袋里想别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这一想便又想到了“下蛊”,盛正青嘴角一抽,思路全断,又听见耳边传来落星河幻象的一声质问:“你为何就不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纵然你是妖不懂这些,我也见不得你如此冷酷无情!”


    神经病!


    盛正青一骨碌爬起来,就地抓起颗石子就掷向“落星河”,灌入灵力的石子带着愤怒和杀意,接着和盛正青预料中一样,被一柄如流云的长剑挡了下来。


    刚刚被一番质问说得面色惨白的少年拦下盛正青的攻击,他看着落星河时眼里盛满担忧和心痛,转身看向盛正青时又沉下脸来,裹着满身戾气。


    他看上去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盛正青受不了了,躺下翻了个身背对他们。


    他闭上眼,感觉周围的幻境又变了一次,身上微微湿软的泥土地变成更加坚硬的石砖,但那柄雾剑还是毫不犹豫地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天道书接近尾声的部分,讨伐结束后大家各自分开,裴琢难以承受相思之苦,又收到一封来自落星河的求助,当即决定私自前往天罡宗寻找落星河,临走前与发现他的盛正青爆发激烈的争吵,最后升级为打架。


    盛正青睁开眼,听见上方传来冰冷的警告:“你再对他说出半句不是,我只能一并斩了你。”


    裴琢才不会这样对我。


    盛正青不吭声,没有像天道书里一样做出妥协,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收获了“代价”。


    微凉的薄雾滑过脖子,割开整个喉管,“裴琢”毫不犹豫地杀死了盛正青。


    画面重新旋转,盛正青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摸了摸脖子,在系统的保护下脖子完好如初,不见半点伤痕。


    盛正青抬眼,看着眼前的画面又变成了某处山洞,洞里还摆放着不少生活用品,洞中央,裴琢半跪在地上,素来挺直的脊背下弯,几乎要弯进尘土里,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盛正青脑袋嗡的一声。


    少年对面是站着的落星河,他眼里含泪,手指捧着“裴琢”的脸,俨然一幅美人垂泪图,他不停摇着头,嘴上说着不需要裴琢这样做。


    但这位八境强者的双手都用来捧着裴琢的脸了,腾不出空阻止裴琢,于是那柄薄雾长剑仍插在裴琢体内,它缓慢地在血肉里转着圈,在满地血液中将天元碎片挖了出来。


    裴琢的境界急速衰退,带着澎湃灵力的碎片融入落星河的体内。


    盛正青又躺下来了,他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听见耳边飘来些“不后悔”,“这就是我的愿望”之类的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对面那俩一起杀了。


    员工保护系统真是个好东西,不然他早就草,要不是是员工,他根本就不用看见这些!


    盛正青想起自己在船上时,和江悬的谈话,江悬皱着眉头,不太在意盛正青的隐瞒,说“问心无愧就行了”。


    他当然想做问心无愧的朋友。


    当这件事被深埋在心底,是一个不会让朋友们知晓的秘密时,盛正青尚可以苦中作乐,沿着天道书的脉络推进一二,直到“下蛊”被明明白白点出来的那一刻,他才察觉自己其实感到如此无地自容。


    何况裴琢他们一直都很聪明。


    没有人苛责他,裴琢没有,姬伏胜和江悬也没有,这不是从现在开始,而是一直如此。


    他们知道长老们总在做些“怪事”,一些举措怎么想都毫无益处,只会给周围人添一堆麻烦,却又默契地不问,他们都在陪自己演蹩脚的戏。


    自己便是这样回应裴琢的。


    盛正青慢吞吞地眨了眨眼,进幻境前草草收拾好的心情又变得苦涩,他任凭时间流逝,感觉眼睛变得酸涩,然后——


    “砰!”


    一缕白烟突然冒出,盛正青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缕烟气就“啪”地抽在了盛正青的额头上。


    “?!”


    盛正青哎呦一声,本来还没酝酿出来的眼泪一受刺激,反倒挤出一小滴圆润来,那白烟见状一呆,立刻变成把小锤子的样子,开始砰砰砰敲在盛正青的额头上。


    “哎!啊?!不是!幻境是这么玩的吗!”盛正青喊道,抬手乱挥,白烟左右躲闪,说话之间竟是又打了好几下。


    这力道完全不重,明显收着劲头,但也很有存在感,把盛正青先是直接打懵,又骤然回过神来喊:


    “等下——不对!你是小琢吧!欸!不要打了,我没事!我清醒着呢!!”


    盛正青大叫道,那缕白烟总算停了下来,盛正青晃了晃脑袋后伸出手,那点白烟变成个小团子落在盛正青掌心,瞧着像只小狐狸的轮廓。


    “狐狸”只是一抹神识残雾,不具备主人的智力,它歪了歪头,看了盛正青好一会儿,终于相信了对方没有被幻境搞得心态大乱,于是尾巴一蜷在手心里卧下来。


    盛正青松了口气,靠着洞穴壁坐下,跟白烟嘀咕:“我刚是有点儿犯矫情了。”


    这缕白烟应该是裴琢放在大家身上的一道“保险措施”,盛正青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但也不用打那么多下嘛。”


    他说得语气轻快,也不像在抱怨,其实他的“影片”还没播完,隔壁还在表演一些虐恋情深的戏码,但手心里多了个小白团,盛正青已经不在乎那头的“裴琢”在做什么了。


    裴琢现在只有五境修为,没办法干涉太多,或者透过白烟与他对话,盛正青在这边自顾自地絮叨:“我知道你意思,你都打了我好几下了,所以这事咱俩就算扯平了,是吧。”


    “我没那么难过,我想得明白。”


    现实故事都已经大变样了,再较真琢磨“如果没变”也没有意义,盛正青缩起来,手放在膝盖上,望着掌心的狐狸白团发呆。


    盛正青道:“我就是很生气。”


    平心而论,他讨厌的不是天道书里的那个裴琢会跟自己毫不留情地翻脸,甚至真心想杀了自己


    好吧,说实话他很讨厌,还很委屈。


    他讨厌的也不是天道书里让裴琢饱尝爱情苦果,动不动就要受伤吐血,费劲千辛万苦求得一个结局


    说实话也不喜欢,没谁会想看朋友成天受苦吧,而且他也不觉得那是个幸福结局。


    但是,盛正青想,他其实无意去审判裴琢和落星河的爱情故事,不想站在旁边指点着算账。


    他不喜欢那本书,只是因为裴琢在里面变得越来越不像裴琢。


    裴琢变得卑微、懦弱、退让,成日患得患失,郁郁寡欢,从一个爱说爱笑的个体,变作一张空皮。


    裴琢的愿望,裴琢的梦想,裴琢与他们共同经历的种种过往,和凭此产生的欢喜哀伤,仿佛在一张张纸页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他只是对此很难受。


