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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自甘下贱


    甜腻的月麟香引着他的思绪往旖旎中沉溺, 可尖锐的疼却吊着他最后一丝清明,唇齿间漫溢着甜腥味,分明是极亲密的缠吻, 他却没能尝到半点欢愉。


    想来, 她也如此。


    燕濯并不抵抗,只是静静地立在那,任由她肆意宣泄, 等她这一时意气过了, 她就该回京城, 继续做那个金尊玉贵的公主。


    可撕咬不知何时, 变成了真正的亲吻。


    似是觉察到强逼无用, 她便缓了攻势, 一手在他的耳侧轻抚, 身子压得更近,仰着脖子,用舌尖来回地缠弄, 想要得到回应。


    她素来争强好胜,哪怕是在情爱一事上,也非要分出个高下输赢。她不甘心只有她一人动心,她喜欢他,便要他十倍百倍喜欢回来,哪怕少一分,少一厘, 她都不甘心。


    是以, 唇与唇分离时,她气息尚未匀,便要拽着他的耳朵, 迫使他不得不低下头,面对她的质问。


    “与我和离,你当真高兴?”


    燕濯垂下眼睫,正撞见她眼尾洇开一抹绯红,眸中潋滟。明明她才是持刃威逼的那个,此刻倒显出几分被他欺了去的委屈。


    他唇方启,箭镞又往皮肉间嵌入一分,将所有的话音遏止。


    那双眉眼倨傲地睨着他,唇畔似噙着几分讽意,仿佛已料定他的答案,倏地将箭矢一扔,旋身就走。


    “……你来那日,我最高兴。”


    背后低低的声音传来,摛锦的脚步先于理智做出决定,止在原地。可也只是如此,她抿着唇,两手不自觉地攥紧衣料,却固执地不肯说话,也不肯回头。


    骗子,哪有人被追杀还高兴的?


    一片岑寂中,二人便这样僵持着,直到有夜风掠过,牵扯着柔软的锦缎撞向坚硬的护腕,将将回落时,忽被生着薄茧的手指勾住。指腹沿着衣料上爬几寸,覆上一截皓腕。


    “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呢?”


    “你素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哪来的本事能让你怎么样?”


    话罢,她就想挣开手,却反被攥得更紧。


    接着是踩着草叶靠近的脚步声。


    他绕至她身前,她清楚地看见他喉头滚了一下,双眼沉黑地看着她,犹如困兽一般,“我已经让你得逞了,还不够吗?”


    “得逞什么?”


    “得逞所有你想要的,你想要我后悔离开你,想要囚我在身边,还想要我心甘情愿,”他倾下身,与她目光相对,“你对我是喜爱还是憎恨,真的分清了吗?”


    摛锦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一点慌乱,想要辩驳,喉头却吐不出半个字。


    燕濯倏地笑了一声,替她说出答案,“还没分清,还是不甘心,对不对?”


    “好,那现在让你彻底甘心。”


    他拉着她的手,贴向他的腰腹。


    摛锦不想看他,偏过头去,可手上的触感却无法阻绝,自侧腰划到腹部正中,单薄的衣料下的紧实与温热清晰地传递过来,不容她忽视。


    “我那时确实身体不适,并非借口,”她的手指往回缩,他却不管不顾地往下压,“这里,这道伤险些要了我的命,我昏迷三日,高热刚退,就星夜兼程入京,路途颠簸,后大婚又发生那种事,伤势反反复复拖了一年才愈。”


    “前几次,我忍着重伤应你的召,陪你骑马射箭、游山狩猎,可你不止召我,还引着一帮王孙公子,他们对你阿谀奉承,对我极尽排挤,我知你并非有意,可叫我看着你同他们举止亲密,这于我同折辱何异?”


    “因为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我没了军职,回不了溧阳,日日被关在公主府里,你还对我这般坏,我是不是该恨你?”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上她的脸颊,定定地看着她,眸中尽是她看不懂的情愫,“我应该恨你的,可我实在喜爱你。”


    摛锦怔住,他始终不肯坦然承认的话,竟这样猝不及防地入了耳。


    呼吸紧跟着停了一瞬,下一瞬,是他贴上来的唇。


    一触即分。


    “……我不知羞耻、自甘下贱地喜爱你,如此,你甘心了?”


    心在胸腔中如擂鼓般跳着,她看着面前人因她而失控的眉眼,却再没了之前的喜意,她想做些什么,可他已直起身,退开两步。


    燕濯垂下眼睫,掩下眸中的暗色,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但凌乱的衣料,唇间的灼烫,又在一遍一遍地提醒,这些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颓然:“我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风声不知何时停了,四野凄寂。


    她总要他求他,如今,他也求了。


    摛锦手指蜷起,一颗泪珠倏然跌落,她答不出好


    与不好,只是、只是什么呢?


    她再没有什么可不甘心的。


    “婚事既了,你与我终得自由,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看着他疏离冷冽的眉目,忍不住道:“那我要是不欢喜呢?”


    “往后,自会欢喜。”


    ……


    一日后。


    林间小道上便只剩下一马并两人。


    庞勇仰头灌了口水,塞上木塞,半点不讲究地用袖口抹嘴,忍不住往马的另一边看了一眼:“我还以为能这次进郡城能享享福,结果还不是要靠两条腿走路,早知如此,我就牵头驴来了。”


    燕濯牵着缰绳,似出着神,目光并未落在实处,“嗯。”


    庞勇看见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就来气,天知道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昨夜睡前,俩人一块出门猎山货,他还以为是前天吵的架终于和好了,结果他一觉醒来,云财主直接撇下他们走得没影,得亏是离郡城不远了,不然缺水缺粮的,非饿死在山道上不可。


    “你跟她,真闹掰了?”


    燕濯仍只回了一个字:“嗯。”


    庞勇深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可这个琴不谈吧,他又实在憋得慌,但事已至此,也没法劝和,只能宽慰道:“掰了、掰了也好,名不正言顺的,也不像那么回事。”


    燕濯垂着眼眸,继续应:“嗯。”


    “跟你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人,真没话说!”庞勇哼一声,也不谈私事了,粗着嗓子说起公事,颐指气使的模样倒像他才是真正的县尉,“等入了郡城,吃住都要烧银钱,你可准备好了。”


    燕濯这回总算动了,预备从鞍袋里再取一颗彩宝典当,可手一摸,却拽出个露了线头的钱袋。


    是他当初上交给她的那个。


    里头的银角和铜板还在,却另添了三条银铤,两块金饼,加上强塞进空隙的璎珞,将整个钱袋撑得鼓鼓囊囊,几要破开。


    庞勇斜眼看来,当即“嚯”一声:“云财主给的遣散费?这可够大方的啊!”


    燕濯默了下,“……嗯,她自是极好的。”


    ……


    马蹄声不断,车轱辘一圈又一圈地急转,丝毫不顾底下崎岖不平的小道,落荒而逃般横冲直撞。


    青苗再没了屈膝看风景的兴致,她人小体轻,这会儿屁股正死死压在坐垫上,两手紧紧扒住门框,任是车帘被风吹得猎猎,扇巴掌似的往她脸上拍,也丝毫不敢躲闪。


    这要稍稍松了手指,可不得被甩出去?


    分明昨日还好好的,也不知今日怎么就成了这样。


    青苗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的,也不知是被帘子打的,还是琢磨事儿给愁的,她眯着眼睛,小心地往里打量去。


    里头人似是完全没察觉到马车的颠簸起伏,靠着车壁,兀自睡着,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急着赶路,胭脂没抹匀,两边眼尾都洇着红。


    像是哭过。


    但肯定不是哭过。


    她家娘子可是能一箭射死兔子,把县尉大人支使得团团转的厉害人物,哪能像她似的做个爱哭鬼?


    青苗还想再琢磨些旁的,一路飞驰的马车却突然慢了下来,她探出一个脑袋去看,便见巍峨的城门上,士兵个个着寒甲,跟年画上的门神似的,威风凛凛,比平陇县的官差有气势得多。


    还未到城门口,就有三四个热闹小摊,只是种类却差不多,张来望去,不是解渴的凉茶,便是果腹的蒸饼。


    好在不是胡饼,能换换口味就行。


    她咽了口口水,虽说胡饼也好吃,但一连吃了三四日了,难免馋些别的,加上今时不同往日,她在云家做丫鬟的月钱可高得很,足够买这些小吃食喂馋虫。


    眼见着马车排在进城的队伍里,离城门口还差很长一段距离,从车里到摊上跑几个来回都有富裕,当即壮了胆子,说要下车。


    摛锦睁开眼,自然应了,只是车帘翻卷间,目光难免望见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幽云”。


    她倏地想起来平陇县遇到的第一桩案子,因县令的尸位素餐,凶手的权势滔滔,以至于王瑛全家出逃,案情至今未能有寸进。


    那日既答应了王瑛,走前,也该践诺才对。


    “入城后,赁个宅子住下。”


    “京城那地,听着就远,眼下又入了冬,一天比一天冷,我们是得停停,好好置办些行李,褥子啊、袄子啊,不然路上可得冻坏了!”冯媪点点头,又觉着有些不对,“买东西至多两三日,在客栈歇歇脚便是,哪用得着赁宅子?”


    “先不去京城,还有事要做。”


    听见有要事,冯媪便讷讷应了,不再做声,待青苗回来,两辆马车已至关口。


    “从哪来的?进幽云郡做什么?”


    青苗被这粗硬的嗓音吓了一跳,小心地将门帘掀起一角,就撞见个黑黢黢的人影,满脸横肉,本就凶狠,还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


    “车里人全下来,挨个过来盘查!”


    车夫壮着胆子将手实递去,嘴唇翕动,正欲说两句好话,可嗓子眼里声还未出,便被一只糙手攥着领口扔下车。


    车夫在地上滚了两下,忍着疼没敢呼痛,才要起身,就见那兵痞子将手实一扔,转手就拔了刀。


    “老子说的话不管用是不是?再不下来,有一个算一个,全按匪徒宰了!”


    青苗面色惨白,抓着冯媪的胳膊,不住地发颤。冯媪也没个主意,只将人拢进怀里,等摛锦发话。


    摛锦没多犹豫,戴上珠笠,撩帘下车。


    待三人都下了车,黑脸的兵痞子又使着长刀在车厢戳刺几下,确定没藏着人,这才收刀入鞘,可那双狠戾的眼仍像刀子似的往几人身上剐。


    “就你一个女眷带着下人上路,还带着两辆马车?”


    “是,来郡城采买些东西。”


    “带着剑来,是来采买还是来行凶?莫不是个想混进城的恶匪?”


    摛锦微微蹙眉,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应答:“这种制式的剑并未违反律例,不过是赶路时用来防身罢了。”


    “哟,倒跟兵爷我唠起律例来了?”兵痞昂着脖子嗤笑一声,两手搭在肚前的革带上,来回走动几步,忽而攥住了她的珠笠,猛地一掀。分明像是要继续找茬,可只与她对视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轻描淡写地松手放了回去,转头朝后头另一个守卫使了个眼色,朗声道,“放行!”


