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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眼瞎心盲


    燕濯微微偏头, 撩起眼,看着她有些愣怔的神情,突兀地笑了声:“怎么这副表情?殿下不是一早就收到圣旨了?”


    摛锦抿了抿唇, 凝眸望着他, “那你犯的是什么罪?”


    “这个嘛,”他尾音故意拉长了些,俯身, 虚虚地抱住她, “臣眼瞎心盲, 成婚三年, 都未看出殿下心悦于臣, 是不是桩大罪?”


    “谁心悦你了?”摛锦这句话脱口而出, 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戳中心事的羞恼, 正要骂两句这个满口谎话的大骗子,倏然意识到,自己被带偏了。


    她磨了磨牙, 早该知道,每次他说什么知无不言,到最后全都是胡编乱造!


    “圣旨上写的不过是因感情不和而和离,哪里就能闹到废世子、除族谱、流放三千里的程度?”摛锦勉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分析道,“楚昭会疑心走漏消息的人是你,先前你也说定国公那被朝廷的人接管, 所以谋逆的不只是幽云郡, 还有溧阳郡。”


    燕濯的笑慢慢敛了,声音低低地应道:“嗯,殿下聪慧。”


    她的眼睫颤了下, 一颗心直直地沉下去,声音发哑干涩:“你的罪名是…


    …谋逆?”


    “确实有这条,但我不愿认,”他低下头,极清浅地吻在她的眼尾,“我只认前面那桩罪。”


    摛锦偏头避开,有些恼火地盯着他,“我在和你说正事!”


    “我说的就是正事。”


    燕濯认真道:“下月初二,我送一样殿下一直想要的东西,作为贺礼。”


    “殿下宽恕臣这桩罪,可好?”


    ……


    二人下楼时,先前挑中的诸多首饰已被伙计包起,摛锦微微挑眉,想起旁边人曾扬言不打算付账,便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他如何拉下颜面,叫伙计再把首饰挨件放回原位。


    奈何燕濯面上没有半分羞愧,在掌柜灼灼的目光里,慢条斯理执笔落墨,递上字条,东西送回别院,银钱向郡守讨要。


    而后便牵着她大摇大摆地离开,与天底下所有的纨绔如出一辙。


    二人坐在马车上,从窗格的间隙往外窥探。街市上仍如几日前一般热闹,连巡逻的兵丁都未少半个,看似一切如常,便是最大的不寻常。


    因着郡守寿宴,下面各县的属官纷纷涌入郡城,大几十名属官,每名属官少的带一个车夫、两名侍从,多的再添十几个护卫,算下来两三百人。每人都要吃喝嚼用,便是挨个只往街市走上一圈,也要比平日热闹好几分。而今寿宴已毕,可街上热闹未减分毫,只能说明,那些属官尚未出城。


    巡逻的兵丁同理,为维护寿宴而增设,宴罢却不删减,便算是戒严。虽不能亲身探查,但料想各个城门即便不关,也是只进不出了。


    不怪乎秋娘敢连同城门的守将拐人。


    摛锦微微蹙眉,沉声道:“经过昨日一宴,你觉得,姬德庸对你信了几分?”


    “两分,等他今日审问完庞勇,应能有三分。”


    摛锦不禁有些迟疑:“你的事,庞勇会不会说漏嘴?”


    “全招供也无妨,”燕濯靠着车壁,缓缓道:“他知道的那些,不论好坏,都是我能让他知道的,唯一的变数——”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下,“已经被郡守亲自送到我身边了,想来秋娘很快就会找机会来见你。”


    话音刚落,马车已驶到别院门前。


    摛锦正提着裙摆起身,手腕忽被扣住,一股力拉着她往后,待反应过来时,人已跌坐在他的腿上。她警告地剜过去一眼,他却不以为意地翘着唇角,慢吞吞地扯乱她身上整齐的衣料。


    她立时意识到车外有人,配合地直起腰,环住他的脖颈。


    “燕世子,郡守大人有令,请你入府议事。”


    车外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摛锦侧目看去,他连眼都没抬,兀自专注地把方才弄乱的衣料重新理顺。


    “燕世子,还请下车。”帘外的声音又催促道,隐隐透出几分不耐。


    毕竟燕濯这个世子位已被废,要真计较来说,不过是个下县的县尉,郡守身边随意一个小吏,品级都要比他高,现今被打发来请他也就罢了,还被如此怠慢,自是要恼火的。


    她贴着他的耳朵,低声提醒道:“你这般行事,只怕还没得到姬德庸的信任,就要被他手底下的人排挤死了。”


    “我若被他手底下的人拥戴,他才会彻夜难眠。”


    这倒是,心思浅薄的莽夫可比城府深沉的狐狸更易取信于人。


    摛锦便继续黏黏糊糊地和他贴着,放任车帘外喊叫出的“燕世子”,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恼。直到车外人终于忍不下去,怒而掀帘。


    “燕郞——”


    摛锦状若惊惶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余光中瞥见他紧抿的唇角,可唇角最边缘处的弧度,分明是上扬的。


    好哇,她在这兢兢业业配合他演戏,他却当着她的面取笑。


    她磨了磨牙,若非碍于当下情形,她定一脚把他踹到车底去。


    燕濯瞥向被攥成一束的车帘,声音冷极:“郡守府的礼数,便是如此了?”


    掀帘的侍从毫无诚意地道了声歉,脚下寸步未移,“还请燕世子下车,入府议事。”见他仍未动,便掺了几分威胁,“若燕世子实在不想去,我也可据实回禀。”


    二人目光交汇,两相对峙间,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临了,燕濯面色难看地将怀中美人的手扯开,跃下马车。那侍从眸底掠过一丝讥诮,撂下帘子。


    饶是未出声,摛锦也能猜到他心底在想什么。


    无非是,荒淫好色,不堪大用。


    摛锦踩着马凳下车,才跨过院门,就被婢女引向会客的厅堂,不禁咋舌,虽知她会来,却没想到竟是一刻都等不了。


    怕不是早早与门外请人的侍从约定好了,一人守一边。


    堂内,秋娘捻着一直金簪随意骚刮鬓发,一双丽若秋水的眸子往向来人,忽而笑道:“一时竟不知是要恭贺云娘子入了贵人的眼,还是要祝云娘子与故人再续前缘。”


    摛锦神情不变,兀自到上首处,代表主家的位置落座,于秋娘如芒刺的目光里,不紧不慢饮茶。思绪流转间,将庞勇可能吐露出来的事挨个梳理一遍,这才露出一个带有攻击性的笑:“不论哪样,不都是托了秋娘的福?”


    “云娘子若是早说,与燕世子有旧,我也不必瞎忙活这一场不是?”


    “若不是这一场,我又怎知,平陇县里的一个小小县尉,竟有这般身份。”


    这般装模作样地寒暄几句,秋娘才切入正题,“你来的时间短,我未曾好好教过你规矩。”


    摛锦眉头微挑,就听秋娘洋洋洒洒念了一大堆引人发笑的东西。


    “你是我手底下出来的人,别以为攀上贵人,就不用把我放在眼里了。我手上可捏着你的卖身契,今日能把你送给燕世子,明日就能把你送进勾栏瓦肆。”秋娘吊着眼尾,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不要太自以为是,你被掳去我院里受苦的那晚,燕世子可是流连在花街柳巷,沾染了一身的脂粉。”


    “便是昨夜席间,他第一个选的人,也不是你,你与他的那点旧情,着实算不上什么。”


    秋娘看着摛锦面上露出几分恼意,唇角笑意愈深:“与其赌一个风流浪荡子对你长情,不若接着替我做事,拿些实打实的好处。”


    “比如说?”


    秋娘捧出一个木匣,“咔哒”一声拨开卡扣,手指轻挑,启开匣盖,登时露出里头光彩夺目的首饰。许是怕她隔远了瞧不真切,还挨个取出,在空中展示,嘴里也跟着介绍:“白玉镂雕并蒂莲簪、金粟珠编缀真珠帘梳、金累丝蝴蝶掩鬓……”


    “燕世子今日为你选的所有首饰加起来,还不够这其中一件,更别说他还把账挂到了郡守那,从他那可捞不到什么好处。”


    摛锦面露纠结,一双眸子被华丽的首饰招得挪不开眼,好一会儿才问:“要我做什么?”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秋娘将匣子合拢,整个端起放到摛锦手边,“只肖吹吹枕边风,将他每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谁记下来,差人告知我便是。”


    摛锦迫不及待地揽住木匣,爱不释手地翻看着,只是目中又露出几分难色,“燕郞看我看得紧,要如何给你递消息?若是被燕郞发现……”


    秋娘凑到她耳边低语。


    话罢起身时,后颈被猛地一击,晕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阿锦:一堆破铜烂铁就想收买我[白眼]


    第52章 运筹帷幄


    秋娘从昏昏沉沉醒来, 两条细眉紧蹙,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从模糊的视野里辨认出一道人影, 胸中怒意翻涌, 下意识骂道:“你个小——”


    话音骤停,因为那吐字的喉头抵上了一块瓷片。


    瓷片边缘并不规整,裂口处歪歪斜斜, 厚薄不一, 不及利刃吹毛断发, 可用来割开喉管、取人性命, 绰绰有余。


    秋娘脸色青白, 这才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自己当前的处境。


    她仍是坐在椅子上的姿势, 用作装饰的披帛却成了囚困她的帮凶, 双手被往后捆缚至椅背,双腿也各和两条椅子腿分束着,除却一颗脑袋, 她再无处可动弹。


    距她不远处,是一个摔碎的瓷盏,用


    来威胁她的瓷片便是出自于此。目光缓缓上爬,是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可落在她眼里,再怎样的花容月貌,都可怖同魑魅魍魉。


    难以言说的恐惧蔓上心头, 秋娘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说话时却遮掩不去声中颤意:“你、你想干什么?”


    摛锦并未应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秋娘莫名从中滋生出几分勇气,以为面前人是装模作样, 不敢动手,深吸一口气道:“我背后可是郡守大人,你在郡守的别院里对我下手,难道以为能逃过郡守的法眼吗?届时东窗事发,就算燕世子想保你也保不住!”她顿了下,继续道:“倘若,你就此收手,念在我只是稍稍受惊的份上,我可以替你瞒下这一回。”


    “替我瞒下?这种鬼话,你还是留着去哄三岁小孩吧,”瓷片推进一分,白嫩的皮肉上登时现出一道红印,“趁我现在还有耐心,赶紧交代。”


    秋娘忍着疼,低低出声:“交代、什么?”


    摛锦微微挑眉,对第一次审讯犯人的体验感到有些新奇。目光不疾不徐地在秋娘身上审视,脑中回想着往日瞧见过的问讯步骤,总结起来,无非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威逼利诱。


    “有郡守撑腰,便觉有恃无恐?可就算郡守真的帮你报了仇,杀了我,但那时你已然成了个孤魂野鬼,还能借尸还魂不成?”瓷片微微上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抬头仰视,将眼底的惊恐和犹豫暴露无遗,“况且,我也不一定会死。”


    “燕郞如此爱我,他若知晓此事,你猜,他会不会费心为我遮掩?届时无凭无据,就算郡守真的找上门来,可会愿意为你这样一个无用的死人,去得罪燕郞?”


    摛锦笑不及眼底,“你好好掂量掂量,你在郡守心中的分量,可有我在燕郞心中的万一?”


    秋娘眼睫颤了颤,好半晌才出声:“燕世子若包庇你,等同对郡守有异心,他怎可能为了一个女人,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倘若郡守真的觉得他没有异心,就不会往他房里安插人手,时时刻刻监视。所以,不管他包不包庇我,郡守都会认定他有异心,既然如此,那还有必要在乎郡守的感受吗?郡守该拉拢还是得拉拢,在他身上的价值被榨干前,不论郡守怎么怀疑,都不会对他下手。”


    话锋一转,摛锦似笑非笑地看着秋娘,“而你就不一样了,人死了可就一了百了,还是你觉得,带着郡守的信任入土,来世便能投个好胎了?”