    盛正青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白雾团子——这也是不符合天道书的一幕,因为书里的裴琢想给落星河最好最稳妥的保护,所以这样一缕神识也是不肯分出来的。


    但它就躺在自己手心里。


    盛正青安下心来,最后道:“我还有点儿害怕,除此之外没什么。”


    “小琢,你要是知道我本来可能做什么,你——”


    狐狸团子突然动了,带着凌厉气势朝盛正青的额头直冲而去,盛正青猛地止住话头,下意识闭上眼不可置信道:“不是吧我其实就是想着收尾提这么一句这都打——”


    白烟碰上脑门,却没有痛感,盛正青只觉脑海微凉。


    他晃了晃头,在这份清凉里忽然想起件儿时的琐事。


    清鹤观的长廊上,裴琢靠着柱子看着话本,不远处是新来的一批弟子正顶着太阳进行体术的训练。


    盛正青坐在旁边,应师傅的要求看着这些弟子,不时遥遥伸手指点一二。


    他自己没太多事做,裴琢更是单纯来陪着自己的,盛正青便不时跟裴琢聊上几句,话题从弟子的入门排行转到膳堂的饭菜,又转到先前的任务,盛正青若有所思道:“小琢脾气变好了好多啊。”


    他想起先前被裴琢切碎的魔修,感慨:“他一开始骂你的时候你都没出手。”


    裴琢被他的话逗乐,露出话本背后一双带笑的眼,盛正青倒是很认真,一些人应该庆幸裴琢的不出手,他一旦出手,结果一般要么让人死,要么让人生不如死。


    但在正式出手前,裴琢或许会给对方“机会”,而这种机会的次数正在慢慢变多,因此显得裴琢越来越像一个“好脾气的人”。


    话题总是发散的,盛正青看着对方笑,忽然起了好奇心,没头没尾地问:“欸,如果是我骂你,你能忍多少次啊?”


    裴琢眨了眨眼睛:“可是正青不会骂我呀。”


    “假设啊假设。”盛正青晃了下手:“五次有没有?”


    裴琢便笑了,他偏了偏头,没理解人类为何总在意些奇奇怪怪的事,但还是认真想了下:“多少次都行啊。”


    盛正青“哇”了一声:“这么大度,我还以为只一次我们就要打起来了。”


    他刚才还问五次,现在又说一次,在裴琢表露疑惑前,盛正青率先解释道:“因为——”


    他来回指了指自己和裴琢:“越是咱们这种关系,越不能做这种事吧?”


    对方说得认真,裴琢又眨了下眼,这回应当是听明白了,却仍是道:“可是,那个魔修都骂了我三回呢。”


    他放下话本,儿时和现在的面孔重叠,带甜带笑的语气从未发生任何变化:“我对陌生人尚且这样,怎么反倒要对你更加苛责呢。”


    第67章 到来的理由


    江悬抬头, 看见地牢漆黑的顶部。


    过道两侧的灵灯摇曳,灯光能照亮地板和墙壁,却蔓延不到最上方, 地牢的天花板比外面的夜晚还要黑, 悄无声息地吞掉所有的光亮。


    江悬望了会儿,觉得脖子有些酸,他又看向自己的右前方, 地面上,一柄匕首安静地躺在那里,样式普通,雪白的刀面上刻画着繁复的法阵。


    这是把法器, 匕首可以自动锁定目标,并朝人身上最薄弱处发起攻击, 其突刺快如闪电,致力于一击毙命。


    它对付高境修士作用不大, 对付那些地牢里的犯人倒是绰绰有余, 江悬还在刀上涂抹了自己研制的毒药, 只需要擦破一点表皮就足以让人瘫倒在地。


    如果这样也失败了,也没有关系,他在地牢外很难把毒送进来, 但在地牢里面行事很容易,要论近距离用毒, 即使面对高境修士他也不怵。


    自己本打算今晚杀了燕重楼。


    江悬垂下头, 右手反复张开再握紧,依稀还记得刀柄紧紧贴合掌心的触感。


    夜教的少主,彻底记住这个名字,是在江家被毁之后, 江家的老仆跪在他面前,声声泣血家中数人尽被魔修所杀一事。


    老仆长着一张江悬并不熟悉的脸,他哭得涕泗横流,声音凄厉,一直求江悬为江家报仇,脸上的神情绝望又决绝,一如江悬治过的许多病人,看向江悬的目光像看见了激流中仅存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边说边给江悬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磕得石阶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形血印


    江家将自己弃养在清鹤观时,肯定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江悬凝望着老仆,记得对方黑白参半的头发,脸上横竖交错的褶皱,听得见身后百草堂弟子的窃窃私语,它们联合起来化作块巨石压在他的身上,叫他烦闷不堪,又压得他挤不出一句明确拒绝的话来。


    江悬在那一天鲜明地意识到自己的庸俗。


    如果能有个完美的方法绕开这笔烂摊子——燕重楼赶紧随便被什么人给杀死就好了。


    江悬偶尔会想,到时他或许还能混在人群里,装模作样感叹两句“大仇得报”,“可惜没死在自己手上”。


    然而,燕重楼袭击清鹤观被捕,得到的惩戒只是关入地牢刑房,既没有就地处决,也没有废其修为,轻飘飘到让人愕然,江悬几次向上请示,得到的都是决定不变的答复。


    在燕重楼被压入地牢前,对方看到了站在最前面和长老争执的自己,他挑了下眉,在那一刻咧嘴笑道:“哈,江家的”


    江悬听见对方轻蔑开口:“你真这么想杀我?”


    江悬咋了下舌,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自觉此时不该再想这些事。


    他已经在幻境里,把自己那跟美好无关的童年,和老仆的谈话,再到之后杂七杂八的争吵等等,总之这辈子以来的糟心事都又体验了一遍,然后在种种情绪的驱使下闯入了地牢,倘若那一刀能成功插入燕重楼心脏,他怕是已经混淆了幻境与现实的界限。


    想到这儿,江悬试着动了下身子,白烟化作麻绳紧紧捆着他,叫他动弹不得。


    对面,拿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圈玩的裴琢感受到他的动静,抬起头道:“要反抗啦?”