    话罢,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去盘查。


    一行人回到车上,个个都是胆颤心惊,恨不得能驾马飞奔出去,但碍着已入城,只能避着行人,慢吞吞地往前驶,直到远离的城门的闹市,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摛锦仍对那兵痞最后的反应耿耿于怀。


    她当初途径幽云时,关口盘查不过是手实一交,便可放行。像今日这般严格到乃至苛刻,委实是有些怪异,若说是郡守寿宴加上正逢匪患,不得不加强戒备,状似能通,但细想去仍是疑点重重。


    幽云乃是边关,素来屯有重兵,哪来的匪这般不要命,在军营里头作恶?更何况,庞勇也说过,附近并无匪出没,联系先前对幽云郡守急急遮掩罪证的猜测,他们查验的绝不是匪,而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


    至于兵痞揭开她珠笠后突然放行,一个小小守卫,自是不可能知道她的身份,那就只能是起了色心,并且,是为他背后人起的色心。


    摛锦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想起王瑛提及的姬公子,倏地眉头一松。


    她还愁着怎么接近郡守府,他倒是主动送上门来。


    一个强抢民女还得带上数名打手助阵的纨绔,定然不是她的对手,但念及前番在梅子瑜手上吃过的亏,她仍贴身藏了几粒醒神丸,又在臂间缚了短箭,诸事皆备,方扬声道:


    “停车。”


    摛锦提裙下车,果觉一丝若有似无的窥探黏在身后,她佯作未觉,顺势解下腰间佩剑。


    “尚缺一盒胭脂,正好在这间铺子里挑挑。”


    第42章 朱唇一点


    摛锦刻意让青苗等人在车边候着, 独自戴了顶珠笠步入店内。


    郡城铺面远不是寒酸的平陇县可比,柜上的更是做惯了贵女生意的,眼皮子稍稍上抬, 就将她周身上下值钱物件掂量


    分明, 当即堆起了逢迎的笑,邀她入雅间细选。


    弗一入内,一个乌木的托盘已奉至案前。各色胭脂分盛于精巧木盒, 齐整列于案上, 旁置雕花铜勺与素巾, 供其取用试色。


    她面朝屏风而坐, 身后的轩窗半启, 窗外就是巷道。随手启开一盒, 用铜勺轻舀少许, 点于指腹,对镜匀染唇间。本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可对镜一瞧, 才发现选的色靡艳异常,生生压住了眉目间的矜傲,唯见朱唇一点,娇艳欲滴。


    眉尖几不可见地蹙了下,正拈了素巾,要将这点艳色拭去,菱花镜中却猝然映出一道熟悉身影。


    视线凝滞处, 那人似有所感, 亦缓缓抬眸,隔着一层镜面,目光竟与她无声相汇。


    摛锦攥着素巾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下意识就要侧首避开,却被一股理智死死钉在原地,只僵着肩背,纹丝不动。


    若此刻转身,恐被疑作刻意尾随,若移开镜面,又似是行迹败露后的欲盖弥彰,横竖都像是她贼心不死、纠缠不休。


    她不由又生出几分恼意来,端只他拿得起放得下,她就非他不可么?


    恨恨地磨了下牙,倏地回头瞪他一眼,“啪”地将窗格闭拢。


    他不欲见她,她还嫌他晦气呢!


    庞勇正走着道,被这声吓了一跳,不由拉着燕濯往墙根边贴了几步,“这郡城的人脾气都这么冲?”


    燕濯收回目光,依旧敷衍地应一声:“嗯。”


    庞勇不疑有他,又叽里咕噜了几句城门守卫与关窗人的相似处与共同点,都与好话无关。城门守卫什么反应不知道,但关窗人却是将此听得一清二楚,“噌”的一下怒火中烧。


    满是愠色的眼睛盯着窗格,目光如刀子般,恨不得能捅破窗子,往外头人身上剜几块肉下来。


    分明瞧见她在这了,还当着她面说她坏话,当她是聋的吗?


    “女郎可选着中意的?”


    摛锦压下心头那点躁意,抬眸,便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妇人笑吟吟地坐到她旁边,自来熟地捡起开封的那盒胭脂瞧上一眼,“这色看着秾艳,实则挑人,若没有女郎这般姝丽的容貌,怕是还不敢用呢!”


    说着,便敲响桌案上的铜铃,铃响不过几息,就有伙计自屏风后躬身行礼。


    妇人素手轻抬,将胭脂盒递出,“这个色取一盒,记我账上,赠予我身边这位——”


    话音顿了下,妇人转首看来,“一时竟忘了问,女郎怎么称呼?”


    摛锦眸光不变,“我姓云,你呢?”


    妇人拈着丝帕掩在唇边,眸光流转,“唤我秋娘就好。”


    话音才落,伙计已恭敬地应了声“是”,脚步放得极轻,悄声退下去取胭脂。


    摛锦的目光并未追着伙计,反而落在秋娘搭在桌沿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上。指甲上鲜亮的蔻丹,将素手衬得肌骨莹白,不论戴金、饰玉,都是相得益彰,偏她却只在右手拇指处戴了个铜扳指,靠内侧的位置用丝线缠裹,显然是尺寸不合,不得已而为之。


    能阔绰到随手送陌生人几两银子一盒的胭脂,定不会委屈自己强戴不合适的扳指,除非,这扳指有特殊的意义。


    这般想着,伙计已捧着一个更精巧的螺钿漆盒进来,秋娘当即接过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摛锦手中。指尖相处的瞬间,摛锦能感觉到对方指腹带着一层薄茧,绝非寻常养尊处优的妇人所有。


    “我与云娘子投缘,这胭脂权当是见面礼,算不得什么,”秋娘语速轻快,却带着不同拒绝的意味,“倘若云娘子能与贵人投缘,那钗环头面、金玉玛瑙,更是任由你选。”


    摛锦微微挑眉,她等着图穷匕见,却没想到这燕国地图这般短,几句话便现了原型。


    “贵人?”


    “云娘子见了便知,”秋娘指腹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成与不成,都少不了你的好处,且绝不会被人知晓,只当是,喝喝茶,赏赏花便好。”


    摛锦眼尾轻挑,倏地拂开黏着她的手,“我若是不想见呢?”


    话音刚落,屏风两侧便挤进七八个高壮的人影,个个腰上佩着刀,长得凶神恶煞,眉眼黑沉沉地压过来,无声威胁着。


    这个所谓的“姬公子”,还真是无所顾忌。


    “看来,没有余地让我想或不想。”


    秋娘笑得亲切,近身挽过她的手臂。


    “说不准到时,云娘子反而不想走了。”


    ……


    青苗扭着身子,从车帘中探出一个脑袋,眼睛将店门口的人挨个瞧过一遍,确定没有摛锦,就唉声叹气地缩回去坐下。


    捱过一会儿,便又起身,如是往复,直到被蒸饼喂饱的馋虫重新作祟,在肚子里咕噜噜叫个不停,青苗终于忍不住耷拉着一张脸,抱怨道:“好慢、好饿。”


    冯媪也觉得奇怪,来来回回瞧了几遍。


    “这胭脂难道是现做的不成,怎么买这么久还不回来?”


    本就乡下人头回进城,心里发慌,这会儿东家还没了人影,愈发着急。可冯媪扫了眼周围,一个话都说不明白的孙女,两个只晓得驾车的车夫,半个能顶用的人都凑不出来,便只能由她这个岁数最大、见识最广的老人来拿主意。


    冯媪咬了咬,心一横,跨下马车,跟在一位贵人的身后,闷头就要往里闯。


    贵人自是被柜上笑脸相迎,冯媪却被伙计横手阻拦。


    “你是哪家的,这般不懂规矩,要是冲撞了贵客可如何是好?”伙计一双火眼金睛,丝毫不比当铺逊色半分,判定冯媪这一身装束,定不出自什么大户人家,当即下巴朝天,颅顶朝地,“里头雅间都是贵客们呆的,你若是替自家主子来买胭脂,只管到柜上定便是,不可瞎走。”


    “我家娘子就在雅间呢,只是这么久没出来,我担心……”


    伙计面色稍缓,毕竟打狗也得看主人,“铺子里胭脂水粉样式多,贵人兴致上来,多试几种也是常事,你在外头好好等着便是,若冒然打扰,定免不了一顿骂。”


    冯媪下意识就想回嘴,她的东家才不是那种爱迁怒的。


    但伙计前半句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她目光飞快地往里头瞟过几眼,每眼瞧见的东西都还不一样。


    那些瓶瓶罐罐,描金嵌银,连边上的木头盒子都要贴上亮闪闪的薄片,一个个精致得跟摆件似的,便是单拿出来卖都价值不菲,更别说如今还只是为了盛胭脂水粉。


    她从另边正在介绍的伙计那听了两耳朵,什么金凤霞、玉女颊、石榴娇的,听着就文绉绉的,估摸着试起来也得文绉绉,而但凡沾了“文”字的,都快不了。


    想到这,冯媪又巴巴地钻回了马车里。


    一等又是数个时辰,几人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把备做干粮的胡饼重新翻出来啃,啃着啃着,突然见铺内伙计拿着扫帚开始扫地,显然是要打烊了。


    冯媪立时把饼扔下,奔进店里,“我家娘子呢?”


    “什么你家娘子?雅间的贵客早走完了!”


    “我呸!”冯媪脸色一变,再顾不得心下那点胆怯,嘴皮子一张,唾沫便飞了出去,“自我家娘子进店起,我就守在


    店外,一个大活人在你店里没了,你要不招个一二三来,我、我就报官!”


    伙计被这气势震住,一时没敢做声,见外头的路人逐渐望来过来,唯唯诺诺道:“不在就是不在,我还能骗你不成?大不了,你亲自来看。”


    冯媪撸起袖子,跟着一个个雅间巡去,竟都是空无一人。


    “喏,瞧见了,”伙计摊手道,“可别再诬赖人,兴许你家娘子有事先走了呢?”


    “纵有天大的急事,也该留句话才是!”


    伙计随口搪塞:“那便是遭了匪,郡里近日正闹匪呢,你自去寻那些个恶匪理论。”


    冯媪眼见人踪难觅,又与燕县尉分道扬镳,偌大郡城里也找不到第二个官爷为她做主,当下心一横,扑跪在店门前捶地哭嚎:“这天杀的黑店啊!竟然通匪!”


    “住口!你这老虔婆,瞎咧咧什么?”伙计惊怒交加,连带着拨弄算盘的掌柜都停下了手。


    “我家主子就是在你这黑店没了,若说你们不是帮凶,狗都不信!”


    青苗不知从何处弄来一面小锣,冯媪哭嚎一声,她便“哐”地敲响一记,动静闹得跟戏班子似的。不消片刻,便招来了一群好事之徒,围拢指摘,交头接耳。


    庞勇便是这好事者的其中之一,见着热闹连板栗都揣在腋下不啃了,凭挺翘的肚腩将人潮顶开,冲到最前,还未来得及询问发生何事,便赫然撞见几张熟面孔。


    嘴皮子上下开合,一时竟讷讷无言


    倒是青苗立刻抛下锣冲了过来,急得声问道:“郎君,在哪?”


    庞勇挠了挠头,讪讪道:“……我也正找他呢。”


    ……


    厢房内。


    容貌姝丽的女郎正坐在镜前,用篦子梳着一头乌发,忽见后头纱幔轻动,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下,手腕一翻,篦子便朝那处直直地飞了过去。


    篦子才撞到纱幔,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住。


    她的目光凝在那手上,又沿着手,望向从纱幔后现出的人形,眉头微挑,眸中挑衅之意分明。


    “明知是做暗娼的私窠子,你也敢跟人走?”——


    作者有话说:昨天


    燕燕:放过我[爆哭][爆哭][爆哭]


    今天


    燕燕(偷看):[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43章 胭脂痕重


    纱幔如水波般漾开, 说话人的声音也似水般寒凉,险些伤人的篦子在他指尖转过几圈,被随手一抛, 落回梳妆台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摛锦瞥一眼篦子,又撩起眼看向他,微微偏头, 无辜道:“他们人多势众, 我不跟着走, 还能怎么办?”


    燕濯压下眉, 目光扫过她唇上仍然娇艳欲滴的色泽,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移开, 落在她空空如也的腰侧——先前只剩一个鞘时,尚且日日不离身,这会儿剑和鞘都不在, 要说不是故意,实难叫人相信。他不留情面地戳穿:“你若是不刻意招引,他们哪能这么轻易得手?”


    她只听出了话里的责怪,顿生出几分不满,眉尖微蹙,反倒质问起来:“听你这意思,还是我的错了?”


    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浅淡的弧度, 似笑非笑, 饶是未出声肯定,可讥诮之意不言而喻。


    四目相峙间,烛火蓦地一跳, 昏黄光影明明晦晦,只映照出两处同样冷冽的眉眼,如凝薄霜。


    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到底还是燕濯先从纱幔后走出,停在距她三步的位置,面上无甚表情,声音也寡淡得听不出喜怒,只是简短道:“我带你出去。”


    “我特意潜进来,哪能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出去?”摛锦站起身,挑眼看他,轻哼一声,“反倒是你,不是要我放过你吗?如今还特意来我面前招摇什么?”


    话罢,她抬步便走,似是不欲与他同处一室,偏错身经过时,柔软的锦缎又要往他冷硬的刀柄上撞,将刀不轻不重地勾动一下。


    燕濯没理会后半句的挑衅,只是目光跟在她身后,“对王瑛下手的人,都能大意到留下证物和姓氏,显然是毫无计划的见色起意,而这次的人,从目标的选定到转移都极有条理,是做惯了的熟手。都不是同一拨人,你就算要查,也查不出什么。”


    “那又怎么样?”摛锦不以为意,“反正都是案子,我查哪个不是查?查完这个,再查王瑛的,也是一样。”


    “查案不是你应当做的。”


    “那出现在这里,就是你应当做的?”摛锦睨向他,“胭脂铺边撞见,还能勉强解释是偶遇,在这里还撞见,你不会要说,是你吃饱了撑着,闲逛来的吧?”