    秋娘面上仍有犹豫,试探着问道:“若我交代了,你能保证不杀我?不止今日,往后也不能对我下手。”


    “当然,”摛锦信口答应,“我不是还有卖身契在你手上吗?我捏着你的把柄,你拿着我的痛处,咱们相安无事,不是很好?”


    “……郡守筹谋的大事我沾不上边,我只能交代我经手的,有关这些被强买或强掳来的女子。”


    “我要她们所有人的名单,以及,被送往何处。”


    秋娘咬着唇,眸中闪过一丝暗色,“我在丰顺钱庄开了户,名册和记录都锁在那里后堂的柜中,需持凭证去取。”


    摛锦倏然将攥着的左手伸至她面前,五指张开,露出一枚缠着线的铜戒,“凭证?”


    秋娘瞳孔一缩,摛锦便知自己的猜测无误。


    瓷片从她的颈侧挪开,被随手扔在地上,裂成更小的碎片。


    摛锦慢条斯理地解开缠缚住她的披帛,语气淡然地提醒道:“劝你最好不要动回去之后揭发我的念头,不然这条好不容易保住的小命可又要丢了,毕竟,出卖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若透露出去,你在他们眼里,便连最后一点忠诚的价值都没了。”


    秋娘面色愈发难看,低着头,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手腕,抿唇道:“今日之事,我若无功而返,也一样少不了惩罚。”


    “你我已是盟友,我岂会放任你不顾?”


    ……


    本就迟归,叫来通传的侍从久候,又在马车上刻意耽搁那么许久,等到郡守府时,燕濯果不其然地成为最后一个。


    在一片异样的鸦雀无声中,燕濯从容自若地走到姬德庸右侧首位落座。


    既然他们打定了主意,要借着他这个世子的名头起事,那便不可能去承认朝廷那道废黜的旨意,故而,众人哪怕再看他不顺眼,在幽云郡里,也不得不尊他为郡守之下第一人。


    照理说,让众人久等,燕濯怎么的也该象征性地致歉两句,再编造些合乎情理的借口,将此事揭过。偏生他半点不合常理,自落座起,便冷着个脸一言不发。


    他冷脸,其他人也没个好脸色,一时间,厅内只余面面相觑,僵持不下。


    这般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讥讽道:“到底是做惯了皇亲国戚,架子比咱们这些乡下小官加起来都大。”


    燕濯眼都没抬,更别说是接茬应声。


    皇亲国戚,那是和离之前的事了,现在么,他充其量算是公主新收的通房。


    如此被忽视,更似火上浇油,那小官怒意更盛,“燕濯,你不要给脸不要脸!郡守看得起你,我们称你一句世子,郡守看不起你,你他爹的就是个被女人踹下堂的弃夫!”


    燕濯提了提唇角,眉目间却一片冷色,“你也说了,郡守看得起我,故在座诸位称我世子,不像你,倒是不怎么看得起郡守,屡屡同郡守作对。”


    “我……”


    小官面色一白,急急地望向上首,欲要解释,却撞见一张阴沉的脸,脚一软,竟悻悻地跌回位置。


    眼见着气氛愈发凝重,另有一官员硬着头皮出来将话题岔开,“哈,燕世子此番来迟,怕不是因难消受美人恩?”


    众人目光顿时盯向燕濯领口上沿露出的划痕,尤其是下颌结了薄痂的那道,分外明显,一眼便能瞧出是指甲印。思绪不由被引向激烈的床事,甚至有个嘴上没把门的武将,嘿嘿笑出两声,揶揄道:“瞧着是个烈性的,想必做起来极有滋味。”


    这番起了头,又有紧接着几道附和,赞他艳福不浅。


    燕濯面色不变,淡淡道:“郡守赐,不敢辞。”


    眼见着气氛逐渐融洽,长史这才道:“好了,闲话先停一停,今日召诸位来此,是有要事商议。”


    话声顿止,众人齐齐望向上首。


    姬德庸搁下茶盏,目光徐徐扫视一圈,这才沉声开口:“如今诸位与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些不必要的口舌之争,我不想再听见第二次。”


    最先跳出来嘲讽的那名小官,面色青青白白,恨不得钻进地里。


    “如今樊川郡蠢蠢欲动,我等若不及早防备,只怕都要成刃下鬼,刀下魂。”


    司仓参军拱手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要应战,当务之急,是筹措够充足的粮草。”


    长史抚着胡须颔首附和:“是极,幽云郡本就是边陲,孤立无援,若是樊川郡派兵围城,切断粮路,这城门,怕是要不攻自破。但好在,眼下刚过秋收,各个县中皆有余粮,不若一齐运送至郡内粮仓,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共度此关。”


    话是说得冠冕堂皇,若叫他们张嘴吹捧,底下人个


    个能出口成章,说上一刻钟也不带停歇。可眼下是叫他们从自己口袋里掏粮,顿时将活络的气氛重新冻至冰点。


    好半晌,丘西县县令才起身道:“郡中要征粮,此事本是义不容辞,奈何丘西县地瘠民贫、广种薄收,县中粮仓空得连老鼠都不愿光顾……”


    姬德庸冷声打断:“你且说,能交上多少石粮?”


    丘西县县令默了片刻,拱手道:“属下愿运送一千石粮草入郡城。”


    有了这个领头的,其他县令也纷纷起身应答。


    “镇卢县可运送一千二百石粮草。”


    “江平县能运送八百石粮草。”


    “丰良县也可运送八百石粮草。”


    ……


    姬德庸脸色顿时沉得比锅底还要黑,额头青筋直跳。


    幽云郡共有八县,下县三,中县四,上县一。其中户数不满三千者为下,以下县有两千五百户来算,粗略计一户一丁,每丁每年纳粟二石,也能收粮五千石。


    单只一下县存粮便最少五千,更遑论中县、上县,现今征粮,几个县加起来才堪堪五千,叫他怎能不怒?


    长史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绷着一张脸盯着他们。


    可脸不能当饭吃,再怎么盯,他们也不愿改口。


    燕濯忽而撑案而起,朗声道:“平陇县可运粮,万石。”


    堂内目光霎时齐聚于他,惊疑交织,怨憎毕现。姬德庸却是眉头骤展,正要开口,却被突然闯进的一个侍从抢了先——


    “燕世子,你家的两个打得要出人命了!”——


    作者有话说:燕燕:胡说什么!我分明只有一个[愤怒][愤怒][愤怒]


    第53章 一池春水


    侍从闯得急切, 只一门心思地报信,待话出了口,才惊见堂内坐得满满当当,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打搅了大人们议事。


    一张通红的脸霎时褪色成惊惶的白, 额上冷汗涔涔,嘴巴再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一点后宅妇人的小事, 也值得闹到这来?”坐在末席的小官极有眼色地训斥道, 三言两语间, 便要将人哄出去。


    侍从倒是想痛快走人, 可思及自己要禀报的那事, 若真走, 怕是这辈子也就痛快这么最后一回了。咬着牙心一横, 顶着两侧阴恻恻的目光快步行至燕濯身侧,俯首低声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燕濯长眉轻挑,似笑非笑地望向上首:“昨日我向郡守讨要美人不成, 怎么今日那美人就主动送上了门?”


    姬德庸当然知道话中说的是谁,甚至那人就是他派过去的,但秋娘向来稳重,怎会……他神情变换几瞬,倏然将众人遣散,“今日便议到这里。”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退离。


    燕濯也作势要跟着侍从赶回别院, 姬德庸忽然叫住他:“燕贤侄身边就那一个女眷, 我原是叫秋娘过去教教她如何操持庶务,却不想闹出这般事来,料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姬德庸抚须沉吟片刻, 道:“这样,赵鸿,你随燕贤侄一道过去看看,若是秋娘做了什么不当之事,便好生惩处一番。”


    言下之意,若不是秋娘之过,便要回来向他细细禀报了。


    燕濯没什么异色,淡淡道:“既如此,那就劳烦赵参军同我走一遭了。”


    大约是事态实在紧急,返回的路上,车夫的鞭子就没停过,鞭声与马嘶交叠着,被碌碌滚动的车轮声串联起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已驶到了别院。


    二人被侍从引着,在交错的廊道中穿行,还未跨进后园,就听得一道哭哭啼啼的女声。


    “妹妹当真是误会了,我绝没有那个意思?”


    赵鸿微怔一下,脚下动作无声加快,三两步间竟把领路的侍从甩到后头,一马当先冲进后园,就见两个鬓发半散、衣衫凌乱女子各持一根竹枝,毫无章法地打斗着。


    而方才哭声的主人,正是落于下风的秋娘。


    秋娘目光扫来,眼眸骤然一亮,当即要丢下竹枝奔过来诉苦,孰料就这么分神片刻,手臂便挨了两三下打,扎眼的红痕一路从手背钻进袖中,更别提被衣料遮掩的地方还遭了多少罪。


    赵鸿冷眼瞪去,大步将秋娘护在身后,可还未来得及斥责,对面人就揉了揉没流泪的眼睛,扑进燕濯怀里,扯着嗓子矫揉造作地哭喊。


    “燕郞,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赵鸿眼角直抽,顶着张花容月貌的脸,嚎成这副德行,简直是暴殄天物,哪有男人会被这假惺惺的模样骗——


    “我岂会不爱卿卿?”


    收回前言,还真有。


    燕濯旁若无人地替摛锦抚顺衣襟,将零落的发丝拢至耳后,叫赵鸿瞧着牙酸,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最后实在忍不下去,出声打断:“不知今日究竟是发生何事?”


    “这女人想勾引燕郞,被我识破,狠狠教训了一顿!”摛锦一副妒妇模样,尖酸刻薄地骂道。


    秋娘被瞪得瑟缩一下,欲语泪先流。


    赵鸿斟酌着开口:“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误会?”摛锦轻哼一声,“她抱了几根破簪子来贿赂我,要我告诉她燕郞平素的喜好,还要我给她递信,燕郞每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燕濯眼风漫不经心扫过,赵鸿面色倏地一白,嘴唇嗫喏着,还未来得及辩解,摛锦已抢先一步,声音又尖又利:“分明是处心积虑要制造偶遇,与我争夺燕郞燕郞!”


    赵鸿猛地将身后瑟缩的秋娘拽出,狠狠掼再地上,横眉竖目地骂道:“我竟不知你存了这等龌龊心思!你这不知廉耻的贱婢,还不快向燕世子赔罪!”


    秋娘泪痕斑驳的脸顿时僵住,战战兢兢地跪直身子,重重叩首:“是、是秋娘一时鬼迷心窍,情不自禁……秋娘知错,往后再不敢了,望燕世子、云娘子大人大量,念在初犯的份上,饶秋娘一次吧!”


    燕濯并不看她,只是低下眉,温声问:“云儿觉得呢?”


    “既然知错,那往后便不要再出现在我与燕郞面前,否则……”


    赵鸿忙应声道:“自然,秋娘犯下这等错事,理当静思己过,我这就带她离开!”


    话音刚落,便扯着秋娘的小臂将人拖起,大步向外走,半途还听见后园传来的骄纵女声。


    “这些婢女生得亦是眉清目秀,难保不会对你起心思,从现在起,若无我允许,她们都不准近你身!”