    “没有。”江悬咳嗽了两声,对现状相当有自知之明:“我又没法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人。”


    “报仇”一事一拖再拖,江悬选择了孤注一掷,他为了今晚的行动其实下了不少功夫,不过现实中,他刚进来没一会儿便被裴琢给拦下了。


    幻境里的他坚持的时间更久些,好歹摸到了燕重楼的牢房边,接着一缕白烟就捆住了他。


    在这之后,幻境就变得和现实中的回忆没什么区别,裴琢表情有些讶异,亲切反问道:“阿悬一开始竟觉得能瞒过我吗?”


    负责看管燕重楼的人可是我欸——江悬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这层意思。


    “”江悬又重新去望天花板,过了会儿道:“如果我能走到那一步,我就会杀他。”


    要是管事的人是席如,他说不定都已经成了。


    江悬这么想着,对面的裴琢偏了偏头,纠正道:“那应该很难吧,毕竟我早前提醒过他,可能会有人来杀他了。”


    江悬这边的确没露出什么破绽,但裴琢可以强行制造破绽,主动送些线索给燕重楼,对方一旦生出了警觉,任何暗杀刺杀的成功率都会大打折扣。


    江悬:


    江悬重新看向裴琢:?


    对方身上流露出的疑惑太过明显,让裴琢没忍住笑了两声,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又托着腮跟江悬道:“因为我要保护他啊。”


    “我这么努力地想让他好好活下去,他知道了该多感动呀。”


    裴琢弯起眼睛,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快乐,像狐狸玩弄一只坠地的鸟,江悬瞧他这样,忽的对燕重楼的近况有了实感。


    若自己厌恶、亦或惧怕这样的裴琢,就不会和对方成为朋友了,江悬闭上眼靠在墙边,甚至感到了些许轻快,虽然人没杀成,但起码燕重楼在裴琢手里不会好过。


    只是这样你就觉得可以“交差”了?一个蛊惑般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复被江悬给摘出去。


    裴琢在那边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想杀了他?”


    江悬闭着眼道:“为族人报仇天经地义,无所作为有悖纲常伦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人类总爱给自己限制大量看不见的条条框框,这种现象很常见。裴琢眨了眨眼,微一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又道:“可是你不喜欢杀人。”


    “杀人对你的道也毫无益处,”裴琢一条条数里面的问题:“而且你这样私闯地牢,坏了门派规矩,说出去后你的师傅会很生气的。”


    何止生气,江悬想,他若真成功了,大抵是要弃道重修的。


    尽管他是自己选择的做医修,自己最擅长的也是医道自己真的有必要为了江家做到这一步吗?这是个江悬至今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对于身为妖的裴琢而言,他大概很难理解这里面的人类规矩——实际上,很多人自己也不会去遵守,但很遗憾的是,江悬并不属于毫不在乎的那类。


    可能是因为老仆当时恸哭的样子太让他记忆深刻,令他动了恻隐之心,可能是因为他当时没能干脆拒绝,而拖得越久,就会变得越难开口重提。


    可能他觉得江家毕竟对自己有恩,没有他们,他也来不了清鹤观,也可能他到底从关于江家的回忆里捡出来了些快乐温暖的碎片,对他们始终留有一份薄弱的情感。


    还可能因为他单纯的是个“俗人”,总觉得必须为此做些什么才能证明自己,又忍不住一拖再拖,让这事卡得他上不去,下不来,像根鱼刺卡着他的喉咙。


    这些裴琢不会感同身受,也不需要去感同身受,“裴琢不会懂”是一个客观事实,但江悬一向不喜欢对对方说这种强调“人妖有别”的话。


    江悬只道:“长老们还会说上一堆大道理。”


    裴琢又在地上画出一个圆,随口道:“你想听吗?”


    “一个字也不想。”江悬冷冷回道:“全是废话,要是念几句大道理就能想通,我就不会来这儿了。”


    虽然来了没用。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被你拦下来,想不想也没什么意义,以后我也不会再做这种蠢事,燕重楼在这牢里是死是活,都没什么所谓。”


    那个声音又在说:真的吗?


    你若真得什么都不在乎,为什么要来这里?


    燕重楼跑了,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想质问他吗?


    你怎么和小时候一样,什么也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好?


    江悬皱了皱眉,声音仍试着一点点往他脑海里钻,它之前成功过几次,但这回像被一面墙挡住了似的被“拦截”在外面。


    总算能消停了。江悬晃了晃头,他下船前吃的清心丹开始发挥效力,这让他终于从有些混沌的思绪里回想起一些事。


    他来到这儿是为了


    “嗯。”裴琢打断了他的思绪,应了一声后道:“那如果他要害我呢?”


    江悬一愣,眉头下意识重新紧皱在一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呀。”裴琢随手扔掉手里的烧火棍——他拿着这根刑具像拿着根树枝玩耍,裴琢道:“因为你看,他现在既没有死,也没有被废掉修为,人还活得好好的呢。”


    “……”江悬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语气问:“你觉得他在你手里滚过一遭,还会想杀你?”


    “杀我?”裴琢嘟囔道,他移开目光,想了想后因为这句话弯眼笑了——他刚才下意识想到了案板上的肉跳起来要打他的场景。


    “应当不会杀我吧。”裴琢猜测道,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站起来:“但是或许会逃出去。”


    “长老们特意让我不要给他身上留疤,即便要留也要留得好看,这么注重这些外看的地方,说明他将来或许要和别人见面。”


    “再加上坚决不肯废掉他的修为,也许某天他就真的凭此越狱逃出去了。”


    江悬的眉头仍然拧在一起,没有丝毫松懈,他下意识再次看向地上的匕首,裴琢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开心地笑起来。


    “长老每次提些怪要求,之后总会发生些事情,像小鸟这种性子,纵使他变得听话了,也不一定就很安全呢。”


    “你又想杀他,又不想杀他,左右没个结果,那干脆别管他,来管管我嘛。”裴琢蹲到江悬眼前,他刚才说话的语气甜乎乎的,现在又轻笑了声,带着笑认真道:“要是有个万一,就要拜托你了。”


    随着这声叹息,周围的事物渐渐开始扭曲,裴琢的身影也一并隐去,幻境变得不稳,绑着江悬的白烟解开了对他的束缚,变成小狐狸的形状仰头瞧他。


    江悬默默看了它几秒,终是叹了口气,肩膀松快下来,摇了摇头道:“先不提燕重楼如何,你这回出来不受伤我都谢天谢地了。”


    白烟的情绪实在是比主人好懂太多,几乎是江悬刚说完,那缕自然飘动的白烟就呆了一下。


    江悬跟着一顿:


    他俩默默对视了会儿,江悬眯起眼睛道:“你已经受伤了?”