    也不等燕濯回答,便断定道:“分明是你一路尾随而至!”


    指尖在他胸口用力地戳了两下,扬眉,逼问道:“说,你寓意何为?”


    燕濯似是被弄出了几丝疼意,眉头拧起,反手攥住她作乱的手指,“我带你出去,明天一早,你就动身离开幽云郡。”


    “不日河道冰封,水路断绝。你若嫌赶路颠簸,可往常宜郡,或是更远些的嘉水郡,向郡守表明身份,他们自会妥善护送你回京。”


    他垂眸,瞥见她眼底已浮起薄怒,话语微顿,复又沉声道:“余下诸事,我会解决,不论是王瑛遇上的那个,还是……”他目光在她面上一凝,“你遇上的这个。”


    可摛锦并不领情,微微眯起眼,“离幽云郡最近的是樊川郡,你还在那有个相熟的司兵参军,怎么不让我往那走,反而绕远路走常宜郡?”


    燕濯一时缄默,想避开不提,却被她另一只空闲的手掰着下颌,强行与她的目光对上,“你瞒了我一件大事。”


    不是疑问,是肯定。


    可很快,她就松了手,退开两步,兀自理了理被弄乱的衣摆,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但我既答应了放过你,那不追问也罢。”


    摛锦行至灯台前,倾身,呵灭了烛火。


    “我做我想做的事,你做你要做的事,互不相干。”


    她转身,支开窗棂,身影轻捷地翻入夜色。


    燕濯垂下眼睫,亦悄无声息地随行其后。


    ……


    摛锦白日来时,是被蒙了双眼,直压进厢房中的。得亏这里的人只当被掳来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守卫多用来戒备外敌,院中巡逻得并不怎么严密,故而,当下查探起来还算是轻松。


    无非是躲在这处的墙缝,数着守卫过去,又闪身至另一处墙角,她完全应付得来。唯一一点不合意之处,就是身边黏了个尾巴。


    墙缝狭小,堪堪够一人藏躲,偏这根尾巴怎么撵都撵不走,腆着脸非要挤进来。


    以至于二人难以避免地贴在一处,紧密到连他每一次呼吸所带起的胸腔起伏,都在她脊背展露得一览无余,甚至能隔着衣料,感受到他心跳的颤动。


    先前闹着要跟她划清界限,恨不得与她隔上千尺百丈,这会儿又不避嫌了?


    摛锦心底冷笑一声,看透了这人一张好看皮囊底下的反复无常,半点不想如他意,当即直起身,要同他保持距离。


    可外头火光一晃,腰间立时缠上一条胳膊,将她束至最紧。耳尖沾上一点热意,而后是他压得极低的声音:“躲好,别赌气。”


    摛锦回首恶狠狠地剜他一眼。


    可这里实在黑,他多半是看不见她的目光,她只能暗自磨牙,姑且忍下。


    待得那点火光终于远去,摛锦忙不迭地从里头挣出来,朝主院而去。


    二人潜进屋中,扑面而来是一股浓重的脂粉味,清的、雅的、艳的、俗的,各种香气混成一团,反倒熏得人难以辨别。


    “那秋娘手上戴的戒指不寻常,我猜是什么重要的信物,”摛锦沿着纱幔摩挲片刻,确定上头没有坠什么能发出声响的珠子,


    这才小心掀开,步履极轻地往里走,“她应当是个小头目,我们把戒指抢了,把人掳走,定能逼问出些什么。”


    燕濯并不应声,只是默然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如鹰隼般巡梭周围。


    摛锦缓缓摸出袖中的箭矢,五指攥紧,仅留一截锋利的箭镞在外。蹑手蹑脚地靠近四合床,挑开床幔,反腕疾刺——


    可床榻上衾枕空置,半个人影也无。


    她心尖一紧,急欲环顾,肩头却被身侧人轻轻一按,“没埋伏。”


    她抿了抿唇,不肯再露方才那丝惊惶,强装镇定道:“那搜搜有没有其它有用的东西。”


    言罢,摛锦躬下身子,点燃了一支细烛,一手持烛,一手拢指护焰,凭那朵微弱的烛火艰难辨认着架阁上的物什。


    抛却些瓷器摆件,余下两层都是些五颜六色的书册,她抽出一本翻阅,便见上头姿势夸张的图画,忙合拢塞回去。她不信邪地再抽出一本,将将翻开,偏边上人不知何时从最顶上摸下来一个木匣,也要借这点光亮细看,蹲下身时,目光恰扫过她手中书页,生生顿住,幽幽地看向她。


    摛锦有些莫名其妙,低眉去看,就见画中男子两腿岔开跪着,身上的衣衫湿透,衣料几是透明,浑身上下显露无遗,最要命的,腰腹往下处踩着一只绣花鞋,不偏不倚,正落在……


    “荒淫无度!”


    她欲盖弥彰地骂了句,故作淡然地放回书册。又用余光小心地瞄向旁边人,他面上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将木盒启开。


    里头是一块莹润的玉,被雕作柱形。


    摛锦正要伸手去取,细瞧底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盒盖却抢先一步盖上,再抬眼,就见燕濯已然将木盒放回原处了。


    她跟着站起身,眸中似有疑惑。


    燕濯只能虚掩着唇,含含糊糊地回一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人正找着,房门却“砰”的一下被踹开。


    似有人推搡着走了过来。


    摛锦一惊,正要动作,燕濯已经将烛上火拈熄,拉着她退到架阁最里,紧挨着窗棂的位置。


    侍女举着烛,将床榻边的明角灯点燃,便急匆匆退了下去。


    随后便响起重重的喘息声与衣料的摩擦声,随着踉跄的脚步声愈发靠近。


    “想死爷了,来,让爷摸摸,那出水了没有?”


    摛锦竖着耳朵听得分明,脑子里却无法理清,只能从书册与木格间的空隙里窥去,就见痴缠在一起的男女。男的膘肥体壮,似是个武将,只是面容陌生,辨认不出身份。女的倒是简单,秋娘。


    她眨了眨眼,就见秋娘的裙裾已被撩起半截,还有要继续往上的趋势,后颈被忽然一按,整个脑袋栽到了他颈侧。


    秋娘娇声道:“明日是郡守的寿宴,可不许胡来!”


    男人表面应着好,可听着布帛撕裂的声音,便知他全然没有收敛。


    外头在缠绵,里头似乎也大差不差。


    他这次压得格外紧,以至于她的唇直接撞在了他的颈侧,她不过是想稍稍挪开,反因他喉头滚动,唇与皮肉贴贴合合,更像是在落下一串细密的吻。


    热意逐渐漫上脸颊,被那边荒淫的声音搅扰着,她脑海里不禁开始浮现方才翻过的春宫图册,她只能咬着舌尖,强迫自己想些别的。


    手里攥着有些粗糙的衣料,思绪渐从他的寒酸落魄,到他像块石头似的,硌得人难受,又到他连呼吸都极轻极缓,好像全然不受影响,她莫名就觉被压下去一头。


    “明日……明日用来伺候的女人准备好了?”


    “有大人帮忙,自然准备得妥帖,她们个个生得水灵,定不会怠慢了明日的贵客们。”


    “是她们水灵,还是你水灵?”


    二人渐渐滚向床榻,光影起伏间,偶尔再掺进两句放浪之辞。


    燕濯两指挑开窗格,随着那头床榻摇晃的动静一点点将窗格支开,揽着摛锦悄声翻出去。


    可摛锦脸上的热意仍未散,不甘心地瞄过去一眼。


    就见他紧抿着唇,唇下,满是胭脂痕——


    作者有话说:昨天忘记给平板充电了,等充好电再码,已经又是新的一天了[爆哭][爆哭][爆哭]


    我努力调调作息,以后早起码字


    第44章 轻浮放浪


    摛锦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 飞快地从艳色的胭脂痕上移开,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闷又乱。


    她扭过头, 强迫自己去看绰绰树影、蓬蓬草叶, 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放开!我能自己走!”


    燕濯没说话,只是揽在她腰间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他的动作极快,带着她在墙角、廊沿间无声地腾挪, 每一次施力, 都不可避免地让她与他更紧密相贴, 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成年男子灼热的体温, 愈发让她脸上的热度难以消解。


    直到发觉路径有些不对, 是直奔着出逃而去, 她才急急地在他腰侧拧了一把。


    “我要留在这!”她猛地抬头, 正对上他低垂下来的视线。他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冷冽,眸色深沉,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狼狈又带着薄怒的模样, “秋娘敢大张旗鼓地绑良家子来这,并大言不惭要将人送予郡守寿宴上来的贵客,此事郡守定也脱不了干系!”


    “是,他有参与,甚至整个幽云郡上上下下的官员就没几个干净的,可那又怎么样?”燕濯停下步,拢着她躲在檐后的阴影里, “你在平陇县待过, 从那个县令的处事作风便可窥得,此地皆是这种尸位素餐之徒,凭你一人, 又能怎么样?”


    摛锦抿了抿唇,梗着脖子道:“我是公主,处置一点贪官污吏……”


    “若他们咬死不认你呢?”


    话音未落,便被冷肃的声音打断,她下意识道:“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岂敢?”


    燕濯轻嗤一声:“他们已经犯了,还谈什么敢不敢?”


    “什么意思?”


    “谋逆。”


    燕濯向后仰了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面,重逾千钧的滔天罪行,说出口时,不过轻若鸿羽的两字。


    “陛下收到密报,幽云郡有异动,怀疑幽云与溧阳有所图谋,欲联手攻下樊川,割三郡自立。”他顿了下,继续道,“溧阳那边,我父……定国公已被制住,兵权由朝廷钦差接管,许是何处走漏了风声,幽云这边有所察觉,起事便在旦夕之间。”


    摛锦怔了下,喃喃出声:“那你……”


    燕濯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见地弧度,他知道她想问什么,却径直截断:“最迟明早,你若不走,便走不了了。”


    “倘若真如你所言,那我现在,已然迟了,”摛锦抿了抿唇,认真道,“城门关口比我来时严了岂止十倍,恐怕已是只进不出的状态,待明日宴上,郡内大小官员齐聚,埋伏上刀斧手,这些人不反也得反。”


    “皇兄既派你来这,想来是早有准备,我们从中策应,亦可谋得先机。”


    燕濯垂下眉,凝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心头不合时宜地掠过一丝异样,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到底没有妄动,只是忽地低问:“殿下此举,是为了臣,还是为陛下?”


    摛锦眉尖轻蹙,横他一眼。


    “自然是为了大邺海晏河清!”


    ……


    庞勇好说歹说才将冯媪一行人劝下,奈何已经入夜,没处赁宅子,便拉着他们一并进了客栈凑合住下。


    若单没了一个,那确实得慌里慌张地四处搜寻,可眼下是两人一起没了,凭他们先前那股黏糊劲儿,指不定是去哪私会,况且有燕濯那身手在,能出什么大事?


    就算真的有天大的事,也得明日鸡鸣后,报官才行。


    是以,庞勇腆着脸与冯媪同桌,蹭了一只烧鸭、半斤猪蹄,拌了四海碗米饭下肚,沾得满脸油光,腰带都险些系不上。又念着明日赴宴,小小奢侈了一把,差小二备了热水,在厢房里惬意地泡澡搓泥。


    一身糙皮肉在水中泡发,涨出不少褶子,他却浑然不在乎,只拿着布巾四处搓着,非要将这桶热水洗回本不可。


    正是此时,传来一


    阵急促的敲门声。


    “深更半夜,催命似的!”


    庞勇低骂了几句,忙不迭地从浴桶里爬出来,带起一大片水声,草草擦了下身子。因着背上湿痕未干,似浆糊般把衣料粘上皮肉,匆匆套上的里衣歪来扭去,他也没空搭理,只左右两根带子一绑,往上敞着胸膛,往下露着肚腩,就这般衣冠不整地打开门。


    入目,是两个小吏。


    左边那个拿了本册子,指腹往舌上蘸一下,便将书册翻一页,等翻得差不多了,拈出一支极细的笔。笔尖将落,右边人适时出声:“为确保明日寿宴的安全,凡赴宴者,都须登记,否则不予入内。”


    小吏将眼皮一撩,瞄一眼纸页,又抬眸看向庞勇,“店家说,这里住的是平陇县县尉燕濯,你,是燕濯?”