    赵鸿不由在心底咋舌,这姓燕的品味真是别具一格。


    ……


    摛锦硬着头皮又演了几句,将拈酸吃醋的妒妇表现的淋漓尽致,燕濯被迫戴上色令智昏的帽子,双臂一揽,将人打横抱起,在下人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中,一路走回厢房。


    房门开启又合,摛锦眉眼中的得色顿时就压不住了。


    “那姬德庸一门心思就想靠女人吹枕边风刺探情报,今日这出闹完,他再想塞人也没由头了,怕是要在忍不住被窝里痛哭,昨日为什么没把秋娘送给你。”


    燕濯将人放在床榻,自己坐在脚踏间,牵过她的手上下翻看,“秋娘知道不少他的事,若由他安插过来也便罢了,我主动开口讨要,依他那多疑的性子,断不可能同意。”


    “他到底棋差一招,秋娘已经全招了。”


    摛锦正扬眉炫耀呢,半晌没等来他惊叹的目光,不由生出些恼意,眼尾分出一点余光向下瞧,却见那人小心翼翼地卷起了她的袖口,指腹极轻地抚上雪肤间微微浮肿的红。


    不过是一眼,那红竟一下从小臂蔓延到了耳根。


    她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目光:“秋娘这些年来掳走女郎的姓名,还有她们的去向,都在名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应能顺藤摸瓜,揪出不少与姬德庸勾结的人。”


    “嗯,殿下聪慧。”


    “那是


    自、嘶——”


    燕濯手上动作顿了下,“我再轻些?”


    摛锦瞥过一眼,他不知什么时候摸出瓶伤药,正往她小臂上抹,抿着唇,极微小地点了下头,又忍不住补充道:“这点疼,我自是不放在眼里,只是你这上药技术差极,我好心指点你一二。”


    燕濯看着这位难伺候的伤患,好笑道:“承蒙殿下指点,臣不胜荣幸。”


    他的动作确实又轻了好些,可这般轻也不好,似羽毛撩弄,反带出一点隐隐约约的痒,她本能地想躲,可腕骨却被温热的手掌攥着,无法抽离,便只能抿唇忍着。


    摛锦本是要去瞧他还要多久涂完,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他鸦羽似的眼睫,素日里冷冽的眉眼,此刻由上往下俯视着,竟觉霜色消融,哪哪都是似水柔情。


    他在她的伤处轻轻吹拂着,皱的却是心间一池春水。


    摛锦忽地出声,话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涩:“你……今日去郡守府议事,情形如何?可曾受刁难?”


    然而一对上他的目光,她便忍不住找补道:“若是情势不利,我们须得早做筹谋。”


    燕濯眼睫微动,神色未变,瞧不出是信了没信,“尚可,领了个运粮的活。”


    “姬德庸想把八县粮草都运至郡城?”


    “嗯,但他的筹谋不太顺利,”燕濯道,“如今都知即将开战,粮价定会飙升,与其全无好处地喂了郡守的兵马,不如握在手里,卖一波高价。”


    “毕竟,粮草交不交,郡守都会竭力作战,有他在上面顶着卖命,底下人自是能高高兴兴地奔着发财去。”


    摛锦微微凝眉,“所以,这是你表现的机会。”


    燕濯颔首:“对,我要运粮万石,所以明日要回一趟平陇县。”


    “嗯,”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既要赶路,你便早些歇息。”


    但燕濯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只得又提醒道:“今日威慑过一番,下人应不敢进院子,就算瞧见你我分房而居,也可假称是我仍在为秋娘之事置气。既不必演戏了,你只管去隔壁休息便是。”


    解释得这般清楚,他若不是个聋子,总该听明白的。


    燕濯却忽然按住她的后颈向下,距离骤然缩短,声音低低沉沉地落进她耳中:


    “殿下今夜……不召臣侍寝了么?”——


    作者有话说:燕燕:我表现这么好,怎么能不召我侍寝?[可怜][可怜][可怜]


    第54章 弃如敝履


    脑中倏然炸成乱糟糟的一团, 耳尖的绯红如红霞般晕开,在羞与恼交织的心绪中,摛锦恶声恶气地开口:“光天化日之下, 你脑子里就只想了这些?”


    “现在不能想?”


    燕濯眸光沉沉地看着她, 按在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指腹甚至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意味、极其轻微地在她颈侧的小痣上摩挲着,似乎能从脉搏探到愈发急促的心跳。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 声音压得更低, 气息灼热:


    “那等天黑了, 臣再来请示一遍?”


    “天黑了也不行!”


    摛锦猛地深吸一口气, 压下所有被他撩动的绮念, 就要一鼓作气将人推开。谁知指尖才触及他肩头, 耳垂就被裹进了温热之中, 又有湿湿软软的物什来回舐弄着,士气顿时被消解了个彻底,乃至声音都软和了几分。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终于放过被吮至通红的那处, 可细密的吻却顺着耳垂流连向下,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露出一截纤白的脖颈,由他胡作非为。


    红唇微启,齿缝间无意识地泻出一点低吟,落在他肩头的手也跟着蜷起,正值情动之时, 他的动作却倏然停住。


    “殿下, ”尾音被刻意拖长,分明是再正经不过的称谓,被无数人唤过无数次, 偏偏此刻出于他口,便添了些惑人的意味,“可要臣继续?”


    摛锦几乎要点头了。


    所幸被残存的一点理智遏止,随即懊恼地咬住唇瓣,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这是他从哪里学来的勾栏样式?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似是有些不满她如此轻易地从情事中抽身,手上一动,摛锦便从榻沿被扯下,骑坐到他腿上。


    他仰首又要亲她,她却被惹出了几分恼意,骂道:“那三盏鹿血酒的药性还没消?”


    一口一个殿下,半句不离臣,可嘴上叫得越是恭敬,行事却愈发肆意妄为,分明是半点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燕濯抿着唇,眸中渐浮出一层暗色,“消了。”


    摛锦冷声道:“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哦,固宠。”


    “你——”


    摛锦本能地要维护自己不在争吵中落于下风,以至于话出了口,思绪才迟一步解析出入耳的是哪两个字,大脑“嗡”的一声空白,将剩余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她于近在咫尺的灼热目光中,慢慢烧红了脸。


    ……他怎能这般淡然地说出这么、这么……的话来?


    燕濯微微坐直身子,声音里仍带着些哑意:“殿下昨天才要了臣一夜,没想到今日便把要把臣弃如敝履。”


    不是,谁要了他一夜?


    他一个晚上又是做那事、又是沐浴、又是杀人的,等回来时候天都快亮了,和她躺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凑不足两个时辰,哪里就有一夜了?


    更何况,她不过是觉得他身上暖和,这才抱了一小会儿,怎么落到他嘴里,就……


    摛锦尚未来得及辩驳,那人就接着添油加醋。


    “也是,毕竟殿下已哄去了臣的清白身子,再不必费心在臣这么个小小通房身上。”


    一句话被说得阴阳怪气,其中重音落在“清白”与“通房”上,摛锦顿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值得一场六月飞雪。


    奈何六月飞雪没来,只她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在心中暗骂这厮胡说八道、栽赃陷害、血口喷人,可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面,同他于贞洁一事上争辩。


    燕濯许是尝到了甜头,用词愈发荤素不忌,从多方面阐述论证她的薄情寡幸,生生把他自己衬托成了个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良家少男——他也不照镜子看看,哪个良家子像他这样,说起那事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摛锦欲提出异议。


    他问:“殿下没听?没看?”


    她不得已将异议收回。


    只是突然明悟,昨夜是中了他的圈套了。不然屋子这么大,他为何不躲到边边角角去做,非要让她躺在榻上,他挨在榻边做?


    耳边仍是被他篡改至面目全非的胡话,摛锦磨了磨牙,到底是忍无可忍,在他唇边贴了一下。


    话音骤然止住。


    摛锦将思绪理至这场闹剧的最开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出声:“今夜召你侍寝,行了?”


    燕濯顿时又装回了那副恭顺的模样,“殿下召幸,臣不敢不应。”


    她心中冷笑,他都敢当着面骂她薄幸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摛锦当即就要起身,他却反将人搂得更紧,蛊惑道:“那将刚刚没做完的事,继续?”


    话罢,也不等她回答,就凑上来亲。


    舌尖弗一撬开齿关,便直捣入最里,动作急切热烈得与他说话时的温柔截然相反,来来回回地翻搅缠弄,似是要在每一处都留下他的痕迹。


    直到外间有声响,询问是否传晚膳,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摛锦倚在他肩头,有气无力地骂:“燕贼……”


    奈何燕贼无耻,反以为荣,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被她揪住耳朵,才微微收敛。


    讨人厌得很,她想。


    ……


    许是今日这出戏闹得委实难看,姬德庸面子上挂不住,担心燕濯一怒之下不顾运粮万石的承诺,于晚膳时,将庞勇送了回来。


    押人的侍从才走,庞勇的泪水便决了堤,呜呜咽咽地淌了满脸,连底下的络腮胡都润湿成一缕一缕的。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哭嚎才起了一个头,就被燕濯用一块蒸饼塞住嘴,余下的抱怨之词便只能同被咀嚼的食物共同往下咽。


    摛锦用目光将人上下打量过一遍,除了头发乱了几根、衣裳皱出些褶,瞧不出什么外伤,料是没挨到严刑拷打那一步,便把能说的东西都说了。再观其虽粗鲁却不


    至于狼吞虎咽的吃相,想是连一日三餐都未曾短缺过,更无什么可担忧的。


    只是到底被姬德庸抓去吓唬了一番,难免生出几分怨怼,待一整个蒸饼下肚,这才不紧不慢地把哀嚎声续上。


    “你们在这住大宅子,吃香的、喝辣的,单撇下我孤零零地被关在柴房里,这寒冬腊月、四面飞雪的……”


    燕濯眼都没抬,打断道:“这才十一月,哪来的雪?”


    “我心头下雪呢,心寒!”庞勇冷哼一声,“你早说你官那么大,我不就在平陇县横着走了,哪至于每次见到县令还要点头哈腰的?”


    “县令死了。”


    庞勇惊愕地抬头,来不及疑惑,一块书着“县尉”二字的铜牌就被抛进他的怀里。


    “从现在起,你是县尉,我是县令,”燕濯淡淡道,“你想要的加官进爵有了,心还寒吗?”


    庞勇对着铜牌哈一口气,攥着袖口牌面上上下下仔细擦了一遍,泪痕未干的一张脸,现下却是堆不下笑了,两边嘴角直咧到耳根,嘴里故作客套地推辞:“哎呀,这、这多不好意思……我无才无德的,资历也没熬够,突然就往上升了这么好几级,都不知道下面的人要怎么说本官了!”


    一边说,一边把铜牌往腰带上挂,而后拎着酒壶将桌案上的杯子尽数满上,这才双手持杯,嘿嘿地敬道:“多谢燕县令赏识,下官定不负期待,全心全意为百姓谋福祉!”


    燕濯敷衍地同他碰了下杯,道:“明日与我一道回平陇县运粮。”


    庞勇下意识地点头,点到一半突然怔住,想起一件被抛之脑后的事,嘴唇翕动,声音带颤:“咱郡守是不是要、要谋反来着?”


    摛锦点点头,“不然连委任状都没有,你怎么能当上县尉?”


    “那运粮是——”


    “养兵。”


    庞勇的面色由红转白,额间渐有冷汗渗出,手指颤巍巍地往腰间够,偏在此时,背上又压下最后一根稻草。


    “粮草,需足万石之数。”


    庞勇肩头猛地一颤,又是两行清泪淌出。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他这厢哭得伤心欲绝,那厢的两人却充耳不闻,一个挑鱼刺,一个吃鱼肉,愣是将一盏鲫鱼羹消灭大半。还要再下筷时,瓷盆忽被整个揽去,拳头大的汤勺从盆到嘴,来回四五趟,就将底清了个干净。


    “看什么看,都要被抄家灭族了,还不许我吃个鱼汤吗?”庞勇怒哼一声,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万石,说得轻巧,那县里的粮仓比我脸还干净,咱们去哪运万石粮过来?”


    “运不来万石粮,郡守定要拿我们开刀,运来了万石粮,郡守要是没打赢,朝廷首先就要抓我们问罪,这运不运都要死,还不如现在就死,一了百了!”