    狐狸状的烟闻言,选择往他的掌心一趴不再动作。


    没有动作,就没有破绽。


    “……”


    “算了。”


    江悬揉了下眉心,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把这缕白烟收起来道:“反正我也是觉得会这样才过来的。”


    “不过等回去了,你至少一周不能再乱吃乱喝了。”


    作者有话说:


    删删改改……(趴)


    说来时间过得迷迷糊糊的,我总下意识觉得“两天没更了但不算太迟,还能继续改”,而莫名从容,结果今天一看什么我几天没更了??(呆)时间都去哪了……


    第68章 乞花节


    姬伏胜睁开眼, 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闹市。


    他站在原地,脑海里闪过几分违和,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放眼看去, 周围人群吵闹, 商贩云集,其间有不少穿着清鹤观弟子衣袍的修士结伴而行,在不同的摊位前流连驻足, 甚至他自己,也正站在一家店的前面。


    这家店排队的人还不少,姬伏胜身后排着一串长龙,修士与凡人皆有, 店家见姬伏胜迟迟没有反应,将手里拿着的东西向上抬了抬, 出声提醒道:“客人,您的签。”


    姬伏胜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那点浅淡的违和也被抛之脑后, 他看向店家手里的长签, 兀地想起来自己在这儿的前因后果。


    是了,今天是乞花节,是清鹤观弟子可以下山玩耍的日子。


    姬伏胜拿走两份签, 循着记忆去找裴琢。


    *


    乞花节最初是为了庆祝大能飞升,点燃花灯并向花神祈求祝福的日子, 经历过漫长的岁月变化后, 如今花神已经陨落,但乞花节仍保留了下来。


    人们会在这天庆祝团聚,祈求平安与姻缘,修士与凡人都可以参与。


    裴琢很喜欢这天, 这天他可以下山玩耍,参加清鹤观附近的城镇举办的庆典,观内不少弟子都会如此。


    他们会一起吃很多好吃的东西,玩很多新鲜的游戏,采买有趣的玩具和漂亮的饰品,从早上一直逛到傍晚。


    昔日与裴琢做这些事的人是山婆,如今他待在不同的地方,周围聚集着不同的人,大家做的事又似乎没很大差别,让裴琢新鲜好奇之余,又总有些说不清的怀念。


    “节日”在人眼中有着特别的意义,裴琢很早就发现,只要搬出“节日”来,人就会允许自己做一些平常不会做,又或不敢做的事。


    盛正青会在这天打开荷包,豪放请客——通常第二天会陷入悔恨,江悬也会由着大伙吃喝,还会提前备好消食的药。大家来时是一起来的,等逛到傍晚,往往已经各自散开,混在人群中不见踪影。


    但无论如何,姬伏胜一定是与裴琢一起的。


    他俩因此有了一些固定的双人活动,在太阳已经被群山吞吃大半,天边泛起烧红的云霞,人群三三两两返回清鹤观之前,他们一定会去取花签。


    姬伏胜去取签时,裴琢就站在人群外面等着对方,他靠着树吃完了姬伏胜买给他的点心,闲着无聊,先踢了会儿地上的石子,又改去玩自己的烟。


    裴琢一会儿让白烟缠着自己的手指,一会儿又凭空捏成小动物的形象,鼻尖忽然嗅到一阵花香。


    裴琢转过头去,看到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红色花束,一个青年手持鲜花,正有些拘谨地看着他。


    裴琢眨了下眼,总之对对方回以一笑,青年一下子变得更加紧张,裴琢听着对方有些磕绊的自我介绍,过了会儿终于意识到,这人是他前些天做任务时解救回来的对象。


    对方穿着粗布麻衣,看打扮是附近的花农,他站得格外笔挺,骨架宽大,因为常年在地里劳作,身上肌肉紧实,掌心和指腹生着厚茧。


    ……吃起来的口感应该会偏硬吧。


    裴琢边想边将鲜花接过来,他朝对方开心地弯弯眼睛,青年有些黝黑的面庞顿时泛起红色。


    乞花节给别人送花,是个颇有特殊意义的行为,人们虽然也会给身边的朋友、亲人送花,但更多的还是拿来送给同龄男女,即向心悦之人传达爱意,又或祈愿二人的感情长长久久。


    青年将双手放在两侧,眼神四处乱飘,迟迟不肯看裴琢的脸,颇有些无措道:“这是,想要感谢小道长之前的救命之恩”


    “这样呀。”


    花上附着淡淡的灵气清香,显然被对方精心培养过,裴琢用指尖碰了碰娇嫩的花瓣,又笑着道:“我既接了任务,救你便是理所当然,不用与我这般客气。”


    他笑得温和守礼,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青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失落。


    自己今天其实偷偷看见了裴琢好几次,但每次运气都不够好,运气最好的一次,青年隔着人群看见了裴琢的半张侧脸。


    但一两秒后,那跟在裴琢身后的同门上前一步,和裴琢说话的同时也将对方挡得严严实实。


    而那短暂的惊鸿一瞥,又似乎是一种无法忽视的“证据”,对方现在也在笑,却和逛庆典时截然不同,青年凝望着裴琢的笑脸,一时又有些恍惚。


    等庆典结束后,他大概再难有机会遇见裴琢了。


    “……这花很衬小道长!”他忽的抬高音量道:“称得小道长更……更……”


    青年支支吾吾着,脸上的红色越来越明显,他没能说清楚后续,脸涨红到极致,竟破罐子破摔地升出股勇气。


    对方现在就像地里的番柿子,裴琢看着对方咽了口唾沫,忽的深吸了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开口道:“小道长,我想说——”


    “阿玉。”


    冷淡的声音从裴琢背后传来,一只手搭上裴琢肩头,将他微微揽向自己这边:“我们该回去了。”


    原本的站位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姬伏胜径直插进两人中间,他对裴琢说完后,血红色的眼睛移向对面,淡声道:“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什,什么?”