    庞勇僵着身子,仅眼珠左右翻动,正要硬着头皮应下,那小吏又道:“燕濯身长九尺,容貌昳丽,你?”


    这语气,就差把“丑”字烙在他脑门上。


    他撇了撇嘴,只得绝了顶替的念头,自暴自弃道:“我是平陇县的捕快,随他一块儿来的。”


    左边人微微颔首,手腕轻动,在纸上落下几个墨字,右边人又问:“那燕县尉何在,请他出来一见。”


    “非见不可?”


    “非见不可。”


    庞勇本就熏得浮肿的面皮这会儿又急出一层红色,垂下脑袋,借着整理衣服的空档在脑子抉择,究竟是假称燕濯在茅坑里蹲着好,还是客栈里迷路了真。


    小吏的压低了眉,神色隐隐有些不耐。


    “县尉他、他——”


    庞勇眸光骤亮,忙不迭地指向楼下柜台前一道颀长的身影,“喏,就在柜上沽酒呢,可瞧见了?”


    两名小吏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锁定那人,当即步履匆匆蹬下木阶。庞勇扯了扯衣角,亦紧随其后。


    “燕县尉?”小吏试探地轻唤。


    燕濯指节扣着瓶颈,拇指轻挑,拨开木塞,仰首便灌。未来得及吞咽的酒液自瓶口溢出,沿着下颌蜿蜒而下,淌至脖颈,将颈侧暧昧的胭脂痕洇得越发湿润靡丽,平添几分引人遐思的恣意风流。


    庞勇嗅了两下,险些叫那股浓重的脂粉味儿给齁死,两道粗眉立时拧成了一条麻绳。


    亏他提心吊胆了大半日,结果这人上青楼寻欢作乐去了?


    庞勇内心五味杂陈,两个小吏的面上也是精彩纷呈,僵着笑又唤了声:“燕县尉?”


    好一会儿,瓶内酒空,被唤的人才终于腾出空来,眼尾分出一点余光,声音懒散:“有事?”


    “明日郡守寿宴,望燕县尉准时赴宴,莫要迟到。”


    回应他们的是瓷瓶骨碌碌滚下柜沿,“啪”的一声四分五裂,至于当事人,此刻已伸手去取第二瓶酒了。


    向一个醉鬼问话,委实是自讨没趣,持纸笔的小吏记了些什么,随即两人一道拱手,转身退出去。


    庞勇趁机踮脚瞄了眼,只见容貌昳丽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轻浮放浪。


    “啧!”


    眼见着人走远了,庞勇忙把柜前那个酒鬼拖回房里,可房门一合,再转头,他那双眼里哪还有半点醉意?


    庞勇挠了挠胡子,盯着他颈上的绯痕钻研半晌,到底把先前去青楼的猜测推翻,用一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调调开口:“又和云财主幽会去了?”


    幽静的地方会面么?


    燕濯眨了眨眼,没否认。


    ……


    天边才亮起一抹鱼肚白,别院里就亮起了丛丛烛光,提前将天色点亮。


    摛锦瞥了眼侍女送来的衣裳,心底不由冷笑一声。


    衣料确实是极好的锦缎,轻薄柔软,这点无可指摘。可眼下已是仲冬了,都不须出房门,只肖将窗棂启开一条细缝,渗进的冷风足叫人直打寒颤了,更别说是要穿着这身衣裳从天亮捱到天黑,不被冻得瑟瑟发抖才是怪事。


    但婢女极贴心地给她抹了厚厚一层口脂,有这般明艳的色泽在,便是真的蜷着身子发抖,也能衬出几分我见犹怜的娇媚。


    推门出去,院中已聚集了十数个女郎,头前的几人甚至揣了一个小镜,迎着寒风端详自己的妆容是否完好,中间的垂首立着,缄默不言,最末尾的几个捏着帕子,时不时抹掉眼角的泪水,双肩随着抽噎起伏着,却不敢哭出声。


    无他,边上五大三粗的婆子,个个手里执着鞭,若坏了规矩,免不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摛锦垂下眼睫,学着她们的模样,畏畏缩缩地排进队伍。


    在寒风凛冽中又候了片刻,秋娘才拈着帕子姗姗来迟,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个个打量过去,愈加满意,“小娘子就是要知情识趣才讨人喜欢,今日要伺候的可都是一等一的贵人,莫做些粗莽之事,不然,自己丢了命也便罢了,还要牵连全家一块遭殃。”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婆子拖来个奄奄一息的女子,浅色的衣料间,处处洇开深红的血痕,裸露在外的肌肤更是没剩一块好肉。婆子捏着她的两颊,将齿关撬开,血肉模糊的嘴里竟只剩半截断舌。


    “也别想着寻死,否则,只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摛锦藏在袖中的手攥至隐隐泛白,咬着舌尖,强逼自己遏制住救人的冲动。


    秋娘一摆手,婆子又将那女子拖拽下去。


    摛锦方以为事了,秋娘却忽而走近,从队列首名女郎开始,逐一搜检。


    秋娘搜得极细,双手隔一层纤薄衫子,在皮肉上寸寸摩挲而过,肩胛,臂膀,腰腹,腿根……无一处遗漏。


    眼见那双手就要探至她跟前。


    而她小臂内侧,正紧缚着一支短箭——


    作者有话说:顶着被亲亲的印记到处招摇·燕燕[害羞][害羞][害羞]


    第45章 宴中玄机


    队列里鸦雀无声, 只有压抑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秋娘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春风和煦的笑,眼神却锐利如鹰,一步, 一步, 向她靠近。


    摛锦面上竭力维持着与其他女郎一般的胆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已悄然蜷缩。事到如今,硬闯出去绝无胜算, 主动交出短箭, 也只会徒增怀疑。


    她状若紧张地将双手绞缠在身前, 实则左手指尖已探入袖口, 将捆缚解开, 右手扯断左腕的珠链, 指间暗劲轻动——


    “哎呦!”


    看守在队首的婆子突然痛呼一声, 脚下一个趔趄,竟直直栽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了一跳,目光尽被引去。趁此良机, 数粒珠丸疾射而出,痛呼声接连炸响,队列登时大乱。女郎们惊惶地向旁边躲闪,又被条条横抽的鞭子驱赶回来,只能蹲身瑟缩,挤作一团。


    袖底箭镞悄然间斜插入土,袖口瞬即收回。


    摛锦混在推搡躲避的人群中, 果不其然, 又一声惊叫骤然响起。


    “箭!有箭!”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跌坐在地的女郎被吓得花容失色,颤指着绣花鞋边的箭矢, 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有人放箭!”


    秋娘眸光骤寒,视线疾追尾羽所指的方向,可檐上空空,半个人影也无。不由眉头更紧,肃声吩咐道:“分几人速去追查!余下的即刻登车,不得延误!”


    大半婆子领命追去,仅留两个愈发凶神恶煞地驱赶女郎们上车。


    秋娘狐疑地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倏地想到什么,快步上前,猛地把队伍最末的摛锦狠拽出来。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带着浓烈的审视意味在她身上游走,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微的颤栗,令人遍体生寒。


    摛锦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呆呆愣愣地任由作弄,只一双眼红得如兔子般,蓄在眸中的泪将落未落。


    秋娘没看出什么端倪,不耐烦地搡她一把。


    “别耍什么花招,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伺候


    贵人身上,伺候得好了,自然要什么有什么!”


    ……


    照旧是被蒙了双眼,不叫她们有探路的机会。


    摛锦靠着车壁而坐,底下是车轮滚滚,前方是马蹄哒哒,至于左右,皆是同她一样被塞进来的女郎,挨挨挤挤的,腿贴着腿,肩靠着肩。


    左边人抽噎着耸动,因距离太紧密,带着她共振,传导至右边人身上。


    “能不能安分点,哭个没完了还?”右边人不耐烦地训斥道,“要是招来了鞭子,你替我们全车人挨?”


    左边的抽噎声立止,只是瑟瑟的颤抖难以遏止,好一会儿,才有个沙哑的声音讷讷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忍不住……”


    “被绑到这种地方来、我、我害怕,我娘重病,还在等着我回家,我……”


    这通解释下来,反倒勾动其余人的心绪,泣声不减反增。


    “若是不想伺候贵人,等到了地方,把自己扮丑些,往后躲便是,”右边人声音依旧冷硬,却没了初时的那分不耐,“这儿总比外头明码标价的窑子好,来选人的也都是一等一的显贵,若没能入他们的眼,自会被重新扔回来。”


    摛锦心下微动,问道:“姐姐似乎对这些事很了解,可是被抓来很久了?”


    右边人默了会儿,“我不是被抓的。”


    摛锦怔住,后头打探的话塞在喉中,所幸那人并不设防,自顾自地往外吐露。


    “我爹欠了赌债,要将我抵给债主做妾,”右边人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调道,“同样是做个物件儿给人玩弄,给口袋里有两个臭钱的地痞玩,不如给有权有势的贵人玩,我早听闻郡守外甥姬鹤轩是个好色之徒,原是要勾搭他的,只是未能叫他瞧上,便被扔给了秋娘。”


    摛锦转头看她,可只能望见一片漆黑。


    “这样更好,那姬鹤轩不过是个纨绔,身上连个闲职都没挂,碰到来挑选的贵人,也一样要点头哈腰,奉承赔笑,比我也好不到哪去。”


    摛锦抿了抿唇,“你可想过以后?”


    “以后?”她嗤笑一声,声中隐有悲戚,“像我这种烂命,哪能有什么以后?我只盼着能早早爬上贵人的床,有了依傍——”


    “雇凶捅死我那赌鬼爹!”


    周遭酝酿了一堆话要安慰的女郎们顿时都卡了壳,嘴巴张张合合,竟吐不出一个字。


    正值此气氛凝重的时刻,摛锦不合时宜地笑一声,赞道:“有骨气!”


    “等我出去帮、傍上贵人,第一件事就帮你杀了他。”


    右边人惊愕地抬起头,似是从未想过能听到这样的回应。


    这样的话她不是第一回说了。


    求姬鹤轩时说过,求秋娘时说过,乃至求先前每回同她一起去见贵人的女郎时都说过。


    她出身小户,从记事起,就要穿针引线、纺纱织布,还要包揽家中洗衣做饭、刷锅洗碗的活计,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她有一副好相貌,等养大些,能换几十两银子的聘礼。甚至于她爹欠下的那笔烂账,若抵出一个她,甚至还能盈余几粒碎银买酒。


    她什么都没有,就剩这副好相貌了。


    可到了这里,在一众容貌出众的女郎里,这副相貌竟平庸地乏善可陈。贵人们眼界高,要细皮嫩肉,要知书达理,要琴棋书画,要知情识趣,这些她都没有,故而,她理所当然地没被看上。


    她竭尽所能地装扮自己,恳求秋娘多匀些露脸的机会,卖唱、卖笑、卖身,都无所谓,说她贪慕权贵、蛇蝎心肠,也无所谓,她几乎已习惯了这般冷嘲热讽,可第一回有人说,要帮她。


    她扯了扯唇角,应是想笑的,却叫泪水先一步滚落脸颊。


    “好……好!”她颤声道,“我叫胡银儿,我爹叫胡三罗,家就住城北那片的巷里,随意找个人打听,都能寻到!”


    胡银儿摸索向摛锦的手,重重地握住,牵至心口,“好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若、若是我被选中,我定攒了钱来救你出去!”


    “云山,凌云的云,高山的山。”


    ……


    佩刀的护卫神情冷肃地驻守在府门外,侍从对照名单,细细盘查,缴了兵器,这才将宾客引入内里。


    莫说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就连廊边植的一花、一木,院里置的一草、一石都大有来头。庞勇的两只眼,自打跨过了门槛后,就没舍得闭拢过,一张嘴更是吱哇乱叫个不停。


    “诶,看那花,绿的!”


    燕濯瞥过去一眼。


    哦,豆绿,这么次的品相,都不配摆进公主府后园。


    庞勇又朝另一边挤眉弄眼,“瞧那红的,珊瑚,那么大一棵!”


    燕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又平,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与旁边人拉开距离。


    待得庞勇恋恋不舍地扭过头时,燕濯已行过大半个廊道了,他顿没了心思左顾右盼,忙小跑着追上去,低声骂了句:“好你个没良心的,说好一起来谋前程,单把我一个人撇下!”