    燕濯没说话,只是摘下佩刀递给他,示意他现在就能上路。


    庞勇的气势顿时泄了干净,萎靡不振地瘫坐在凳子上,两道粗眉拧得像根麻绳,一口气叹得九曲十八弯,“你别光吃菜啊,倒是说说接下来怎么办!”


    庞勇抓了抓头皮,愈发丧气,“就算是走一步看一步,可第一步,仓里就没粮,怎么走?”


    摛锦慢条斯理地用茶漱了口,拈着锦帕拭去唇边水渍,道:“县中的仓没有粮,就去找有粮的仓,各个米行、乡绅富户定囤有米粮,还有下辖耕种的百姓,缴过赋税后,应也有些余粮,只要将价定得高些,不愁筹不到粮。”


    “况且,万石粮,又不是非要粟米不可,旁余能入口的黍、稷、豆也能纳入充数,至于买粮的银钱,”摛锦顿了下,“先头那位县令的私产应当不少吧?”


    庞勇摸着胡子道:“钱倒是有,就怕那些商贾趁机哄抬粮价。”


    燕濯淡淡道:“那就杀了,抄家。”——


    作者有话说:钮钴禄·燕燕:争宠,易如反掌!


    第55章 趁胜追击


    说是侍寝, 其实不过是躺在同一张榻上,连被褥都分开,铺了两叠。


    摛锦躺在靠墙的被窝里, 将双眼合至只剩两条细缝, 用余光隐晦地打量去。就见那道高而长的身影放下纱幔,挨着榻沿躺下,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便要歇息。


    疑心这是他在欲盖弥彰, 她特意耐下性子等了一会儿, 可入耳的呼吸声轻且平稳, 怎么听都像是已经入睡, 且是睡得极香的那种类型, 倒显得她是在自作多情。


    赖了半天要侍寝, 就是这么侍的?


    摛锦向他飞了一个眼刀,莫名地气不打一处来,存心要搅他好眠, 故而重重地翻过身,面朝着墙。


    如此闭目半晌,仍未酝酿出睡意,心气愈发不顺,从左翻到右,又从右翻到左,将被褥撕来扯去地泄愤, 可闹出这么大动静, 边上人仍是岿然不动,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


    她咬着牙坐起身,盯着他看了会儿, 倏然踹过去一脚。


    世上哪有妻主辗转反侧,通房呼呼大睡的道理?


    燕濯慢吞吞地睁开眼,还未来得及出声,当头就是一声质问:“你就是这样侍寝的?”


    哦,是要给他立规矩。


    他撑着床榻起身,眯着眼沉思几息,问:“要喝水?”


    摛锦冷声拒绝:“不要!”


    “那要干什么?”


    摛锦一噎,顿时卡了壳。她怎么知道要干什么,左不过是瞧他不顺眼罢了,光吃不干地腆着脸赖在这儿,他不讨嫌谁讨嫌?她哼一声,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斥责道:“事事都要来问我,那还要你干什么?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通房,连揣摩上意都不会,明天就把你打发了!”


    话罢,又动作夸张地躺了回去。


    把气撒在别人身上,心气立时就顺了。


    偏偏这时,那人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不悦地睁眼,目光便撞进他促狭的眸子里,还未想明白这人挨骂了还笑是什么毛病,那双眸子就忽地压下来。


    夜色晦暗,她却将他眸中的欲念瞧得分明。


    “那臣做点侍寝该做的事?”


    她咬了咬唇,不说话了。


    他顿时笑得更欢,刻意贴着她的耳朵嘲弄道:“花、架、子。”


    “你才是花架子!”


    摛锦恼火地亲上去,燕濯只愣了一瞬,便配合地松开牙关,黏黏糊糊地回吻,可亲到半途才发觉,她的手不安分地钻进了他的衣领。


    出于一时意气的举措,动作全然没有章法,从侧腰探至脊背,又从脊背摩挲至腰腹,五根纤细的手指或抓或抚,不知何时,便将紧系的衣带扯了开来。


    两片衣襟大大地敞着,她甚至能瞧清他紧实的胸膛是如何因呼吸而上下起伏。


    缠绵的亲吻瞬时停住。


    燕濯压着喘息要退开,却被猛地推倒,局势当即逆转。


    他在下,她在上。


    摛锦俯下身,将他脸侧碍事的发丝拂开,回想着他亲人时的模样,不甚熟练一路吻去。凌厉的长眉,轻颤的眼睫,紧抿的唇瓣,然后是滚动的喉结,再然后——


    后颈忽被一只手重重压下,攻势霎时被阻断。


    她被迫伏在他身上,只是贴在他胸膛的脸几乎要被灼热的体温烫熟,更遑论另一处……


    “……别这样。”


    他的声音低哑,与饮下鹿血酒那晚如出一辙。


    这是在,求饶?


    占据上风的喜悦轻而易举地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羞意,乘胜追击地逼问道:“怎么?不是闹着要侍寝,这样就受不住了?”


    趁着他手上力道微松,她立时支起身子,肆无忌惮地欣赏起他难堪的模样。


    他极少这般失控,第一回是在暗巷,她初次吻他,第二回是在她榻边,药性使然,这是第三回。往日亲吻纠缠过后都能游刃有余地维持着镇定,此刻却连眼角眉梢里写满了欲壑难填。他的瞳色极暗,连正眼看她都不敢,偏头躲避,望向飘飘摇摇的纱幔。


    她岂能让他轻易得逞?


    摛锦钳着他的下颌,迫使他转回来。目光相汇仅一瞬,他便同个缩头乌龟似的闭上了眼,好像这般,就能把她的恶劣撩拨全部阻隔在外。


    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戳了戳他的脸颊,他没什么反应,于是作祟的手指转换目标,移至他的唇间。食指指节挑起他的下颌,拇指指腹重重地在唇瓣揉搓


    ,直到将那处磨成靡艳的红色,忽而从唇隙间闯入,在他最尖的那颗犬齿上抚弄。


    他不能咬,也不敢咬。


    无法合拢的唇无力遏止喘声与低吟,甚至将喉头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暴露无遗,每一次吞咽时,舌尖都要从她的指尖蹭过,笨拙得很,也不知亲吻时怎就变得那般凶猛。


    这般想着,她又去捉他的舌,欲趁此良机,将先前的仇一并报回来。


    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温热的舌卷着她的指腹往外推,似是抗拒,又似是欲拒还迎。


    可不管哪种,摛锦都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混乱的喘息声中,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被褥,又忍不住撑开手指,想将正胡作非为的人抓下来惩戒一番。可思绪被捣成浆糊,无力驱使身体,便只能被恶劣地玩弄。


    如此煎熬好一会儿,她才大发慈悲地松了手,给他留出一点呼吸的时间。


    更准确地说,是应对拷问的时间。


    “谁是花架子?”


    “……我是。”


    “说两句好听的,我就考虑饶过你,怎么样?”


    燕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她几乎都要以为这人要坚守宁死不屈的气节了,孰料薄唇轻启,说的却是——


    “殿下要听什么好听的?”


    这还用说,自然是“殿下最厉害”“殿下说东,臣绝不往西”“臣午夜梦回,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与殿下和离”之类。


    但这种事,她说出口,他再复述,那有什么意思?自然是得他自己想的才行。


    故而,摛锦恶劣道:“自己想。”


    燕濯一时缄默,摛锦就守在那,大有一副他不说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殿下。”


    摛锦顿时来了精神,竖起耳朵,生怕漏了一字半字的。


    “妻主、云儿、卿卿、心肝儿……”


    “等、等等!”


    谁要听他这么乱七八糟一通瞎喊啊?


    她的耳朵和脸颊顿涨成了红色,叫停时连话都磕磕巴巴,平复好一会儿,才找回恶声恶气的感觉,道:“换些别的说!”


    大抵是因受制于人,燕濯极顺从地改了口。


    “我喜爱阿锦,若离了阿锦,一刻也活不了。”


    “我愿日日与阿锦厮混,夜夜为阿锦暖床,阿锦别不要我,继续留我做通房好不好?”


    这会儿已经不只是红了,摛锦清晰地感觉到脸颊烧了起来,完全不受控制。分明是她逼他说的话,她却先听不下去了,急急忙忙地去捂他的嘴,以防更多荤素不忌的污言秽语流出来。


    燕濯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摛锦莫名生出一点心虚,忍不住想骂他几句,可要是真骂了,岂不是又把弱点暴露出来?


    抿了抿唇,强装出一副正经神色,“这次就、就先放过你。”


    话音未落,她便飞快地钻进被褥,被角没过发顶,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燕濯瞟过去一眼,不禁觉得好笑,这与落荒而逃何异?


    他曲着一条腿坐起来,倚着床架,闭目静心。但无处不在的月麟香,轻而易举就将那些旖旎念头挑动。应是刚刚挨得太近,从她身上沾过来了。


    良久,他把被扯开的衣襟重新拢上,翻身下榻,推门出去。


    摛锦悄无声息地从被沿露出一只耳朵。


    他在,叫水——


    作者有话说:燕燕:亲亲变摸摸,你犯规![爆哭][爆哭][爆哭]


    第56章 抄家缴粮


    被褥被重新掖紧压实, 赶在淅沥水声传来前,便已妥帖地隔绝内外,免得下回又要多一个偷听洗澡的把柄落在他手里。


    不过说来也奇怪, 方才怎么都酝酿不出睡意, 这会儿将人轰走,不消几个呼吸,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眼皮似被抹了浆糊, 上下粘成一片, 怎么都撑不开。


    迷迷糊糊间, 听到极轻极缓的吱呀声, 应是门扉开合。继而身侧的软垫微微陷下几分, 湿润的水汽裹挟着澡豆的清香逸散开来, 很是好闻, 于是鼻尖本能地循着气息贴过去。


    奈何凑近的是他的发尾,尖尖韧韧的发丝随意撩动几下,她便被惹出细细密密的痒,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眉头顿蹙,眼睫颤动几下,似要醒来寻头发的主人算账。


    可下一瞬,她就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在那份轻柔的安抚中,沉沉睡去。


    直至翌日天明,晨光穿过窗棂间隙, 流泻于飘摇的纱幔, 悄无声息地跃上空半边的床榻。摛锦无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竟一路无阻地摩挲至床沿,她缓缓睁开眼, 望着帐顶怔忪片刻,这才清醒地意识到——


    他已离去。


    也是,筹粮,得从寻有粮的人开始,而后,或金银交易,或刀剑威逼,便是一切顺利,挨个谈判去,也得消磨不少时间。但战事迫在眉睫,姬德庸显然不会有那么好的耐性等着他,且要凭此事立稳脚跟,更需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才成,故而,片刻耽搁不得。


    算算路程,怎么也得十日才能归。


    摛锦懒懒地起身,唤了人进来伺候更衣洗漱。


    侍女的态度比第一夜时恭顺好些,个个低眉顺目的,连裙裾边缘一道极不显眼的卷边,都要俯下身,用指腹细细地压平,捋顺。


    约莫是被她精湛的演技给唬过去,把她当做院中最得宠且唯一得宠的姬妾来讨好了,为她梳发时用来称赞的词句都成了“定能讨世子欢心。”


    摛锦心中不屑,他的欢心还需要讨?


    她顿想起昨夜,他在床榻上的轻浮放浪之辞,什么最喜爱她、想与她厮混、要为她暖床……就这顺杆爬的无赖性子,她要真纡尊降贵去讨好,指不定他要放肆成什么样呢!