    对面因这变故瞪大眼睛,一时愣住,他本能地感到后背一凉,紧接着发现裴琢已经完全被对方挡在了身后,只有半捧花束从背后露出头来。


    这个事实让青年腾地生出一股恼火,他握了握拳,大声道:“我是在跟小道长说话,我——”


    不知死活的东西。姬伏胜眯了眯眼,周围空气忽的变得锋利,随着他运转灵气,心象天地中的五层高塔发出轻微的咯吱崩裂声,几块砖瓦从塔间上滑落。


    五层?


    又一阵违和感自姬伏胜心中一闪而过,但自己的记忆如此真切,他现在的的确确是五境修者。


    在姬伏胜想清楚前,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那股刚刚聚起来的杀意即刻被另一股灵力打散。


    “伏胜。”


    姬伏胜的瞳孔紧缩了下,裴琢从他的身后走出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他没有恶意。”裴琢偏了偏头,带着两分认真轻巧道:“我在和他说话呢。”


    作者有话说:


    加在一起的一章看了下有些太长了所以准备拆开来一些……


    而且总觉得执意要整合成一章发出去或许又要拖好久(擦汗)


    现在进入小裴小姬回忆章.jpg


    二位没在吵架呢,只是在进行二位都很熟悉的,“当把狐狸举起来想大声宣布这是我的狐狸他跟谁说话都要经过我的允许!时,狐狸就会笑着从怀里跳出来在旁边看着”的过程x


    但是再去抱的时候狐狸还是笑眯眯让抱的


    第69章 花签


    姬伏胜的心情肉眼可见地糟糕。


    在裴琢拍了拍他的胳膊, 将他轻轻“赶到一边”去后,他便不吭声了,只黑着张脸站在那里。


    说他听话倒也算听话, 姬伏胜抱着双臂, 面若寒霜,眼睛死死盯着花农,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强烈的杀气。


    花农本来有些高兴, 甚至感到几分“受宠若惊”,但瞥见姬伏胜的表情后内心又咯噔一响,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求救地看向裴琢。


    裴琢眨巴了两下眼睛, 朝青年露出个分外无辜的笑脸。


    他也没道理为了只见过几次面的青年,真去和姬伏胜吵架呀?


    谈话结束得很快, 结果到最后,青年也没说清楚自己的来意, 等送走了有些失魂落魄的青年后, 裴琢转头看见姬伏胜的臭脸, 一下子就被逗乐了。


    他往庆典周围的山上走,不忘点点头认同姬伏胜的努力,感慨道:“伏胜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不知道这是否算无情道的影响?姬伏胜行事越来越“稳妥”, 搁在以前,他没准一开始就要提着剑过来, 把人当场吓走才算完事。


    从庆典的西面出发, 在茂密的草木掩盖下,有一条从山脚直达山腰平台的小径,乃裴琢前些年偶然发现,姬伏胜跟在裴琢后面, 听见对方的话顿了顿,表情复杂地看了眼裴琢的背影。


    这条路僻静,没有外人,随着他俩上山,庆典的嘈杂吵闹声越来越远,变成了草丛里窸窸窣窣的虫鸣,姬伏胜踩断脚下的枯枝道:“你生气了?”


    “当然没有了。”裴琢坦率道:“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我猜也是。”


    姬伏胜的声音亮起来,又恢复了平时有些散漫的语气,少年两三步跟上前,和裴琢并排走,一扭头便看见裴琢怀里的花。


    姬伏胜扫了好几眼,没忍住道:“你能不能把它丢了?”


    “那多可惜。”裴琢低头看了看怀里娇艳欲滴的花朵:“别人特意送的,我打算把它摆在家里呢。”


    摆在家里???


    姬伏胜深吸了一口气,手无意识中摩擦了好几次刀柄,他现在手痒得厉害,实在很想砍些什么。


    作为“家的一份子”,难道自己没有话语权吗?姬伏胜没好气道:“我不同意。”


    “那好吧。”裴琢爽快答应,又笑眯眯道:“那我就不放堂屋桌上了,我放到我自己屋里,这样你平时就看不到啦。”


    “???!!”


    姬伏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急道:“他分明对你图谋不轨!”


    “人家说得是感谢。”裴琢指正道,“而且,”


    他微微弯下身子,侧头去看姬伏胜满脸燥郁的表情,又笑起来:“伏胜以什么立场不让我收花啊?”


    “”


    以竹马兼对手兼挚友兼宿敌兼舍友


    姬伏胜不吭声了,神情一时变化莫测,他跟裴琢金黄色的竖瞳对上,心跳猛地停拍。


    姬伏胜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在他说话之前,裴琢已经被他逗得笑了好几声,对方抱着花站直,又快一步走到了姬伏胜前面,因为成功逗弄了他而心情很好。


    裴琢的开心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仿佛身后有条晃来晃去的狐狸尾巴,姬伏胜看着对方,总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裴琢总爱耍他。


    平心而论,被妖耍着玩不是件有趣的事,至少姬伏胜小时候这样想。


    但或许是因为裴琢耍人玩的手段太过高级,在姬伏胜对裴琢满心戒备抵触时,裴琢是不常逗他的。


    而在他们变熟之后,姬伏胜就开始时不时被对方耍。


    他被气得跳脚过,要动手和对方打架过,暗自发誓要狠狠拔光裴琢的尾巴毛过,却唯独没有对此感到“讨厌”过,甚至在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里和对方关系越来越好。


    姬伏胜开始接受、习惯,转变自然地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但他如今又重新感到不甘心。


    对方最近的逗弄太过轻巧,随意,像湖面上的波纹,抓不出的白烟,他在这边胡思乱想,裴琢却已经跳远,这会让他怀疑,对他的这种打趣与对别人的毫无区别。


    可是他一旦这么想了,姬伏胜就又会想起裴琢对那个花农不动声色,又没有余地的拒绝。


    “你就玩儿吧。”姬伏胜嘀咕道,再次上前一步和对方并肩:“反正别玩别人。”


    裴琢轻笑了声,他撇过头去,看见姬伏胜漫不经心的眉眼。


    对方直视着前面,超凡的天资塑造了姬伏胜的根骨,那种势在必得的气场透过优越的皮囊漫开,让他不说话时也带着种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傲然。


    姬伏胜的喉结在裴琢里的打量里滑动了下。


    他好紧张啊。裴琢没忍住又笑了。


    无视姬伏胜“破功”后变得格外明显的羞愤,裴琢转过头,眼前的视野已经重新变得开阔,他们走出了郁郁葱葱的树林,抵达了这座山上的天然平台,从山崖边上往下望,可以俯瞰整个庆典。