    燕濯眨了眨眼,显然,没听。


    二人县尉加捕快的身份,在一众长史、司马、参军中委实不够看,只能坐到墙角的那桌去。在旁余宾客闲聊些朝廷政策、人情往来时,唯唯诺诺地嗑着瓜子。


    宴席未开,瓜子已无。


    庞勇屁股稍稍抬起,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过一圈,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里的空盘与隔壁桌进行交换,而后才稳稳当当地坐下来,继续嗑。


    “你这次送礼可算得上是倾家荡产了,官升不升的都是后话,多吃一口,就是少亏一口啊!”


    燕濯一时缄默,避开他“偷”回的瓜子,拈了颗蜜饯入嘴。


    庞勇当即投以赞许的眼神。


    蜜饯,好东西,比瓜子贵!


    靡靡之音渐起,身段柔美的舞姬与面容清秀的少男踩着鼓声入场,衣袂翩跹地跳着柘枝舞,腰间系的铃铛一动一响,讨好地招引着宾客的目光。


    虽是如此,除却最上首的幽云郡郡守姬德庸,压根没人有心思在这档口观舞,都心弦紧绷地等着舞罢,祝词献礼。


    不多时,声绝弦止。


    姬德庸握着白瓷杯,举起右手。


    众人齐齐起身,端着杯盏高呼道:“恭祝郡守寿与山河在,岁岁展宏图!”


    此杯酒罢,众人落座,厅内似松缓了许多,依着坐席次序,宾客上前挨个献礼。值得一观的如灵芝献寿仙桃盘、仙山珊瑚彩石盆景、蓬莱八仙庆寿图,勉强入眼的如长寿玉瓶、仙鹿玉砚山、福寿灯瓶,余下便是用红纸封了、漆盒装了的灿灿金饼与雪花银。


    不必细算,这么一场宴下来,收敛的财物已够幽云郡一年的赋税,怪不得姬德庸这寿越过越精神,面上都是压不下的喜气。


    照理说,越到后头,宾客的官职越小,送的礼也就越薄,众人皆近意兴阑珊,突然冒出个谄媚的恭贺声。


    “献画圣荀颜之丹青一幅,祝郡守青松不老!”


    姬德庸微微眯起眼,似是在细瞧,底下人忙不迭地自报家门,“卑职是平陇县县尉林弘和。”


    见姬德庸仍未发话,边上立时有人意会,笑道:“荀画圣的亲笔,可否叫我等瞻仰一番?”


    林弘和自无不应,搓了搓手,叫齐才持住另一端,缓步走出,将画纸缓缓展开。


    厅中骤然无声,众人的笑也一并僵住。


    林弘和正暗自奇怪时,杯盏碎裂之声陡然炸响在耳边。


    “胆敢送假画来愚弄老夫!”——


    作者有话说:燕燕:我和旁边这个人不熟,真的[裂开][裂开][裂开]


    第46章 刻薄寡恩


    林弘和攥着画轴的手指已经发僵, 脊背发冷。


    在理智追上以前,本能驱赶着身子跪下,“咚咚”往地上磕了数个响头, 生生将脑子里加官进爵的美梦磕撞得稀碎。面上涕泗横流, 哀哀戚戚地哭求:“郡守大人,这……这绝非是我本意啊!”


    说着,他就往脸上抽了两个巴掌, 登时浮出十个鲜红的指印, “卑职就是一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的小县令, 认不出是真是假, 只卖画的是画圣的门徒, 我就上了他的当……我也是被那奸诈小人欺瞒……”


    姬德庸重重地哼一声, 深吸一口气, 压下怒意,只摆了摆手。


    林弘和忙捡起


    画,和齐才一并龟缩回位置上。


    宴席的喜气被搅散大半, 陷入寂静之中。


    庞勇见那二人倒了霉,死死咬着唇,生怕泄出丁点笑声,可耐不住嘴角一抽一抽的,衬得整个五官像中风似的乱七八糟。


    手里却突然被塞进一个檀木盒,紧接着是燕濯低声的提醒:“去献礼。”


    庞勇双眼骤然大睁,眼皮子上下眨巴几次, 确定他没有改口的意思, 这才战战兢兢地捧着盒子上前。


    “献七色彩石,贺郡守寿辰!”


    许是首座之人余怒未消,庞勇躬着身子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回应, 腰上泛酸,目光隐晦地向上打量去,可郡守的视线却像是越过了他,直直盯向角落的燕濯。


    庞勇不禁咋舌。


    郡守莫不是提前把那小吏记录的册子通读了一遍,不然怎么能一眼瞧出他不是县尉?


    又过了几息,有个侍从将木盒接走,庞勇这才顺利回座,再没了取笑林弘和与齐才的闲心,瞥见姬德庸启盒细看,更是冷汗直冒,一连灌了三盏茶压惊。


    料想主要环节已经过去,庞勇拿好了木箸,还不忘给燕濯塞去一双,满门心思飘到婢女们端的托盘上,鼻头翕动,隔着八丈远,就先开始品起菜香来。


    孰料木箸被唾沫润得油光水亮时,倏然闯进一个小官,进门便是高喊:“不好了,幽云郡危矣!”


    侍奉的婢女、仆从慌忙退去,座下只余一众茫然的属官。


    燕濯在旁垂首敛目,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往杯中斟了新茶。


    姬德庸直视着下方,突然厉声:“好大的胆!谁准你在这儿危言耸听的?”


    那小官满脸惊惶,答起话来却是吐字清晰、条理分明:“斥候来报,樊川郡兵马异动,有意朝幽云郡来,似要攻城。”


    “笑话!”姬德庸怒道,“幽云与樊川同是大邺的领土,好端端的,樊川怎会攻过来?如此谎报,当军法处置!”


    说着,便有要抬手唤人之意。


    底下小官却突然跪直了身子,两手贴额,重重叩首,“郡守明鉴,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陛下类先帝,重思多疑,幽云囤有重兵,他岂能安心?况此事已有先例!定国公忠心耿耿,驻守溧阳多年,为大邺立下汗马功劳,可朝廷不封赏也就罢了,还连年克扣粮饷,溧阳军苦不堪言,若非郡守心慈,年年借出粮草,只怕狄戎早已攻破溧阳!”


    小官又取出一信简呈上,“如今定国公已被秘密羁押,恐下一个就是郡守你啊!”


    姬德庸看过信简,面色沉重,缄默不言。


    信简又依次传下,叫各个官员瞧个分明,一时席间满座寂然。


    长史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道:“此事或另有内情,不若郡守陈情一封,郡内大小官员共同署名,上呈陛下,表明忠心。”


    另一边坐的司马倏然冷笑出声,仰头灌下一杯酒,骂道:“表忠心、表忠心,我们倒是表了,可上头那位认吗?”


    又有个参军陪着笑脸劝道:“司马慎言,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真拖到那一步,你我就不是坐在这宴上吃酒,而是跪在法场候刑!”司马猛地一拍桌案,巨大的声响震得人心一凛,“出事的定国公难道不曾表忠心吗?他连唯一一个儿子都搭进去了,那档子事,说好听点是尚公主,说难听点那就是软禁!人质都在眼皮子底下了,结果还不是说开刀就开刀!”


    “这狗屁的忠心,有个毛用!”


    到底是谋逆的大事,沾到点边都得被判个吵架灭族、凌迟处死。


    长史又道:“定国公虽被制,但驸马尚且安好,血脉仍在,陛下兴许是顾念旧情的。”


    座上不少属官纷纷低声应和,姬德庸抬眼扫过,忽然重重地叹一口气,语气沉重:“列位有所不知,驸马已被废黜。”


    惊疑之声渐起,初时报信那小官就左答一句,右应一句,将驸马被废、世子位被黜、族谱除名、流放三千里的惨况抖了个彻底。


    众人顿生兔死狐悲之感,再无人出言相劝。


    姬德庸忽而看向最末席位:“事到如今,已容不得不动兵戈,燕世子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正悲的死兔突然窜到面前,任谁也要震惊的。而其中之最,当属庞勇。


    他沿着郡守的视线看向燕濯,反复确认几回,脑中嗡嗡作响,一张嘴张得能生塞进一个鹅蛋。


    燕濯撩起眼,瞬间明悟了郡守的用意。


    这是觉得起事的由头还不够充分,想拖他下水,又或者说,拉他入伙,才能在割据幽云的基础上,再名正言顺地攻占溧阳。


    燕濯拎壶斟酒,持杯敬道:


    “今上无德,刻薄寡恩,燕濯愿誓死效忠郡守,以求讨得公道,为父报仇!”


    司马与长史亦举杯敬道:“愿誓死效忠郡守!”


    余下属官面面相觑一番,哪还有没看懂这场鸿门宴的,若不举杯,怕等不到他日事发,今夜就要血溅当场,纷纷应和道:


    “愿誓死效忠郡守!”


    ……


    厢房里。


    摛锦靠墙坐着,她已将同行女郎的话都套过一遍了,和推断中的大差不差。


    寻常的舞女、歌姬入不了这些贵客的眼,故郡守手底下出了个专门搜罗良家子的秋娘。起先是从贫苦人家中购买,接着在小门小户里威逼,后贵人们的口味被养得越来越叼,瞧不上这些,就改用偷、改用抢。


    此番许是着急,担心凑不齐人,手段便愈发嚣张。串通城门的守将,在盘查之余,碰上容貌姣好,又无甚根基的女郎,便递个信,差人掳走。


    她想到她们,想到胡银儿,又想到她自己,忽而觉得,没什么不一样,都只是掌权者手中一个玩意儿罢了。


    胡银儿的父亲拿女儿偿赌债,她的父皇用女儿赏朝臣。


    忽有人来门外重重拍了门板两下,而后响起婆子冷厉的催促声:“贵人要来了,还不快些出来准备!”


    摛锦停下胡乱的思绪,站起身,理一理衣,与旁余女郎排成一队往外走。


    天黑沉沉的,廊道两侧的花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暗色里,影影绰绰,好似幢幢鬼影。可供照明的唯有引路婢女手中的灯笼,可风吹一下,烛火就跳一下,明明晦晦间,竟比全然的黑暗更可怖三分。


    摛锦无意识地搓了搓小臂,单薄衣衫的保暖功效几乎为零,在厢房中勉强还能坚持,走在园里,来自四面八方的风从袖口、领口倒灌,寒意从皮肉直直地渗进骨髓,连思绪都被冻得有些发僵。


    她们被引到另一个宽敞的厅内,在通明灯火中继续等候着。


    她从折屏的空隙向外看去,只能远远瞧见些正走近的人影,暗自揣测这些贵人是何身份。


    郡守既要谋逆,起事必少不了兵马、粮草,那要笼络的对象应是司马、司兵参军、领兵的统帅、郡内的世家豪绅,若向外有勾连,还可能加上别郡的使官。


    反正有一个算一个,能到这来的,没一个是无辜的。


    来者在外间落座,看守的婆子眼风一扫,摛锦默然退后两步,收回目光。


    屏风内的女郎有的出去奉酒,有的出去献舞,丝竹声不停,起舞者不歇,屏风外的人则在一片衣香鬓影里,觥筹交错。


    胡银儿一早就抱着酒壶出去了,自上而下,将几张桌案上酒盏都斟满。她借着斟酒的时机隐晦打量,却无一位宾客有贪色的闲心,气氛中透着诡异的凝重。


    姬德庸微微眯起眼,看向左下方,忽然扯出一点假笑:“燕贤侄能投奔我,我自是欢迎,只是你毕竟当过驸马,算是半个皇家人……”


    话语未完,可话音已尽。


    燕濯摩挲着手中杯盏,神色不变:“我毕竟初来乍到,比不得司马、长史追随郡守多年,郡守信不过我也正常。”


    “这样,我交份投名状,今日冒犯郡守那二人,我亲自摘了他们的脑袋,”他


    抬眸,提了提唇角,“杀害朝廷命官,这个罪名,够了么?”


    姬德庸的笑顿时亲切了几分,左一声贤侄,右一声心腹,来回又客套了几杯,忽然拍手。


    屏风后的女郎尽数被带出,如摆件般被装点在厅堂正中。


    “贤侄这段时日受苦了,身边没有个可心的人伺候怎么能行呢?”


    摛锦在出屏风的第一眼便瞧见了他,此刻燕濯目光懒散地扫来,视线交汇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面上噙着一抹陌生的笑,朝队首处扬了扬下颌,“这个,如何?”