    她才见不得他那般得意的模样。


    摛锦抿了下唇,将那些胡乱的思绪撇去,从一众侍女中挑出最聒噪的那个,支使道:


    “去,把我用惯的家仆召来。”


    ……


    冯媪和青苗正在客栈里吃着汤饼,菜叶子混着面皮子在齿间咀嚼,还未来得及往下咽,忽就被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子盯上,下一瞬,两侧便闯来数个壮汉,不由分说地将她们押走。


    苦了才嗦一口的汤饼,便连汤带碗翻砸在地,喂给了没生嘴的地板。


    二人被架上马车,其间冯媪欲从车窗窥探些情报,可念头才起,便被持刀壮汉瞪了一眼,顿吓得一激灵,同鹌鹑似的,抱着青苗缩坐在车厢角落。


    约莫小半个时辰,她们便被粗鲁地扯了下来。


    入目是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连园子里侍弄出的花草,都天然地带着一股富贵逼人的味道,衬得她们身上细麻面的衣料格外寒酸,与这金玉窝格格不入。


    尤其在周遭奴仆若有似无的审视与打量中,那股不适之感愈发明显。


    “这就是云娘子惯用的家仆?”缀在末尾的侍女低声问。


    边上人快速地往前瞟过一眼,极快地点了下头,用仅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回答:“可不是嘛,老的老,小的小,半点姿色也无,莫说被世子爷瞧上,便是主动爬床,都只有被发卖的份,彻底不用担心被分宠了!”


    “我还以为昨日的事多是吹嘘出的传言,想不到竟是真的,云娘子这般善妒,也不怕被世子爷厌弃?”


    边上人白了她一眼,好笑道:“她眼下可是世子爷心尖尖上的人呢,做什么都是对的,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给自己找不痛快?我要是她,不止贴身婢女,整个别院的婢女都要换成膀大腰圆、貌丑无颜的,叫世子爷……”


    前头人脚步忽止,窃窃私语的婢女急忙收声,低眉顺目地立着。


    冯媪站在房门前,将青苗越抱越紧,几要把人嵌进怀里,可在十数道如芒的目光的逼迫下,到底只能将人松开,局促不安地上前两步,抬手,轻叩了两下房门。


    “何事?”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门板另侧传来,也不知是不是紧张过度的原因,竟觉这声音有些耳熟,还不待仔细辨认清楚,侧边的侍女就恭声应道:“娘子惯用的家仆已带回,现在正候在门外,娘子可要见她们?”


    “嗯。”


    冯媪立时牵紧了青苗的手。


    门扉启开,露出一张明媚的脸。


    青苗眼眸一亮,兴冲冲地喊道:“娘子!”


    ……


    这回走的是官道,路平且直,又没有车架的拖累,二人各骑一匹马,一路飞驰,生生将三日的路程缩减大半,于子夜前赶赴至平陇县。


    一连奔波数个时辰,庞勇早在半途便被瞌睡虫迷了心窍,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活像是堆在马背上的一摊肥肉,若非缰绳死死地缚住的小臂,只怕这会儿都要在马蹄下被践成百十斤臊子。


    他抹去眼角惺忪的泪,好不容易在连天的哈欠中寻出一个空档,问:“咱们是先吃饭啊,还是先睡觉啊?”


    困极,饿极,一时间竟有些想尝试,一边睡觉,一边进食,两全其美。


    奈何旁边的人丝毫不按常理回答,从两个选项中,择出了第三种。


    “去衙署。”


    “……天杀的,这大半夜的,黑灯瞎火,衙署也寻摸不出几个人影啊,就算现在赶过去,又能怎么样,干等其他衙役上值吗?”庞勇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愿意,也不敢奢望什么下馆子了,只试图把人扯回家,一块吃点热汤饼对付两口,好好休息一夜,“听我的,这差事不是不办,是要缓办,精办,有组织、有计划、有条理地办,以点带线,以线带面,最终实现……”


    “俗话说得好,磨刀不误砍柴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


    话音未落,惊觉先前并行身侧的马,这会儿已行到巷子尾,马蹄一转,只在视野范围内留下半截洒脱的马尾。


    庞勇忙将未出口的长篇大论咽回去,夹紧马腹,急急地追上去。


    “我就是说两句,提个建议,你看你还不高兴了!”庞勇撇嘴道,“都当县令的人了,可不能跟以前似的小肚鸡肠,人家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官小些,肚里总能撑个竹筏啥的嘛!”


    燕濯不语,策马直入院中,翻身下马,奔着架阁馆去。


    庞勇在马背上扑腾半天,肌骨酸软的腿落地瞬间,险些跪趴下去,所幸及时扶住边上的树干,这才稳了身形,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


    架阁馆入口处尚亮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曳曳,很是活跃,与伏案而眠的差役的呼噜声配合得当,相得益彰。


    庞勇正要端起县尉的架子,把人骂醒,前头人的动作却更快,一个手刀,不过是烛火晃悠一瞬,震天响的呼噜声便停了。那差役从额心抵着手背的姿势,变为脑袋歪倒至一边,而后一动不动,


    他不动声色地伸了根手指探至差役鼻前,感受到拂至皮肉的微弱的气息,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手指在差役衣料上蹭了蹭,收回袖里,抬脚跟在燕濯身后,瞟着那些大同小异的卷宗。


    “咱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破案啊?”


    燕濯神色凝重,道:“这些案子,都是已经破了的。”


    庞勇满脸疑惑:“那不就更没什么可看的?整理卷宗也不是咱们的活啊!”


    “县令为谋政绩,故求治下清明,奈何平陇县大大小小的案子接连不断,复杂的无力破获,明了的不敢追究,索性从最根源处断绝,不立案则无案,”燕濯快速地翻阅书册,不过一会儿功夫,便已凑齐了一摞,示意庞勇搬着,“他从原告与被告手中索贿,又将赃款分出大部分上供给姬德庸以图庇护,故能肆意妄为。”


    “他不怕担罪,但底下写卷宗的主簿怕,所以这些案件虽明面上都是以撤诉或其他巧合自圆其说,却在每桩案件记载的末页,用小字记下了行贿人及行贿金额。”


    庞勇顿时瞠目,扒出一本翻开,却未从纸上瞧见半点端倪,不禁拧起眉,“这也没写啊,难不成刚好这桩案子没人行贿?”


    他不死心地又往后翻了十数页,可结果也是如此。


    “以羊乳为墨,等干透后,纸上无痕,寻常翻阅难以发现,但将纸页迎光,字迹就会重新显现,是常用的暗语手段。”


    庞勇闻言,立时将册子捧至烛火前,果见几行轻浅的字迹,上书:彭福,银五百。


    “嚯,这么隐蔽都被你发现了,怪不得你当县令,我当县尉呢!”庞勇好一番惊叹,兴致勃勃地挨个照去,待将一本册子上的行贿人全部看完,忽而意识到有些不对,急道,“等等,这和咱们的粮草有什么关系?”


    他摸着胡子,沉吟片刻,推测道:“他们有钱行贿,定有钱屯粮,所以咱们等天亮,就去找他们买粮?”


    “买太慢了,”燕濯将最后一本书册合拢,道,“不论先前所犯何罪,胆敢向官员行贿,皆可改判死刑。”


    庞勇一时怔愣,思绪竟没反应过来。


    “按着上面名单,全杀了,抄家,缴粮。”——


    作者有话说:燕燕:和阿锦分别的第一天,想她[可怜]


    第57章 猎燕燕猎


    不过两日, 郡中的繁华喜庆就消磨殆尽。


    摛锦从车窗往外察视,街市上已没了摊贩的踪影,目光遍及之处, 尽是铁甲森寒。也不知巡视兵马分作了多少批, 几乎车夫每挥一次鞭子,视野里的队伍就要轮换一行新的。


    昨日各县的属官皆出城,筹粮的消息散播开去, 稍稍灵敏些的人都能嗅出这背后的不对劲, 第一反应自是闭门不出, 余下那些即便迟钝, 也不敢在这全城戒严的风口浪尖上犯禁。


    故而, 偌大一条街, 就被这些冷肃的兵丁霸占, 偶有零星有几个路人,才撞上这般阵仗,就忙不迭地原路缩回。剩下摛锦所乘坐的马车仍不紧不慢地往前驶着, 饶是不曾刻意招摇,也再没有比这更扎眼的了。


    摛锦放下帘幕,将由外向内的隐晦窥探挡住。


    情势愈发紧迫,她虽已去钱庄探得了名册的具体位置,却不敢贸贸然地将名册拿到手里。须得换一个更妥帖的位置藏好,又或者,联系上楚昭, 直接将罪证递出。


    奈何上次的密会不欢而散, 她压根不知去哪寻人,只能随口扯了个要买首饰为青苗压惊的由头,到金玉铺子碰运气。


    她先为青苗选了两朵珠花, 分饰在双髻上,又给冯媪挑了枚平安扣,这才装模作样地以指轻按额角,说是走得乏累。


    掌柜的见状,二话不说,遣伙计引她上楼歇息。


    冯媪在旁搀扶着,她脚步放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廊边厢房。许是戒严之故,大半的房都是空置的,门扉敞开,内里一览无余。皆以一座折屏分隔内外,外间设桌案,内间置床榻,观过数间,格局大抵相同。


    伙计早有停步的意思,几次请她入房,都被摛锦以不够僻静为由推脱,故而一路行至廊道尽头,如愿进了上回的那间厢房。


    伙计躬身退出去,青苗踮脚在桌案边斟茶,冯媪绕到屏风后铺床,摛锦则面朝着窗棂落座,指尖不甚规律地在案上轻敲,正苦思冥想着如何传讯,视野里忽地闯进一只雀儿。


    黑黑褐褐的羽,活像是才从泥潭里滚过一遭,驻在铜制的挺钩上,用短而尖的喙在身上梳理着片刻,两颗漆黑的眼


    珠便直直地盯着她。


    青苗怕这野雀伤人,于侧边重重拍了下窗框。


    野雀鸣啼一声,振翅飞走。


    摛锦眸光骤亮,是了,凭鸟雀传信,最隐秘不过。


    走山间小道赶来郡城的那夜,她不就是被鸟鸣声惊醒,而后发现林中形迹可疑的燕濯吗?再联系上那团未瞧真切的黑影,指不定就是被饲养的信鸟。


    至于如何召来信鸟么?


    燕濯曾当着她面吹曲唤马,想来这召鸟的方式也大差不差。


    摛锦踱到窗边的盆景旁,选了片丰润青翠的叶片摘下,细枝干间顿出现一个浅色的伤口,而在这伤口往下三寸,是个灰褐色的小痂,证明先前,有人在这与她做了同一件事。


    这人,不是楚昭,便是燕濯。


    她用茶水濡湿锦帕,而后将叶片正反两面的浮灰拭去,这才衔在唇间,回忆着他吹奏的短调,模仿着吹响。


    担心那鸟听不见,她特意立在窗前吹了许多遍,还叫青苗探出脑袋,往四周寻寻,可直到喉咙干得冒烟,也没有第二只鸟雀来访。


    也是,这使唤马的调子,怎么能召来鸟。


    摛锦恹恹地坐回桌旁,连饮了两杯茶水润喉,心中的无名火却怎么都压不下,甚至越烧越旺,可怜那片叶才被精心侍候过就遭迁怒,五指一拢,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他那般好卖弄,怎么偏只在她面前使唤马,不知再召上两只鸟来逗闷?