    现在是傍晚,再过一会儿,就到了庆典最后的点花灯环节,自打裴琢发现这里,他们两个就都会在这里欣赏花灯升空。


    花签也会在这时候分享,裴琢娴熟地坐到自己的固定座位上,笑眯眯地朝旁边伸出手,姬伏胜在他旁边坐下,眉头紧锁,递签的动作倒是很快。


    “花签”本质是一种游戏,脑海里想着对方的名字,朝花签输送灵力后投签,一段时间后再回店家那里取签,签上就会出现自己对对方的个人印象。


    听上去平平无奇,实则极其受欢迎,通过交换彼此的印象签,有些亲朋恋人的感情会越发融洽,还有些会当场翻脸,此外也有收集一堆人的花签后打乱,让大伙猜签上的都是谁对谁的印象之类的玩法。


    姬伏胜第一次和裴琢交换花签时,姬伏胜递出去的签上写着“烟狐狸”。


    不褒不贬,完全是自己对裴琢十分客观的描述,姬伏胜交得很坦荡。


    裴琢也将自己的签递出去,姬伏胜接过来一看,写着“好吃但分量很小的肉”。


    完全是自己对姬伏胜十分客观的描述,裴琢同样交得很坦荡。


    姬伏胜在他对面发出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头一年的时候,姬伏胜只想着等自己长高后还要和裴琢换签,他倒要看看会不会变成“分量很大的肉”,但渐渐的,这个活动就变得越发“磨人”起来。


    他的签上开始出现“挺强的妖”,“不错的对手”,“朋友”,“相处起来很舒服”,“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之类有些羞耻的概括,还出现了“禁用狐惑”,“漂亮过头了”,“坏得很”,“还不够”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姬伏胜看见就一阵牙酸,每次交给裴琢都要自我挣扎好一阵子。


    可是他不能不换,不换他就拿不到裴琢对自己的印象,当他犹豫的时候,一缕白烟就会卷起裴琢的花签,在他的眼前慢悠悠地晃来荡去,明明速度不快,却就是看不清上面写的内容。


    接着裴琢会将签放到身后,笑盈盈问他:“真不换呀?”


    他肯定是要换的。


    裴琢对姬伏胜的印象也变了许多次,第二年的时候,姬伏胜的确收到了一张“分量变大的肉”,后来又变成了“好吃的人”,“好吃的舍友”,“好吃的姬伏胜”,“好吃又好玩的姬伏胜”等等。


    在姬伏胜第一次皱着眉别过脸,交出那张写着“朋友”的花签时,裴琢呀了一声,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仿佛收到了一份极好的惊喜礼物。


    他咯咯笑了半天,笑得姬伏胜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烫,最后姬伏胜恼羞成怒地扑过去,把妖按倒在地,强行去拿裴琢手里的花签。


    “有什么好笑的!你这回又写了什么好吃——”姬伏胜抢过签,声音戛然而止,裴琢对自己的印象十分简短,长长的花签上同样只有“朋友”二字。


    姬伏胜愣住,下意识去看裴琢,裴琢在他的双臂间眨了眨眼睛,眼里仍带着明亮的笑意,眼尾的红色像烫人的烛火。


    他笑眯眯地朝姬伏胜摊开双手,无声又肯定地宣布,“我就是这样想的”。


    姬伏胜的心咚的响了一声,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开始想“狐妖的确很漂亮”。


    而在这一年之后,裴琢给他的花签里,就再也不会特意提及“好吃”两个字了。


    今年,由裴琢先分享自己的,他将签递出去,花签上写着“好逗的木头”。


    “啊,”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裴琢想了想,了然认同道:“确实是这样。”


    “伏胜?”姬伏胜一直没有动静,裴琢好奇地抬头,姬伏胜神情木然,竟是一脸天塌了的模样。


    好逗的木头?


    木头?


    姬伏胜眉头紧锁,隐隐流露出几分焦急,他反复看了好几眼裴琢,带着些不可置信的懊恼迟疑地问:“我变难吃了?”


    不可能啊,他不应该是裴琢心里最好吃的那一档吗?


    “”


    裴琢睁大了眼睛,少见地有些讶异地看着姬伏胜,片刻后,他噗嗤笑出声,笑得身子歪倒向旁边:“哈哈!所以说嘛”


    就说是木头嘛!裴琢笑得停不下来,怀里的花束一并跟着花瓣乱颤,他笑了好半天,才总算揉着肚子重新坐直,扭头看见姬伏胜郁闷不解的目光,又忍不住想笑。


    “不会。”裴琢努力忍住笑意,朝姬伏胜认真严肃道:“你是特别美味的木头。”


    他抿了抿唇,为了防止自己又开始笑,立刻问道:“你的上面写着什么?”


    姬伏胜本想再追问两句,听见这话顿了顿。


    他摩擦了一下手里的签,感觉心跳骤然快起来。


    作者有话说:


    长长……!


    第70章 还未宣之于口


    姬伏胜在犹豫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是第一天琢磨这事了, 这个念头一开始模糊,后来逐渐清晰,最近想的次数格外频繁。


    裴琢说他是“好逗的木头”, 既然自己还是最美味的, 那这意思就不是说自己难吃,至于到底是什么意思,姬伏胜暂时没想明白。


    当然, “木头”也会用来形容一些人不解风情,对感情愚钝木讷,白白让机会从自己手边溜走,姬伏胜是这样的笨蛋吗?


    姬伏胜觉得自己不是。


    阿玉才让人气恼, 纵容他每日帮忙化妆——凡间伴侣才爱做的事,转头又和别的动物聊“喜欢”。


    对方带着轻快的笑意, 说出的那句“不然就晚啦”,像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姬伏胜心头。


    之前他给阿玉梳尾巴的时候, 对方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他悄悄亲了对方的额头, 而阿玉至今没有透露自己是否知情。


    倒是会被他想问又问不出的模样逗得直笑。


    还有一些更隐秘的,更炙热的,叫他浑身发烫, 时不时就想躲着对方的事,阿玉不问不管, 便又让人为此辗转反侧, 始终搞不懂阿玉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不懂,是有意逗他,还是毫不在乎。


    姬伏胜捏紧手里的花签, 看见裴琢手里的花束又噎住,坚持道:“你先把花收起来。”


    把花扔了不行,暂时收起来倒没什么,裴琢想了想,给花束外面轻柔地包了圈烟雾,可以保证花朵娇艳不败,手上的花瞬间就被收回了储物戒里。


    这回舒服多了。姬伏胜咳嗽了一声,朝裴琢煞有介事地递出花签,认真的模样看得裴琢笑起来。


    他娴熟地接过来一看,签上的内容简短,写着:


    “我的劫难”。


    ……下战书?