    她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被选中的,是秋娘。


    秋娘只愣怔一瞬,很快就含羞带怯地笑起来,正要走过去,姬德庸却倏然沉下脸,眸中透出几分暗色。


    “换一个吧。”


    燕濯从善如流地应了,“那就她吧。”


    这回,是摛锦——


    作者有话说:燕燕:见到啦!!!


    第47章 旖旎情事


    摛锦能感觉到姬德庸带着权柄威压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细细审视过她的脸颊、颈项,充满着评估货物的挑剔。


    她抿了抿唇,强逼自己忽略这道如芒的视线, 缓步向燕濯走去。


    这厢低眉敛目, 那边的燕濯却是明目张胆地将她由发梢至鞋尖细细打量了个遍。那目光如有实质,先是胶着于玉面,继而流连在纤腰, 最终竟停驻在几处更加难以启齿的位置。其轻佻之至, 比她见过最最轻浮的纨绔, 还要孟浪三分。


    待行至近前, 他忽地朝她伸出手。


    摛锦微怔, 碍于周遭探寻的目光, 只得小心翼翼地将右手轻覆其上。


    她捱了一整日刺骨严寒, 方才又穿行于料峭夜风之中,葱白的指尖冷如寒玉。弗一相触,他掌心的温热便熨贴而来。她眼睫颤动一下, 手未完全落实,就被他收拢握住。


    若仅止步于此也罢了,偏生他握也握得极不安分。生着薄茧的指腹自她手心缓缓揉按至指尖,不轻不重地摩挲抚弄,加之他满眼兴味,虽只执着她一只右手,却仿佛将她整个人都禁锢于掌中肆意狎玩。


    这念头方一生出, 她耳根骤然烧得通红。


    边上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调笑, 或赞燕濯懂得怜香惜玉,或夸摛锦生得国色天香,其中再夹杂些低俗下流、不堪入耳之辞, 逼得耳根的热意又升腾到了脸上。


    摛锦以为蒙混过关之时,一位侍从捧着酒壶上前,越过列席,单为燕濯斟酒。


    众人的几案上皆有酒壶,哪里需要侍从特地捧来新酒,更何况,还是单只他一人有的新酒。


    摛锦心头一凛,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又被他暗含安抚地握住。


    姬德庸道:“我为贤侄备了一处别院,只是外头风冷,且喝些酒,暖暖身子再去。”


    燕濯垂下眸,看了眼杯中石榴色的酒液,没说什么,仰头便饮,只是入口时扑鼻的血腥气味让他忍不住皱了下眉。


    他站起身,正要告退,上首之人又道:“提前离席,当自罚三杯才是。”


    话音刚落,侍从又躬身凑近。


    燕濯却径直夺了酒壶,自斟自饮,极快地解决了剩下两杯,微微拱手,气息有些不稳。


    “谢郡守美意,燕濯告退。”


    姬德庸挥了挥手,让侍从送二人出去,眼睛渐渐眯起,透出些意味不明的光。


    长史见人已走远,忍不住道:“郡守赐美人本是拉拢,可再当众赐这鹿血酒,就成了折辱,焉知他不会怀恨在心?”


    司马轻嗤一声,随手将奉酒的婢女拉入怀里,“到底没叫他在这宴上出丑,不过是敲打一番,有何不可?”


    “他是个将才,来日攻城掠地,少不得用他。”


    “正因如此,更要如此行事,”姬德庸道,“虽听闻三公主素来与他不合,但到底是个驸马,说不准公主愿念在往日情分上保他一命。可他要是有了旁人,那就不一样了,以公主跋扈的性子,断不是个眼中能容沙子的,把他最后一张保命符撕碎,方能保证他会安安心心为我们做事。”


    “至于旁的,人入了麾下,来日方长,多的是招抚的法子。”


    ……


    摛锦腕子被燕濯攥住,一路疾行,刚踏上廊道,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拦腰抱起。那侍从闻声,不过回头瞄了一眼,后心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狠踹,整个人与手中的灯笼翻滚这跌作一团。烛火猛地一跳,倏然熄灭,四下登时被迷蒙的夜色吞没。


    “去备车!”


    侍从顾不得呼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灯笼也不捡,就往外跑去。


    搂着她的手臂不断收紧,不容抗拒地让她贴着他的胸膛,她只觉自己是抱住了一团火,还是在不停颤动起伏的火。


    摛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酒的效用,顿时僵硬。


    燕濯缓了下呼吸,轻声道:“廊下风冷,别受寒了。”


    她几乎要怀疑刚才只是误判了。


    摛锦两臂环着他的后颈,下颌靠在他的肩头,在黑黢黢的夜色里,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依稀辨清眉眼的轮廓,眉心微微皱着,若非近在咫尺的、剧烈的心跳,怎么也没法将他现在这副冷肃模样与旖旎情事牵扯到一起。


    她抿了抿唇,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我带了醒神丸,要吃一粒吗?”


    “……是鹿血酒,服这个用处应当不大。”


    用处不大,那总归有点小用。


    摛锦分出一只手在腰间的香囊里搜寻,摸出一粒绿豆大小的药丸,压着他的唇喂了进去。


    见他喉头滚动一下,料是咽下去了,便没计较被他含了指尖这点小事,只是有些不自在地拈了角他的衣料,反复蹭干净。


    快出大门时,她又问:“好些了吗?”


    燕濯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嗯。”


    随即抱着她登上马车。


    车夫是郡守府的,指不定就是姬德庸派来的眼线,故摛锦不敢妄动,只是由着他把她放在腿上,待帘子落下,才想着挪下来。可稍一动作,就被扣住后腰,压向他的胸膛。


    她一时不备,溢出一声惊呼。


    帘外挥鞭声、马蹄声、车轮声接连响起,似是在刻意替她掩盖,又似是在火急火燎赶往别院。可不论那个,都说明车夫听见了,且误以为里头正在……


    摛锦竟分不清眼下是羞更多,还是恼更多了,只恶狠狠地瞪向罪魁祸首,可那坏胚不知廉耻,反而抵在她肩侧低低地笑了起来。


    怒火顿成燎原之势。


    她磨了磨牙,低头,去咬他的耳尖。


    可才用力,就听到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摛锦思绪凝滞了一瞬,极快地松了口,要与他保持距离。但耐不住他横在腰间的手臂收紧,又把她圈了回来。


    “怎么不咬了?”


    他的声音既哑又沉,连装都装不回正经模样了。


    摛锦在心底一会儿骂燕濯不知廉耻,一会儿骂姬德庸手段下作,正要提前给这两人计划好死法,忽觉被什么硌到。正要叫面前人把刀卸下,临到开口时,猛然记起,赴宴本就不能带刀。


    所以——


    她脑中再顾不及其它,只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块无知觉的石头。


    燕濯的手自她的后腰,沿着脊骨一寸寸往上,又从后颈绕至身前,挑起她的下颌,拇指压在柔软的唇上摩挲。


    这般冒犯的举动,她合该把他的手指咬下来才是!


    可再想起他刚刚的问话,又觉这是他用来激将哄诱的奸计,她万不能上当。


    犹豫不决间,竟纵得他得寸进尺地凑过来。


    “……这么乖,都不像你了。”


    摛锦方要启唇反


    驳,他的掌心已先一步覆了上来,将她未出口的话尽数堵回。他俯身低头,只克制地隔着手背亲吻。


    可也只是隔着手背。


    额头依然抵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已不受控制地交融在一起,气息滚烫,好似透过皮肉,将汩汩流淌的血液也一并灼沸。


    耳畔杂乱的声音渐渐消匿,唯余下愈发躁动的心跳和呼吸。


    那颗药,果然还是没什么用,她想。


    马车一路飞驰,从后门径直驶入院中,摛锦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院子是何模样,就被抱进房里。


    下人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尽数退去。


    房里,就剩坐在榻上的摛锦与侧靠着榻沿的燕濯。


    灯火正明,摛锦终于看清了那双眉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比宴上时还要灼热露骨上百倍,与饥肠辘辘的恶狼也无甚分别。


    她下意识要躲,又不愿露了怯,心一横,恶声恶气地骂道:“再这样看我,我就差人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可那双眼丝毫不肯收敛,反倒更加盎然,似是在盼着她多骂几句。


    摛锦被盯得受不了了,伸手盖住他的眼睛。


    燕濯低不可闻地笑了下,攥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往下拉,“何须差人?殿下要是想,不如亲自来挖?”


    他低眉,吻在她的手心。


    她眼睫轻颤,急匆匆要缩手,他忽又咬在她的虎口。


    只一瞬,便松了开来。


    摛锦飞快地抽回手,再抬眸时,他已收回目光,背靠着榻沿。


    “……院中都是他们的耳目,我们今晚只能待在这里了,我要……”燕濯顿了下,继续道,“你蒙住被子,好好睡一觉。”


    摛锦依言将被褥扯过头顶。


    她脑中正想着,他要如何解决鹿血酒的后劲,沉寂的黑暗中倏然冒出“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而后,是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分明是压着喘息的,偏偏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以至于每一次吸和喘都清清楚楚地钻入她的耳中,她甚至能从声音的断续中,推测出他手上动作的快慢。


    白日里还冷得瑟瑟发抖,现下却热得发出一层薄汗,甚至被被褥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摛锦在被褥边缘支开一条小缝,企图放进一些冷风,可凉意没尝到多少,反倒让那受药性控制的声音又清晰了些,惹得喉中干渴之意愈盛。


    早知该喝些水再躺下才是,她想。


    可如今说这些已经晚了,她咬着唇,将耳朵捂上,逼着自己入睡。


    大约是因今天天微亮时便起,累得狠了,竟真的催出了几分睡意,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间,耳畔的声音似是停了。


    她想起自己等了一个晚上的水,低声问:“你好了?”


    外头没有回应。


    她又问了一遍:“你好了吗?我想出来喝水。”


    应是睡着了?


    摛锦这般想着,才掀开被褥,就对上一双目光涣散的眼。


    “……什么?”——


    作者有话说:燕燕:完了,被听光看光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48章 无耻燕贼


    他此刻的模样实在糟糕。


    头微微仰起, 靠在床栏边,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乌色的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和颈侧, 一滴汗从长眉的末端滑落, 行至下颌时,被微微张开的唇间溢出的低低喘息震落,在锁骨处溅开一点湿痕。喉结滚动, 那点水光继续往下, 一半濡湿衣襟, 一半却向里隐去。


    摛锦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干渴似从喉间蔓至心口, 烧出一股无名的躁意, 浑身都开始发烫。她一边不敢直视, 一边又舍不得挪开,踌躇间目光仍僵在他的脸上。


    燕濯缓缓眨了下眼,凝稳了视线, 滞顿的思绪重新运转,终于认清了当下的状况。


    哑得不像话的嗓音问:“……想看?”


    锦被倏地被拉高,榻上人急急躲入被中,活像是受惊缩壳的乌龟。


    摛锦咬着唇,心口怦怦乱跳,好半晌才想起为自己辩白:“我……我没偷看!我是光明正大看……不对,我什么都没看见!”


    越描越黑, 越解释越不对劲, 愈发显得她做贼心虚。


    “哦,这样。”


    语调无甚波澜,听不出信了没信。


    她不免有些着急道:“我出来之前先问过你的, 只是你一直不应声,我以为你睡着了……我是渴了要喝水,绝不是刻意偷窥……我堂堂公主,岂会做那种小人行径……”


    “反正,你不许多想,听见没有?”


    被褥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心中犹豫,既想去看看这人有没有在认真听她说话,却又不敢再贸贸然掀开被褥。


    如是等了一会儿,被角却从外被扯开。


    摛锦本能地要去抢回,却蓦地撞见一双黑漆漆的眼。


    她怔了怔,下一瞬,唇边就触及一丝凉意。


    是一只青瓷杯。


    “不是要喝水?”


    她下意识张开嘴,杯缘就向里压了些,清冽的水缓缓流过唇舌,稍稍平息那股躁动的渴意。但喂水之人显然手艺生疏,水虽喂得慢,却不懂停上片刻供她换气,喉头吞咽不及,些许清水便自唇角溢了出来。


    一杯饮尽,握杯的手撤离时,还曲着指节帮她拭去颊边水痕。


    “还要不要?”


    未等她应声,他已往杯中注满了水。


    摛锦眨了眨眼,静等青瓷杯再次贴近,岂料这回,他握着杯子的手只是停在半空。待她疑惑地看过去时,他才挑眉笑道:“还要我喂?”


    她耳根蓦地一热,骂道:“谁稀罕?”