    照常理而言,接着该唾骂几句,她却突然没了言语。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被赐婚之前。


    当时已入秋,一帮王孙公子邀她狩猎,照旧要比猎物,赢彩头。奈何她向来自视甚高,又有这帮子酒囊饭袋衬托,射术便被阿谀奉承成天上有、地下无的独一份绝技——时长日久,连她自己也这般觉得。


    恰逢边军入京呈战报,她想,若她能赢过那些个以武立身的将军,便叫父皇也封她做个将军,从此天南地北地率兵打仗,再不必日日困在京城,一举一动都被言官盯着上折。


    她想着边城的风,边城的月,边城的漠漠黄沙,边城的金戈铁马,再回过神时,信笺上墨字成行,邀自边城而来的人,一同狩猎。


    她的帖子,整个京城,无人敢拒。


    那些边城将入了京,自然也要守这规矩,毕竟,谁来了,她不定认得齐,但谁没来,她定会记得一清二楚,且,绝不叫他们好过。


    她策马入林,不到一刻钟,便猎了只肥硕的野兔,再搭弦上箭,目光锁住了一只羽色乌黑的燕。


    林间枝杈横斜,那燕便在长枝细叶里灵动地穿梭,每每在她即将扣动弩机之际,便似有所觉般倏然俯冲,或疾飞隐入密叶之后,迫使她屡屡放下弓弩,催马再追。


    算来不过两个巴掌大的猎物,射落了也无甚可自得,偏偏她放弃的念头一起,那燕又翩然回首,近乎刻意地在她眼前徘徊挑弄,最是张狂的一次,几乎是擦着她的耳畔掠过,险些衔走她鬓间金簪。


    如此一追一逐间,不觉已入了猎山深处。


    那燕倏地没了踪影。


    她勒马四顾,忽被一曲悠扬的小调引去了心神。循声望去,见一匹极讲究的马,颈部鬃毛被细细编成十数个小辫,其间满缀各色宝石,非金非玉,光华流转间,竟连她也叫不全名字。


    马旁边是一道颀长的身影,姿态慵懒地倚着树干,两指衔着片青翠的叶,横在唇间,那小调便是由此而来。


    她自上而下地打量去,第一眼只觉这人分外招摇。寻常饰品,定要分出主次,贪多贪足乃是大忌,他倒好,将各色宝石,大大小小全无规律地用绳结串联,绕在发间,便算冠饰,丝毫不担心喧宾夺主,把自己堆成个首饰架。


    目光下移,是两道剑眉,眉尾轻压着,带着几分疏离和冷冽。双目正合,在枝叶缝隙泄下的金芒里,似能看清长而翘的眼睫,于清风吹拂间,微微颤动。


    她才要出声,乐声忽止。


    不过一眨眼,他便已弯弓搭箭。


    她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被她一路追逐的燕,不知怎的,竟招惹来一只恶鹰,仓惶躲闪间,全无了先前应对她的游刃有余,眼见着就要命丧鹰嘴——


    弦铮骤响,一箭穿喉。


    恶鹰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嘶鸣,便直直地坠下地。


    他收起弓,这才慢吞吞地撩起眼,朝她身上扫来,只一眼,便敛去目光,翻上马背,朝猎物而去。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在想,五陵年少,无人能出其右。


    世间珍宝皆归她,故而,他也该归她。


    他后来的确归她了,只是……


    她渐渐回神,又取了一片叶拭净,横在唇间,一曲小调吹响。


    摛锦心头生出一抹异样,不过是那样寻常的小事罢了,自那之后,她也猎过鹰、猎过雁,不止一次,甚至猎过豺狼、猎过山彘,如何会将他那回记在心上,更别说,对一支上不得台面的乡野小调念念不忘。


    定然召不来信鸟的。


    她放下叶片,旋身要走,背后却追来一声鸟鸣。


    ——竟吹得分毫不差。


    青苗惊呼出声,又急忙用双手捂住嘴巴,生怕把这好不容易被召来的鸟惊走,小步挪至摛锦身边,将声音压至最低,只用气声道:“这鸟,眼熟。”


    摛锦抿了抿唇,将脑中纷乱的思绪撇开,转头看去,那乌漆麻黑、分外磕碜的鸟,不就是最开始造访的那只吗?


    兜兜转转苦寻,却没想到答案一开始就找上门了。


    青苗往桌案上铺好纸笔,开始研墨,那鸟就飞到砚台旁,随着墨条磨动的声响慢悠悠的转着脑袋。


    摛锦从锦帕间裁出一条细帛,持笔写字时,它又上前几步,把脑袋凑到笔尖旁,似是要仔细检查要它带的密信是否合规。等竹笔搁下,它自觉地探出一条左腿,让细帛系上,而后晃了晃左腿,直勾勾地盯着她。


    末了,鸣叫一声,振翅飞远。


    来去时都知道打招呼,倒是懂规矩,摛锦想,不像某些人,走前从不知道吱声。


    此桩事了,摛锦上榻躺了会儿,也算把先前胡扯的借口圆上。如此消磨几个时辰,起身下楼时,又随意捡了两样首饰买下,掌柜的将嘴角咧至耳根,一路送到马车前,几乎将“下次再来”一词念烂了。


    车轮碾着夕阳的余晖,慢悠悠地驶在街市上,两旁巡逻的兵卒仍未停歇,守卫的数量甚至还有隐隐增加的迹象。


    戒备愈发森严,恐怕到明日,便是以燕濯的名头也出不了门了,所幸消息已递出去了。不论是直接传给楚昭,还是先经燕濯,再行转交,都比她干守着名册等在别院里好。


    摛锦往窗外瞄了一眼,快到别院了,当即打起精神,伪装作神情不属的模样。


    “选购首饰时还未觉得,如今回了别院,才想起燕郎已去两日了,竟如此狠心,连个信都不叫人传来。”


    冯媪配合地宽慰道:“郎君许是事务繁忙,这才腾不出空来,再说,平陇县近,再过两日,郎君自己就回来了,哪还用差人送信?”


    摛锦点点头,正要往下接,马车忽然停住,帘外传来一道笑吟吟的女声。


    “云娘子寂寞,不若随我一道作伴?”——


    作者有话说:鸟:我来啦~


    青苗:走开!


    鸟:那我走了。


    阿锦(吹曲子)


    鸟:咋又叫我?


    第58章 只是替身


    车内烂俗的怨妇戏码骤停。


    青苗将横亘在车前的帘幕缓缓撩开, 摛锦的目光与车外那人相汇——是秋娘。


    秋娘面上的笑愈发热切,好似日前不是被她严刑逼供,而是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便不由分说地上了马车,强行挤坐进来。


    稍稍理了理被压皱的裙裾,就反客为主地对车夫吩咐道:“去郡守府。”


    按说日前摛锦才在明面上与秋娘结怨, 便是姬德庸要寻她, 也万不该遣


    秋娘。她眉心轻蹙, 要么, 是秋娘露了破绽, 将一切和盘托出, 要么, 是她在姬德庸眼里委实无足轻重,无需多费半点心去照顾她的喜怒。


    摛锦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珠串,试探道:“燕郎如今不在郡城, 你便是将我引开,也无法接近他。”


    秋娘用帕子掩了下唇,目光从帘幕间隙飞快地向外瞟了一眼,笑道:“云娘子对我真是有诸多误解!我岂会那般不知分寸?”


    “此番,不过是怕云娘子一人待在别院中无趣,这才邀你入郡守府小住,同郡守夫人及其他贵夫人作伴, 待燕世子归来, 再让他到府中接你便是。”


    哦,扣押女眷当人质,无能之辈常用的下作手段。


    摛锦微微垂下眼睫, 心中安定下来,秋娘既肯透露,想来,应属第二种推论。


    因多余的行人皆被巡逻的士兵驱走,马车一路畅通无阻,不过几刻钟,便驶到了郡守府。只是车夫未停,从正门过去又绕半圈行到侧门,直直进到院中。


    弗一听闻,帘子就被一侍从整个撩开。


    摛锦顿看清了院中景象,每隔十步便有一披甲带刀的兵卒,飞檐翘角的楼阁间,暗有寒光银现,是埋伏了弓箭手。再垂目向面前,四个虎背熊腰的婆子,魁梧的身材与冯媪不相上下,唯有马凳边的婢女身形稍纤弱些,正态度恭敬地伸出双手。


    可手一搭上去,她便觉出了不对。


    摛锦鞋尖抵在马凳的边缘,假做脚下一滑,顺势将浑身的重量倒压在婢女手上,却连预想中的踉跄都未发生。


    握住她小臂的手分毫未动,哪怕她一只脚踩空,身形也被牢牢扶稳,她状若受惊似地紧抓回去,隔着衣料触到的皮肉分外紧实。


    何止是手劲大,少说习武三年。


    “娘子小心。”


    婢女搀着她踩实地面,这才松开手,去捋平她衣袖上浅淡的褶痕。


    摛锦暗暗瞥去一眼,未能从那张朴实无华的脸上瞧出什么特殊之处,只是愈发觉得姬德庸正经政绩干不出,倒是将这般蝇营狗苟的小道钻研得炉火纯青。


    她当日佩剑进城,姬德庸定然能猜到她会几分拳脚功夫,故意将四个壮实的婆子摆到明面上,假使她有异动,定会将那四人支开,以这个“瘦弱”的婢女为突破口。偏偏,这婢女才是一众守卫中身手最好的。


    冯媪和青苗心惊胆颤地下了车,正要亦步亦趋地跟在摛锦身后,倏地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押往廊道的另一个岔口。


    青苗惊呼一声:“娘子!”


    摛锦闻声回首,秋娘走近两步,将后头的青苗隔开,握住她的胳膊,使力拉着她往前走,噙着笑道:“她们只是去将云娘子要住的厢房收拾收拾罢了,我们还是先去拜见郡守夫人吧!”


    活着的人质,才是人质,姬德庸是个小人,但不是傻子,不至于在情况未明时就做出杀人这种蠢事。


    摛锦抿着唇,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秋娘往前走。


    秋娘手上力道松了些,调笑道:“云娘子与燕世子感情甚笃,莫说我,就连郡守夫人都想向你讨教一番夫妻间的相处之道呢!”


    以她现在示众的身份,和燕濯哪能算得上是什么夫妻?一个被郡守赏赐下去的玩意儿,未立契书,称声姬妾都是抬举。向她讨教夫妻之道,岂不荒唐?


    讨教是假,刺探是真。


    摛锦掩去眸中暗色,勾起一抹浅笑,缓缓道:


    “我与燕郎,一见钟情,两心相悦,三生不离,约定白首。”


    ……


    踏入正房,扑面而来是一股浓重的檀香,白色的香雾袅袅,在纱幔与珠帘间徘徊,烛火昏暗,熏得人昏昏沉沉,头脑发胀。


    摛锦用余光隐晦地窥去,只能瞧见帘幕后一道端坐的人影,极轻极浅的碰撞声规律地响起,应是在拨动念珠。


    记不清是在念珠滚动的第多少圈,帘后人终于放下手,用古怪阴冷的声音问:“你是说,燕濯被你的美色蛊惑,迷了心窍?”


    果然,是对她的身份起疑。


    摛锦眉心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一副为权势逼迫,不得不隐忍的模样,“我与燕郎乃是真心相爱,夫人若不喜我,我走便是,何必这般羞辱?”


    “莫在我面前扮这种矫揉造作的怪样子,你现在若不说真话,我之后有的是法子叫你开口。”郡守夫人冷哼一声,质问道,“一个十四岁投军入伍,十七岁建功立业的侯门世子,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会在一个月内,对一个民女用情至深?”


    “他从前再风光,那也是从前的事,他在平陇县时,可就只是个小小县尉,”摛锦道,“我与他相识于微末,于他有雪中送炭之恩,如何担不得他的深情?”


    “可笑!”


    话音刚落,帘幕深处突然走出一个婆子,左眼的眼眶空空,徒有狰狞的血肉,骇人得很。一言不发地快步走来,一把扼住摛锦的手腕,将她拖行入帘幕,手一扔,她便重重地摔在地上。


    摛锦攥了一手心的汗,强压住反抗的念头,畏畏缩缩地伏在地上,似是被吓得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说,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


    坐着的人神情冷肃,面容间每道沟壑都极硬极深,好似刀削斧凿出的一尊阎罗塑像,盯得人汗毛倒竖。


    摛锦呆呆愣愣地撞上对面的视线,猛地一个激灵,无促地将手实上的户籍信息挨个吐露,顶着愈发如芒刺般的目光,磕磕巴巴地将她与燕濯在平陇县的相遇美化成了一出可歌可泣的英雄救美。


    当然,英雄是她。


    “燕郎那夜被歹人追杀,若非是我带他逃到龙王庙躲过一劫,他哪等得到被郡守大人重用,再度风光的一日如此大恩,以身相许,有何不可?”