    “节日”里也可以玩死斗吗?裴琢眨了眨眼,忽然又闻到了一股沁入肺腑的香气,他转过头,几乎也是一眨眼的功夫,姬伏胜原本空空如也的手上出现了一捧空谷幽兰。


    白色花瓣层层舒展,随风轻轻摇曳,金黄色的丝状蜜蕊收拢其间,灵气氤氲,花瓣上泛着朦胧的柔光,花香清浅,但久久不散,被微风捎到山坡的每个角落,落上裴琢和姬伏胜的发梢衣角,将傍晚浸得静谧绵长。


    怦怦,怦怦。


    乞花节给他人送花的行为,往往具有特别的意义,更重要的是——


    这是一捧吸收了大量天地精华的上品高境灵花,对修士修炼,特别是妖修修身淬骨,温养魂魄皆极为有益。


    即便不提这个,它在制作灵丹,对战切磋时也有多种妙用,随便一想,裴琢就能想到数种应用场合。


    其品相之优也着实少见,裴琢将花拿在手上轻轻一转,观察着花瓣道:“花香可以用来保神思清明,气味也好遮掩,若是遇到以乱心祸神为主的招式,用它来对付是个不错的法子。”


    “不错。”姬伏胜微一点头,以一种暗暗期待的眼光看着裴琢。


    裴琢也点点头真诚赞同道:“这个确实好。”


    姬伏胜肉眼可见地得意起来,他顿了顿,平静强调道:“还是我最懂你。”


    裴琢顿时笑了,他用手撑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调侃道:“你送花助我修炼,是想让你的劫难越来越难搞?”


    他这么一问,姬伏胜竟一时不作声了。


    裴琢眨了眨眼,从姬伏胜的眼睛里读出一种郁闷和无奈,他先是疑惑,又偏头想了想,内心轻轻“啊”了一声。


    人类的节日送礼真深奥呀,他想,就像“笑容”又代表“友好”,又不代表“友好”一样深奥。


    裴琢听见对方道:“我有事想问你。”


    姬伏胜无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裴琢很容易就判断出这是人类在“紧张”。


    姬伏胜看着山下的城镇,底下的房屋行人都变成了渺小的圆点,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似忙碌的蚂蚁,没有谁值得停留视线。


    当他们并肩坐在山上时,他们能看清对方的每一个动作,但若其中一方混入底下的人群,想一眼找到他就变成了件格外难的事。


    姬伏胜慢吞吞开口,仿佛在提出一个可怕的,艰难的,让人恐慌的假设:“我要是变弱了,你怎么想?”


    他一点儿都不愿等待答案,干脆直接转过头,看见裴琢堪称“茫然无辜”的脸。


    “所以伏胜最近一直在纠结这个?”裴琢眨巴了下眼睛,试图从人类的话语中找出个合适的形容词,这让他说出来的话远比对方直白:“你担心我不要你呀?”


    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客观上来说——


    “人变弱后味道会变呢……”裴琢若有所思地嘀咕道,看见姬伏胜的脸色后体贴止住话头,他没忍住,还是笑了下,轻巧道:“无所谓啊。”


    风吹拂而过,姬伏胜长久地看着他,与此同时,庆典的花灯悄然绽放,朵朵灯盏在人群的期盼下,带着祝福脱离双手,升上高空,如同升起一片花的海洋。


    裴琢的视线被吸引过去,绚丽的花灯混着夕阳的余晖,给他的竖瞳渡上另一层温暖的浅光。


    “听起来你也不是要被彻底废了。你要是受不了,那就重修好了。”裴琢看着花灯,嘴上说:“大不了,你修成前我先照顾你一段时间。”


    “你要是不愿意,回头还回来就好啦。”


    姬伏胜问道:“就这样?”


    裴琢笑起来反问:“不然哪样?”


    他在姬伏胜的眼里无忧无虑地笑着,某一瞬间,他似乎张嘴想下意识说些什么,但他复又想了一秒,抛弃了剩下的内容。


    姬伏胜却听懂了。


    对于定义最为单纯的“捕猎”,裴琢极容易上手,甚至可谓一种本能,姬伏胜旁观过裴琢玩弄猎物,他曾在魔修颠三倒四的话语里轻笑着问:“我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


    “你能为我抛弃什么呢?修为,地位,一条胳膊或一只腿?”


    “如果把我和别人摆在天平上,你肯定会选我吧?”


    他笑着道,轻薄的剑刃洞穿修士的人皮,让血水汩汩涌出,他在对方乞求哀怜的视线里叹息,语气听着温柔甜蜜,像用与生俱来的尖爪剖开猎物的胸膛:“我没有那些东西重要吗?好难过呀。”


    “别要那些了,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啊?”


    但是,但是——姬伏胜的心跳骤然加快,裴琢是不会这样子对自己的。


    裴琢或许,大概,一定,尚未如自己看对方时那般看着他,但裴琢纵容他,善待他。


    姬伏胜在这一刻惶惶意识到,裴琢不会将他逼入绝境,但如果他退缩了,那么某个可能的结局一定会彻底从他的手中溜走,让自己余生都为此后悔不已。


    裴琢道:“而且,倒也不用——”


    “可以的。”


    姬伏胜一把握住他的手,急迫地打断他:“有必要,我不在乎。”


    你看,我就说吧,“你可真是我的劫难。”


    在裴琢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姬伏胜握紧他的手,心跳连着脉搏共鸣另一具躯壳。


    他幼年苦难,成为修士后的修炼路途却全然顺遂,以他的天资而言,他主动放弃什么,再获得什么都远比旁人简单,过去也从未遇到真正的绝境两难。


    由此时的他来谈论生死抉择难免显得轻易,可姬伏胜就是可以笃定。


    “不止是放弃无情道,放弃什么都可以。”


    情劫太过浅显,“如果你是我的劫难,你肯定会是我的生死劫吧。”


    修为之塔在姬伏胜的心象里摇摇欲坠,它早就墙体斑驳脱落,姬伏胜闭了闭眼,心底里始终残存的一点犹豫,忽然就化作青烟,消失不见了。


    花灯漂浮而上,靠近他们所在的山坡,姬伏胜忽的道:“阿玉。”


    姬伏胜的掌心发烫,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紧张颤抖,裴琢撞入那双炽热的眼里。朵朵花灯带着琉璃色彩映红了裴琢的脸,无形的高楼坍塌,在庆典庆祝的声声礼炮中,姬伏胜听到自己的境界节节倒退的声音。


    “阿玉,我——”


    “铛!”