    摛锦撑身坐起,伸手欲夺,那杯子却轻巧一避,转而再度递到她唇边。


    “嗯,是我稀罕。”


    滋生的那点恼意还未来得及发作,便被猝然浇熄。


    摛锦抿了抿唇,低眉,就着他的手喝水。


    他又去倒第三杯,仍是要喂她,只是她摇头拒绝,于是杯子绕了个圈,送到他自己唇边。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杯底的,却不自觉地往下,看向他滚动的喉结,甚至心底默数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她也不知道数这个做什么,可不数,思绪就要发散向更加难以启齿的东西。


    燕濯似是渴得狠了,将剩下的半壶水全灌下,方撂下杯盏,用手背随意抹了下嘴。


    “我叫人备水,你在这儿洗,我去旁边的屋子洗。”


    ……


    婢女往浴盆里添热水时,摛锦只缩在被褥里,露出一截警惕的眼睛。毕竟她身上可没有什么欢好过痕迹,倘有人大着胆子把她拽出来,潜伏计划立马就要露馅。


    所幸,她们全程低眉顺目的,只在最后要退出去时,恭声问了句要不要人伺候。


    得到否定回答,当即将门合拢。


    依姬德庸那龌龊作风,料想她们对此已是司空见惯。


    摛锦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周身倦意仿佛随之荡开,消散大半。若放在平日里,她定还要磨磨蹭蹭,连澡豆都要取用三四种不同的,眼下却没那个心思,加上燕濯随时可能回来,只匆匆洗净便从水中出来。


    轮到要穿寝衣时却犯了难。


    婢女留下的衣袍已经不能用简单的轻薄宽敞四字来形容,上襟遮不全上身,下摆又掩不实下腿,半遮半掩,穿了跟没穿都无甚分别。


    莫说眼下已是冬月,便是酷暑时节也没有穿成这样的道理,不必想,又是用来助兴的玩意。


    一郡郡守,脑子里不想些民生、军政的对策,尽钻研男女情事去了。


    摛锦不禁生出几分鄙夷,硬着头皮穿上。躺在榻上,想了想,仍觉不妥,抓着被角滚了一圈,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燕濯回房时,摛锦已睡得迷迷糊糊了,勉强撩起眼皮看他,可坚持一会儿又闭了回去,只用低低的声音问:“……你怎么这么慢?”


    莫不是专门


    配了香汤泡着,又叫侍从从头到脚抹了香膏?她都没这般讲究,他倒是会享受。


    她这般胡思乱想着,便要去查验他养护完的皮肉,挣扎半天,才从压实的被褥中探出一只手来,从他的脖颈毫无章法地向上摸去。


    燕濯坐在脚踏上,本是放任那只手肆意作祟的,可稍一低眉,目光就从松散开的被褥空隙里撞见大片欺霜赛雪的白。喉头滚动一下,当即擒住那只腕子塞回被褥,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先出去做了些事。”


    摛锦敷衍地应了一声,满脑子只想着这人愈发小气,就他那身粗糙的皮,真当她多乐意摸不成?


    “天快亮了,躺过去些?”他又道。


    她浑浑噩噩的思绪尚未理出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忽被隔着被褥抱起挪至墙边,顿时清醒过来,警惕地盯着这个正宽衣解带的人。


    燕濯将外袍搭在架上,仅穿了一层里衣躺在榻上,解释道:“做戏总要做全。”


    他抬手扯开系绳,纱幔落下,好似拢进了一帘春色,若不撩开,哪有人看得出床榻上泾渭分明,中间横亘的距离甚至能再躺下一个活人。


    当然,真有活人敢躺,下一瞬也该变成死人了。


    燕濯熬了一晚,合目就要睡去。


    摛锦却不如他这般没心没肺,枕边多出来一个人,什么瞌睡虫也被赶跑了。


    她抿着唇瞄过去,他贴着榻沿躺得规规矩矩,比平日在宴席间落座时还要端正。因离得近,虽未刻意去闻,可呼吸间还是嗅到他身上蔓延过来的澡豆香,甚至掺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水汽。


    应当是连头发也洗过了。


    她细瞧,还能寻到好些湿意未消、黏连在一起的发尾。


    “你出去干什么了?”摛锦突然问。


    燕濯没睁眼,只是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杀人。”


    “杀谁?”


    “得罪你的县令和捕快。”


    摛锦不免愕然,“怎么突然要杀他们?尸体处理干净了吗?”


    回答的声音更低了些:“砍下脑袋,送进郡守府了。”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你这是示威?”


    “……不对,是示好,”未等及回应,她便兀自否认,联系起县令献假画的事,目光有些复杂,“你一早就想好了,要用他们的性命取信于姬德庸。”


    “……嗯。”


    “那接下来干什么?偷信简、骗兵符,与樊川里应外合?”


    燕濯叹了一口气,终于撑开眼皮,目光幽幽地看着她,“接下来,睡觉。”


    摛锦顿生出几分不满,她纡尊降贵来同他说话,他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敢嫌她吵。她磨了磨牙,轻哼道:“我刚被你吵醒,怎么睡得着?我都没睡,你怎么能睡?”


    “……是臣的错,还请殿下早些就寝。”


    行吧,看在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放他一马。


    摛锦闭上眼,酝酿着睡意。


    可耳畔的呼吸声实在明显了些,吵得她怎么都静不下心,她忍不住又睁开眼,试探地问:“燕濯,你睡着了吗?”


    “殿下不喊臣的话就睡着了。”


    话中怨念颇深,分明是在对她不敬。她是要和他商讨正经事,又不是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他这么一门心思睡觉算什么,八辈子没睡过觉吗?


    她这般想着,便也这般嘲讽出声:“年老体衰,精力不济。”


    燕濯深吸一口气,确定这么放任下去,今夜是不得消停了,一翻身,越过雷池,隔着被褥将人困在身下。


    “殿下若是真的不想睡,”他声线低哑,却字字清晰,“不如与臣做些别的事?”


    摛锦眸中掠过一丝慌乱,旋即强装镇定,申斥道:“放肆!你若敢胡来,我就……”


    “就怎样?”话音未落,就被他生生截断,“挖了我的眼睛,还是斩了我的手?又或者,押着我的尸身放进皇陵当陪葬?”


    “你!”


    燕濯盯着那双亮得逼人的眼睛,竟真的有几分意动,忍不住倾下身,鼻尖在她的颈侧轻轻磨蹭,自甘堕落地沉溺在惑人的月麟香中,眸中渐染了些意味不明的暗色,“臣二十岁与殿下成婚,今年二十三岁,是否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殿下亲自试试?”


    湿热的气息喷涌在她的颈侧,激起些细微的痒意和热意,痒意直钻进心底,热意上浮至脸颊,饶是她再怎么抿唇,试图摆出一副冷肃的模样,可羞意无从遮掩,洇染在她的眼角眉梢。


    “我不试,快滚开!”


    她自以为的疾言厉色,入耳却是难以描述的含羞带怯。


    燕濯喉头滚了滚,贴在她的耳边,哄诱道:“殿下说两句好听的,臣就乖乖躺回去,如何?”


    摛锦端的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切齿骂道:“无耻燕贼!”


    “……再骂两声也行。”


    她顿时缄口不言,再不肯吐出半个字来——


    作者有话说:燕燕(打哈欠):两天没睡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49章 东施效颦


    燕濯到底是没敢做什么, 重新躺了回去,只是闭上眼前,向她讨一角被子御寒。


    摛锦一边觉得冷死他算了, 一边又担心他真染了风寒, 第一个被传染的就是自己,勉强分出巴掌大小的被角搭在他肩头。


    燕濯余光瞥过去,不禁觉得好笑, 可唇角还未及弯, 就被白了一眼。


    “你有异议?”


    “蒙殿下恩赐, 臣岂敢有异议?”


    算他识相。


    当然, 就算他有异议也无用, 若非外头安排的都是郡守的人, 凭他刚刚那般无礼行径, 她就算把他关进柴房,他都得安安分分待着。


    想到刚刚,摛锦忍不住又磨了下牙。


    她迟早要逼他也说两句、不, 两百句好话才行!


    ……


    冬夜生寒,草木皆凝白霜。待天边的熹光漫洒来时,层层霜色又融成露水,颤巍巍地挂在叶尖梢头。倏然被廊道上疾行的身影惊落,簌簌坠地。


    姬德庸半靠着凭几,双目微合,在边上美妾的服侍下, 慢条斯理地喝着燕窝。


    侍从捧着木匣走进来, 躬身道:“大人,今晨洒扫时,下人在书房前发现此物。”


    姬德庸睁开眼, 目光打量过去。


    木匣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纹路,只是边角处的颜色略深,似是被水浸湿过——不对,不是水。他盯着那处隐隐泛红的色泽,眉头微皱,是已经干涸的血。


    他微抬下颌,侍从将木匣放在几案,小心翼翼地启开。


    “啊!”


    美妾猝然撞见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尖叫出声,手上一松,瓷碗倒翻坠地,燕窝四溅,弄得满地狼籍,不过瞬息,就跪伏在残渣之中,浑身颤抖着求饶。


    姬德庸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眉头皱起又平的时间里,美妾就被捂住嘴拖了下去,地面重归洁净,好似无事发生。


    姬德庸抬手合上匣子,轻微“咔哒”声在沉寂的厅中显得异常刺耳,轻描淡写道:“到底年纪轻,沉不住气。”


    侍从揣度着他的心思,试探道:“这燕濯如此不驯,可要再挫挫他的锐气?”


    姬德庸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这等莽夫,敲打一遍就够了,不然,怕是等不及出兵,就要先来同我拼命了。”


    “不过,莽夫也有莽夫的好,若真同定国公那般心思缜密,还真无法三言两语将人骗来。”


    侍从讷讷应是。


    “对了,别院里可有消息传来?”


    侍从回答道:“燕濯此人,确是轻浮放浪,昨夜还未到别院,就忍不及在马车上……后到了三更天才唤水,清早侍女去打探,被骂了出来,听动静似是……想来是对那美人很满意。”


    “好色、易怒,倒是武将的通病,”姬德庸微微眯起眼,“把昨日与他一通赴宴的那个捕快押过来。”


    侍从恭敬应了声,捧着木匣退下。


    半个时辰后,庞勇畏畏缩缩地跪在案前。


    “你与燕濯一同赴宴,对他了解几分?”


    若放在寿宴之前,庞勇甚至敢拍着胸脯打包票,他就是燕濯肚子里的蛔虫,连燕濯睡觉做什么梦都能猜测个八九不离十。可宴会上他吃两盘瓜子的功夫,燕濯突然就从个


    被排挤的穷酸县尉,变成啥世子、啥驸马的,嘴皮子一碰,就要造反谋逆。


    若不是他全程坐在旁边,便是打死他也不敢相信。


    庞勇哭丧着脸:“不太了解,就是帮做一点跑腿的杂活。”


    姬德庸撩起眼,继续问道:“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那还用说,与有夫之妇通奸的大胆狂徒。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道:“芝兰玉树、气宇轩昂的端方君子。”


    姬德庸顿时沉下脸,下一瞬,便有冷厉的刀锋贴上了他颈间皮肉。


    庞勇呼吸窒了下,额间霎时冒出一层薄汗,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口水,艰难出声:“那、那是长相,他实际喜怒无常、目中无人,好逞凶斗狠,还、还好色,经常看见有姿色的女郎便走不动道。”


    “当真?”


    庞勇下意识要点头,险些主动在刃口抹断了脖子,用两颗眼珠子上下滚动,颤声道:“绝无虚言!”


    “他、他来平陇县的第一天,身边就带了个小娘子,之后更是假公济私,借着查案的名义,见天的往人家家里闯……每次应卯,要不迟到,要不睡觉,县衙里上上下下都看不惯他……”


    ……


    摛锦是被叩门声吵醒的。


    婢女敲到第六下,等来了重重砸在门板上的杯盏和一声带着怒意的“滚”,当即躲得远远的,再不敢打扰。


    但瞌睡虫还是被惊走了好些,她将眼睛支开一条细缝,便见从窗棂里透进来的、明晃晃的光,下意识皱起眉,身子往里缩些,借着其它东西挡住。


    奈何榻上也没有其它东西,除了被褥,就是枕头,她这般想着,依循本能,脸朝最近的物什贴去,突然想起什么,猛然睁开眼睛。


    榻上的另一样东西,是燕濯,而燕濯,正在她的怀里。


    她这才注意到当下的情形,两手贴在他的胸腹,一条腿横架在他腿上,几可说是整个人缠挂在他身上。


    思绪凝滞一瞬,当即操控着四肢,小幅度地往旁边挪,行进还不到一寸,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就睁了开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摛锦在他的目光里缓缓涨红了脸,突然夺了全部被褥坐起身,倒打一耙道:“你竟敢越界!”