    郡守夫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似是对这番说辞仍有疑虑。


    摛锦在脑中反复检查这番说辞,确定并无漏洞,方要松口气,衣领猛地被婆子提起,一张狠戾的面容瞬间拉近,面容旁边,是一只高高扬起的、粗粝的手掌。


    若一巴掌落下来,不说掉两颗牙,但大半张脸免不得高高隆起,留下五根鲜红的指印,呕出半口血。


    她惊惶地尖叫几声,口不择言地喊:“因为我生得像……”


    郡守夫人撩起眼,让婆子停手,冷声道:“像谁?”


    “……我、我不知道,”摛锦全无了方才叫板时的硬气,连话音都带着颤声,“那夜,他见到我,就、就强要了我,嘴里一直喊什么阿锦……”


    “我打不过他,怕得很,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原是想逃,他忽然说,他是县尉,会对我负责。”


    摛锦偷瞟了眼对面人的神情,放心地往下编,“我想着县尉好歹是个官,我、我就答应了。”


    “而且,他对我极好,不管我想怎么样都行,他原是要我在县里等他回去,我不肯,偷偷跟来了郡城,这才落进秋娘的手里,他……”


    后头絮絮叨叨的话还有一堆,郡守夫人没叫停,她便把各种可能惹人起疑的细节都串联到一起,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直到口干舌燥、喉咙冒烟,郡守夫人才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她——


    怜悯又嘲弄,活像是在瞧一个蠢货。


    “你知道燕濯以前是三公主的驸马吗?”


    摛锦讷讷地摇头。


    “你可知道公主的闺名?”


    摛锦更是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郡守夫人恶劣地出声:“他得不到公主,便寻你做公主的替身,你竟还以为能跟他白首不离?”


    “他日若事成,他将真公主抢了过来,届时,哪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摛锦适时地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大张着两只眼睛,泪水将落未落,无助地问:“那、那我该怎么办?”


    郡守夫人露出了自会面以来第一个慈祥的笑,笑得人毛骨悚然,“现在时日尚早,你只要抓住他的心,他自是离不开你。”


    她茫然地开口:“……怎么抓?”


    “孩子,你只要做了他孩子的母亲,他便是往后有再多个姬妾,都动摇不了你的位置。”


    摛锦面上浮过一丝羞赧,红着脸摸着自己的小腹,扭捏地开口:“我自是想的,可这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况且,他如今受郡守的差遣,时不时就要外出公干,能与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怀上。”


    郡守夫人的笑更温柔


    了一分,牵过她的手摩挲着,冷冰冰的触感,似是被毒蛇所缠绕。


    她强摁下那点不适之感,任由面前人动作,忽地,手心里被塞进三包药粉。


    “这是?”


    “能让你尽快怀上孩子的东西。”


    □□?


    这夫妻俩怎么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前脚灌鹿血酒,后脚喂□□,恨不得他们时时刻刻跟牲口似的□□。


    “三日一次,溶在酒里,让他服下。”


    “去吧。”


    摛锦感恩戴德地告退。


    可寻到无人处,拆开一包查看,这分明是——


    五石散——


    作者有话说:燕燕: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愤怒][愤怒][愤怒]


    第59章 聊表心意


    前朝门阀士族间曾一度风靡此物, 或是沉溺于那股飘然欲仙之感,又或是随波逐流附庸风雅,渐渐竟以显露服用五时散后的丑态为荣。个个着宽袍、餐冷食, 神情恍惚、目光涣散间, 反被追捧为“神明清朗”“玉山将崩”。


    闻有那等钻营的寒门子弟,囊中羞涩,无力承担这笔奢靡的消费, 便一举一动比着旁人药效发作时的模样效仿, 甚至不惜赤身裸体地在街市奔跑嚎叫, 以此把自己伪装成“风雅名士”中的一员。


    早在大邺立朝之初, 便已将此物列为禁品, 只是此药成瘾, 一旦沾染, 极难戒除,故而背地里,仍有不少人在偷偷吸食。


    摛锦上一次见它, 是在,皇宫。


    说来可笑,朝廷颁布的禁令,却被统领朝廷的人带头违反,上行下效,也难怪屡禁不止。


    忽有一列侍从自另一端的廊道经过,脚步声齐整冷肃。


    摛锦思绪顿敛, 将药粉塞进袖中, 侧身立在廊柱后,目光小心地擦着朱红色的外漆探出,不论是他们高而壮的身形, 还是沉而稳的步伐,皆非一般的家丁护卫可比拟。


    眸光微凝,落在他们几乎寻不出褶子的衣料上。若一二人如此,尚可推说是身材魁梧或衣尺偏小,但个个如此,便只能表明,是衣料里另藏了东西。


    大概率,是甲。


    所以,眼前这些不仅是兵,且是精兵。


    论说一郡郡守调派些精兵在府内巡逻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更遑论是他这么个已公开立场的反贼,偏他还要欲盖弥彰地使些小伎俩。一是御外来的不速之客,二是守内里的诸多人质,三么——


    是用来提防“自己人”。


    多疑多思,似是上位者的通病,瞧这姬德庸不过自立数日,占据幽云一州之地,便开始辗转难眠,怕不及狡兔死,就要劈柴生火烹走狗。


    否则,也不至于琢磨出用五石散毁人的阴毒法子。


    摛锦倏地想起燕濯,心中没来由地一悸。万幸这五时散是被递到自己手中,若是同那夜的鹿血酒一般,强迫他不得不饮……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一抹暗色。


    等樊川攻城,还是太慢了,她要在那之前,先搅得他们彼此猜忌,自相残杀。


    ……


    更夫的梆子声有节奏地敲着,高门大院里的动静却是毫无规律,哀嚎有,痛哭有,惊叫有,怒骂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交错地响着。


    “关门关窗,防偷防……”


    距离愈来愈近,惨声愈来愈清。


    几十年来风雨无阻从喉头往外喊的词,头一回自唇舌向喉里缩。


    梆子声不知何时已停了,他踱步向前,蹑手蹑脚地贴着墙往前挪动。


    “这案子分明在年前已经了结,如何又旧事重提?”里头忽有男人的声音在说。


    更夫咽了口口水,连呼吸都放至最缓,两眼紧紧盯着门扉缝隙间泄出的一点火光。


    “哦,本官查看卷宗,觉得此案有异,故来提审。”


    “其中缘由,我已和县令说清了,同你,没什么可说的!”


    只见门里青衣人懒散的身子稍稍直起,再一眨眼,却是四下飞溅的猩红。他心跳停滞一瞬,只觉面上有些温热黏腻,用手胡乱抹了抹,晕了满掌的血色。


    他抬起头,方才叫嚣的男人恰直愣愣地倒下去。


    喉间的皮肉被分割成上下两截,随着最后的呼吸起伏,鲜血汩汩。两只眼睛大大地张着,眼睫颤动,连恨与怨都来不及生出,就定格在了最惊恐的那刻。


    “啊——”


    梆子与灯笼摔作一团,脚步声仓皇地往远处逃。


    庞勇扭头欲追,可瞧见面前人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又默默地将脑袋转回来,同木头桩子似的立着。


    “他既与本官无话可说,本官也不好强逼,送他去与前县令作伴,也算是成人之美。”燕濯动了动腕,将刃上沾染的血珠甩掉,微微歪头,撩起眼,问,“还有谁思念前县令的,本官一道成全了。”


    院内一时寂然,鸦雀无声。


    燕濯往前半步。


    众人低头缩脑的身形顿又被往下压了一寸,几个呼吸间,便叫冷汗渗湿了衣襟。


    又是半步。


    鞋底与地面相碰,不过一声极低极轻的响,众人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心弦绷至最紧,连带着呼吸都开始艰难。


    乌靴还要再抬,人群中倏地冒出一句带着颤的讨好。


    “燕、燕县令明察秋毫,实乃一心为民的好官,小人敬仰之至,愿、愿奉上全部家财,聊表心意。”


    燕濯微微挑眉,反手将长刀归鞘。


    那商人仍怯生生地立着,面上与喜意毫无干系的笑愈发僵硬,几要维持不住时,边上忽然冒出一条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将他往外拉。


    “哎呀,钱员外有这般善心与魄力,岂会与那等乌七八糟的案子扯上牵连?一定是弄错了!”庞勇嘿嘿笑了两声,从怀中掏出一沓契书,从中捻出一张,塞进他手里,热切道,“事不宜迟,签字画押吧!”


    商人握着纸页的手都在抖。


    庞勇一拍脑袋,突然叫道:“我这脑子,怎么连印泥都忘记带了?”


    “没、没事,我回家签了,明日再——”


    话音未落,他就被拽着向那具刚咽气不久的新尸去,食指指腹往最最触目惊心的伤口正中摁去,似还能感触到血肉的余温与柔软。


    心弦崩断,脑中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时,契书的白纸黑字间嵌着一枚猩红的指印。


    “还好这里有现成的,不必耗时间多走一趟,”庞勇笑嘻嘻地把契书叠好往怀里揣,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刚不是说要回家吗?现在回吧,路上小心啊!”


    商人浑身抖了一下,如个提线木偶般往外挪步,只是不知怎的,双足竟似灌铅般沉重,行到门槛前,抬不起脚,直直地摔出去。


    庞勇抖了抖手中的契书。


    如一滴水坠入翻滚的油锅,局面顿时炸开。余下人蜂拥奔来,你推我挤地争抢,好似那一张张不是捐赠财产的契书,而是能逃过无常索命的护身符。


    一抢到纸,便咬破指尖,往上盖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庞勇的衣襟已被填得满满当当,本就挺翘的肚腩,现今更是同怀胎十月的妇人般。一手扶腰,一手抚着肚子,朝边上挤眉弄眼,“嘿,你别说啊,把人聚一起,就是比挨家挨户杀上门有效率啊!”


    “这叫、叫杀鸡儆猴是不是?”庞勇两边嘴角直咧到耳根,“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摸到这么多契书,别说是区区万石粮,就是十万石粮,都不在话下!”


    “怎么样?庆功去?”


    燕濯神情淡淡,并未否决。


    不多时,平陇县内最大的酒楼就被包了下来。


    一众官差血衣未换、腥气未散,霸占了整个大堂。平日里最是健谈的小二像是忽然哑了嗓子,低眉顺目地端上酒菜,连菜名都没报一声,便灰溜溜地逃走。


    庞勇左腋夹着酒坛,右手端着酒碗,挨桌挨个划拳过去,在一句接一句的“庞县尉英勇”中心智渐迷,只觉扬眉吐气、春风得意。面上、耳上烧得通红一片,踩着歪七扭八的步子朝单独一桌的燕濯去。


    “燕、燕县令,我的眼光真他大爷的好呀,一眼就瞅中你,我就知道你能带我升官发财……我、呕——”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不动声色地将距离拉开。


    庞勇许是醉得太厉害,扒着椅背直起身时,已忘了先头的话茬,眯着眼在燕濯周围四处搜寻一番,歪着脑袋“咦”了一声:“你家云财主呢?”


    燕濯默了下,兀自灌了口酒,并不回答。


    岂料庞勇把他这副作态认定为心虚,不知那还没瓜子仁的脑子里瞎琢磨了些什么,竟猛然蹭起一股火气,食指几乎要指到他的鼻尖,横眉竖目地骂道:“好你个燕濯,才发达,就把云财主给甩了!你接下来还想做什么?”


    “娶妻?纳妾?还是养外室?”