    比话语更快,某股钟声忽然在耳边炸裂!


    重重叠叠的法阵自二人脚下亮起,一切都仿佛慢动作回放一般。


    无法抵抗的巨力直直撞上姬伏胜的胸膛,裴琢朝他的方向迈前一步,二人交握的手却还是被强行分开。


    姬伏胜被力量轰飞出去,向后撞断两棵树才将将止住,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胸膛起伏,“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在他挣扎起身之前,另一只手带着高境修士的威压而下。


    云上君,云栖按住他的肩膀,进一步加固施下的阵法,姬伏胜的力气立刻被抽掉大半,他咬紧牙关挥开对方,与此同时。


    他感到心境迎来前所未有的苍茫大雪。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巨大的惶恐吞没了姬伏胜。


    “是,无情道差点破了。”头顶上方,云栖冷淡开口,他瞥了眼还在痛苦挣扎的姬伏胜,很快移开视线,对着空气,也对着远处的员工谈话:“已经控制住了。”


    “破道对象?不知道,无论是谁都——”


    他转过身,在看见站在原地的裴琢时骤然止住话头。


    “咳!咳不,阿玉,我——”


    法阵光芒愈胜,小臂上的经脉鼓胀,血管因承受不住压力爆开,姬伏胜又吐出一大口血,越来越多和裴琢的回忆变作光团,落入湖中,被压入漆黑一片的水底。


    “我”血液堵住了他的喉咙,姬伏胜几乎全身都在发抖,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从他体内消失,像被抽离的空气,从掌心逃走的沙子,亦如滚滚而下的洪流,毫不留情地卷走他的种种记忆。


    姬伏胜又一次咳出血,泛着泡沫的血水中混着脏腑的碎片。


    “我会记得你。”


    眼前的地面发红,发黑,被血浸染,禁制如轰然作响的大型机器,在启动之后绝无可能停止,姬伏胜重复喃喃道:“我会记住你。”


    云栖麻木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姬伏胜跪倒在地,身上仿佛压着千钧巨力,和脆弱的骨骼相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脆响。


    他用手肘撑住地面,血水不要命地涌出他的身体,疼痛沁入五脏六肺,经脉发出阵阵悲鸣,尖叫着警告他继续抵抗将会招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阵阵发黑的视野中,忽然,一只手轻柔地捂住了他的嘴。


    姬伏胜浑身一震,一颗混着血的眼泪滴到了对方的手背上。


    “可以了,伏胜。”


    姬伏胜听见裴琢轻声道:“不用再说了。”


    白色的烟雾抚上他的脸庞,周围的一切都变作飘渺的幻梦,幼时的记忆褪去,恍惚间回到他在船上给裴琢梳头发的时候。


    裴琢散出自己的烟雾,往别人身上悄悄塞上一缕自己的神识,姬伏胜的手抚摸过他的头发,光滑柔顺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裴琢编织着小巧的狐狸玩偶,又道:“鬼狐肯定会帮你的。”


    只要找回记忆,姬伏胜的无情道就将陨落,帮助实现姬伏胜的愿望,就等同帮鬼狐自己。


    “嗯。”姬伏胜挽起裴琢的头发,却是难得固执道:“你答应了让我去。”


    “是呀。”裴琢轻快道:“但如果伏胜愿意忍一会儿,可以帮上我更多的忙呢。”


    梳头发的手顿住,感受到身后人郁闷又无奈的气息,裴琢轻轻笑了两声,一只刚做好的小狐狸便听从他的意愿,顺势跳上姬伏胜的肩膀。


    “别难过呀,我没想阻止你。”裴琢向后一仰,靠在姬伏胜的身上,带着笑道:“这是我们很早以前就约好了的,只是你现在还想不起来。”


    “有师傅的禁制在,你应该没办法立刻毁道,我猜,你能想起不少事,但到了最后关头,师傅肯定会阻止你的。”


    “我已有九境。”姬伏胜低下头,将对方的每一个表情都收进眼底,慢声笃定道:“过去我解决不了的禁制,如今奈何不了我。”


    “我想也是,”裴琢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笑着道:“但是有些话比起在幻境里说,还是当面和我说更好吧?”


    看吧,只要他愿意,他总能十分轻易地解决姬伏胜,将对方放入任何一个他想要的地方。


    这都不算死劫,还有什么能被称之为死劫呢。


    姬伏胜叹了口气,回忆如幻象般消散,他再次睁开眼,一缕白烟凝成的狐狸正卧在他的手心。


    压下在心中翻涌的种种情绪,姬伏胜望了它片刻,道:“也是,还不是时候。”


    就这样表达心意,显得着实有些不够正式。


    “等见了面,我再与你说。”


    小狐狸抖了下耳朵,自姬伏胜的掌心站起来,它化作轻烟向前飘去,周围的景象皆如被烧着的雪般融入阴影,白烟在黑暗里徘徊寻觅了片刻,最后在某处停下。


    姬伏胜抽出长剑,对着轻烟指出的方向挥出黑白的一击。


    他的修为流失了一部分,也固守住了一部分,剑气劈上幻境最为薄弱的窍眼,劈开真实和虚妄的界限,姬伏胜看见如小山般隆起的黑影。


    他的瞳孔紧缩一瞬,那些阴影似某种庞大兽类的尖牙利爪,一根尖刺洞穿了现实里的裴琢的躯体,不断汲取着血肉。


    而后黑烟再一次聚拢,破碎的幻境再度重构。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很久的——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快乐!


    假期过得开心吗[三花猫头]


    元旦前想着应该可以猛猛码字吧但实际上这样那样地忙了很多事于是(擦汗)


    如果今年还会写下一篇文的话一定要存上好多好多稿再开坑,营造一种自己是日更强手的错觉……(立下flag)


    总之这次也是终于交代了一些小裴小姬的过去事件(撒花)


    云栖(小裴小盛的师傅):过去的遭遇让我决定做一个冷酷无情的任务执行机器不管伏胜你多想谈恋爱都没用我心冷似铁我就是要棒打鸳鸯……


    云栖(扭头看见自家徒弟):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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