    燕濯眨了眨眼,慢悠悠地倚着床架坐着,曲起一条腿,将床沿露给她看——不到一指宽的距离,他再往外,就该滚下床了。


    反观她,一个人霸占了四分之三的位置,岂止是得寸进尺,简直是赶尽杀绝。


    发现自己成了过错方,她抿了抿唇,果断改口:“我堂堂公主,召你一个小小县尉来暖床,是你的荣幸!”


    摛锦愈发觉得自己在理,扬起下颌,把那点微不足道的羞意尽数压下,改换成一贯矜傲的模样。


    燕濯微微偏头,挑眉道:“那现在,臣算是公主的面首?”


    “想得美!”摛锦轻哼一声,把他的身份又往下压了一级,“至多是个通房。”


    说着,她就隔着被褥不轻不重地踢了下他的小腿,颐指气使道:“下去!”


    可那人不知羞耻,赖着不肯动弹,目光懒散地扫过来,停在她露在被褥外,几根葱白的手指上。她莫名想起了昨夜手被他攥着狎玩的场景,指节忍不住往回缩,却倏然被他捏住。


    他手上微动,往下挪动几寸,食指勾起她的指尖,拇指指腹抵上去,在指甲末端摩挲两下。


    “往我脖子上抓几道。”


    摛锦顿时明悟他想做什么,无非是要将戏继续演下去,细节之处不要露了端倪。但就是不想太顺他心意,分明指尖已触及他颈侧皮肉,嘴上却要刺道:“你怎么不说往你脸上抓呢?”


    “也可以,明显些。”


    摛锦一时语塞,只能往他下颌边也刮了刮,正要收手时,却被握着指尖极重地划了一下,登时渗出几颗血珠。


    她眼睫颤了颤,“……这么深,你也不怕留疤?”


    “怎么?多了这道疤,臣连通房都当不上了?”


    摛锦立时把手抽了回来,唾弃自己方才多余的关心,将一侧的头发撩开,端的一副引颈就戮的架势,蹙眉催促道:“你也往我脖子上留点印子。”


    燕濯凑近了些,生着薄茧的指腹只是在她脖颈间轻抚,便激起一阵轻颤。


    “你身上疤多,留了就算了,我可不想留疤,”她抿了抿唇,语气弱了几分,“你、轻些……”


    他眸色暗了几分,手移至她的后颈,盯着缀在雪色间的嫣红小痣,喉头滚动一下,俯身贴上去。


    先是用舌舔舐,将那处润湿,而后换成牙尖研磨,待听见她齿缝间溢出的低吟时,又将牙撤下,只反复地吮吸着。


    摛锦气息顿时乱了,忙伸手去推他,“差、差不多了。”


    他声音有些哑:“我弄疼了?”


    她不自在地把人又推远了些,把话题岔开,“我要洗漱了,你快去叫人。”


    燕濯目光落在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还有耳根之下,他留下的齿印和吻痕,提了提唇角,起身下榻。


    不肖片刻,侍女们鱼贯而入,伺候洗漱。


    摛锦换了身胭脂红点赤金线缎子袄,坐在镜前,任由侍女摆弄她的头发,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落在镜面边缘。


    他没要人服侍,利落地套了件玄色蹙金锦袍,绣金麒麟带紧束在腰间,又像模像样地挂了块玉珏,立时从穷酸县尉摇身一变,成了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


    也就这副皮相唬人,一旦开口说话,性子讨人嫌得很。


    正这般想着,那人便凑过来讨嫌了。


    燕濯在妆奁里寥寥几样配饰间拨弄了下,忽而问:“云儿喜欢什么样的首饰?”


    摛锦被这称呼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所幸还记得有外人在,回忆了下话本子里的台词,含羞带怯地答:“只要是、是燕郞送的,云儿都喜欢。”


    他取出一只珊瑚耳坠,慢条斯理地为她戴上,指尖在她耳垂边缘捻了捻,“如此……晚些我陪你出去挑挑。”


    摛锦只觉牙酸,硬着头皮和他演了几句,终于撑到早膳上桌,仆从退下,忙不迭地往嘴里送了一个蟹粉包去酸味。


    抬眼,却见那人眸中满是兴味,似有些意犹未尽。


    “你还演上瘾了?”


    “我演得不像?”


    摛锦轻哼一声,刺道:“东施效颦!”——


    作者有话说:新晋暖床工具·燕燕[狗头]


    第50章 谁是西施


    燕濯抬眼和她对视, 淡淡道:“若我是东施,那谁是西施?”


    摛锦从这平淡的语气中莫名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还未来得及细思, 他便继续道:“户部侍郎的二公子、中书舍人的幼子、新科探花郎、永安侯世子……”


    看他先前在公主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模样, 怎会将那些随她游猎的郎君记得比她还清楚?她暗暗磨牙,盯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若再任由他报下去, 怕是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都要被他点个遍。


    她倏然撂下筷子, 捻起一块芙蓉糕就要去堵他的嘴。


    燕濯偏头避开, “还是那位日日往公主府里递画的虞阳崔氏公子, 崔景明……”


    话音戛然而止。


    尽数湮灭与两瓣温软突如其来的封缄。


    见目的达到, 摛锦当即要退开, 腰间却突然被圈紧, 后颈处抚上一只手,压着她,把这个蜻蜓点水的吻加深至缠绵悱恻。


    她试着去推, 没推动,又想去咬,可他的舌缠了上来,与她的舌厮混在一起,尖牙顿时没了


    用武之地,每每要驱赶时,他又恶劣地去戳弄她的舌根与软腭, 将她所有抵抗都化成了喉间溢出的、低低的呜咽, 再无力抗衡他的肆意妄为。


    那块芙蓉糕在指尖无意识地搓捻下,碎裂成了四块,残余的糖粉黏在指腹, 又蹭在他新换的衣料上。


    粥上热气已无,他才终于肯罢休。


    可也只是片刻,他盯着她盈着水光的眸子,指腹压在她的唇上抚弄,问:“东施好还是西施好?”


    摛锦恶狠狠地瞪过去。


    呸,就他还东施,充其量也就是只爱咬人的野狗!


    她见不得他这般春风得意的模样,气还未喘匀,就翻出旧账奚落他:“当初是谁哭哭啼啼地求我放过他,现在又抓着我不撒手?”


    燕濯眸色暗了一瞬,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她顿觉自己扳回一城,目中得色才起,耳尖就被咬了一口。


    不疼,但喷涌的热气和齿尖的碾磨,立时叫整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你!”


    她蹙眉要骂,他却低低地笑起来:“若我没记错,当时哭哭啼啼的好像不止我一个。”


    摛锦一怔,脸上渐生出几分热意,“……你记错了。”


    “哦,这样。”


    燕濯很是配合地附和,如果面上不是一副截然相反的神情的话。


    摛锦立时由羞变恼,重重推他一把,坐回位置上,把蟹粉包刺得千疮百孔,将油条扒皮揎草,一顿早膳生生用出了抄家凌迟的架势。


    燕濯只觉好笑,捻了块芙蓉糕,慢吞吞地咬着。


    花架子。


    ……


    早膳用罢,这场耽于美色的戏就要继续唱下去。


    马车驶到城东的闹市,二人便在一众卖首饰的铺子里走马观花,毕竟,他早上可是放出话来,要为她亲选首饰。


    摛锦不耐烦听他那一声声矫揉造作的“云儿”,宁愿挨件钗环试戴过去,听铺中伙计翻来覆去车轱辘话的吹捧。饶是如此,那人仍时不时凑过来捣个小乱,不是去摸她鬓上钗,就是去触她耳下珰,偏生碍于人前,她还不能瞪过去,只能咬着牙低声警告。


    他似乎瞅准了这点,翘着唇角,将她的警告全当做耳旁风,而后变本加厉地动手动脚。


    她几乎已能想象到路人是如何在心底唾弃他们的没羞没臊了,面上生热,不必对镜细瞧也知整张脸涨得通红。她往边上瞟一眼,他却仍是平素那般模样,半点羞愧也无。


    当真是没脸没皮,不知羞耻!


    摛锦忍不住要挫挫他的锐气。


    踮脚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讽道:“你等会儿付账要用的,不会是我赏你的银钱吧?”


    燕濯眨了眨眼,“哦,我没打算付账。”


    摛锦怔了一下,就被他揽住腰身,往二楼走去,沿着廊道行至最里,转进一间厢房。


    房内,一穿着胡服的女子正襟危坐在几案旁,显然已等候良久。


    她凛了神色,不动声色地打量去,目光从斜倚着案沿的佩刀扫至女子粗粝的手掌,再往上挑,便对上一道戒备的视线。


    那视线只停滞一瞬,就转向她身旁的燕濯,似是在等他的解释。


    燕濯道:“这是三公主,摛锦。”


    女子眸色微变,一声刀吟未止,刃尖已对准了他的喉头,“挟持公主,你果然居心叵测!”


    燕濯没躲,只是光明正大地勾住了摛锦的小指,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殿下以为呢?”


    摛锦不自在地缩了缩手,没能抽离,便只能强逼自己忽略这处,将人半挡在自己身后,“他没有挟持我。”


    女子神色没有和缓,反倒将双眉皱得更紧,“诱骗公主,同样是居心不良。”


    话虽如此,刀却利落地收回。


    三人共同落座,女子提壶斟了杯茶,恭敬地奉至摛锦面前,而后为自己盏中添水,便将茶壶放归原位。


    单剩下一个燕濯面前空空如也,他一边自食其力给自己倒茶,一边向摛锦介绍道:“樊川郡的司兵参军楚昭。”


    摛锦低眉饮了口茶。


    亏她先前还觉得燕濯与这位参军有旧交,现今再看,分明是有旧仇更贴切些。


    “幽云战事将起,你却让公主置身此等险境,我定会一五一十地禀明陛下,拿你……”


    “这些客套话就省了吧,我身上罪多得很,这条还排不上号,”燕濯打断道,“昨日寿宴上姬德庸起事,郡内大小官员无一个有异议,且已知晓定国公被俘,樊川郡调兵的消息,你最好回去查查是哪走漏的风声。”


    楚昭面色更沉,却死死地盯着他:“这其中,没有你的手笔?”


    燕濯默了下,唇边带起一丝嘲意:“说不定呢。”


    摛锦忽觉有些不对,若燕濯领密旨来幽云探查,纵然楚昭与他针锋相对,念在同袍之谊,也不至于在泄露机密这等大事上试探,除非——在楚昭的眼里,他并非同袍。


    她眉心轻蹙,几案下的手被燕濯握住。


    她抬眸看去,他却并未看她。


    “何日攻城?”


    楚昭缄默不语,似在与他对峙。


    燕濯一点点垂下眼睫,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僭越且荒唐,低眉,将茶水饮罢,“……我会依计划行事,劳烦替我转达。”


    楚昭这才应了一声,将目光转向摛锦,“此地危险,殿下可要——”


    燕濯冷声道:“我自会寸步不离护卫身侧,不牢楚参军挂心。”


    楚昭确认再三,摛锦面上并未流露出反对的意思,这才提刀起身:“如此,最好。”


    她拱了下手,便迅速离开。


    摛锦看着房门重新合拢,这才将目光望向燕濯,他低垂着眼眉,今早几乎满溢的笑竟在区区几句话的时间里消磨殆尽。


    目光继续往下,落在他与她交握的手上。


    她稍稍动弹,他攥着的力道立时紧了几分,可下一瞬,就彻底松了开来,紧接着,是他有些艰涩的声音:“……是臣擅作主张,若殿下改变主意想走了……”


    “我没想走,”摛锦反握住那只退缩的手,“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


    “……殿下想听什么实话?我定知无不言。”


    摛锦脸色缓缓绷了起来,攥着他的衣领,迫使他不得不对上她的目光,“你当真是领了密旨的钦差?”


    燕濯扯了扯唇角,“这是殿下的推断,我从未承认。”


    “所以密旨一事,也是子虚乌有?”她喃喃出声,眸光一定,更加迫切地追问道,“那你究竟是以什么身份来这里?”


    “罪人。”——


    作者有话说:燕燕(咬手帕):他们都欺负我[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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