    燕濯青筋直跳,在庞勇胡咧咧至劝他买凶杀摛锦前夫时,终于忍不住在庞勇后颈来了一下。后者身子一软,贴着桌腿倒了下去,耳根子这才得了清净。


    他抬脚把人踢远了些,仰首将碗底酒饮尽,兴致缺缺地撂了碗。


    娶妻纳妾养外室?


    当真是抬举他这个通房。


    与其指望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期盼殿下开恩,允他……


    燕濯喉结动了动,靠着椅背,双目渐合。


    奇怪,不过几碗酒,他怎会醉?


    酒楼里横七竖八的酒鬼副副凶相,个个挎刀,无人敢挪动,便枕着桌椅板凳,伴着震天呼噜睡了整晚。


    与天边第一抹熹光同时到来的,还有庞勇挨的一踹。


    他顶着宿醉昏沉的脑袋从坐起身,眯眼盯着衣料上浅淡的鞋印,缓慢的思绪运行了好一会儿,才姗姗来迟地升腾出丁点怒意,抱怨道:“这大清早的,你踹我做什么?”


    罪魁祸首的面上全无愧色,理所当然道:“天亮了,干活。”


    庞勇顿时瞪大了双眼,两颗眼珠子向周遭环视一圈,从其他熟睡的衙役身上得到了底气,梗着脖子道:“鸡都没醒的时辰,能干什么活?再说,我现在都是县尉了,那些个杂活,就不能吩咐下去叫他们干吗?”


    “你要嫌远,我现在给你叫一个起来,你支使他去!”


    说着,庞勇就要把这苦差事甩出去。


    燕濯撩起眼,道:“我让你去。”


    庞勇顿醒了神。


    “给其它县递话,卖粮。”——


    作者有话说:燕燕:你看我像有那个胆子吗?[白眼]


    第60章 诵经念佛


    暮色四合间, 冯媪从外端来了今夜的晚膳。


    一碗粟米粥,一碟醋芹,一盘炙羊肉, 另添几颗干枣。


    并非刻意磋磨人的残羹冷炙, 若叫冯媪来评说,光擦着瓷盘上的肉油,她都能吞下三个拳头大的蒸饼, 但联系上摛锦如今对外的身份, 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粟米不及菰米清香雅致, 醋芹充其量是道开胃的凉菜, 干枣更是敷衍至连毛病都无甚可挑, 唯一一个能勉强入眼的, 便是巴掌大的素盘上摊着的羊肉片。


    摛锦着眼数了下, 横七竖八,正好是十五片。


    厨子似是在展示自己的刀工,肉片指宽寸长, 纤薄如蝉翼,大小也如蝉翼。将整盘肉卷起,连包子馅都填不满,却用来糊弄成她的晚膳。


    “其他使官的家眷也吃这个?”


    冯媪脸色不太好看,摇了摇头,咬牙道:“那遭瘟的婆子一口咬定份例就这么多,可我鼻子多灵啊, 里头鸡、鸭、鱼的味浓得很, 煎烧焖煮炸少说用了一半。再瞟眼灶下鸡毛,盆里鳞片,做出好几十碗菜, 郡守吃不完,余下总不能糟蹋去喂狗。”


    “定是瞧我们好欺负,便昧下去给自个儿加餐了!”冯媪哼出声,一边把餐食摆上桌,一边咒骂那些个抢食的喝凉水都塞牙。


    摛锦倒是没什么怨色,淡淡道:“见风使舵,踩高捧低,从来如此。”


    燕濯尚有个被姬德庸认可的世子名头唬人,他们便敢欺压得这般明目张胆,足见这内宅管理混乱。眼下被囚于此,无法收到外头的消息,反倒能从他们表露出的态度里探得风声。


    她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粥,思索着应当如何将这滩水搅混。


    若能将谋反的源头铲除,效果自是立竿见影,但以姬德庸那谨小慎微的性子,怕不是连床榻底下都安排了刀斧手,朝他下手,难度太大。


    若换成简单的,诸如隔壁厢房住着的随意一个女眷,又实在有些无足轻重,便是把今日才威胁过她的郡守夫人给枭首,至多也就是催得院中巡逻的护卫再多上两班。


    要什么情况下,才会让上位者立即怀疑,底下人有异心?


    那自然是,他的继承人猝然离世。


    尤其,还与另个原本没资格,现在有资格继承的人有关。


    门扉倏然被叩响,思绪顿收。


    摛锦抬眉,就见几个侍女端着木质托盘,托盘里是衣物和首饰,为首那位躬身行了个礼,道:“明日有佛法高深的大师入府讲经,请娘子准时参加。”


    一帮子反贼听经,是要叫大和尚给他们预备杀人的刀剑开光,还是提前为自己的九族超度往生?


    她心觉可笑,面上却一副向往之态,刻意拉着侍女的袖子,攀扯了几句如何更显心诚之类的杂话,又仔细问了些听经的注意事项,紧接着追询这大师求子可灵?


    直把人逼得满脸不耐烦,最后关门退出去时,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用头发丝想也知道,是在说——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在这档口上,摛锦也没工夫去计较她们敬或不敬,草草用了晚膳,洗漱完便躺到榻上。


    也不知信鸟能否将信送到,若有回信,怕也递不进这府里来。


    这才两天,距离他回来,还有……


    各种杂七杂八的事堆积起来,思绪乱似一团乱麻,分明闭起了眼,却没生出什么睡意,窗棂外的夜色才褪,她便睁眼起身。


    她换了衣裳,坐在镜前,任由青苗为她梳发。


    摛锦垂眸,端详镜中人的模样,昨夜侍女送来的衣裳首饰并不出挑,颜色寡淡,样式也平庸。混进满院女眷的衣香鬓影里,实在不够起眼。


    “把那些都戴上。”她忽然道。


    青苗愣了一下,似有怀疑自己的耳朵。


    七八根色泽各异、形制不一的簪子齐齐插戴,那不就成了走街串巷的小贩身上扛的、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了?


    偏摛锦对这副招摇的模样满意得很。她顶着满头珠翠明璨,步履从容地走入厅堂,择了一处靠前的位置坦然落座。


    讲经的大和尚还没来,耳边却已有了叽叽喳喳的话声,伴随着语调婉转,不时有打量刺探的目光扫来。虽然隐晦,但从嘴型里辨认出的零星词句,足够推断出大致内容——


    “这是哪家的女眷,俗成这副德行?”


    不一会儿,众人便用目光一层层吩咐下去,直到最末席的那位无人可用,硬着头皮站起身,扯了个热络的笑向摛锦凑来。


    “妹妹这身装扮好生别致,不知怎么称呼?”


    摛锦眼都不抬,极尽刻薄地开口:“也不知是个什么身份,就敢腆着脸上来攀亲了?”


    妇人脸色一僵,顿生退意,奈何后头还有十数道如芒的目光紧盯着,只能把话中的敌意略去,干巴巴地回答道:“我是丰良县县令之妻,夫家姓刘。”


    “哦,刘氏,”摛锦仍不屑正眼瞧人,只是语调陡转,忽然发难,“连世子夫人都不认识,你可知罪?”


    话罢,又转向其余人等。


    “当真是一帮没教养的东西,连官职大小,都分不清,见到我,还不快些行礼?”


    方才还被她们窃窃取笑的对象,陡然凌驾在她们头上,任谁也无法轻易顺下这口气来,更何况,这所谓的“世子夫人”,着实是名不正言不顺。


    姑且撇下“世子”不谈,光论这“夫人”的名头。谁不知道燕濯来幽云还不到两月,三书六礼连起个头的时间都勉强,哪能多出位明媒正娶的夫人?


    分明是个无名无分的姬妾,在这拿着鸡毛当令箭!


    想通这一点,当即有个性子急的妇人嗤笑出声:“一个洗脚婢,也敢冒名上来充什么夫人?”


    摛锦眼风轻扫,下刻,便有盛着热茶的瓷盏砸去。


    惊叫声骤起。


    茶水不算烫,砸时也没瞄着脸,但被当众泼茶,屈辱远胜痛感。


    边境的女眷饶是平日里再怎么装一副贞淑娴静的模样,也不像真正高门大户里的贵女时刻谨守着规矩,此时怒上心头,顿将那些伪装烧了个干净。


    妇人有样学样地砸茶盏过去,只是准头不大好,殃及池鱼,无端被牵连的女眷亦是愤愤不平,张嘴骂,上手砸,战火迅速蔓延开来,连最初那个被挤兑来问话的刘氏,都趁乱朝看不顺眼的人下了几回狠手。


    待到大师捧着佛经到场时,竟是无处下脚,只能双手合十,念一句佛谒:


    “阿弥陀佛!”


    话音未落,脑门就被折断的椅子腿砸了个大包。


    能受邀给反贼念经的,能是什么好和尚?


    呸,活该!


    本是要将软禁之事粉饰作念经颂佛、祝祷平安,却闹成这副模样,郡守夫人闻询赶来时,半点维持不住昨日威胁摛锦的深沉模样,扯着喉咙尖声喝令众人住手。


    然而无用。


    她的声音弗一出口,便被四下爆起的哭嚎、痛呼与咒骂吞没。每一声叫嚷、每一句嘶骂,都像浪头般狠狠扑向她那点微弱的制止,将她彻底卷进这片失控的喧嚣里。


    惊怒交织,气血上头,这位前来调停的郡守夫人,反倒成了闹剧中最先倒下去的人。


    摛锦不动声色地后撤两步,目光锁在敞开的厅门。


    郡守忙于外务,郡守夫人昏迷不醒,那下一个出来理事的,便该是名义上的继承人了。


    ……


    聚众斗殴的参与者都是下属官员的女眷,自不能跟平常兵卒,或是仆从杂役般一刀杀了了事,得由大夫处理过伤情,才能一一问询。


    只苦了那花白胡子的府医,今日做的活,抵得往常一年的了,也不知月钱有没有额外贴补些。


    摛锦漫无目的地想着,才目送大夫离开,就迎来个侍从躬身行礼后,用不甚恭敬的态度请她去书房问话。


    其他女眷间纵然不算熟络,但夫君同在幽云为官,逢年过节总有走动,多少存些面子情。唯她初来乍到,又处处与人教恶,不必想也知道,她们嘴里吐出的口供,会把罪过推诿给谁。


    虽然,事实上也的确是她刻意挑起的。


    摛锦慢吞吞地跟在侍从身后,心思翻动,连眼睛也一刻不停地向周围打量,默记路线。


    侍从有心想催促她快些,却被她一句“有伤在身,走不快”给轻易打发。面上不显,心底却不知骂了多少遍难伺候了。


    好容易捱到书房,她才跨过门槛,侍从便忙不迭地把门合上,为这趟苦差事的结束松了口气。


    “母亲好意请你入府小住,共研佛法,你却寻衅滋事,是为何故?”


    含着愠怒的男声响起,摛锦循声抬眸,就见书架旁颀长的身影,那人缓缓转过身,现出一张俊秀的脸——倒有几分姿色在,不似姬德庸那般貌丑无盐。


    只是三言两语间颠倒黑白,倒要她对被软禁之事感恩戴德,当真是荒唐。


    摛锦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目光同他相峙几息,将短视粗鄙演得淋漓尽致,“我乃堂堂世子夫人,那些妇人对我失礼,乃是不敬,你不去惩戒她们,反倒向我追责,是为何意?”


    姬烨煜嗤笑一声,眼底的轻蔑之意毫不遮掩,“莫说你只是父亲赏给燕濯的一个玩物,便是真正的世子夫人,在幽云的地界,也容不得你放肆!”


    与他预想中的惊惶不同,摛锦竟不合时宜地笑出声,状若随意地向他走近,“真正的世子夫人可是京城高高在上的公主,你一个无官无职郡守之子,口气倒是猖狂。”


    他正要反驳,喉头滚动间,却被抵上了一抹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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